正是后半句话,让顾镜观生出诸多感慨,“不后悔……真的不后悔吗?”
灵引山的这一脉,是专做机关术的,什么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都只是入门的小玩意儿。危真人收徒不多,至今也就四人,顾镜观之前有一位大师兄,进山两年就跑了,连半点皮毛都没学成。他之后还有一位,寻死觅活拜入门下,可惜资质平平,五年都学不会驱动术。最后便是这位小师妹,那时他已不在灵引山了,但听说师父收了虞朝的公主为徒,断言她天分极高,今日一试,果然没有看走眼。
所以面前的女郎,就是虞朝的龙龛公主,恰好她姓解,姓氏也对上了。饶有兴趣的人变成了他,“你所谓的道理,是报仇复国吗?”
一向顶着笑脸的识迷,这次沉寂下来,炽热的愤怒点燃了她的眼睛,“我确实要报仇,但不为复国,是为镇守中都,最后被坑杀的二十万将士。”
这些隐情说出来,长久充斥内心的郁塞,也终于得到了纾解。
她是在虞朝灭国之后才得知消息的,当日就辞别师父,背起她的机关匣,离开了灵引山。她先回到白玉京,那时城刚破,触目所及全是死人和废墟。龙城里的皇族被清理出去,尸首扔在城外的窑厂,她从死人堆里翻出她的父母,父亲的胸口还插着一支断剑,她把父母安葬后,就提着这支断剑隐藏进了重安城。
为什么是重安城?因为那里距离白玉京稍远,可以免受燕军一轮又一轮的战后清剿。她独自一人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夜以继日制作偃人和傀儡,她心里憋着一团火,就是这团火,让她一直坚持到现在。
十年二十年的蛰伏,她等不及,得想些办法走捷径,助她拿下中都。中都有护城六卫,这些人当初都是攻城的精锐,有了他们,不说掀翻燕朝,让鸠占鹊巢的圣元帝抖上两抖,总是可以的。
顾镜观看着她,从她脸上看见了不可逆转的决绝。他吁了口气,问:“你不怕失败吗?单枪匹马和一个国家为敌,胜算有多少?”
识迷道:“我只问心迹,不问前程。我如今是个孤女,走一步算一步,自毁又有什么关系,最后让那些燕人知道虞人没有死尽,就是我的胜利。”
顾镜观听罢,也赞叹起这小女郎的决心了,“我起先不敢确定你的身份,以为你是贪慕陆悯的权势,才以师门的机关术替他续命,看来是我误会了你。”
识迷不是个自苦的人,虽然经历了诸多打击,也没有改变她的脾性。
她笑得眉眼弯弯,“师兄没听说吗,安伞节上有前朝阵亡的将领出没。你不知道我那时为了做出相似的五官身量,曾连夜挖开好几座坟。幸好那些燕人把节度使和三位副将另埋了,否则古战场那么大,我就算挖废了双手,也找不到他们。”
打趣的语调,说出了剜心的话。顾镜观默然看着她,暗叹这小小的女郎,远比他想象的孤勇。
识迷心里惦记的是另一件事,“那日我在扶摇东方设宴,宴上太长公主坠楼,尸首一直未找到,请问师兄,一切是不是你的安排?”
已然开诚布公说到了这里,好像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顾镜观说是,“那个偃人,是我十三年前做成的。原本是为了支使她杀人,可惜要杀的那人死在了战场上,就让她继续留在那里,以备不时之需了。”
果然对上了,可见陆悯确实是个敏锐的人,设想的方向竟一点没错。
“我与太长公主只有一面之缘,那时就纳闷,她的面貌和年龄不相称,今日求证了师兄,才确信当真有隐情。”她灼灼地望着他又问,“那么坠楼一事,是为了引我查访,必要的时候清理门户吗?”
可这话却引得顾镜观苦笑连连,“我一个叛出师门的人,有什么资格清理门户。我只想让你知道收敛,切勿让偃术沦为燕朝君臣手中的玩物。尤其是陆悯,此人当防,就算你嫁了他,最好也别忘初心,更不要弄出什么日久生情来。”
这回她倒是一扫玩味,正色对顾镜观道:“师兄放心,我只想借他达成目的。他是我亲手做出来的偃人,哪里值得我日久生情。”
然而顾镜观脸上却流露出一种奇怪的神色,喃喃道:“世上的事说不准。你如今轻视他,甚至是恨他,焉知有朝一日他不会让你铭心刻骨,痛彻心扉……”
识迷不解地看着他,难以看穿这位叛出师门的师兄,身上究竟藏了多少秘密。他的天分那么高,高得足令她仰望,当年若是没有离开灵引山,他的成就,应当不会比师父低吧。
“师兄……”她见他出神,轻声唤他,“我今日在鬼市上第一次见到第五海,就被他的精妙折服了。我自觉钻研机关术多年,也算小有所成,但面对第五海,真真是自叹弗如。我的偃人虽也不差,但灵智很难彻底开化,且战力与第五海悬殊,现在回头想想,简直不配自称偃师。”
她愁眉苦脸,顾镜观见状一笑,“不要妄自菲薄,你入门才十几年,我呢,至今三十余年了,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成就必定比我大。且换身的偃术,我到现在都不曾真正尝试过,离开灵引山后只做成两个偃人,一是坠楼的太长公主,另一个是第五海。”
识迷道:“光这两个,已经胜过千千万万了。不过我还是没弄明白,你说做了个太长公主,是为了让她杀人,你在世上也有仇家吗?”
顾镜观握着杯盏的手指紧了紧,低头说有,“要想道清原委,恐怕得把我的过往,抖落个底朝天了。”
识迷终归是个知趣的人,谁还没有些不愿揭开的伤疤,她就算再冒失,也不能逮着人家刨根问底。
但人孤寂得太久,其实都有倾诉的欲望,在她低头饮茶的时候,听见他忽地神来一笔,“那个仇家,现在与你有几分关系,是你的家翁,辅国侯陆悬舟。”
识迷迷糊了片刻,才明白他所谓的家翁,是陆悯的父亲。
早前制作陆空山的时候,她也曾动过心思,想做个陆悬舟的拓本,可惜因不知道其真实的长相,只好就此作罢。没想到过世多年的陆悬舟,居然和顾师兄有一段仇怨,究竟是什么仇,她不便打听,只好充满求知欲地看着他,等他自己主动告诉她。
顾镜观抬了抬眼,“想知道?”
识迷点点头,“嗯。”
时隔多年,已经没有当初的义愤了,他娓娓道:“这仇,是在我离开师门之后结下的。我四岁入灵引山,跟随师傅习学机关术,十三岁做了第一个偃人,给她取名叫妙若。不知是不是最初的尝试,花费了最多的心思,这个偃人比之后做成的都要聪明,加之我的技艺日渐精进,每隔一段时间便替她修整,因此妙若的灵智越来越开化,渐渐有了生人的喜怒哀乐。只是她胆子小,整天和我形影不离,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师门看来有违门规,勒令我毁了妙若。我不懂,难道因为她依恋我,就容不下她吗?她跟在我身边十年,对我来说已经是个活人了,十年以血供养,怎么能没有感情,摧毁她,与杀人何异!”
识迷从他平淡的讲述里,隐约窥见了他对门规耿耿于怀的玄机。
他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里,脸上流露出无尽的忧伤,略缓了缓,方才继续,“那时执法的长老催得很紧,我每一日都在饱受煎熬,我也想过听从师命,但看见妙若的眼睛,又下不了狠心。后来我做了个决定,带她离开灵引山,但我自小在山里长大,除了制作机关,什么都不会。在外风餐露宿,受了很多苦,
妙若的陪伴无法抵消那些挫折,我开始变得暴躁,甚至怨恨她,都是她,害我走到如此地步。但妙若总是逆来顺受,她把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可越是这样越让我愤怒。然后某一日,山洞外忽然来了一队人马,为首的就是陆悬舟。他起先好言诱哄,让我为他效力,替他制作偃人,被我拒绝之后便暴露了真面目,试图生擒我。我们退进山洞,洞口设了机关,他强攻不破就放火焚烧。火势很大,无路可退时,发现洞顶居然有个出口。我想送妙若先出去,可她不答应,说偃人没了供养,最后也是死路一条,执意让我先走。于是我踩在她肩上爬出洞口,可是等我回身去救她时,已经来不及了……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葬身在火海里。”
他说完,终于长出了一口气,缓慢地眨动着眼睛,又缓慢地说:“她在时,我怨恨她,怪她毁了我的一生。失去她之后,我才发现自己习惯了她在左右,想起从此没有她,我就剜心一般的疼。后来我做了很多和她一样的偃人,没有用,都失败了。我发誓要找陆悬舟报仇,让他也经受痛失所爱的折磨,我花费五个月,做成了太长公主,正雄心勃勃打算杀他时,却传来了他战死的消息。”说到这里,他又苦笑了下,“我这一辈子,好像做什么都慢了一步,失去妙若才懂得对她的感情,陆悬舟战死沙场后,杀他的利器方做成……都是命吧,不得不认。”
识迷终于弄清了他离开师门的来龙去脉,但又有新的问题浮现,“陆悬舟死时,陆悯已经入朝了,太长公主也早就嫁人生子,这两个人怎么会有这段渊源?曾经是青梅竹马吗?”
顾镜观倒有些尴尬,“男女之间的事很难说清,便是婚后,也有可能一见钟情。”
识迷啧啧,“那陆悯此人很值得怀疑,儿子随爹,哪天他忽然情窦初开了,事情就不好办了。”
顾镜观瞥了瞥她,“你不是说,不会与偃人生情吗?”
识迷说是啊,“我不与他生情,也不能让他与别的女郎生情。毕竟我还要靠他办事,若他被女子掣肘,我岂不是得花心思对付那些女郎?”不过话又说回来,“陆悬舟死了,他儿子还活着,师兄之所以在我们酬谢宾客的宴会上安排太长公主坠楼,想必不光是为提醒我,也有给陆悯下绊子的用意吧?不过陆悯没那么容易对付,圣元帝还有倚重他的地方,区区一位长公主的死,不会对他的仕途有任何影响。”
顾镜观颔首,“我也知道,其实并非为了给他下马威,只是那个偃人到了功成身退的时候,再留着,只会招来麻烦。我隐藏在乡野间多年,早前的心志早就磨没了,如今不过打打渔,蹉跎岁月而已。”
识迷有了个好主张,小心翼翼道:“师兄的技艺远在我之上,太长公主十三年都未被儿女识破,偃人开透了灵智,要想取谁而代之,岂不是易如反掌吗。师兄帮帮我吧,助我拿下重安城,直取白玉京。”
顾镜观一笑,“说到底,你还是要复国。”
识迷沉默了下道:“解氏的族人没有死绝,剩余的族亲囚禁在上都城里。燕君拿他们当牲口一样圈养,等他们乱交,等他们发狂。如果能复国,天下谁人做不得皇帝!若不能,至少把他们救出来,也算给了先父一个交代。”
顾镜观思忖了下,仍有推辞的意思,“我与第五海在此多年,已经习惯了散漫的日子,不想再卷入是非了。”
识迷说是,“我明白师兄的想法,但你可曾想过,既然吸引我来到此地,就很难再独善其身了。那十个死士没留下活口,未必就能瞒天过海,九章府有斥候,也许消息现在已经传到陆悯耳朵里了。师兄与其东躲西藏,不如跟我回离人巷,那地方陆悯暂且不会动,我也正好缺人顶替偃师……”她说罢,讪讪笑了笑,“我一直宣称我是个半偃,没有泄露真实的身份。万一他对我起疑,一不做二不休囚禁我,那我这一身血,可够他活到七老八十了。”
顾镜观不由叹息,“你着实是莽撞,只要他下定决心冒险一试,你的谎话即刻会被戳穿。”
她巴结地龇牙笑,“所以我亟需师兄帮忙。假偃师早晚应付不了他,我要个大活人来充当偃师的角色,没有人比师兄更适合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寂寞了,这人世间没有一个能与他交谈的人,同门的出现,于他来说也是救赎。识迷再三地央告,他最后没有拒绝,沉吟了片刻颔首,“我活着也无趣,就帮你这一回吧。”
屋里商定了大事,门外偷听半晌的四人面面相觑。
阿利刀说:“原来阿迷就是偃师,难怪她从来不死。”
染典抱胸摇头,“居然被她瞒了这么久。”
艳典问:“要继续装作不知情吗?阿迷会不会担心我们不小心说漏了嘴?”
然而没等他们琢磨完,第五海出手如风,已经把他们打晕了。
三人撞破门,直挺挺倒进屋里,坐在炉子前的识迷讶然回头,见第五海面无表情地说:“他们知道内情了,为免节外生枝,我让他们小睡片刻,要不要保留记忆,女郎自行斟酌。”
第29章
果真是最成功的偃人, 能够不借助偃师独立思考。识迷对他的羡慕可说毫不遮掩,对顾镜观道:“师兄,得空你再教教我吧!我的手艺还没学到家,着急下山, 遇见了迈步过去的坎儿, 也无人能请教。”
顾镜观笑了笑, “偃人就如孩子一样,年岁渐长, 自然会懂得更多。你的偃人不傻, 只是还没到时候罢了。”
话虽这样说, 但起点高与低,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她朝第五海招了招手, “你来,让师叔仔细瞧瞧。”
第五海有些别扭,觑了觑主人,见他笑吟吟并未阻止,只好不情不愿走到了自称师叔的小女郎面前。
识迷牵过他的手,翻来覆去看, 又捏了捏肩胛的榫头, 啧啧道:“天衣无缝, 真是天衣无缝!”
她到处摩挲,第五海实在承受不了这份厚爱, 闷声道:“水缸里没水了,我去把水装满。”便借故遁逃了。
识迷说你看,“他还知道害羞,多聪明!若是把他的脸换掉,换成陆悯……”
顾镜观打消了她的念头, “他虽然通人性,但也只会画人皮面具。陆悯是太师,他精通的东西第五海一窍不通,就算换了脸也没用,很快便会被人识破的。”
识迷不由失望,但也明白这个道理,位高权重者哪里那么容易取代。其实她看见第五海,就冒出了更大胆的想法,换掉陆悯还不够彻底,若是能直接换掉圣元帝,那才是痛快到了极致。
顾镜观当然不知道她此时在打什么主意,他离开师门多年,心里一直深深挂念着,“师父他老人家还好吗?”
识迷说:“师父的身体很不错,时常爱在山里转转,他脚程快,有时候我都赶不上他。但我下山两年了,一直忙于制作偃人,也没有回去看望过他……其实是不敢,我怕师父不满我的所作所为,怕他责怪我,把我逐出师门。”
两个人说起师父,都深感惦念和愧疚。
危真人一生只收了四名弟子,两个不成器,不提也罢。两个倒是入了门,也承袭了机关术,可惜都因这样那样的原因离开了灵引山。如今身边一个嫡传都没有,想想实在很对不起他。
“等我完成了夙愿,我们一道回灵引山吧。”识迷道,“师父应当不知道妙若早就没了,无论当初有多埋怨你,这么多年过去,肯定已经释怀了。”
顾镜观点了点头,“没有下山前,总觉外面的世界光怪陆离,比山里有意思。如今入世了,才觉得这人世糟乱,不如归去。”
无论如何,能遇见同门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寂寞的人世找到了最后的温暖,即便从未见过面,也不妨碍天生的亲近。
接下来便是想办法回到重安城了,这地方不能再逗留,谁知道死士的失踪,会不会很快引来陆悯。
识迷把那三傻催活了,洗刷掉了战后的那段记忆,告诉他们顾镜观就是偃师。
偃人对偃师的爱戴是
发自肺腑的,第一次见到偃师的真面目,比百姓见到皇帝还要激动,直白地说:“偃师别再披斗篷了,夏天热得慌,会长痱子的。”
识迷忍不住要扶额,顾镜观却发笑,“果然天质自然。”
其实偃人的性情,一大部分来源自制作他们的人。性子沉静的偃师,制作出来的大多幽寂,而生性活泼的,创造的自然个个灵动。
至于怎么赶回中都,虽然地处荒郊野外,却也难不住他们。机关术制成的车马,可比用骡马拉的快多了,折叠起来的机簧照着空地上一扔,日行千里不在话下。天色微亮的时候赶到重安城外,再把机关收起来,城门一开,一行六人混在熙攘的人群中步行入城,识迷把顾镜观和第五海带回离人坊安顿,自己看看时辰,该赶回九章府了。
回去怎么应付,还没想好,反正走一步算一步吧。
顾镜观有些担忧,叮嘱识迷切要小心。
识迷很有把握,“陆悯暂且不能奈我何,放心,我自有办法和他周旋。”
至于怎么周旋,无外乎简单地敷衍两句,他要是不依不饶,她只能躺下装死了。
于是带着阿利刀和二典回到独楼,内务参官立刻就把消息传进了议事堂。
彼时陆悯正忙公务,薛城一带有匪患,他下令平虏卫前去剿灭,话刚说了一半,就被进来的参赞打断了。
虽然参赞事先并不知道太师夫人回过娘家,但既然太师后宅的问题解决了,就值得禀报喜讯。于是一字不落地传递到太师面前,“夫人回来了,谈笑风生,神情自若。”
陆悯的脸色沉了沉,“你是新任职吗?这种事,竟然报到议事堂来!”
参赞悚然,忙垂首赔罪。看来这个消息没有令太师心情转好,薛城的变故仍令他不快,调遣好了兵力,复又追责驻守薛城的主帅,“尸位素餐,若无法胜任,就另选能者居之。”
议事堂内谁也没敢多言,查找多日还是不见踪影的太长公主,也没人再提起了。
陆悯直到将近晌午,才返回内府。穿过天井找到他的新夫人时,新夫人正在床上挺尸,一动不动。
他知道她醒着,凉声问:“你去不夜天做什么?那里有你寻找的答案吗?”
识迷咬紧牙关,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派给你的人,一个都没回来复命,人去了哪里?”他耐着性子又问,等了良久她还是没反应,他便使了杀手锏,“你带来的箱子里装了些什么?我打算派人开箱查验,没有用的,全都拿去烧了。”
这下她霍地睁开了眼,“我的东西,希望阁下别乱动。要是弄坏了,你把俸禄全赔给我也赔不起。”
陆悯一哂,“女郎终于肯说话了。我问你的问题,你可打算如实回答?”
识迷支吾了下,“鹿海底下有个鬼市,你八成也听说过。我想去那里找找,有没有把人挫骨扬灰的药,可惜没找到,这个案子我破不了,已经放弃了。”
她就是这样,惯会避重就轻。他叹了口气,垂着袖子问:“那十名死士呢?”
识迷还是很愧疚的,盖住眼睛说:“对不住,全死了。我在鬼市被人盯上了,他们为了保护我,一个都没剩下。”
真是个噩耗,他忍住怒气,沉默了片刻又问她:“一个都没剩下,尸首呢?”
识迷说:“你是知道的,我们最擅长处理尸首,就地挖个坑把他们埋了。你要是想收尸,可以重新挖出来,我愿意给你带路,什么时候都行。”
她说完这番话,瞥了瞥他的神色,从气恼到释然好像只需一瞬,他的语气又变得淡淡的,“算了,死士的结局不外乎如此,只是可惜了这些年的培养。”
所以这事就这么轻轻揭过了?识迷反倒不敢确定他究竟知道了多少,这人向来沉得住气,谁知道背地里在打什么算盘。
“太长公主的尸首还是没找到?”她坐起身问,“不好向击胡侯交代吧?”
大概因为生死之事看得太多了,人命本身对他来说是寻常,“实在找不见,孝子贤孙立个衣冠冢就是了,我总不能央求偃师,做个赝品还给击胡侯吧。”
他嘴上说着,两眼却凝视她,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端倪来。
好在识迷镇定自若,“偃师又不是街边卖提线傀儡的,哪能说做就做。不过这两日太师看上去很疲倦,难道是因为我不在,让你寝食难安了?”
他习惯了她时不时的调侃,转开身道:“公务忙,和你没关系。我目下不打算追究太长公主坠楼的真相了,也不想知道她是真人还是伪人。再过五日是圣寿日,我要赶往白玉京贺寿,万一陛下面前交代不过去,恐怕会派御史来查案。届时你们老老实实留在九章府,不要随意外出,别给我添乱。”
识迷道好,“我们办事,你就放心吧。你要回白玉京,需要我陪同吗?”
他一乜她,“你说呢?”
识迷唉声叹气,“那我就勉为其难去一趟吧,毕竟受了封赏,应该当面谢恩。况且这位陛下似乎很爱赏你美人,我若不露面,你又给我带回来两个,那怎么办!”
想来这个回答还算合乎陆悯的要求,他没有多言,撂下一句“明早出发”,转身便走了。留下识迷在他身后大喊:“主君,今晚睡我这里啊。”
可他越走越快,不多时就上了风雨桥。识迷仰头看着桥上走过的人,笑意渐渐从唇角隐匿,暗想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果真这么简单吗?
第二天一早又要出发,她得预先安排好那三个,吩咐他们仔细看守独楼,自己趁着天还没亮,夹着枕头潜入了陆悯的卧房。
他夜里不爱掌灯,只有外面檐下的风灯摇曳,偶尔投进一点光。
识迷就着残光分辨屋里的摆设,好不容易找到床榻,摸黑爬了上去。
照着他的机敏,要是不确定来人是谁,早就一记手刀砸在她脖子上了。然而没有,他甚至不曾问一声是谁,翻个身给她腾出了地方。
各自心照不宣,相安无事睡到天亮。早晨婢女进来给她梳妆,侍奉她穿上了锦绣堆叠的衣裙,两人迈出九章府大门,远远见六卫将军家的马车赶来了。到了跟前,夫人们下来见礼问安,识迷看虎夔夫人精神不错,便客套问候:“夫人一切安好?我还怕你心思重,不能放下呢。”
虎夔夫人的神情似乎有些迷茫,“夫人说什么放不下?”
这下迷糊的轮到识迷了,另五卫夫人也满脸纳罕,银林卫夫人道:“太长公主坠楼,你不是大泪滂沱,自责没有拽住她吗。”
虎夔夫人理解起这些话来,似乎特别费劲,她摸着额头道:“我近日连着做噩梦,心烦得很。遇见一个术士说能偷天换日,我就请他为我医治了。现在回想,我好像没有亲眼见到太长公主坠楼,我只记得大家喝酒赏景好不快活……”
众人面面相觑,敢情又一个中邪的。双弓夫人打圆场,“不记得也好,省得总是耿耿于怀,又不是什么好事。”
这时车队将要启程了,夫人们各自回了自己的舆车内。识迷钻进车辇,见陆悯老神在在倚着凭几看书,不由朝外望了眼,“六卫将军都骑马,你怎么乘车?”
对面的人连眼睛都没抬,“我身子不好,不能吹风。”
哦,病得继续装,识迷嫌弃地撇了下嘴。
闲来无聊时同他说起刚才虎夔夫人的境况,“我在鬼市上遇见个自称魇师的人……”怕他不解,忙又解释,“梦魇的魇,能混淆梦境和真相。虎夔卫将军的夫人好像就是同他
打了交道,把不想记得的事全忘了。你以前有没有听说过此人?太长公主坠楼,会不会与他有关?”
陆悯沉吟了下道:“早年确实曾经听说过,此人在五国间游走,靠着旁门左道糊口。但后来十余年销声匿迹,我以为他死了,不曾想又在鬼市出没了。”
识迷见他说起鬼市,好像半点不觉得新奇,靠过去一点问:“你早就知道鹿海底下有鬼市吗?既然知道,为什么没有去查访?”
或者当权者都有那份清高,诡术由来入不了他的法眼,他淡声道:“那地方江湖术士云集,十件之中,有九件是骗人的,单看你信不信。我自然知道不夜天有鬼市,也曾派人寻访过,可惜我身上的毒根本无药可解,后来便不再执着于此了。”
识迷不明白,“既然认为鬼市上全是骗子,为什么不干脆将那地方铲除?”
他缓慢翻动书页,垂眼道:“不夜天之所以能招揽众多富商巨贾,鬼市功不可没。大战之后与民休养生息,国库大半靠征收赋税,有这棵摇钱树在,何乐而不为。再者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那些术士虽微不足道,但数量众多,若有心同你过不去,也麻烦得很。”顿了顿,又自言自语,“魇师既然重现江湖,倒是可以弄来审问审问。这件事我自会安排,你不用操心。这几日当好你的太师夫人,先将圣寿日应付过去再说。”
这点要求对于识迷来说并不难,她往后一仰,请他宽心,“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主君要我端庄我就端庄,端庄得你挑不出错处来。”
他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眼,根本不相信她的话,“是吗?”
她连连点头,“是的、是的。”
然而前脚说完端庄,后脚就又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正香甜的时候感觉他在推她,可能是久推不醒吧,他似乎有些不耐烦,她睁眼就看见那张厌世的脸,顿时感到气恼,“干什么?这么快就到了?”
他收回手道:“起来,换水路。”
识迷睡眼惺忪地嘟囔:“走水路?你上回还说中都到上都不通航,走水路不方便呢。”
他探手取过他的书,淡声道:“车辖坏了,等不及命人来修,走水路更便捷。”边说边起身往外走,挪了半步又回身叮嘱,“称呼要改,人前不要太师长太师短,免得引人怀疑。”
识迷看他那副模样,简直有些闹不清到底谁靠谁续命了。
罢了罢了,成全一下男子脆弱的自尊心吧。她慢吞吞下了车辇,左右观望,这是个叫狼牙渡的地方,码头建得不算小,离不夜天也很近。水榭前停着一艘现成的画舫,极有不夜天的特色,造得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夫人们许久没回白玉京了,又赶上乘船,一路上很高兴。且这次是去参加圣元帝的寿诞,不是回禀公务,不用提心吊胆,便拉着丈夫看江上往来的渔人,还有偶尔掠过江面的水鸟,吱吱喳喳说得欢畅。
识迷和陆悯站在船头,两个人都直勾勾看着水面,没有表情也不交谈。那几位夫人看得发笑,“我们在,让新婚的贤伉俪不自在了。”
两个人这才意识到,真正的夫妻不是这样的。识迷转头看陆悯,亡羊补牢式地说:“夫君,我要吃鱼。”
陆悯专注地看了她一眼,“好。”
于是置办起河鲜宴,一鱼好几吃,还有田螺和蚌,盘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男人们小酌,夫人们闲谈,银林卫夫人说笑,“成婚有几日了,怎么看上去还是不太相熟的样子。”
识迷对待陆悯玩世不恭,在这些夫人们面前却很有淑女教养,赧然笑了笑,“太长公主那事,让我们很愧疚,为此起了争执,所以不大高兴嘛。”
将军夫人们说:“案子是玄,但大可不必为这个伤了夫妻情分。尸首找得见就找,找不见只当被天上的神仙接引了,就算宫中问起也是这番说辞。”
这时新蒸的虾送上来,夫人们体贴丈夫,不假婢女之手。识迷看她们一只接一只往丈夫碗碟里放虾肉,只好也剥了一个,万分不舍地放到陆悯筷子上。
陆悯偏头道:“我不爱吃虾,多谢娘子。”
不知道他究竟是真不吃,还是不想吃她剥的,反正识迷决定不再献这个殷勤了。
“你真不吃吗?”她又问一遍。
他“嗯”了声,“不吃。”
“那你的酒喝完了吗?”
他的酒量还在练习中,原本就没打算多喝,便又推了推杯盏,“喝完了。”
既然如此,识迷温存地把她这份虾子推到了他面前,“这要是全去了壳,不敢设想是怎样的珍馐美味……”说着冲他眨眼微笑,“夫君,你说是吧?”
第30章
很难用语言描述六卫将军此时的表情和内心活动, 自燕朝平定五国起,他们就在太师麾下任职,见多了他的心取山河、雷霆万钧,所有人都以为他欠缺爱人的能力, 甚至这一辈子也许都不会娶亲。
然而现在呢, 婚事说定就定, 亲说娶也就娶了。他们无法想象铁血无情的太师,在人后是怎么与夫人相处的, 克己复礼大概是基调, 夫人应当也如大多数女子一样, 对丈夫恭恭敬敬,言听计从吧, 可是没有。夫人不遵循那一套,新婚就跑回娘家,想回来了才回来,太师显然拿她没有办法。
而现在,剥虾……
众将不敢再瞪眼看着了,垂下头, 把自家夫人面前的虾默默拉过来。作为好部下, 就要在上宪尴尬的时候主动一起尴尬。先去虾头, 再去虾线,然后放进夫人的餐碟中……看吧, 其实也不算太难。
也许是六卫将军做了好示范,骄傲的太师略犹豫了下,终于还是屈服了。
那双白净纤长的手,本该执笔圈人生死的手,剥起虾来也是美的。他做事仔细, 不像武将们那样粗野,把头一拽,大力捏尾巴,把肉硬挤出来。他是极有耐心地一节一节卸甲,到最后把完整的虾肉送到识迷碗碟里,不忘拿手背比了比,“吃吧。”
众人很惊讶,但也只在暗中唏嘘罢了,果然再了不起的男子,有了妻房都会变得柔软啊。
六卫将军的夫人看看自己的丈夫,原先让他们伺候还有些不好意思,到这刻是彻底坦然了——连太师都能给夫人剥虾,让他们给夫人洗个脚,也不为过吧!
所以夫妇和谐的表象需要经营,识迷笑眯眯夸赞陆悯,“谢谢夫君。今日这虾格外好吃,定是因为夫君的缘故。”
陆悯无言地看看她,她那双晶亮的眼眸和常人不同,像带着幻影的深潭,凝视你时能洞穿皮肉,而含笑时又是另一种甜腻的蜜海。他不知道她在打什么鬼主意,但他知道这双眼睛看久了让人心生惶恐,便调开视线,专注于他的重任去了。
而今天对于夫人们来说,却是无比快活的一天。别看武将们不解风情,但纳起妾来毫不含糊,碍于脸面不能通通往家带,但外面的红颜知己十个手指头都未必数得过来。女人多了,养刁了他们的胃口,他们会比较,愈发懂得享受。像今天这样体恤夫人的经历,他们这辈子都没有过,因此将军夫人们对太师夫人肃然起敬,暗叹她小小年纪有手段,成亲才几日,就把太师死死拿捏了。
所以这餐饭得快快吃完,吃完了好取经。识迷刚漱完口,还没来得及擦嘴,就被她们拽到画舫的茶室里去了。
双弓夫人小心翼翼刺探,“夫人与太师独处时,也是这样吗?譬如你提出一些使性子的要求,他会不会有所不满?”
这可是一个绝佳的,渲染夫妻情深的好机会啊,识迷道:“我家夫君身负重任,人前看他端严肃穆不好打交道,其实他是个很温厚的人,对我极好,我这辈子算是嫁对人了。”
夫人们长长“哦”了声,嗓音中饱含向往,“新婚燕尔,羡煞旁人啊。”
识迷很谦虚,“往后十年二十年,也当如是,我信得过他对我的情义。”
夫人们又有新的疑问,“若为了开枝散叶呢?会有别的打算吗?”
识迷摇着她的小檀香扇,慢悠悠道:“他原本就没打算娶亲,开枝散叶于我们来说不是困扰。”
夫人们这
椿日
下“哦”得更长了,太师这样的天纵奇才,竟然从未强求子嗣传承,而那些猪头狗脸的男子,却一个个叫嚷着无后为大,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
反正不管怎么样,太师爱重夫人,那么夫人在中都的贵妇圈里便是最有分量的人。大家客套又进一层,看山看水、饮茶吃点心,直应付了两个时辰,识迷才从茶室里脱身。
回来的时候,浑身几乎没有力气了,天晓得端庄的贵妇装起来多累人。
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船舱,一眼就见陆悯闲适地坐在窗前,正吹着江风看书。她再也坚持不下去了,一头栽倒在地台上,哪怕天塌下来,也别想让她挪动分毫了。
可她这么一栽,在陆悯看来却是个危险的预兆。这一向都是她为他续命,他从未想过她要是断了供养,他该如何处置。
于是手里书匆忙扣到一旁,他疾步上前唤她:“阿迷!阿迷!”
她趴着不应也不动,看样子出事了。他忙把她翻过来,抱起她送上床榻,正急于查看她的境况,忽然见她睁开了眼,嘟嘟囔囔说:“我就想睡一会儿,你把我从这儿搬到那儿,到底想干嘛!”
他愕然,这种表情出现在太师的脸上,可说是绝对的破天荒。
识迷见状却咧嘴大笑起来,“我要是再等等,是不是就能看见你慌里慌张搜我的身,寻找那个铁匣子了?”她说着,侧过身盯住他的眼睛,“匣子里的血如果只够给一人续命,你是会救我,还是会留给自己?”
他受她愚弄,心头怫然,低声叱道:“我只图这一次,不图将来吗?你若是不行了,我如何才能找到偃师!”
识迷顿时白了他一眼,“夫妻一场,你不能说得委婉一点吗?刚才我可同那些夫人夸赞了你半天,说你重情重义,温柔体贴,结果你就这样对我。”
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别把闺房里的事当做谈资,那些人不值得你去深交。”
识迷道:“六卫将军不都是你的得力干将吗,一面差遣人家,一面又瞧不起人家,太师,你的人品有问题。”
他不想同她啰嗦了,撑起身道:“既然是用来差遣的人,便没有高看一眼的必要!”
识迷很看不上他趾高气扬的样子,拿肘弯狠狠扣住了他的脖子,凉笑道:“陆悯,你确实冷血,好像对谁都没有真感情。要是有朝一日被你夺回了命脉,你定会毫不犹豫除掉我们,对吧?”
两张脸离得极近,近得几乎呼吸相接。识迷制作这张脸时,曾经惊叹于每一个微小细节的完美,但陆悯赋予了他新生,你会发现这张脸愈发无可挑剔,就连那扬起的眼梢,浓长的睫毛,都迸发出一种全新的味道,近观有种令人微醺的感觉。
他厌烦了这种不对等,唇角慢慢勾出玩味的笑,轻声道:“那也未必。我的心空空,也许有个隐秘的地方,是为心爱之人而留的。如果你能走进去,我定会对你手下留情,端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识迷邪火乱窜,胜券在握的戏谑,结果反被他调戏了,真是晦气又不甘心。
她向来不认输,心道人都是我做出来的,还怕你反将一军?
话当然要挑扎心的说,她笑了笑,“每次给你加持完,你对我的炽热可是不遮不掩,我以为你早就把我当成心爱之人了。”
这算是戳到了他的痛肋吧,足令他气涌如山。
她果然听见他的呼吸声,急促而浓烈,收缩的瞳仁里蓄着一头野兽,就快冲破牢笼闯出来了。
也是第一次,她听到他亲口承认,“我对你的感觉很奇怪,起先是眷恋,现在已经变成渴望了。若你不反对,我们不妨坐实夫妻名分,到那时我自会一心一意待你,你我齐心,可以谋求一个长久的生存之道。”
识迷这回确确实实被他吓了一跳,她亲手做出来的偃人,居然敢对她说这样的话?他这是在使美男计,妄图策反她吗?长久的生存之道,无非是拉拢她,进而合谋控制偃师。
还好,自己就是偃师,否则真有可能被他蛊惑了。
“啪”地一声,她把那张俊脸拍开了,“你发什么癫!我可不是忘恩负义之辈,既然受人恩惠,就当结草衔环,看来你阿翁没有教过你这个道理。”见他忿然看着自己,她咂嘴道,“看什么看,再看我也是美人,对你有几次救命之恩。你刚才的冒犯我记下了,你就等着下一次,我蓄意报复你吧。”
他笔直地站着,脸色愈发阴沉。
所以试探性的交涉失败了,他也看出她冥顽不灵,难以撼动她对偃师的忠诚。但他内心深处总有一种惶恐,先前的话大半是真实的,每一次她为他续命,他对她的感觉就深刻一分,随着时间推移,她似乎有融进他骨血的趋势。
他对她,半是忌惮半是执迷,有时弄不清自己的想法,心里攒着的火越烧越旺,终有一日会烧毁自己,撕碎她。这几天她不在九章府,他未有一刻放松对她的监视,她去见了解夫人他知道,她去鬼市他也知道,甚至连郊野的那场暗战,他也收到了消息。但可惜,跟进止步于此,放出去的探子再也没能回来,想必是被发现了,处置了。
也好,知道这么多内情,回来也活不成。但令他惊讶的是她和那三个偃人,全不是表面看上去人畜无害,他们有惊人的战斗力,这才是偃师手上最大的利器。而这小小的女郎,究竟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手段?她一直在揣着明白装糊涂,要想从她口中探出实情,恐怕是绝无可能的。
他一时千万种想头,识迷则气不打一处来。翻过身毫不客气地背向他,“你若是再敢撩拨我,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嘴里说着气话,心里却也感慨,弄个这么好看的皮囊,实在是和自己过不去。再怎么说他也是男子,刚才让她心慌了一瞬,难怪顾师兄告诫她不能和偃人生情,原来这道鸿沟跨越起来这么容易。
不过自己对他是常怀慈母之心——当然这是体面话,更确切地说,如同得了个有趣的玩物,或者说喜欢的小猫小狗。兴起时逗弄,就算他有獠牙,也得老老实实收起来,谁让她掌着他的生死呢。
可惜近来他有点不服管,獠牙不敢刺穿她,却也小小磕破了她的皮肉。果然半偃不好掌控,他们的思维不由她控制,除了要定期续命,他们和生人无异。她眼里的小猫小狗,终有一日会咬她一口,这样说来一旦时机成熟,必须果断舍弃。
心里思忖着,架不住眼皮沉重,不多时就睡过去了。
晚间用饭,是护卫送进船舱的,今晚又是同床共枕的一晚。打从成亲第一天起,彼此就没有讲究什么各睡各的,识迷不介意,陆悯也无所谓,多个床伴不是难题。洗漱过后一头躺倒,这画舫顶上有天窗,打开天窗,能看见天顶闪烁的寒星。
“你我这样,能维持多久?”他忽然问,“阿迷,你以前可曾嫁过半偃,就像嫁我一样?”
识迷嗤了声,“少胡说,我可是头婚。虽说我不拘小节,但我冰清玉洁着呢,你最好不要胡言乱语。”
“那我倒是甚为荣幸。”他的嗓音空前柔软,像入梦前的昏沉,“婚内好生相处吧,若有朝一日要离别,也不要有所不舍。”
她瞥了他一眼,“你们男子每月也会有多愁善感的那几日吗?什么离别不离别,说不定我会同你凑合一二十年。”
她说完,开始好奇世上会不会真有日久生情这种事。朝夕相处一二十年,就算是虚情假意,也会产生一点亲情吧。果真如此,可以考虑死起来让他痛快一些。
后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聊了些什么,第二天居然全忘了。
走水路需要绕行,不像陆路直达。所幸他们提前出发,即便多耗费一天,也能确保圣寿日之前抵达。
返京的消息早早传回各府,画舫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有车马在等候了。从码头到山河坊,少说得走上大半个时辰,内府参官一面赶车,一面小心翼翼回禀,得知主君成婚,有多少同僚,送来了多少贺礼。
还有陆氏族亲,埋怨主君不曾提前知会他们,“老宅夫人说礼不可废,主君与女君回到上都后,切要入宗祠敬告天地祖宗,千万不能忘了。”
识迷才想起来,
成婚那天确实没有拜过高堂。陆悯这人是狂妄,嫡母和兄长从来不在他眼里。
参官的回禀也不知他听见没有,他依旧淡漠地看着窗外,想必是半点没有与陆家人多做纠缠的打算,识迷也懒得过问那些繁文缛节。
结果刚到山河坊,就见一个身影站在门廊上。走近看,那人高高的身量,蓄着胡子,五官和陆悯有几分相像。待马车停住,下了两级台阶走到车前,和煦地唤了声“跃鳞”。
这下是躲避不开了,陆悯下车后朝他拱了拱手,“阿兄怎么来了?”一面回身接应识迷,向她引荐,“这是家兄,来见个礼吧。”
识迷知道他,陆悯的兄长陆隐,陆氏的宗子。虽说官职不如陆悯高,在朝中也算有分量的人物,便依言向他行礼,欠身叫了声“大兄”。
陆隐还了礼,矜持的读书人,视线不在女郎身上多停留一刻,随即对陆悯道:“我得知你今日回上都了,急于来见见你。你们成婚没有通知族里,自家人弄得不亲近,阿母脸上也无光。既然回来了,后日才是圣寿,今晚回去吃个团圆饭,明日上宗祠告知阿翁,也好让他老人家九泉下放心。”
识迷转头看陆悯,不知他会怎么答复,出乎预料,他居然答应了,笑道:“提前两日回来,就是为了周全礼数。遐方知道我公务忙,在中都并未大肆操办,因此没有惊扰家里,这次回来禀报族老和阿母,也免得对我们诸多挂念。”
陆隐颔首,“你以前的院子,阿母和你阿嫂重新收拾过了,今晚在家留宿吧。我们兄弟许久没有同饮了,今晚好好喝一杯,叙叙家常。”
陆悯道好,似乎很重亲情的模样。这里应准了,陆隐便先回去预备,识迷纳罕地抱着胸,上下打量他,“你该不是又有什么小算盘,才答应相见的吧!”
他傲然震了震袖,“总要给长辈一个舐犊的机会。”
识迷一点就通,“那我带大些的箱子,回头好装礼金。”
他淡淡一哂,负手迈进了府门。
若说真是冲着收钱回去,怎么可能呢,必定是有什么人或事,值得他跑这一趟。识迷紧要关头很有夫唱妇随的觉悟,且得知了陆悯父亲早年的所作所为,她也很有兴致去接触一下陆家的人,看看能否更详尽地了解来龙去脉。
临出门前,还得重新换身衣裳,上回的参官堆着笑上来邀功,“女君,一切都照着您的喜好布置妥当了。垂帘壁幔、器皿杂物,全是您钦点的式样。还有您的新衣,也置办了十来套,女君看看可有什么不称心的,卑下好立刻调换。”
识迷十分领情,“参官做得很好,我很满意。回头让主君好好犒赏,这阵子你们辛苦了。”
参官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卑下只求能在府中长久侍奉。主君若有怪罪的时候,求女君为卑下说几句好话,卑下就叩谢女君恩典了。”
识迷满口应承,回头时,发现陆悯已经站在门前了。
他穿一身檀色的金线缂丝襕衫,腰上束白玉带,因为鲜少见他穿艳色,识迷不由多看了他两眼。
也因为她的注视,他愈发直了直身板,转身道:“别看了,再看赶不上晚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