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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顽 尤四姐 18533 字 3个月前

他也随她仰头看,语调稀松平常,“这是三公的公服。”

识迷噎了下,但不妨碍她继续挑剔,“三公的公服真难看。”

女郎的脾气来得莫名其妙,他并不打算计较,低头看她手里的红绸,才想起来,里面应该包着他昨晚碰碎的玉玦。

关于玉碎,他到现在还有些懊恼,怨自己不小心。既然红绸包裹埋于地下,能消灾解厄,也不必她动手了,自己接过铲子,一铲一铲开始挖土。

识迷见他把洞挖得又圆又深,纳罕地说:“快有一尺了,你是打算埋玉,还是打算埋人?”

他没有说话,示意她把东西放进去。识迷便把包好的碎玉妥善摆进坑底,两个人郑重其事的样子,要是有人忽然到访,八成会误会出了什么令人悲伤的大事了。

识迷欣赏着他的手艺,赞叹道:“你很擅长挖坑。”

他淡淡应:“我十二岁那年埋过一头驴。”

她恍然大悟,“难怪这洞挖出了身世坎坷的味道。”

可惜没有什么坎坷的身世,他平静道:“我除

了是侧夫人生的,生母死得早,其他并不比人差。我父亲只有两个儿子,长子占优势,我凭本事,后来也能得父亲厚爱。埋驴是因为那年入京科考,走到半路上驴病死了,我不想让它曝尸荒野,被野兽啃咬,所以就地掩埋,不枉它跟了我一场。”

识迷嗤笑,“你们这些读书人酸腐得很,我猜你肯定给驴写了祭文,‘若来生做人,还来近我’。”

年少时做过的事,哪有不可笑的。他的确给驴写过祭文,但不再盼着它来找他。

“如果当真投身做了人,不要近我,我认不出它,万一哪里触了我的逆鳞,小命就保不住了。”

他一面说,一面归拢泥土,把坑填了起来。识迷看不到他的脸,但她知道他这刻说的是实话。一将功成万骨枯,从他手上过过的人命岂止千万,其中一大部分,都是来自虞朝人。

心底掀起滔天巨浪,但被她强压下来,她仍是轻俏打趣,“生而为驴,在哪儿都过得不容易,时刻会受鞭打。还是去庙里做个僧驴吧,能吃豆子,还不挨打。”

他站起身,放下了衣袖,“僧驴……女郎又在含沙射影?”

识迷说没有,“和尚慈悲为怀,不会打骂牲畜。”

他却凉笑,“不挨打,但杀驴诛心。今生做驴,是上辈子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所以吃再多的苦都不能喊冤,一切都是因果报应。”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无从说起,只得作罢。这人虽冷酷,但也确实清醒。有时候清醒很可怕,清醒着生,清醒着死,比浑浑噩噩之人,更能感受人间的剧痛。

也许是话题太沉重,他也察觉了,见她若有所思,便浮起了一个淡薄的笑,“今晚开始练习酒量,圣寿日要回上都,免不了酒桌上应酬。女郎可愿陪我喝一杯?”

识迷说好啊,“只是我酒品不佳,万一喝醉了,恐怕对你动手动脚。”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流连,本以为他要开窍了,结果等了半天,等来他无情的话,“我有一根缚龙藤,许久没用了。你要是不反对,可以先捆绑,后饮酒。”

第23章

傻子才不反对, 这是什么鬼提议!

但很快,识迷又有了个新发现,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两眼,“我记得上回你好像同我提议过, 下次加持时, 为了杜绝你对我欲行不轨, 可以预先把你绑起来。这回倒好,你还想绑我, 可见你的心是越来越野了。”

她的一番虎狼之词, 果然令他神色骤变。但以他的阅历, 岂能被一个小女郎为难住。他最拿手的就是不予理睬,于是振了振衣袖, 转身往厅房去了。

识迷不依不饶,追在他身后吵嚷:“陆悯,缚龙藤是什么东西?能否让我见识一下?”

他不说话,走到银盆前,将双手泡进了水里。

识迷很有眼色,取来手巾, 搭在自己的腕子上, 一面打探:“既然称之为‘藤’, 定是树上长的吧?还能缚龙,听上去很厉害啊。”

他见她虚心求教, 也不卖关子了,接过她腕上的手巾擦手,随口应道:“攻打靖朝时,曾遇见的一位修道之人,是他送我的。虽称之为藤, 但材质难以辨别,只知能随绑缚之物的形态,随意变化粗细大小。”

“如此神奇吗?”她抚掌赞叹,“确实是个好东西,莫如我们今晚就拿出来用吧!你先喝酒,我后为你续命,有了这宝贝,你完全不必担心自己失态。”

结果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只是信口胡说,女郎怎么当真了。”

识迷的脸顿时拉了八丈长,“你可是太师,只比金口玉言差了一点点!”

他却无谓地笑了,“难得荒唐,无伤大雅。”

这时内府参官站在门外回禀:“厨司已经将暮食送入千水围子了,请主君与女君移驾用饭吧。”

识迷还在因受到愚弄大为不快,转身道:“不去了,我还有两截麻绳没搓完,忙得很。”

参官被她的话弄迷糊了,茫然无措地望向太师,“主君……”

陆悯换了个和煦的语气,背着手道:“这独楼于九章府来说,只有草芥子大小。你不想到处熟悉熟悉,看看别处还有什么好东西吗?”

识迷并不死心眼,进九章府就是为了探探各处虚实,的确不该因这点不快,浪费了大好机会。

如此就走吧,她迈开步子,朝他比了比手。

不过这九章府啊,处处遗留着虞朝的印记,就比如檐下斗拱的纹样,都是虞人最喜欢的飞燕衔春。

虞朝人有很高的审美,每一处殿宇和楼阁的名字,都取得雅致贴切。所谓的千水围子,其实是个金碧辉煌的大殿,因碧砖光亮如水,殿内垂挂金箔壁缦而得名。

识迷踏进殿门,被眼前的布置所震撼,打趣道:“我猜,肯定还有个万山围子。”

陆悯道:“不叫万山围子,叫万山松壑,是个驯兽场。你若有兴致,下次可以让他们带你去看看。”

她笑吟吟回头,“你不想亲自带我去?新婚夫妇不宜分开,你说过的,让我时刻与你在一起。”

她并不避讳人,这些话全进了参官和内赞们的耳朵里。虽然训练有素的侍从们行动如常,但太师苦心经营的清高格调,到这里可就要大受影响了。

果然,他的身板挺得更直了,仿佛这样能维持住他的体面,冷硬地说:“娘子请入席。”

识迷笑了笑,弯腰脱下软鞋,登上了坐榻。

这坐榻不高,仅有一尺盈余,但极大,与其说是坐榻,不如说是地台。其上铺着厚实的栽绒毯,毯上摆放食案,两侧堆叠引枕,完全可以实现躺着吃饭。

还有殿顶上错落悬挂的宫灯,以鲛绡避风,照得满室水波泠泠。殿里是温暖的,洞开的巨大直棂窗外夜色正浓稠,内赞把清酒倒入鎏金杯盏里,酒微漾,倒映出了天顶的星辰。

“九章府比太师府更惬意。”识迷端起杯盏和他碰了碰,“我们留在中都吧,别回白玉京了。”

他低头轻抿了一口,再抬眼时一扫参官,参官忙摆手,把殿内侍奉的人都遣了出去。

偌大的殿宇内只剩彼此,他才缓声应她,“前虞的行宫,自然比官员府邸奢华。但这不是久留之地,工期完成了,所有人都得离开。”

识迷一直想不明白,“中都难道建得还不够好吗,为什么要继续大兴土木,还让你亲自督办?”

关于这个问题,解释也只能点到即止,“正因为太好,被人发现了另一种用途。这座城不适宜居住,它甚至不该出现在这个年代。我领命到这里督办营建,是因为身体不好,更为回避帝王锋芒。城池建好了仍不回去,莫非打算占山为王吗?”

咦,其实正有此意,只是不能说出口罢了。

她识趣地转移了话题,聊一聊他身上的未解之谜,压声道:“你说这骨毒,会不会是圣元帝下的?古来少年英才都短命,活得越久道行越深,常人难以把控。燕朝已然建成,利刃在侧君心难安。你最有用的十年帮他一统天下,十年之后没你也行,所以你就被鸟尽弓藏了。”

他听她分析因果,说得头头是道,但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时间。

“我毒发于四年前,彼时正是燕朝横扫四国的年月,战绩虽彪炳,却未必胜券在握,若我那时死了,对燕朝没有益处,陛下不会担这个风险。所以女郎莫如再想想吧,除了国君,还有谁会害我。”

这么说来就难猜了,此人树敌无数,想要他命的人应该有很多。究竟是谁下的毒,连他自己都彷徨未决,何况她这个半路上杀出的过客。

摇了摇头,她打算放弃了,仍不忘宽慰他两句,“你虽然招人恨,但你运气

好,命不该绝。找不到真凶便不找了,费那个脑子做什么。十四年前你太弱小,难免遭人算计,十四年后你人高马大,且让他再试试!”

所以人要看得开,即便疼了四年,每每生死一线,也不要想着寻仇。尤其换了身,轻舟已过万重山,就更不该计较了。

陆悯淡淡一笑,复又抿了口酒。烈酒入喉,对他来说很容易接受,毕竟关于口感的记忆是有的,只是欠缺了身体上的适应而已。

提过壶,他正想替她续上一杯,她忽然又蹦出一句,“你说你那驴,有没有可能不是病死的,而是被人毒死的?”

他沉默下来,思索了片刻,最后在她期待的目光里告诉她:“科考是十二岁参加,毒是十三岁中的。”

她泄了气,无奈地妥协了,“我是来喝酒的,不是来探案的。这个话头是谁挑起的?是你吗?什么都别说了,罚酒三杯吧。”

她接过酒壶,往他杯中添酒,他也没有拒绝。不知不觉几杯下肚,慢慢头昏沉起来,看外面的星辰都在有序旋转。他支着手肘,语速变得迟缓,“今晚女郎可要助我?”

先前是因为想试试缚龙藤,才打算双管齐下。如今捆绑不成,混合着酒劲,对识迷来说很担风险。

于是推脱:“明日吧,或者等你感觉乏力了,再来找我。”

他有了醉意,那模样不再如平时那样具备攻击性,托着腮,缓慢地转头,“我现在就感觉乏力。”

识迷专心吃她的点心,抽空道:“你这是喝酒喝的,酒劲走遍了全身而已。我早说过,不能急于求成,让你罚酒三杯你就喝,如此经不得怂恿,如何能堪大任!”

他不想和她商讨喝酒的事,踢开了一旁的凭几,探身几乎和她脸对着脸,“我总想问你,可有一劳永逸的好办法?或者偃师开个条件,我替他达成也行。”

靠得这么近,看来想施美男计。

识迷不为所动,嘴里说着“没有”,一把拍开了他的脸。

酒醉后的人,原本就左摇右摆掌控不了平衡,被她这么一拍,仿佛美人遭了冷落,柔若无骨地扑倒在她身旁。

她垂眼瞥了瞥,像个无情的前夫,“我知道你不甘受制于人,但人不能太贪,世上哪有鱼与熊掌兼得的好事!再说偃师至今未对你提任何要求,唯一的托付,不过是把我嫁给你,替我找了个好归宿罢了。而你,小人之心长怀戚戚,急于同我们划清界限,怎么,娶了我很委屈?我是不漂亮,还是不聪明?到底哪里辱没了你?”

她色厉内也厉,就这么凶悍地看着他。原本她也是个直爽可爱的女郎,终于被他逼得凶相毕露了。

他撑起身,长发落在身侧,看上去有些柔弱。

“女郎误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平时公务繁杂,万一遗忘了时间,担心出错而已。”他一面说,一面重新崴回他的软座上。探手摸向食案上的酒盏,又沉浸在新的幻想里,“等冬日,窗外的梅花开了,大雪纷飞时,我再请你来此饮酒……”

到底是读书人,偶尔还是懂些小情趣的。识迷没有应他,但也认同这个好提议。

“那时你还在吗?”他忽然问,捏着酒盏怅然叹息,“真怕你某一日离我而去,届时不知该去哪里找你。”

其实半偃都有这种担忧,不单他,解夫人也一样,担心与偃师断了联系,想多活一刻都不可能。

识迷呢,暂且没有撇下他的打算,毕竟她还想长长久久扎根在这重安城呢。中都在虞朝时期是白玉京的最后一道防线,到了燕朝定鼎天下,白玉京依旧是国都,说明这重安城,仍是个前途光明的风水宝地。

“放心,我哪里也不去。”她偏过头,冲他笑了笑,“人都嫁过来了,有婚书为证,你还怕我不告而别啊。”

他听完,极慢地点点头,然后放下杯子,长胳膊跨越食案抓住她的手,似真似假地说:“阿迷,你我夫妻一体。”

她说当然,愉快地拍拍他的手。可他好像忘了,婚书上的名字是陆遐方,不是解识迷。

总的来说,太师愈发秀色可餐了,她忍不住多摸了两把,发现他的手背上逐渐浮现出明晰的血管,微微凸显,强而有力。这是练武的征兆,她记得当初小五可是光滑平整,柔若无骨的。

“陆悯,你精通骑射吧?当初燕朝攻打四国,你领兵并不只是排兵布阵,也上阵杀敌?”

他望向窗外,眼神悠远,仿佛那里有吸引他的东西。

“崂阴陆氏,文可定国安邦,武可征战沙场。我自小被训导着练习拳脚和骑射,躲在朝堂上发号施令,怎及亲自领兵酣畅淋漓。只可惜被人暗算了,二十三岁之后,就再没有提过剑。”

“现在呢?”识迷问,“重拾刀剑比练习酒量重要,你瞧你这手,重又舞上了?”

他懒散一笑,“能够重新抓握那日起,我就拾起了剑,所幸没有生疏,一个月下来恢复了七八成……”说着蹒跚打算起身,“我舞给你看。”

识迷忙说不用,“你醉了,万一磕着了不好。咱们还是商讨明日的安排吧,你与手下的官员都来,我包了观景最佳的那层,偶尔请请客,别让人说太师只谈公务,一毛不拔。”

他一下一下点头,“就依女郎说的办。”

识迷探过杯子与他碰一碰,“来,喝!”

他仰起脖子,把剩下半杯也灌进了肚子里。看样子是不行了,后来没再说话,也没能站起来,顺势躺在地台上,度过了新婚的第二夜。

识迷五更醒,醒来时天刚蒙蒙亮。转头看陆悯,他早已睁开眼,不动也不说话,眼神放空地望着窗台外。

高悬的宫灯燃了一整夜,一团团光晕洒落在金砖上,殿宇里流光浮动。

识迷拽过被子,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你在看什么?”

他的语调如眼神一样空洞,“我在回忆,昨晚喝了几杯。”

早早醒了,就在盘算这个吗?真是无聊!

识迷侧身抱住了枕头,含含糊糊道:“三四杯,也可能五六杯吧……天还没亮透,再睡个回笼觉。”

她说睡就睡,再睁眼已经天光大亮了。慢吞吞起身梳妆,又寥寥吃了两口暮食,跟着陆悯坐上了他的华辇。

这重安城,不知最终会被改造成什么样,本已足够神妙壮阔,又在四个方位重建了复道。南北和西面已经竣工,东面的工程最大,今天方才奠基,听说要通往东山新灵洲。

“你昨晚说,这地方不适宜人住,难道要给神仙住?”识迷穿过车窗,望向远处高大冷峻的神像,“建得越高,越能连接天地神明,我以为虞朝已经很铺张了,没想到燕朝也不匡多让。”

有些实情,不到最后不能泄露,陆悯审视着窗外的一切,没有多言。

辇车终于停稳了,他先行下车,再回身接应她,在外人看来,合乎一个好丈夫的行事标准。

东方神道的起始,在高于城池的半山腰,那里早就凿出了宽坦的大道,崖壁上斜长出一棵大树,树冠庞然茂密,盖住了途径的两三丈。凌空那一侧,因早春雾海蒸腾,只隐约看见城中高楼的尖顶。大道尽头还有一张不知名神祗的脸,从山顶坠落,镇压着四海八荒。

陆悯握紧她的手腕,仿佛怕她会借着雾气遁逃似的。神像前设好了供桌,一众官员已经在等候了,他低声叮嘱她:“别乱跑,站在一旁等我。”自己上前拈香俯首,率领众人祭拜天地。

一阵阵沉闷的钟声,伴着空灵的引磬在半山回荡,有庄严神圣,更有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识迷一直信奉半满,万事过犹不及嘛,神道修到了尽头,可就要入魔了。

当然,这话不敢乱讲,她唯有老老实实掖着手,靠在崖壁边观礼。那些男子们虔诚地酬仙酬神,得神明准许,才挖下第一锹土。一旦动土,就算礼成了,接下来只需投入更多的人力,不断开凿搭建就行了。

谋士参赞呈上手巾,陆悯接过来擦拭,一面嘱咐听令的两卫将军:“一年为期,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

投多少劳力,明年的今日,定要完工。”

两卫将军道是,“绝不令太师为难。”

公事办完,就可以讲私事了。他回身望了望盛装的女郎,对周遭的人道:“前日婚仪匆忙,招待不周,内子已在扶摇设宴,请帖也送到了各府上,诚邀夫人们赴宴,作为我们夫妇对诸位宾朋的答谢。”

上宪宴请,下属自然要赏脸。众人热闹地应承,更要感谢太师夫人。

虎夔卫将军边上就站着刑狱府正,长揖行礼后直起身,刑狱府正压声同他咬耳朵,“太师这回的亲事,办得很急啊。”

虎夔卫将军一直有疑问,“当初安伞节上偃师作乱,城里武侯查到离人坊,说坊中有太师叔父的宅邸,里头一位女郎自称是太师堂妹……就是这位。”

“啊……”刑狱府正摸摸前额,“堂兄妹……快别胡说,其中肯定有渊源。早前我家夫人还想保媒,把自家阿妹说给太师呢,就差一点,我险些与太师做连襟。”

“差一点是差了多少?”虎夔卫将军嗤笑,“我还想把阿妹说与他呢,我差点就成了太师的大舅哥?”

两个人互相一顿宣排,推推搡搡往扶摇东方去了。

好在两地相隔不远,步行就可以。走复道比走陆地快很多,几个兜转就到了。

扶摇东方的神道场,建在两座巨型神像中间,那环形的天桥,其实是神像脖子上的绶带。燕军当初第一次见到这等宏伟的建造,着实是佩服虞人的想象,把建筑变成了神迹,难怪引得诸国争抢。

说话间,登上了扶摇的复道。识迷今天做东,端稳起来很有贵女的风范,言行谨慎又客套。尤其与六卫将军的夫人们结交,颇有一见如故之感。

素馆专设的观景雅间,很大很深广,中间用屏风隔断,若需要连通,直接撤下屏风就可以。燕朝的民风一向开放,不过分讲究男女大防,尤其夫妇都在场,哪怕同僚聚集,也并不忌惮。

于是让随堂撤走屏风,大家可以敬酒交谈。卫将军们的夫人对于这位太师夫人,自然是热络中带着一点讨好的,但夸赞却并不肤浅,没有人说什么好福气,更没有人刻意打听新夫人的过往。

双弓卫将军的夫人谈吐很得当,“鄙宅离九章府最近,站在虹道上喊一声,我们都能听得见。若夫人有什么指派,尽管差人来传话,我比夫人年长几岁,勉强能替夫人分忧。”

另五卫将军的夫人也连声附和,温存得恰到好处。当然,为了避免新婚的夫人不自在,很快便把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闲话家常去了。

快要端午节了,说说家乡的旧俗吧,怎么给孩子点额黄,怎么往汨罗江里投粽子。

大家正谈论得热闹,同席的太长公主忽然站了起来。众人不明所以,但知道长公主上了年纪,或是需要如厕,或是需要活动筋骨,总之肯定有她的道理,也不便询问,就都没有出声。

太长公主脸上带着笑,缓缓走到了花窗前。

重安城的窗户都离地不高,只到人腰腹上下,尤其神道场,为了观景更佳,只简单设了双层的栏杆。

本以为太长公主是坐累了,想到窗前透透气,谁也没想到,她竟忽然往窗外崴倒,人如叶子一样从几十丈高的复道上飘坠下去,转眼消失在了浓厚的雾海里。

第24章

这忽来的变故, 激得惊叫声四起,整个雅间里顿时乱作一团。太长公主在众目睽睽下坠楼,越是毫无征兆,越是让人肝胆俱裂。

击胡侯声嘶力竭唤阿母, 风一般地冲了出去, 在场的男子也倾巢而出, 一时四面八方呼喝声不绝于耳。

雅间里的夫人们都呆呆站在那里,虎夔卫将军的夫人原本坐得离窗口最近, 亲眼目睹了太长公主从她身边坠落, 她一时受不了刺激, 仓皇呜咽起来:“是我太驽钝了,如果我早些察觉, 伸手拽她一把……说不定她就不会掉下去了……”

毕竟是识迷做东道,发生这样的事,外面有陆悯处置,这里自然是她来安抚这些受惊的夫人们。

虎夔夫人边说边哭,脸色煞白,识迷便拉住她的手, 温声宽慰:“夫人不要自责, 事发突然, 任谁也反应不及。我倒庆幸你不曾拉她,否则恐怕连你也要被拽下去。”说罢又向一众女眷告罪, “今日是我设宴,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实在对不起诸位。请夫人们定定神,或是先回府,我日后再向诸位告罪。太长公主不知怎么样了, 我得去看一看,就少陪了,容我先告退。”

她这样说,毕竟将军夫人们也都不是后宅的娇女郎,顿时纷纷响应,“我们也担心,一同去吧。”

事不宜迟,众人疾步顺着复道下去,但扶摇东方的高度堪称中都之最,从上到下实在要走好一会儿。识迷也是半路上听那些夫人零零碎碎说道,才弄明白太长公主的来龙去脉。

太长公主是圣元帝的姑母,燕朝征战四方那会儿,丈夫因运送粮草殉职,她受了不小的打击,终日郁郁寡欢,后来就足不出户了。及到燕朝一统,儿子封了击胡侯,奉命助太师修建中都,她便跟着儿子来这里立了府。

太长公主的脾气有点怪,平时不与外界接触,你同她打招呼,她也是不咸不淡地支应,从没听说和谁亲近。但人虽不善交际,日子却过得很安稳,上年娶了儿媳,今年又抱了孙子。且她身份尊贵,在家也不会受任何委屈,实在没有理由,选在太师夫妇宴请的日子里,当着众人的面跳下神道场。

“莫不是中邪了。”有人说,“这重安城阴气重,城外坑杀了那么多虞人,大雾的天气,魂兮归来也未可知。”

这种神神鬼鬼的事,因太长公主的坠楼,忽然变得格外吓人。银林卫将军的夫人朝战场方向觑了觑,“早前埋人的那块古战场,每逢变天先出异象,住在城墙下的人,总听见城外有哭声……到底死了那么多人,养出个把成气候的,见太长公主是陛下姑母,说不定就上身了。”

双弓卫将军的夫人在诸多夫人之中,是年纪最长的一位,见她们胡乱揣测,且又是当着太师夫人的面,赶忙出言制止:“别胡说,让郡夫人听了像什么话!那些都是手下败将,正法他们的人还在这里,他们岂敢作怪!”

识迷闻言,视线从她脸上划过。胜利者总有一股不可一世的姿态,把那场血腥的屠杀说得无比荣耀。起先她还以为这位将军夫人不错,原来她是只对强权不错罢了。

脚下走得更快一些,料想太长公主的情况不乐观。几十丈的高处坠落,没有砸到下面经过的人已是万幸,剩下的大抵就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吧。

然而奇怪的事又发生了,赶到复道下方时,地上却是干干净净,连一滴血迹都没有,更别说尸首了。

先到的人早就找遍了方圆百丈,一无所获,所有人都很迷茫,击胡侯连哭都忘了,一圈又一圈地旋磨,悲戚地干嚎着:“阿母……阿母你在哪里……”

跳下去的毕竟是皇亲国戚,身份摆在这里,这事小不了。陆悯仰头向上望,头顶浓雾不散,一点风都没有,照理应当垂直坠落的。而太长公主却像凭空消失了一般,这一跳,难道跳到天外去了吗?

他只得下令:“调遣城中武侯和守军,一寸一寸翻找,找遍中都城内外,也要将太长公主找到。”

六卫将军和武侯将军领了命,纷纷忙于调兵遣将。女眷们惶惑地站在一旁,有人喃喃:“难道看错了吗……我也不曾眼花啊,大家都是亲眼看着她跳下去的。”

未解之谜,引得众人议论纷纷。站在人群里的识迷忽觉有人朝她望过来。转头一瞥,见陆悯正满含猜忌地冷冷凝视她,虽什么都没说,目光却犀利得要把人洞穿一样。

怎么,这是怨上她了?识迷觉得很无辜,太长公主坠楼,和她有什么相干?

城中守卫散出去无数,大家都相信,不论好坏总会有个结果,可等了半个时辰,仍是杳无音信。太长公主就这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在众人心头织出一个可怕的梦魇。没有人敢推测前因后果和她的去向,只有等着太师的下一步动作。毕竟他是中都的掌权者,今日又是他家宴请宾客,太长公主出了事,理应由他负责。

陆悯肩上的担子,不可谓不重。斥候带不回新消息,愈发让他沉心下令:“继续找,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到。太长公主出了意外,是我看顾不力,我自会具本上奏领罪,但目下最要紧的还是找人,无论如何,要给君侯一个交代。”

眼看事态恶化,审台的官员要做的,是极力回护太师。

参机岑屹楼先接过了话头,“此事过于反常了,投入了这么多的人力,连半点踪迹都未找到,可见其中大有蹊跷。君侯急,太师也急,在外搜寻的武侯与守军更急,但找不见人,却不能归咎于太师。”复又四两拨千斤地向击胡侯施压,逼他当即表态,“太师是中都的主心骨,重任在身,上奏领罪大可不必,君侯以为呢?”

击胡侯心急如焚,但他知道,要是因此迁怒太师,不论是人情还是仕途,就全完了。

他只能咽下苦涩,平稳住心绪说是,“此事哪能怪罪太师,定是我这个做儿子的哪里欠缺了,才令家母……要请罪,也是我来上表,太师已然尽了人事,余下只有听天命。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找到家母……我十五岁丧父,与阿母相依为命至今,若阿母最后下落不明……我实在愧对先父,愧对自己的良心。”

他说完这番话,痛哭流涕,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识迷远远看着,看出了无限的悲凉,母亲坠楼,生死未卜,儿子却被逼迫着,率先把罪责全揽到了自己身上。

陆悯从来不是良善之人,击胡侯的话令他满意,但这种满意须得很好地掩藏,他面带沉痛地劝慰击胡侯:“放心,就算把中都翻个底朝天,我也定要找到长公主的下落。”

击胡侯感激不尽,一旁的参机们纷纷劝他入街边的茶寮等候。众人都心头惶惶然,那个小小的茶寮一时座无虚席,可又等了半个时辰,直到雾气散了,日光大盛,也还是没有等来新的消息。

大家都灰心了,暗里窃窃私语。岑屹楼知道这样不成事,还是得由他出面调停,便对陆悯道:“议事堂有堆积的公务,要请太师决策,坐在这里枯等不是办法。”复又向识迷等人拱手,“诸位夫人也受惊了,请各自回府吧。城中的搜寻不会停止,早晚会有消息的。”

众人陆续站起身,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眼巴巴地望了望击胡侯,叹息着从茶寮退了出来。

“这人能去哪里?难道被神仙接引了?”夫人们走向各家车轿的时候,议论仍未停止,“做什么不看开些呢,心里究竟有什么坎儿,要这么决绝地一跃而下。”

虎夔夫人越听越害怕,摸着前额道:“我浑身发热,难受得紧,回去怕是得喊魂了。”

识迷亲自送她登车,好言道:“程夫人心善,但也不要过分自责。回去好生歇一歇,要是有了长公主的下落,我即刻差人告知你。”

虎夔夫人点头,复又紧紧握了握识迷的手,“夫人与太师宴请本是好意,谁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总之不会有人怨怪贤伉俪的,一切都是上天注定。”

识迷颔首,目送她的马车走远,又同另几位夫人道了别,方才坐进自家的车辇里。

回头想想这件事,实在太过诡异了,当着所有人的面坠楼,却翻遍每一寸地皮都找不到一块残肢一滴血,究竟是什么缘故?若拿鬼神之说来解释,她是不太相信的,世上要是真有鬼,那些屠杀虞朝将卒的人早就被生吞活剥了,哪还能太太平平活到现在!

真相一时半刻恐怕难以揭晓,找不到尸首,就是个无头悬案。她百思不得其解,回到独楼后坐在廊下胡乱琢磨,引得染典他们不明所以,“中都的风景太壮阔,阿迷看完之后,把魂丢了。”

识迷说不是,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他们,偃人简单的头脑,拼凑不出惊心动魄的真相。

阿利刀摇起了一根手指,灵光乍现,“我知道了,肯定是因为长公主的鞋掉下去了,她飞身一扑,是为了救鞋。”

连染典和艳典都觉得,能说出这种推断的阿利刀才像中了邪。

染典道:“还不如婆媳不合,母子相残更靠谱。阿母这一跳,儿子一身债,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识迷很惊讶,“你怎么忽然学会了这么多人情世故?”

染典骄傲地说:“我在市集流连时听来的。那些妇人的故事真多,比如阿母借腹生子,养大儿子后被赶出家门,还有儿子做主,把阿母嫁给鳏夫做填房的。”

三人顿时都唾弃她,“你每日听的都是什么鬼东西,连话本上都不敢这么写。”

染典很不服气,“那你们说,当上了公主为什么要轻生?不是儿子苛待她,难道是她想念死了多年的丈夫吗?”

这也难说,没准是活得不耐烦了。

艳典问:“世上真有生死相许的感情吗?我不信!”

识迷也不信,“肯定是那些娶不上亲的男子胡编乱造的。女子寿命比男子长,他们要死了,编故事骗女子殉情,其用心险恶,令人发指。”

几个人一通议论,话题岔出去十万八千里,险些回不到最初。

识迷今天是抱着结交那些女眷的目的,目的确实达成了,只不过太长公主的意外令人扼腕。现在想起她崴向窗外的场景,也还是令人惊惧,且人究竟去了哪里,暂时也成了未解之谜,只好继续等待搜城的消息。

闲来无事可做,她就想上楼去。吩咐阿利刀他们看守门庭,自己刚要转身,就见陆悯从门外进来,步伐间满蓄风雷,可见在议事堂蹉跎半天,已经耗光了他的耐心。

先前那两道目光意味深长,原来真不是她会错意了。现在急匆匆赶来,想必是打算兴师问罪啊。

问什么罪呢,难道怪她设宴请人,才令太长公主坠楼?要真是这样,她必定二话不说一脚踹过去——她可不是吃素的!

但她似乎推演错了方向,他走到她面前,言辞暗带诘责,“太长公主的尸首,到现在都不曾找到,女郎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吗?”

识迷叹了口气,“这可怎么向击胡侯交代啊……”

他蹙起眉,嗓音也变得愈发低沉,“这个当口,女郎不关心自己,却担心无法向击胡侯交代,也太过有恃无恐了。”

他话里有话,识迷本就不太痛快,见他这样,顿时来了火气,“你不去查案,跑到我这里胡说八道来了。怎么,以为把人娶进家门,就能随便欺负了吗?”

陆悯的脸色更难看了,那冰棱般的眼神盯了她半天,忽然断喝:“闲杂人等都退下!”

这一声让三人噤若寒蝉,惶惶望向识迷,识迷知道大战在所难免,便转头吩咐:“你们暂且回避,我若不叫你们,不许出来。”

阿利刀执行力最强,不由分说拖着染典和艳典就跑,砰地关上了房门。

院里只剩他们两个了,识迷方道:“你阴阳怪气半天,人前我不好质问你,既然送上门来,就别怪我不客气。请问神道场下你瞪我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我哪里做错了,令太师有所不满吗?”

陆悯是越气恼越克制的性格,他只是看着她,要洞穿她的皮囊似的,一字一顿道:“太长公主跳下神道场,至今未找到尸骨,女郎不觉得此事反常吗?若我没有记错,安伞节那日,街头有虞朝战死的将领出没,刀砍倒地没有血肉,只有一堆胶沙细木。如今太长公主从几十丈高处一跃而下,为什么方圆十里连一滴血都找不见?是否又是偃师的手笔,正蓄谋着,要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识迷这才弄明

白,“你认为太长公主是偃人?她当众坠楼,是我们背后安排的?”

“难道不是么?”他步步逼近,“今日一丝风都没有,人若是落地,无外乎血溅当场,怎么会连尸首都找不到?唯一的解释是肢体四分五裂,碎成了泥土与木屑,难以分辨了。事后只需捡走一身衣裙,用不着偃师亲自出面,派个三岁的孩子就能做到,我这样猜测,何错之有?”

识迷被他气得发笑,“你的脑子确实好,自己破解不了谜案,就怨怪偃师。你是仗着他修养好,不会像我一样骂你吗?”

他并不想与她缠斗,只是一径追问:“偃师现在何处,请他出面澄清就是了。我与他之间已有渊源,大可不必在我面前遮掩,为什么不肯一见?”

“不是不肯见,是他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识迷冷冷道,“今日我宴请宾客,偃师在宴会上利用偃人作乱,让矛头指向你我,他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他那股倨傲的神情又浮现了,轻蔑道:“你我的婚事,本就是偃师的安排,你嫁给我,是不是来与我家常过日子,你自己心里清楚。我知道你们有所图,但新婚第三日就图穷匕见,可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论起雄辩,识迷自然不是他的对手,可气的是他对你起疑,指责起来还很有理有据。

识迷不是个钻牛角尖的人,既然百口莫辩,那就轻轻反驳一下好了,“反正不是我们干的。你与我们早就是自己人了,有什么事大可直接同你说,何必绕弯子。”

可他仍是不信,目光如炬地看着她,“这城中,究竟有多少半偃,又有多少偃人?你们要将中都变成假人的天下,是么?”

识迷又轻轻反驳了一下,“没有,这全是你的臆测。太长公主地位再高,也只是深宅妇人,她是死是活,对谁都没有影响。”

“那尸首去了哪里?”他步步紧逼,“派出去的人翻遍了每一寸土地,连一根头发丝都找不到,若不是偃师所为,那么这城中难道还有另一位偃师吗?”

识迷张口结舌,觉得实在自证不了清白,转开身道:“我不同你说了,反正与我们无关”

她要走,被他拽住了手腕,“你只要告诉我,偃师在哪里。”

识迷愤然甩开了他,回手指着他的鼻尖道:“你打着太长公主的幌子来责问我,其实就是为了找到偃师,然后扣下他。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人落进你手里,你就能予取予求,这里头的玄妙若是让你参透了,那还如何防备你!所以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好生安分守己,对大家都有益。“

人各有立场,对事态的理解也大相径庭。若说他没有这个心思,那是假话,但偃师的不可控,也确实令他深感担忧。

他沉寂下来,寒声道:“天下之难持者莫如心,天下之易染者莫如欲。人存于世,必要受约束,才不会搅乱纲常,为祸世道。我只盼偃师清静无为,从未想过扣押他。”

识迷笑了笑,“这些话,你自己信么?陆太师,你非善类,我早就知道,我们防备你,一如你防备我们,有些话不说破,是为了日后好相见。现在你把算盘打到我脸上来了,我脾气不好,确实忍不了。”边说边扬声唤楼上的偃人,“都下来,回离人坊。你浪费了我三日时间,陆悯,你就等着我的放夫书吧!”

第25章

听见召唤的染典三人很快便在院子里齐集, 艳典说:“我把门都锁好了,何时走?现在就走?”

她三句不对付就要回离人坊,这让从来没有处理过夫妻矛盾的太师,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她手里终究握着生杀大权, 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她离开。他想阻止, 伸手去够她, 却只够到她的衣角。她毫不客气,拂袖道:“不许碰我, 你刚才那么用力捏我, 把我捏痛了, 我现在很生气。”

陆悯自是心高气傲的,这辈子还未向谁低过头。堂堂的帝师, 连君王与他说话都要自带三分委婉,何况一个小小的女郎!

不要走或不能走,那么简单的三个字,对他来说却难以启齿。为了乞命,低声下气地央求,立世为人的尊严都可以舍弃了吗?

但转念再想, 大丈夫能屈能伸, 大可不必在此时和她较劲。他本打算退让一步,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她手里忽然多出了一样东西, 正是之前那个铁匣。

“太师不要阻拦我。”她挑着眉道,“再拦我,这宝贝可就保不住了。”

他的脸色顿时发青,那只伸向她的手,慢慢握拢成拳, 让开半步道:“你先回离人坊冷静冷静,我不多时便来接你。”

识迷的性格不爱拖泥带水,决然道:“既然互不信任,还不如好聚好散。偃师若还想让你活着,自会派别人来为你续命。至于我,今后就不与你相见了,你就当我这发妻死了吧。”

她带着三个偃人,转身就朝独楼外走,半路上遇见了来送暮食的内府参官。

参官见状,惊出了一身冷汗,急急道:“天快黑了,女君这是要往哪里去?”

识迷在别人面前很讲究风度,和颜悦色地说:“我要回娘家一趟,劳参官替我安排车马。”

斜阳中,陆悯垂着袖子缓步走来。见参官惶惑地望向自己,勉力按捺住情绪,点了点头。

参官不敢怠慢,赶紧照着新夫人的吩咐承办,很快一辆精美的马车停在了台阶下。而那个男陪房真是个野人,凶悍地上前接过马鞭,二话不说把驾车的赶了下去。

识迷带着染典和艳典登上车,砰地一声关上车门。马车疾驰出九章府,染典在一片颠簸中问识迷:“你真要同太师和离吗?”

识迷被颠得嗓音打颤,坐都坐不稳,两手紧紧攀着车围子,气哼哼道:“笑脸给多了,惯的都是病。不来点猛药,拿我当软柿子捏。”

艳典说就是,“有求于人还这么凶,倒反天罡。”

话又说回来,识迷居然真的动了和离的心思,“今天宴请,我和那些将军夫人打过交道了,至少混了个脸熟。要是就此休了陆悯,她们想打听内情,应该个个都巴不得接待我……”实在被颠得受不住了,她推开车门喊阿利刀,“又没人追杀我们,你驾得稳一些,我的脑花都快被抖散了。”

阿利刀木讷地“哦”了声,先前是为了配合她的愤怒情绪,才把马车驾得飞起。现在已经离开九章府了,她说慢一些,那就拉缰吧。

车子终于平稳了,识迷跌坐回来,染典挨在她身边说:“还是再忍忍吧,好不容易才出嫁的,除了他也没人娶你。”

识迷翻着眼道:“胡说,我这样的女郎才色俱佳,想娶我的人得排到白玉京去。”大话说完,忽然很惆怅,自言自语起来,“如果虞朝还在,全天下的男子都得随我挑,都怪陆悯这奸人,断送我的好姻缘,此仇不共戴天!”

她的过去,偃人们弄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反正她说什么他们都信。最主要一点,她最终嫁给了那个奸人,实在过于悲凉,值得他们道一声节哀。

大家雪上加霜地安慰了她两句,艳典心里记挂着一件事,“那二十六口箱子还在九章府放着,里面全是我们的兄弟姐妹。”

此话一出,连赶车的阿利刀都回过了头,“怎么办?原路折返,把箱子都搬走。”

识迷说不急,“陆悯精得很,不会让人碰我们的东西。我们先回离人坊,待我查明真相,再等陆悯低声下气把我接回去。”

拿捏着把柄,果然有底气。前一刻还愁容满面的偃人们,后一刻就欢天喜地了。

染典也

对太长公主的消失表示费解,“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应该摔得到处都是,可她却连一星肉沫都没溅出去,没准跳下去的是鬼。”

所以说陆悯的怀疑没错,连诡幻出身的偃人都认为见鬼了,可不就是怪异吗。

按常理推断,偃师确实嫌疑最大,只要他愿意,完全能让偃人在半空解体,还未落地就先四分五裂。可她心里知道,这件事的确和偃师无关,既然不是偃师所为,那会是谁呢?

其实大可不必被圈住了思维,要让一个人彻底消失,还有其他办法。譬如某些不再传世的毒或者药,远的不说,就说陆悯所中的“笛骨”,这种奇毒市面上早就绝迹了,但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依旧能够找到。

“不夜天的鹿海下有道深渠,渠内每逢初一十五开设鬼市。”识迷边说边思量,“鬼市上有很多奇人异物,或者我们可以去探访探访,找找有没有顷刻之间,把人挫骨扬灰的办法。”

艳典说对啊,“解夫人掌管不夜天,她定会有门路,打探到这种办法。”

识迷顿时斗志昂扬,“然后我们顺着那条线,挖出幕后真相,结结实实甩在陆悯脸上,想想就解气!”

说到最后,怎么歪曲成要向他证明了?思路不对,重新改过。

找出真相并不为陆悯,而是想探一探事情背后,是否真有她不知道的能人存在。若果真有那种药,弄到手岂不是如虎添翼吗。离人坊那个大灶台就可以拆掉了,毕竟动不动在坊院里烧尸首,实在有点对不起左邻右舍。

阿利刀驾着马车,赶在坊门关闭的前一刻,冲进了内坊。那座宅邸静静伫立在黑暗里,三日没见,居然有点想念。

染典和艳典张罗点灯,识迷多少感到有些沮丧,她还没吃上饭。回来最大的败笔是又得将就染典的手艺,且能杀的鸡在她成亲前一天都吃完了,越想越糟心,这可怎么办。

她在院子里无奈地打转,所以说婚姻就是于万千人海中精准地找到自己的报应,像她这种权宜之计下的蛰伏尚且如此,怀抱希望真心过日子的女郎恐怕更失望。

对于陆悯,抬头不见低头见,早晚是一对怨偶。但不见的话,吃饭都成了问题,果然棘手。还有那千两黄金,她走的时候居然忘带了……越想越后悔冲动行事,要是忍一忍,等到明天就好了。

染典举着锅铲站在屋角,“阿迷,海棠花长了新笋芽,我撅下来炒给你吃吧。”

识迷的脑子忽然卡了一下,“海棠芽能吃?能吃的不是枸杞芽吗?”

这样说来,可就穷途末路了。艳典说:“要不早点睡?睡着了就不饿了。”

是个好办法,今晚早点睡,明早让阿利刀去九章府,把有用的东西都搬回来。还有酒菜米面,也得多囤一些,再想办法送染典和艳典去学厨艺。

他们四个人中,总得有人会做正常的饭食,否则发狠回娘家,连饭都吃不好。

长吁短叹一番,她打算回房找床了,可刚挪步,就听见有人叩响了门环。

难道是陆悯?来得这么快?还是有不速之客造访?

示意阿利刀去开门,染典和艳典就站在她身侧。耳后的销钉抬手便可拔下,足够应付一切疑难杂症。

和预想的出入不大,一片千山翠的袍角飘进来,果然是陆悯,来得这么快,抽空还换了身衣裳。

识迷眯起了眼,“我前脚刚进门,你后脚就到,看来是感觉乏力了啊。”

所以适当的拖延有好处,加快了太师认错的进程。但他来得太快,又打乱了她的计划,他这就要接她回去,她还怎么弄清案子的始末!

陆悯呢,显然不擅长向人低头,但他懂得精准把控人心。识迷正发愁的事,只要他一到来,便轻松解决了。

参官带领内赞,络绎向院内运送食盒,丰盛的餐食一一摆上食案,参官在一旁说尽了好话,“女君您看,主君放心不下您,虽公务如山,也记挂着您不曾吃暮食,命卑下等预备好您爱吃的菜色,亲自给您送来了。”

识迷一副不领情的样子,“我可不饿,夜里吃得太多睡不着。”

女郎恼火起来,一般二般的手段治不好。但她跑回离人坊的这段时间,给了陆悯充分反省的机会。且不说那个无头公案是否出自偃师之手,就自己目前的情况来看,还不足以与他们反目成仇。

他是权利的掌握者,同时也是命运的弱者。他离不开偃师的救度,即便此刻依旧充满怀疑,也只能姑息,终究是根基未稳,经不得刁难。

而面前这女郎,他一直对她存有极大的好奇。他摸不准她的来历,也尚未弄清她和偃师的关系。如今能做的是先安抚住她,虽然不容易,也还是要尽力而为。

“夜里若是饿着肚子,更会睡不好。”他放缓了语调,大有求和的意味。抬了抬手屏退左右,自己踅身在桌旁坐了下来,和声道,“我今日在议事堂忙了大半天,滴水未进,现在确实乏累得很了。女郎要是不反对,坐下一起用饭吧,有什么话,可以边吃边说。”

边上站立的三个偃人,经过这两天的陪房经历,已经知道太师打算和阿迷独处时,他们该立刻消失了。但今天有所不同,他们要是这时候离开,恐怕小小的阿迷不是太师的对手。毕竟阿迷只是个半偃,虽然“活着”方面有优势,但论自保的能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太师的身手怎么样,他们尚且不知道,也不畏惧。反正哼哈二将般挺腰站在阿迷两侧,只要阿迷一声令下,他们时刻准备摸一摸太师的老底。

一人坐着,四人虎视眈眈凝视,这种态度很不友善。陆悯抬起眼,对那三个偃人道:“我与阿迷已经是夫妻了,夫妻间说话,外人不宜在场。你们若留下,我会很不高兴,若你们不怕麻烦偃师为你们修补残肢,可以冒死试一试。”

他说得不紧不慢,甚至唇角带了一点笑意,可越是这样,越好像深不可测。

起先还很坚定的染典等,忽然意识到就算身为偃人,也该懂得爱惜性命。于是瞬间改变了主意,阿利刀说:“我去外面巡视,看看有没有人爬在墙上偷听。”

艳典道:“我去喂鱼……阿迷,你的鱼死得就剩三条了……”

他们都走了,染典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了。还好有点急智,发足道:“我去生火烧水,给你们洗澡。”

厅堂内一时只剩他们两个,识迷觉得继续僵持没必要,便敛起披帛,在对面坐了下来。

“我今日急进,也想当然了,没有任何证据便来质问女郎,是我的不是。”他边说,边把杯盏往她面前推了推,“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请女郎原谅我的鲁莽。”

人家致歉了,虽然不是出于真心,但维持表面的和平还是有必要的。

识迷端起杯盏,十分嫌弃,“我最讨厌喝水,糖都不加,毫无诚意。”

无论如何算是接受了,接下来应该还能协商。陆悯道:“太长公主一日下落不明,我一日不得安宁,等事情解决了,我再请女郎饮酒。”顿了顿又问她,“用过了饭,随我回去吗?”

识迷说不,“我许久没在家住了,先住两天,你自己回去吧。”

可是成婚不过三日,哪里就许久了。

陆悯并不挑剔她话里的漏洞,他没和其他女郎打过交道,但对她有深刻的了解。她在和你作对的时候,你千万不要试图纠正她的说法,唯一能做的是与她协商,“你我还在新婚,你留宿这里,会招来非议的。”

识迷不为所动,“夫妻不合是常事,你只要忍住不另寻新欢,满中都的人都会夸你高洁,正好又添一项美名。”

她不肯回九章府,陆悯心下不悦,又不能像以往处置那些无用之人一样处置她,这让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袖下的手轻拢起来,桌上的烛火在他眼底微漾,杀不得,只能讲道理,“你执意留在离人坊,定是有你的缘故,但我请女郎明白一点,婚前你是这陆宅来历不

椿日

明的女儿,婚后你是陆悯的夫人,再不能像婚前一样行事自由了。”

识迷说知道,“我会寸步小心,不给太师带来麻烦的。”

她油盐不进,很是难办。他蹙了蹙眉问:“女郎是打算执拗到底吗?即便我亲自来接,也不能让你回心转意?”

识迷发笑,:“你亲自来接,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过似乎太不给人家留情面了,她忙找补,摆手道,“你不要误会,我不是在同你闹别扭。太长公主的尸首到现在都没找到,别说是你,我也很好奇。尤其你要栽赃到偃师的头上……哦不,你是合理怀疑,但我不能让偃师妄担了罪名。所以我要查案,你查你的我查我的,双管齐下,两不耽误,争取成为太师的贤内助!”

陆悯看着她,毕生的好耐心都快用尽了,笑道:“阿迷,我说过很多遍了,夫妻同心虽是好事,但也要顾及自己的处境。身份这东西,人人都在追求,但它也会如牢笼一样约束你的言行。你来查案,从何查起?全城几千武侯和护卫都找不见踪迹,我不认为凭借你和三个偃人,能查出什么真相。”

识迷心道小看人了,她又没打算用这种笨办法。神道场下方圆百丈没有,就说明这尸首不可能让你找到了。再一寸寸搜寻,无非是为给击胡侯一点心理安慰而已。

她不答,主意也不更改,让他一阵阵心火上涌。

“你为何这么不听劝呢。”他苦恼地说,“偃师让你嫁我,想必不是为了让你给我添堵吧!”

她却笑起来,“挑起事端的是你,要平息事态的也是你。矢口否认你不信,自证清白你又不许……太师可比我想象的难应付多了。”

终于,最后一点笑意也从他眼里褪尽了。他站起身,姿势和眼神裹挟着冰霜,回身一顾道:“我借助偃师苟活到今日,原本这命就是捡回来的,也早有准备有朝一日会遭割席,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中都有偃师的消息,早已传入上都,我一直尽力将此事压下,无奈你们似乎并不领情。女郎手里确实掌着陆某的生杀,可女郎别忘了,若没了我的庇护,上都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逼你们现原形。”

他扔下狠话就打算离开,识迷没有阻拦,因为她知道,他根本就走不远。

“太师如此不留情面?”她笑着说,“要不再商议商议吧,咱们取个折中的好办法。”

他回头看向她,她在烛光里扬着笑脸,任何时候都是天塌不下来的表情,越是漫不经心,越激发他的怒意。

他面沉似水,“依我之见,没有什么可商议的。”

她的笑意更浓了,“那你今晚住在这里吧。”

他说不必,“我忙得很,晚间还要会见主计,核对神道耗费的用度。”

识迷不由唏嘘:“公务安排过满,没给自己留点空闲,这样不好。”

他大概还想表明大丈夫兴国安邦的决心吧,那侧脸看上去冷且硬。

结果还没开口,人忽然倒下来,还好识迷眼疾手快接住了,托着那沉重的身躯笑逐颜开,“你看,我说要给自己留些空闲吧。先前宁折不弯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不争气地倒在我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