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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顽 尤四姐 14854 字 3个月前

第26章

人倒下了, 不管他多可恶,终归是花了心血造就的,不能干放着不管。

识迷招呼阿利刀,把人扛回卧房, 安顿在床上后打量两眼他的脸, 不可否认很好看, 但着实是不讨人喜欢啊。

唉,看得窝火, 干脆拽过被子盖住那张脸。然后解开他的玉带, 挑开他的衣襟, 将符箓打进他的灵枢,把早就预备好的血, 一滴滴浇灌进那条细长的红线里。

半偃是不能彻底失活的,上回早就给过他教训了,他好像忘记了。心一旦停跳,血液供给不上,重新催活得花上很长一段时间……今晚不知又要熬到什么时候,真是让人苦恼!

床上的人无知无觉, 直挺挺地躺着, 她闲来无事, 坐在窗前翻看重安城的县志。

这座城建成只有区区五六年,但值得记录在案的大事小情很多。起先迁来几家几口, 生老病死的状况如何,后来遇上战事,多少人投军,多少人被坑杀。记录到最后,根本没有一个精确的数量了, 便写了个惊心动魄的词汇“数之不尽”。

数之不尽,一切都是拜床上这人所赐。如今却要救他,可见太师的命不错,起码又多活一阵子。

合上县志,她背着手,慢吞吞游荡到床前。从他微敞的交领下看见他的脖颈,匀称、纤长,但有力。要是拿刀在上面划拉一下,溅出的血应该就如上元夜的烟花,会染红整间屋子吧!

不过这也只是她的臆想,好不容易拉拢的人,哪能轻易让他死。

她等了会儿,欠缺耐心了,伸出一根手指推了他一下,“陆悯,醒醒。”

可他没有任何反应。

回头看香炉,差不多两炷香了,再怎么也该睁眼了。难道是气血耗尽,真的死了?

死不得啊,还没到时候。她弯下腰,打算测一测他的鼻息。但鼻息杳杳,说不清有还是没有。一时无法确定,干脆扯下他一根头发,送到了他的鼻尖。

也不知是扯痛了他,把他痛醒了,还是确实到了还阳的时间,她忽然发现他睁开了眼。她的脸离他很近,相距大约只有一拳吧,猛见一双漆黑的瞳仁直勾勾看着她,实在把她吓了一跳。

“醒了说一声嘛,我以为你彻底死了。”她把手垂到床沿下,悄悄甩了甩,把那根发丝甩开了。

她本想直起腰的,可计划赶不上变化,陆悯的老毛病还是发作了。巨大的臂力落在她背心,只消一压,直直把她压趴了。

然后识迷像叠罗汉一样压着他,她尝试了很多办法想挣脱,可都是徒劳。她就像蹦上岸的鱼,任她两头怎么用力,身子就是牢牢和他钉在一起。她顿时后悔不已,“我怎么忘了绑你,果然妇人之仁害了我自己。”

他完全听不见她的抱怨,此时和她依偎在一起,内心便充斥着极大的满足。

偃人进化成生人,每一次续命都像新生。染典他们有专属于自己的箱子,箱子就如母亲的子宫,能带来无限的安全感。而半偃为了尽快向生人靠拢,不会预备箱子,他的依恋无处宣泄,自然盯上了识迷,于他来说识迷就是他的箱子。

但这种纠缠,实在令人窒息,他紧紧圈住她,几乎不给她任何挣扎的空间。他的脸贴在她的颈窝,光是抱着还不够,更喜欢亲昵地磨蹭。识迷险些要叫救命了,太师铺天盖地的眷恋令她难以招架,再这么放任下去,她怕是要死在他怀里了。

“啪”地一声,她拍在他脸上,“你是不是装的,想占我便宜!”

而陆悯眼神纯净,纯净得恍如小五重现。挨了打有点委屈,但显然还敢。抱住她的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倒圈得更紧,怕她跑了似的。

识迷哀叫:“松手,我快喘不上气了。”

他这才微微放松一些,仔细看她的脸,在意识涣散中清晰地对她说:“阿迷,我喜欢你。”

识迷说知道,“每个偃人都喜欢我,你算老几。”

不过顶着这张脸,前一刻还争锋相对和她起争执,后一刻就变成了这样,颇有佛魔一线的刺激。

可惜,九章府的人没有眼福。要是能亲眼目睹太师多情的模样,晤对的时候八成会忍不住笑出声。

识迷边想边挣扎,好不容易从他密密匝匝的包围里挣出脸,喘上两口气。他虽然情难自抑,但你凶他

两句,还是可以适当制止他的。

遂厉声呵斥,“抱可以,但不许再蹭了,蹭出火星子怎么办!”

他从她颈窝抬起头,小心翼翼看她一眼,“我只想与你贴紧一些,没有别的意思。”

识迷也不知该怎么安抚他,只好拍了拍他的后背。

其实她也搞不懂,为什么他比起一般偃人,需求会高上那么多。想必是压抑得太久,内心扭曲了,趁着天性自然时肆意发泄,可能也是一种有效的自救吧。

就这样坚持了一炷香,终于药性过了。他默默放开她,仰天一动不动地躺着,没人知道他此刻正在想些什么。

识迷是很坦然的,下床整理衣裳,回头对他说:“下次时间掐得准一点,宁早勿晚。还好倒在这里,要是倒在主计面前,岂不把人吓疯了。”

可他迷惘的不是这点,“一个多月了,半点没有改善,还更严重了。”

识迷道:“偃师的血,对你来说就像五石散,短暂的昏聩很正常。但你说更严重,倒不尽然。上次催活后可连手脚都控制不住,这回分明已经好多了,人不能太贪心,要懂得知足。”

她总是一针见血,他无可辩驳,坐起身颓然抚着前额叹息,“对不住,我又失态了。”

识迷说不要紧,“我就喜欢你事前冷若冰霜,事后热情似火的样子。人么,总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别人不理解你,我理解你。”说完还给了个体谅的微笑。

陆悯看着她的微笑,心里翻腾起复杂的情绪,懊恼、自责又羞耻。无论他有多强大的自制力,那一小段时间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如果干脆丧失了记忆多好,无奈的是,他的记忆反而越来越清晰。他清楚记得她的每一句话,每一次吐纳。他甚至在脑子里勾勒出一幅画面,她是芳香四溢的花,他是慕名而来的蛇。他一圈圈把她盘起来,高昂着脑袋吐出信子,贪婪地感受她。他须得努力控制自己,才能避免一口把她吞掉。

不敢再想了,简直不堪回首,他越灰心,她笑得越灿烂。他有时觉得这女郎才是最残忍的,你看她整天顶着一张笑脸,坦荡随和,其实喜怒根本不达心底。

也许是该好好查一查她的来历了,不知她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他在暗自思量,她却下了逐客令。

“不起来走两步?”她扬了扬下巴,“能走了就回去吧,说不定赶得上对账。”

倒地之前拉锯的问题,清醒后仍旧无法绕开。他站起身道:“你还是不肯跟我回去。”

识迷说是啊,“我主意已定,自有打算。你放心,等我查明了原委就回九章府,和你一同探讨内情。”

他看她的眼神充满不信任,“你要怎么查?一个女郎,万一涉险怎么办?”

识迷说:“我还有阿利刀他们,他们都会保护我。”

陆悯一哂,“就靠那三个偃人?”

识迷点头,“我们没有攀交太师之前,也要行走江湖。偃人不够聪明,但很忠勇,有他们在,出不了半点乱子。”

他见她下定了决心,知道很难让她改变主意,忖了忖道:“我给你派一队死士,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听从你的调遣。你不要误会,我没有监视你的意思,只为确保你的安全。”

毕竟休戚相关,她活着,他才能后顾无忧。在他完全掌握偃师的行踪之前,她不能出半点差错。

识迷自然也懂得,“世上没有人比太师更希望我长命百岁了,冲着你的心意,我也会多加保重的。至于死士,就不必了吧,阿利刀发起疯来,十个死士都打不过他。”

她说话半真半假,很难摸清她的路数。她实在不愿意接受,他便不再强求了,略顿了下道:“你的黄金,我明日派人给你送来。但我还是要重申一遍,请女郎顾忌眼下的新身份,不要打着太师夫人的名号,在外随意抛头露面。”

识迷点头不迭,“明白明白,我又不傻,不会给太师招麻烦的。”

他交代完,便不再多费唇舌了,冷冷调开视线,负手走出了宅邸。

坊院的巷道里,白鹤梁靠墙远远站着,见太师出门,忙疾步迎了上来。

“点十名精锐,护卫夫人安全。”陆悯面无表情地吩咐。

白鹤梁立时就明白了,垂首应了声是。

华辇停在门前,他提裾登车,织金的镶滚落在朱红髹漆脚踏上,登了一阶,停住步子复又补充,“别被她发现。”

白鹤梁的腰躬得更低了,深揖下的一声“是”,滚落进了车底。再直起身时,太师的华辇已经乘着灯串洒落的光,滑进了昏沉的黑夜里。

而宅邸内的识迷则十分满意。陆悯不愧是左右王事的太师,心思缜密,急人之所急。要四处探访,荷包里首先得有钱。尤其鬼市那种地方,藏着无数让人眼前一亮的好东西,想收入囊中又不能赊账,还是多带些钱,问价的时候胆子也壮。

至于抛头露面的问题,解决起来很简单,从箱子里翻出一张老旧的面具扣在脸上,这是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从街头擦肩而过,你绝不会想看他第二眼。

然而转念再想,过于高超的易容技巧会引起怀疑。她不信陆悯没有给她安排暗卫,既然四周遍布眼睛,还是笨拙一些,戴顶帷帽,似乎才更合理。

无论如何,先安心睡一觉,第二天起床,一开门就见阿利刀笔直站在门前,手里抱着一个箱子,“太师派人送来的。”

识迷没敢伸手,她要是伸手,阿利刀就敢放。一千两的分量,可不是一个女郎随便能托起的。

向内指了指,示意他送进柜子。临出门前往四人荷包里各放上一块,抬眼见他们都眼巴巴看着自己,识迷说:“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金子也一样。”

三人点头不迭,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身家从未如此可观过,阿利刀连赶车时,腰板都挺得笔直。

驱车赶往不夜天,和上次差不多,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才到城门外。

进入不夜天找乐子是有门槛的,守门的一如既往要过所。染典他们空着两手,面面相觑,飞檐走壁如入无人之境,难得走一回正门居然被索要什么过所,早知道等天黑了翻墙多方便。

识迷则是很有底气的,不紧不慢从包袱里掏出四张过所递过去,一面对守门的说:“离人巷陆宅的人,前来拜访解夫人,请替我们传个话。”

想必解夫人早就已经下过令了,守门的一听离人巷,阴霾厚重的脸立刻云开雾散了。

“原来是陆宅的贵客,夫人有吩咐。贵客来了不必通传,直接引见就是了。”

四张过所恭恭敬敬送回来,识迷重新掖进包袱里。染典等人很纳罕,压声问她:“这是哪里来的?你昨晚画的吗?”

识迷翻翻眼,“这东西是能随便画的吗,得州府盖章才有用。我进九章府可是身负重任,不是光为了搬家。就在前天,我托参官替我们弄了四张过所,不多时他就带着钤好印的空白文书回来,上面的名字可以自己填。”

艳典哗然,“有靠山就是硬气!阿迷,请问我们姓什么?”

阿迷说:“姓陆啊,离人巷的牌匾写着陆宅。”

“陆染典、陆艳典……”阿利刀问她,“我叫什么?陆阿利刀?”

识迷道:“你又不是胡人,不兴叫四个字。名字简练最重要,你叫陆阿刀,很有侠士风范,一听就知道不好惹。”

阿利刀似乎不太满意,“听上去像打铁的,西市铁匠铺的小子叫寿阿刀。”

识迷砸了砸嘴,“名字不重要,姓氏才重要。你闯荡江湖的时候,就说太师是你家亲戚嘛,面子都是自己给的,机灵点儿。”

说话间到了一座气派的府邸前,解夫人已经在台阶下等候了。虽然需要人搀扶,但容光焕发,周身透出旺盛的生命力,一看就恢复得很好。

熟人见了面,只是微笑颔首,解夫人沉默着把人迎进门,沉默着请识迷上座。等遣退了堂上伺候的婢女,方起身向她行礼,“请女郎代我谢偃师深恩。我如今脱胎换骨,全赖偃师与女郎的成全。不知这次女郎前来,有什么示下?”

存粹的合作关系,不需要太多情感铺垫。识迷简明扼要地说:“鬼市。请夫人

椿日

想办法,送我们下鹿海。”

如果说寻常人进入不夜天很难,那么要想去鬼市,就是难上加难了。那地方做的都是见不得人的买卖,并非递一张过所,经受几句盘问就能进去的。鬼市讲究人拉人,你想下鹿海,得有老资历的人作保,并且签下生死状。所以知道鬼市的人极少,识迷也是以前听师父无意中提起,才知道世上还有这种地方。

解夫人也答得爽快,当即便说好,“今晚子时开市,只要我发句话,女郎等就可畅行无阻。但进入鬼市容易,鬼市里的规矩却不像不夜天,有他们自己的一套章程。我掌管得了不夜天,却掌管不了鬼市,女郎进入之后,切要自己小心。若女郎有需要,我也可以陪同前往,至少我人在,鬼市上的货主会让我三分薄面。”

识迷却说不必,“我们自己去就行了,不麻烦夫人。我看你气息有些急促,暂且不宜行动颠簸,还是仔细静养着吧。”

这话说完,在场的所有人都讪讪。

毕竟当初解夫人刚换身没多久,他们就把她塞进马车,一路颠回了不夜天。现在又说她不宜行动……没办法,阿迷不把他们当人看,确实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初太师也是这么过来的,习惯就好。

解夫人自然更是不敢不满,一味点头,“好好好,多谢女郎关心。”

艳典问:“你回来之后,家里人还认得你吗?”

说起这个,解夫人就有话题了,“起先人老珠黄,一夜之间回春,所有人都傻了眼。好在我身边用的都是老人,跟了我们二十来年,见过我年轻时的样子。加之不夜天原本就在鬼市之上,就算找到什么偏方也不稀奇,因此无人质疑,也没有人敢过问。”

识迷说那就好,“我还怕他们不认人,借机把你轰走呢。”

解夫人道:“能做主的都死了,府里都是下人,哪个有这样的胆!不过说句心里话,我现下愈发感激偃师了,我是真的不能老,也没有资格老。”

艳典一听,料定有故事,直愣愣问:“你有第二春了?”

解夫人窒了下,“不是有第二春,是我那没用的女儿,被一个有家有室的男子骗了。那男子诈光了小女的私房钱,全拿回去供养妻子了。卖房卖地置办铺面,一应都记在妻子名下,家里缺什么,就让他来找我女儿讨要……这个糊涂的丫头,竟然还愿意给。”

染典见解独到,“真是个好丈夫!”

解夫人脸色又僵了僵,“别人的好丈夫,贴不到自己身上。所幸我发现及时,否则将来家业交到这不成器的丫头手上,恐怕不消一年就都被搬光了。”

识迷和三偃感同身受,“还好、还好。”

解夫人义愤填膺完,又露出了底气十足的神情。轻舒了口气,舒展着眉目道:“不说了,家务事让女郎见笑。诸位先歇息片刻,我这就去安排。鬼市的入口隐蔽,穿过十里阑珊,还得再往前一程。宅后的水台边停了船,随时可以取用,我命老水匠送你们去,只要看见青铜水寨的挂匾,就离鬼市不远了。”

第27章

有解夫人替他们安排, 一切便稳妥了。

四个人在解府等待,时候差不多时,解夫人引他们穿过庭院,登上了宅后临河而建的水台。

“老水匠是专跑这条水路的, 掌舵的本事很好, 但又聋又哑, 问他什么都答不上来。你们到了青铜水寨,沿着台阶往下走, 鬼市子时开市, 丑时闭市, 期间只有一个时辰,不要逗留太久, 千万赶在闭市之前回来。”解夫人喋喋嘱咐着,“不管是想找货,还是找人,不要随意相信任何一个上来搭讪的。那地方可黑得很,也没有法度能管束,要是在那里失去踪迹, 这辈子可就回不来了。”

识迷颔首说好, 忽然冒出个疑问, “鬼市上可有人懂得机关术?”

解夫人道:“墨家的机关术吗?连弩车和木鹰什么的倒是见过,还有鲁班术, 操控着木傀儡翻筋斗的也有,但如偃师一样的手艺,却是从来没有见过。倘或有,我也不用等到今日了。”

这时一条狭长的叶子船停靠过来,比起上回识迷和太师乘坐的, 要长上许多。老水匠摇动船桨,尖尖的船头划开水面,却连一点水声都没有。只听见断断续续的歌声伴着连天的灯火,从远处滚滚而来。

这地方真是个适合醉生梦死的仙境啊,平民百姓吹灯睡觉的时候,这里的逍遥快活才刚开始。

偃人们来过不夜天,但那时候只一门心思达成目标,根本无心爱良夜。这次不一样,是带着脑子来的,因此四下张望,坐在前排的艳典回头问:“阿迷,你说有人亲嘴,我怎么没看见?”

识迷说别急,“得进了十里阑珊才能看到,还早着呢。”

亲嘴这件事,作为偃人很难理解。生人有时候蛮有意思,吃饭用的工具,闲暇时候啃来啃去,不知能啃出什么特别的滋味。越是不懂,就越是爱看,所以找了一路。可惜今天游玩十里阑珊的有情人不多,直到看见青铜水寨的牌匾,艳典也没能如愿以偿。

所谓的青铜水寨,是用青铜建立的蜿蜒水榭,得穿过十里阑珊之后的几个急弯才能得见。因为水流过于湍急,穿行存在危险,因此除了奔着鬼市来的,基本不会有人造访这里。

老水匠把他们送上水榭,抬手着力比划,指引他们往前。又指指自己,表示会在这里等候,确保他们后顾无忧。

识迷点点头,带着三个偃人朝入口走去。走了一程,发现阿利刀居然缩在她身后,她顿时有些迷茫了,“你很害怕?”

阿利刀哆哆嗦嗦说是啊,“路好黑,不会有鬼吧?”

一个偃人,居然怕鬼,真是闻所未闻。

识迷叹了口气,“路黑有灯笼啊,你把灯笼提起来,就能看清前路了。”

阿利刀这才想起自己手上有照明,讪讪笑了笑,“我一时给忘了。”

染典鄙夷地推了他一把,“天天吹嘘自己是汉子,汉子缩在女郎身后,真好意思。”

于是转换队形,阿利刀走在了最前面。没有打开机簧的偃人是这样的,没有什么战斗力,胆子还很小,往前迈一步,都得试探试探脚下是水还是土。

不过伸手不见五指,也只在通道最初的那一段,再往前就豁然开朗了。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鬼市所在的沟壑,并非怪石嶙峋阴暗潮湿,这地方沿袭了青铜水寨的风格,整条地道的四壁都是青铜制成的,浇筑着狰狞的兽纹。两侧墙上插着火把,直直向前延伸,遥远的尽头火光更盛,依稀听得见吵吵嚷嚷的说话声,不知道内情的,大概会以为它只是个普通的集市吧。

一行人走到入口处时,猛地闪现两名彪形大汉,身量足有九尺高,满脸的络腮胡,一副凶神恶煞的长相。

阿利刀吓得倒退了一步,仰头看那两个人,语调里带着怯懦,“我们是朋友介绍来的。”

“谁?”彪形大汉毫不废话。

“解夫人。”阿利刀咽了口唾沫,“不夜天她说了算。”

果然报上了名号,那两人就不再难为他们了。只是扯过一张皱巴巴的纸,往旁边的桌面上一拍,“签下生死状,生死自行负责。”

阵仗很是吓人,他们逐一上前签字画押,最后一个人写完,鬼市入口的那道青铜闸门,方才沉重而缓慢地升起来。

四人穿过闸门,里面的情景令人震撼,这是一个更大的青铜铸造的世界。深渠两壁是两张对起的佛面,分辨不出是哪路神仙,总之目眦欲裂,应当是忿怒相。而谁又能想到,建在水底的集市,一点泥水都不沾,地面铺着巨大的青铜板,广场两侧是规整的青铜楼,铺面一家挨着一家,家家灯火通明。里面陈列的,确实是市面上看不见的东西,上古流传下来的机关术已经不稀奇了,居然还有什么梦貘胎、画皮灯

、始皇龙气瓶……

“龙气瓶是什么?”阿利刀问,“是龙放的屁吗?”

三人都看向识迷,毕竟识迷是四人中学识最渊博的,她仔细同他们解释,“传说龙气瓶里,装着始皇帝临终前呼出的最后一口气,能炼兵器,也能使人不畏疼痛,力大无穷。”

染典直咧嘴,“不就是尸气吗,那口气可剧毒无比。”

“梦貘胎又是什么?”阿利刀指了指那只发着绿光的瓶子,“里面装的是老鼠还是猫?”

识迷觉得这些偃人是该多读读书了,“梦貘没出生的胎儿,能让人做美梦,梦里你想亲自生孩子都可以。”

阿利刀顿时嗷嗷叫,“我一个男子,生什么孩子!”

这里正说着,冷不丁边上冒出个声音,“都是骗人的,世上哪来什么梦貘!”

众人扭头看,来人是个穿着宽大罩衣的小老头,不起眼,还很矮。他尽力堆出一个和蔼的笑,“不过我倒是真有办法让你做一场梦,这梦是好是坏由你定,只要价钱合适,自用或是他用都可以,想将梦境混淆成现实,也不成问题。”

识迷想起了解夫人的话,半路搭讪的都是骗子,便摇头道:“我们不想做梦,阁下向别人兜售去吧。”

小老头啧了声,“你们可是看我没有铺面,信不过我?越是灯火辉煌,宰客越狠,你们不知道吗?反倒像我这种走街串巷的,做的都是良心生意,你们是头一次来鬼市吧,全不懂这市面上的门道啊。”

他一通天花乱坠,换来的却是四人更大的质疑,“阁下常在这里兜售美梦?”

他说:“也不是。近来手头紧,重出江湖换些银钱花而已。”

艳典看这小老头很不顺眼,“没名没号的小贩,我宁愿买梦貘胎,也不相信你。”

小老头胡子上翻,“果然是隐世太久,居然有人不知道我魇师的名号。”

四人俱一惊,“你是偃师?”

魇师说对啊,“夜卧魇寤,非外来之鬼,乃心识之幻也。”说罢小小谦虚了一下,“一支幻香便入梦,江湖人称魇师,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啊。”

识迷这才弄明白,此魇非彼偃,这就是个制造幻术的江湖术士罢了,更不可信了。

于是连连摆手,“夜里不做梦,一觉到天亮,才是我们的毕生追求。阁下的好意心领了,我们再去别处看看吧。”

魇师的脸立刻拉长了,“有眼无珠,不识货!”

四人抱头鼠窜,挨了两句骂,换来了脱身,其实还是值得的。

总之目标不能转移,主要寻找那种瞬间将人化粉的药,可明里暗里询问了好几家铺面,结果都摇头说没有。

好不容易遇见一家愿意指引的,那掌柜说:“有一种药,叫饕餮涎,据说能化人骨肉不留痕迹,你们可以去问问。”

然后往远处的角落一指,那是个就地摆放的小摊子,摊主盘腿坐在地上,一看就是整月没开过张的。

四人忙兴冲冲赶过去,先打探药效,再决定下定打交道,结果打听了半天,这饕餮涎虽能化尸,却做不到顷刻将骨肉消弭于无形,得等上一盏茶时间。所以白高兴一场,鬼市上根本没有这种药,破解太长公主的案子,又变得遥遥无期了。

艳典叉着腰说:“别找了,依我说太长公主就是鬼。”

识迷脑子疼,唉声叹气道:“哪有大白天见鬼的。她站在窗前,影子拉得老长,鬼是没有影子的,你再想想别的缘故吧。”

四人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走在鬼市上,这鬼市并不算很长,至多一里便到头了。案子没有头绪,荷包里的钱也花不出去,这趟是标准的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了。

正灰心,路过了一个摆放在屋角的小画摊,那摊主是个年轻的读书人,生得白净文弱,正提着笔,坐在胡床上画人脸。

再看他摊上的货品,男女老少都有,这算碰上同行了,识迷便停下步子看他的笔触,一勾一描间,有似曾相识之感。

这是人皮易容术,鬼市上怎么会出现一个从未见过的人,如此熟练地运用起了偃师的绝技。

识迷决定探探虚实,掀起帷帽,笑着说,“我要一张老妪的脸。请先生照着我的样子,推演出四十年后的长相。”

那年轻人闻言,仔细查看她的五官,和声细语道:“女郎须先下定,今日来不及了,十五日后你再来取,届时钱货两讫。”

识迷掏出一锭金子,放在了他的颜料盒旁,“我想今日就取走,等不到十五日后了。请先生为我加加急,我明日还要出远门,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年轻人看着那块沉甸甸的金子,略沉吟了片刻道:“女郎若有耐心,就请稍待吧。”

识迷说好,偏身在摊前的竹凳上坐下,仔细审视他的一举一动。越看心里越起疑,运笔的方式居然也一模一样,难道是遇上同门了吗?

那年轻人倒是一副从容舒展的样子,专注于笔下的勾勒,一忙起来就有些忘我。他一直是左边侧脸冲外,商谈买卖也只是微微偏过头,看不见全脸。

识迷不甘心,扫了眼桌上摆放的各色花钿,指了指最右侧的那一朵,“请替我加上这个。”

老妪的脸上要加花钿?这个要求奇怪得很,但看在钱的份上,摊主也不会有异议。

年轻人回了回头,因距离有些远,必要转身来取。就在那一瞬,垂落的发丝间露出右侧的脖颈,耳后分明插着一支银针,他居然是个偃人!

识迷一时糊涂了,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偃师做过几个偃人都有记录,她记得清清楚楚,其中绝对没有他。且这个偃人和阿利刀等完全不同,他能画人面,能自如地与人交谈,灵智分明已经接近生人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偃人存在!

身后的染典等人也察觉了,只是帷帽上垂落的面纱挡住了脸,看不见他们的震惊罢了。

不知是不是目光太炽烈,让他感觉不适了,他抬眼望了望识迷,轻轻一笑道:“女郎果真要老妪的脸吗?现在更改还来得及。”

识迷很肯定,“就要老妪。”顿了顿又套近乎,“先生是中都人吗?我家经营镖局,镖客常要易容,你若愿意,往后专替我家画面具吧,俸银绝不比这里低,怎么样?”

无奈对方没有兴趣,“在鬼市出摊,只有初一十五忙碌些,余下的时间还要在家照顾老母,多谢女郎抬举。”

识迷叹了口气,“真可惜。那先生怎么称呼?下次我若还要定面具,如何打听到你?”

“只要出摊,便一定摆在这里。”他慢悠悠说,“我叫第五海,女郎唤我第五就好。”

第五海,这名字真是取得玄妙。只听说有四海,他却叫第五海,这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啊。替他取名的人,定是深不见底的高人。

人皮面具真要虔心画起来,耗时并不需要太久。终于赶在闭市之前画好了,第五海把人面交到她手上,另给了一瓶药,“用时只需一滴,点在眉心足矣。”

识迷道好,仔细收进袖袋,便就此别过了。

四人往出口处走,脚下匆促,走得很快。识迷压声问:“你们看见了吗?”

三人不说话,闷闷地“嗯”了声。

识迷纳罕地回头看他们,挑起的面纱后露出三张颓败的脸,阿利刀显然遭受了打击,“为什么他看上去比我们聪明得多,还会画画!”

这个问题怎么解答呢,识迷道:“偃人的功能各不一样嘛,他是专门用来绘制人皮面具的,术业有专攻,你们不用和他比。”

“那我们的专攻是什么?”艳典问。

识迷细数,“有很多,搬货、洒扫庭院、熬煮鸡汤。最要紧一点,你们很能打,三个人胜过千军万马。”

这下他们才高兴起来,“原来我们这么有用,阿迷有我们,真是好福气!”

识迷笑着说是,

暗暗松了口气。但第五海确实令她迷惑,他究竟是出自谁手?坠楼的太长公主,会不会和背后的人有关?

所以查出这个隐藏在暗处的人很重要,她也急于弄清,那人的偃术究竟从何而来,和偃师是什么关系。

她来前打听过,鬼市只有一个出入口,他们可以盯住第五海,顺藤摸瓜追踪下去。于是退出青铜水寨,让老水匠远远停住船,熄灭了船上渔火,静待第五海现身。

等了不多久,见鬼市上的商客络绎出来,各自摇上船,转眼就在黑暗中各奔东西了。

老水匠划船果然很有一套,船上载了五个人,也能紧紧跟住前面的叶子船。这鹿海很大,任何一处河堤都可以停靠,在远离城中灯火的地方,第五海的小船终于靠了岸。

这里是不夜天绝无仅有的僻静处,中都入夜后会闭市,不夜天是不设宵禁的。他们远远看着第五海呈递过所出了城,独自挑着一盏青灯,走上了郊野蜿蜒曲折的小径。

袍角轻拂过青草,露水沾湿了袍裾。

那盏幽幽的灯越行进越慢,最后停住了。

“贵客为何一直跟着我?是对面具有所不满吗?”第五海早就察觉了,转回身,冷冷望过来。

四人慢慢走近,识迷道:“我要见你的主人,请你为我引荐。”

第五海凉笑,“什么主人,哪里来的主人。女郎若想要回金子,还你就是了。”

他说着,指尖一捻,金子疾射向识迷。

识迷正要接,边上杀出了九章府的暗卫,横刀“叮”地一声打落了那块金子。然后在刀光剑影中,第五海终于拔脱了耳后的销钉,就像困在牢笼中的狮虎,一下冲破了桎梏,那种惊人的爆发力,完全是血肉之躯无法抗衡的。

陆悯的暗卫很厉害——于生人来说很厉害,但面对精铁制成的偃人不堪一击,区区几个回合,数十人便已倒下了。

阿利刀和染典艳典见状,震出了耳后的银针,持刀杀过去。偃人之间的交战,电光火石迅如雷霆,识迷站在小径上静静看着,她知道单凭他们三个,不是这高段偃术的对手。

果然不出所料,偃人们渐渐落了下乘。第五海回身一顾,那水磨镜制成的眼睛,在黑夜中精光大作,识迷知道他对她起了杀心。

好在她有防备,在他转身朝她攻来的时候,她扬手洒出了无数折叠的机簧。一瞬间,黄豆大小的铁片舒张重组,乘着扫过的凉风,化成几十个持剑傀儡向他袭去。

傀儡不是偃人,是工艺最简单的工具,它们色彩绚丽,没有思维,不知道退缩也不知道痛,只要接收了指令,便粉身碎骨地去完成。就算第五海战力超群,对付三名偃人外加几十傀儡,终究是难以招架。在他疲于应对的时候,识迷手执陨铁剑,直直刺向了他的后心。

但凡偃人,不论多精妙,都有致命的弱点。她观察了良久,他的四肢胸口甚至是头颅,都可以直面重创,唯有后心,是他一直下意识回避的。她手里的陨铁剑,只要触及他的命门,就会令他全身崩解……

她猛地想起来,太长公主是否就是以这样自毁的形式消失无踪的。她这两天费力地追寻真相,却没想到真相其实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剑首如箭镞,精准地直击靶心,但就在命中的前一刻,被忽来的一只斗笠打偏了。

识迷收剑笑起来,明眸皓齿,杀气逼人,“来了?”

黑暗中的人,嗓音凉如冰霜,“没有菩萨心肠,却有金刚手段。灵引山的人向来如此,惯会赶尽杀绝。”

第28章

听这话音, 对灵引山成见颇深啊。

识迷的笑意愈发盛了,“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灵引山一向有好名声,轮不到外人擅自评断。”

鞋底踩踏过枯草, 那个一直隐藏在黑暗中的男子, 终于慢慢走到了她面前。

他大约四十上下, 穿最寻常的衣衫,一副渔人的打扮。右边脸颊靠近耳根的位置, 有被火烫炽的痕迹, 留下巴掌大一块肉红色的结缔。若论样貌, 到了这个年纪依旧可算清朗俊逸,且他有天生的秀骨, 站在人群中,也是一眼出挑的那一种。

她的话引来了他的讥嘲,他一哂道:“外人?女郎果真是年少,我在山中修行的时候,你恐怕还未出生呢。”

口气大得很,但也让她听出了端倪, “阁下是同门?”

对面的人没有应答, 调开视线远望, 偃人与傀儡依旧缠斗不休。他吹了声哨子,第五海得令, 飞速回到他身后,傀儡的速度更快,立刻集结成群,再次向他们袭来。

然而这次连身都没能近,那人一扬手, 袖里飞出无数短针,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笔直地插入每一个傀儡的眉心。那些傀儡立刻应声落地,彻底失去了生气。

阿利刀和染典艳典随后杀到,识迷见势不妙,一声哨响召回了他们。双方虽然没有直接交手,但她看懂了,这人确实是灵引山的门人。他的技艺自然远在她之上,仅凭手里一个偃人,就逼得她使出了全力,若是不放那些傀儡,阿利刀三人绝对不是第五海的对手。

她开始快速翻找记忆,想起师父曾有一次和她提起以前的得意弟子,话里带着无尽的惋惜。识迷追问,师父摇摇头,只说缘分已尽,不愿再说起了。而那位师兄离开灵引山后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他的行踪。

难道就是他吗?

识迷盯着眼前人,他举止娴雅,把银针重又插回了第五海耳后。见那偃人战得衣衫不整,抬手仔细替他抻了抻。

识迷回头看看身后这三个,他们眼神懵懂,衣衫褴褛。可能有点羡慕人家对待偃人的温柔,三双眼睛都巴巴地看着她,弄得她很惭愧,只好一一替他们整理了下衣襟。

只可惜了陆悯派来的暗卫,十个一个没剩,死了满地,回去不知怎么交代才好。

那人大概也看出了她的为难,淡声道:“寒舍就在前面,既然来了,就请去坐坐吧。这里留给第五打扫,埋了就是了。”

留人家独自掩埋,似乎不太好,识迷吩咐阿利刀等帮忙,自己跟着去了他的渔舍。

说是渔舍,倒真不是谦虚,两间茅草屋,进门墙上挂着蓑衣鱼篓,完全看不出是个善机关的手艺人住处。

“坐吧。”他比了比手,从炉子上取来铜茶吊给她添茶,曼声道,“我这小屋,从来没有外客造访,女郎是第一位。”

识迷不是来同他话家常的,她只想弄清他的底细,“刚才那偃人,是阁下制作的吗?”

他“哦”了声,“你是说第五?若没有你们寻根究底,我都快忘了他是偃人了。我没有家人,做个偃人放在身边,可以寥慰寂寞。你不也一样吗,做了三个陪伴左右。”

识迷懒于同他兜圈子,直截了当问他:“阁下是否曾在灵引山修行过?拜过危真人为师?”

那些词汇似乎需要时间消化,他沉默了良久,方才缓缓浮起一个笑,“乍一听,像上辈子的事。危真人应当和你提起过我吧,我就是那个叛出师门的逆徒,顾镜观。”

短短两句话,蕴含的内容真不少。识迷最懂得见风使舵,立刻就如见了至亲一样,一口一个顾师兄叫开了。

“我是你的小师妹,解识迷。我曾有一次,听师父提起以前最有天分的弟子,师父说他姓顾,想必就是师兄吧。至于判出师门……师兄,你为何叛出师门?是师父对你不好吗?还是山里岁月寂寞,你待不下去了,才偷偷溜下山的?”

她两眼雪亮,对刺探秘辛饶有兴趣。顾镜观便知道,以前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师门从来没有作为警示后来者的例子,心里稍稍得到了一些安慰。

轻舒了一口气,十三年过去了,原以为早就已经释怀,但再见同门,才知道这口气一直提着,从未放下。不过说起往事,终归不太愿意面对,他望着面前的女郎,无情无绪地问:“

椿日

你嫁给了自己亲手制成的偃人,师门可知情?”

识迷愣了下,缓缓摇头,“我没有回禀师门,都是我自己的主意。”

顾镜观发笑,“你不知道师门的头一条门规,就是不得与偃人生情吗?”

识迷有点慌,急于辩解:“我没有与偃人生情,这么做有我自己的道理,就算师门怪罪,我也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