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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雪夜,万籁俱寂,雪姑走在程曜灵身旁,毫不意外地问起忠节夫人:“你母亲近来如何?”

尽管程曜灵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太久,可真正听到时,心还是像被人攥了一把,她强压着胸中闷痛,竭力稳住声线:“她过世了。”

短短几个字,用尽她全部力气,这样滴水成冰的寒夜,她额上竟冒出点点细汗。

“过世了?”雪姑愣住,而后难以置信地追问:“怎么会过世?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八月,在沧州过世的。”程曜灵语气僵硬。

雪姑后知后觉x,发现程曜灵神色实在难看,眼神都发木,于是暂且咽下了满胸膛的话,沉默地跟程曜灵走到了书房。

程曜灵掏出钥匙,用冻得僵冷的手打开书房门,小心入内,拧动墙上机关,领着雪姑下了密室。

密室虽有夜明珠长明,但光亮微弱,不过聊胜于无。

二人提灯进入,照亮了密室中央摆着的一具冰棺,程曜灵将灯递给雪姑,推开棺盖,示意雪姑来看棺中人的脸。

程曜灵声音紧绷到发颤:“他之前说,姑姑能救他。”

“良王……我的确见过他。”雪姑走上前,低头端详片刻后道:“前几天他秘密来访,问我要过一丸假死药。”

程曜灵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既然是假死,那还请姑姑救他。”

雪姑神色凝重,缓缓摇了摇头:“恐怕未必救得活。”

“不是假死吗?怎么会救不活!”

第114章

“假死药,并不是不死药。”雪姑伸手按了按段檀胸口的伤势:“伤口太深,我尽力而为。”

雪姑将灯递给程曜灵,又掀开段檀灰白的眼皮看了看,唇线紧抿,从随身的药箱里掏出一个皮质的针袋,捏起比手掌还长的一枚枚细针,又稳又准地缓缓扎进他颅脑上的几个穴位。

程曜灵屏息静气,一动都不敢动,就提着灯僵立在雪姑身侧照明。

不知过了多久,雪姑的最后一根银针落下,段檀终于有了反应,他眼皮猛地一颤,唇角涌出了一股红到发黑的血。

“这是……”程曜灵急迫地望向雪姑。

雪姑抬手擦擦已经遍布额头的粗汗,神色松快了不少,如释重负道:“还好他命大。”

程曜灵跟着松了一口气,随后略有些迟疑地抬起手臂,不敢触碰似的,将一根食指极轻极轻地落在了段檀惨白的、还沾着血渍的唇上。

倏忽间,指下唇瓣颤动,有牙齿抵在她指腹,无意识地咬她,力道很小,只稍微濡湿了她的指尖。

根本没有痛感,程曜灵却被灼伤般飞快撤开了手,呆呆怔然几息后,她难以自控地扣紧了冰棺边沿,望着段檀,眼中泪水大滴滚落,沉甸甸地砸在冰棺上,惹得雪姑立刻把她拉开:

“这冰棺于他伤势有大用,别被你哭化了!”

程曜灵回过神,擦干了眼泪忙不迭点头:“我知道,我不靠近了。”

雪姑见状叹了口气,摸摸她脸颊:“阿羲,你气色也不好,听说今日都咳血了,我给你把把脉?”

“没事,就是累的。”程曜灵撑起笑脸,故作轻松道:

“咳血那事儿肯定是若鱼夸大其词了,我又有意请您,所以没跟她解释。

其实就几缕小血丝,近来天干气燥的,我忙得厉害,喝水又少,卡破喉咙也是常事,不打紧,您别太挂心。”

她双目闪闪发亮,在雪姑面前流露出许多年前的孩子情态,却消瘦了太多,也懂事了太多。

雪姑细细端详着她,心头不由得有些发酸,温暖粗糙的手掌不断在她脸侧摩挲,欣慰又心疼:

“你小时候多闹腾多机灵,怎么越长大倒越傻了,疼也不吭声,病也不吭声的……”

“诶呀,我没疼也没病,一点也不傻——”程曜灵一把抱住雪姑结实的腰身,跟她紧紧贴在一起:“听我心跳,比睡在那儿的段司年强多了吧?”

雪姑敲她后脑勺:“你跟个吃了假死药心口又挨了一刀的濒死之人比什么!”

程曜灵摸摸脑袋,满脸顽劣的孩子气,冲雪姑皱鼻子:“我就比!”

她还耍起了无赖,双手大力晃着雪姑肩膀:“我要段司年好好活过来我要段司年好好活过来——”

“知道了!”雪姑被她摇得几乎眼冒金星,受不了地想拉开她手臂,拉了两下,却一点也没拉动。

程曜灵眉毛一抬,带着点得意道:“我长大了,您现在可不是我对手。”

雪姑脸色黑了一会儿,扬手在她额头中央弹了个响亮无比的脑瓜崩。

今夜段檀在雪姑手下,算是寻得了一线生机,但天明之时,杨皇后却给程曜灵送来了一条死路。

她以正兴帝的名义,言辞华美,隆重表彰了程曜灵救国锄奸的大功,并敕封程曜灵为镇国大长公主,领大将军职,兼沧州牧,为百官之首,请她出京面圣,叩谢天恩。

大央开国以来,还从未有臣子有过如此声势,连全盛时的武阳长公主和岑大将军见了都要避其锋芒退让三分。

接了杨皇后来使的宣旨,程曜灵面如寒铁,这是不容她拒绝的阳谋,摆在台面上的挑拨离间,把她架在火上烤。

她本就投过杨皇后,连杨皇后座下如今的第一大将慕容栩都是她亲身涉险去龙城请来的,现在杨皇后这么大张旗鼓地将她高高捧起,诸王看了会怎么想?长宁公主又会怎么想?会怎么揣测她和杨皇后之间的关系?会不会认为她别有异心?会不会认为她和杨皇后藕断丝连?

杨皇后昨夜说不动她,今日便从长宁公主那里入手了。

偏偏她还不能拒绝,因为她送小皇帝到杨皇后营地里的时候就承认了正兴帝的正统!此刻抗旨,只会给人攻讦她的借口!

程曜灵眉目低沉,攥紧了手中明黄色的圣旨,她绝不能出京面圣,安危暂且不论,杨皇后想让她做的事,她绝不能做,否则不知还有多少明枪暗箭等在后面。

送走了杨皇后的来使,她思索许久,终于想到一个好法子。

午时三刻,正对着南方杨皇后营地的离朱门,城门大开,红缨军与金鳞铁骑分别列队,立于道旁,队伍延伸到距营地不到一里的地方,军容整肃,齐声呐喊:

“臣等恭迎陛下还都!”

杨皇后要程曜灵出京谢恩,程曜灵不说不谢恩,反将一军,请君入瓮,以忠臣之名,偏要杨皇后入京。

他们喊了大半个时辰,动静传遍京畿,程曜灵才姗姗来迟,一露面就从距离不远的废弃营帐后拽出来一个小兵扔到空地上,一只脚踩上他的胸膛,俯身道:

“何苦这样偷摸打探,回去告诉你主子,我程羲绝无不臣之意,这江山仍旧姓段,重明宫里那把龙椅,正等着段家的皇子皇孙来坐呢!”

那小兵本来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蜷着腿浑身颤抖,竭力作惶恐卑微状,听清了程曜灵的话,又被她一脚踹开得了自由,立刻连滚带爬地跑远,将这消息传回去。

附近其余的探子也都各显神通,纷纷将这段话传回去。

她话里隐晦藏着的意思,只要是姓段的皇子皇孙,龙椅谁来坐都可以,她都拥戴。

这话对本就是正统的杨皇后没用,甚至是麻烦,她绝不敢带着正兴帝踏进如今在程曜灵掌控之中的京城,那无异于闯龙潭虎穴。

对强如鄢王这般的宗王也没用,他争天下,要的是做太宗和先帝那样的实权皇帝,即便不成,退回朔州,仍是一方霸主,谁都要忌惮,大权在握好不快活。

但对次等的、本就夺位希望渺茫的宗王,诱惑力就非同一般了,就算在程曜灵手中做傀儡又如何?好歹能做一回皇帝,有了这个名头,日后生变,许能再图其他也未可知啊……

定王和益王都觉得程曜灵这话是说给他们的,觉得程曜灵不愿出京,显然与杨皇后并非一心,但不敢做乱臣贼子,还是要扯他们段家的大旗,想让他们段家人自己内斗,于是蠢蠢欲动,很快互相试探起来,都不想让对方占了先机。

但就在他们试探的时候,长宁公主已经领着齐婴和飞雪盟众人,到了离朱门前。

她知道程曜灵那句话是说给她的。

程曜灵真正的意思,是问她到了这个地步,还敢不敢对自己付诸信任。

她敢,所以她来了。

而程曜灵也热烈地迎接了她,黄土铺道,领兵相随,恪守君臣之礼,从城门到宫门,始终落后她半个马身。

长宁公主浅笑着打马过街巷,在万人簇拥中,偶尔瞥见身侧程曜灵的脸,那样宁静,那样安然,那样为她欢欣。

她恍惚间在程曜灵身上看到了姑母武阳长公主的影子,这两个人,不知道谁比谁更强,也不知道谁比谁更傻。

唾手可得的皇位,一步登天的诱惑,号令天下的权柄,她们都面对过,可竟然也都不放在眼里,都能为别人做嫁衣。

这世上真有比这些更重要的东西吗?

长宁公主不这样觉得——

x——

作者有话说:前一章有改动,在10和之华的对话后面又加了几百字,可以回去看一下

第115章

“就知道她不会来。”

大帐内,杨皇后锦帽貂裘,靠坐在火炉边,面色苍白,目光投向营帐之外,就着瑶光的手饮了一匙药汤。

瑶光接话道:“那您命程大将军来谢恩的意思是……”

杨皇后收回视线,素手格开药碗,并没正面回应这句话,只是道:“此番算是成全她们这段君臣相得的佳话了。”

察觉自己话里带着的一点讥诮,她顿了顿,眼中添了些若有似无的东西,神色莫辨地轻声开口:

“富贵欲与少年期,人生百年常苦迟,杨家人总是如此,有术无道,缘木求鱼。”

老信平侯如此,杨弈如此,她亦如此。

“殿下……”瑶光放下药碗,面露悲色,咬了咬牙,侍奉杨皇后以来第一回忍不住顶撞道:“您为什么要放任雪姑离开,若是雪姑还在……”

“雪姑还在也是束手无策,不过多苟活几日罢了,无甚意趣。”

杨皇后打断了瑶光虚妄的设想。

“殿下……”瑶光眼里闪烁起泪光。

杨皇后转头看向她,笑了笑:“放心,你的后路都安排妥当了,不必担忧。”

“奴婢并非贪生怕死之徒,奴婢愿意追随殿下到最后一刻。”

“何必呢。”杨皇后轻叹一声。

“殿下知遇之恩,奴婢没齿难忘。”瑶光登时屈膝跪地,望着杨皇后泪如雨下,神色无比坚定。

五年前,她还是栖身于烟花之地倚门卖笑的风尘女子,后来自以为得遇良人,用尽积蓄帮他寻门路买前程,那人如愿以偿得了官身,也将她赎走,娶进家门做了正头娘子。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她本想着夫妻情重,此后便是终身有靠,可好景不长,有情郎官场受挫,前途未卜,失意之下竟丧心病狂,将她献给上官,以求出路。

如此屈辱,她怎能承受?

可终是咽下了所有血泪,伴在高官身旁如从前般违心卖笑,做温驯顺从的解语花。

直到正兴帝登基,杨皇后当权,高官绞尽脑汁思量着该如何讨好皇后,彼时她伏在高官膝头,柔声献计,娓娓动听,将她的有情郎也送到了杨皇后桌上。

天下之大,权贵之上,还有权贵,她等这个复仇之机,等了太久,好在终于等到。

那天风和日丽,她提前布置许久,莲湖边的凉亭里清香阵阵,微风习习,杨皇后到时,纱幔飘扬,有俊逸郎君,正临水回望,惊鸿一瞥,无限风光。

谁知杨皇后不疾不徐地审视一番后,却只道了句:“如此悉心,像是出自女子手笔。”

她的命运因这一句话彻底改写。

之后她便到了杨皇后身边,成为皇后心腹,从前那些高不可攀的人,视她为玩物的人,在她面前都要低头,都要战战兢兢。

不久后,她那有情郎也入了宫,在掖庭做了内监,俗称——阉人。

自此,她对杨皇后死心塌地。

“早知道……早知道当初便听了雪姑之言,舍弃那个孩子以图自保,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般无可挽回的境地。”瑶光悲痛得口不择言起来。

她还有没说出口的,更大逆不道的话是,何况殿下九死一生,不过诞下一个女婴,最后不但要偷龙转凤,甚至连累得殿下病入膏肓,药石罔效,何苦哉!

“一生弄权,终为权所弄,说到底是本宫机关算尽,自掘死路。”杨皇后倒很平静,淡淡道:“天不假年,为之奈何?”

瑶光抬手擦擦眼泪,又端起身边药碗,徒劳劝道:“殿下好歹再喝一口吧。”

杨皇后没有答应她,吩咐道:“派人再去一趟,说若要陛下还都,须以博阳侯夫妇为使。”

瑶光领命退去,将此事吩咐下去。

程曜灵接到消息后,知道杨皇后是惦记亲妹,心中其实已有定夺,但还是带着程鸢去找到长宁公主和齐婴,一同商议对策。

几人所见略同,都认为这是杨皇后开战前的最后通牒,她们不给人,便是抗旨不尊,正好开战,给了人,杨皇后便再无后顾之忧,更是想战就战。

而她们要的,则是杨皇后先宣战,以下犯上毕竟落人口实,这要求也不算过分,所以博阳侯夫妇,是一定要送到杨皇后那边的。

“曜灵,外面四王联军,再加上正头王师,你能扛住吗?”齐婴思及后事,如临大敌,不免担忧地问了句。

“怕什么。”程曜灵一只手臂揽上齐婴肩膀:“安心等着当你的新朝卿相吧。”

“啧。”齐婴神色松泛下来,拍拍她胸口:“程大将军,我还真喜欢你这个狂劲儿。”

程鸢跟着神气道:“我姐在战场上的威势,比古之项王也不差什么!”

“雷动风举,后发而先至,离合背乡,变化无常,以轻疾制敌,兵形势者也。”长宁公主看着程曜灵笑道:

“项王被称为千古第一兵形势,依我看,这美誉恐怕不日便将易主了。”

程曜灵被捧得浑身不自在,放开了齐婴,轻咳两声:“等赢了再说吧。”

齐婴看了看程曜灵,又看看程鸢,兴致勃勃地挑事道:“要知道项王可是败在韩侯手里的,你姐姐走兵形势,你就走兵权谋,迟早掀翻她。”

“我现在就掀翻你!”程曜灵一把将齐婴掀翻在地。

齐婴被压制在地,努力越过程曜灵,向程鸢投去求救的目光。

程鸢左顾右盼假装看不见。

她又望向长宁公主。

长宁公主爱莫能助地摇了摇头。

她叹了口气,两腿一蹬,认命地被程曜灵单手按在地上,有气无力道:“指望程若鱼,还不如我自己走兵权谋,总有一天庙算算死你。”

程曜灵很是不屑地掐掐她柔软脸颊:“我都让你一只手了,你先把自己算起身再说。”

齐婴立刻闭目装死,一动不动。

众人齐齐笑出声来。

傍晚,她们遣人将博阳侯夫妇送给杨皇后,没多久就发生了一件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博阳侯崔尧竟夜闯小皇帝营帐,意图刺杀嘉政帝,被慕容栩发现后绑到了杨皇后面前,杨皇后问他,他只说是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他杀嘉政帝是为了皇后和陛下。

杨皇后痛心疾首,天光大亮后,命慕容栩将崔尧当众格杀,全军观刑,以儆效尤。

随后整军前往附近的一个行宫,驻扎后为其赐名为涂山宫,又正式改封嘉政帝为盛王,以示宽厚。

“禹合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得到消息后,齐婴对着另外三人剖析道:

“皇后这是在召集众王,向段家宗室示好。”

程曜灵坐在她身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补充道:

“崔承苍刺杀小皇帝的理由站不住脚,他以前就背叛过皇后,这次怎么会赌上自己的命为皇后扫清障碍,其中一定有蹊跷。”

“这事恐怕是她一手设计,开战在即,杀人祭旗,又是从前心腹,诸王自然相信她心向皇室的诚意。”

长宁公主目光微动:“咱们也得有所应对才是。”

“既然她向宗室示好,就把京中宗室以迎天子还都的名头,都送出去给她吧。”

齐婴笑了:“那帮子老小,多是顽固难缠,偏偏又最会拉大旗作虎皮,开战前光是勾心斗角争权夺利,估计都够她喝一壶了。”

不出她们所料,京中宗室还没送到,涂山行宫就传出了杨皇后要效仿前朝时五王议政的事。

诸王顿时坐不住了,轻车简从,纷纷赶到行宫,生怕去迟一会儿就少分一块肉。

形势在京中宗室抵达涂山行宫后更加焦灼,议事厅内,平日气定神闲不可一世的天潢贵胄们争得面红耳赤,就差打起来了。

杨皇后就坐在主位的正兴帝身侧,冷眼旁观。

这些人吵到深夜犹未停歇,仍在激烈地唇枪舌战,而致命的危险,就是在这样的时刻降临的。

不知何时,清寒幽蓝的月光下,殿外诸王带来的亲卫们已经悄无声息地横尸遍地。

而神不知鬼不觉做完这些的青鸾司部众,下一刻就闯进了议事厅内,大刀阔斧地砍死了全部段家宗室。

再高贵的人,死后也不过是一滩烂肉。

有飞来的鲜血溅到杨皇后身前的酒杯中,她低瞥一眼,面无表情地端起酒杯啜了一口。

她想,掺了血x的酒,原来是这个味道。

“谨遵殿下令,我等幸不辱命。”青鸾司部众的声音唤回了杨皇后神志。

她颔首道:“做得不错。”

看了一眼身侧早已被吓傻,连话都说不出口的正兴帝,她又开口道:“继续吧。”

青鸾司部众犹豫片刻,还是退出了大殿,依照杨皇后之命照旧行事。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宫殿便燃起熊熊大火,火势冲天,几乎要烧掉半边夜幕。

“皇后、着火了、着火了、快跑!救命!救命……”正兴帝满头大汗,用尽全身力气拉拽杨皇后,想要逃出宫殿。

杨皇后起身后却甩开了他,拂一拂袖,轻轻掸去衣上的灰烬和尘土,从容不迫地走向了火海深处。

正兴帝在原地恍惚片刻,脑海中倏然闪过多年前一片相似的火海,那宏伟宫殿不断倾塌,可有个疯狂烈性的女人扯开身上所有华冠丽服,偏偏决绝地举身赴火。

好熟悉,那个女人是谁?

好像……好像……是他的母亲,他的母亲,是皇后……

“皇后!皇后!”他泪流满面,眼前除了火什么都模糊,肌肤被大火燎得生疼,浑身狼狈却不敢动弹,在原地大声地嘶叫着:“回来!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叫的是谁,可无论是哪个皇后,都没有回头。

他咬碎牙齿,攥紧拳头,时隔二十年,终于迈出重若千钧的第一步,动身追进了火里。

夜尽天明,帝后与段姓宗室尽皆丧生于火海的消息传开,京畿轰动——

作者有话说:富贵欲与少年期,人生百年常苦迟:原诗是“欢乐欲与少年期”,富贵在下一联开头,我把富贵提到前面了,改动之后的意思是:多想把此刻的权势富贵送给少年之时,可惜人生百年,许多事总苦于来太迟,到了这个虚弱濒死的境地,富贵加身又有何用;

雷动风举,后发而先至,离合背乡,变化无常,以轻疾制敌,兵形势者也:出自《汉书》,班固把兵家分为四派,分别是兵权谋、兵形势、兵阴阳、兵技巧;

禹合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出自《左传》,意思是大禹在涂山召集各地部落首领举行会盟,参与的部落将玉器和丝帛作为贡品,也就是大禹确认王权的涂山之会,后来大禹创建夏朝,是中国史书中记载的第一个奴隶制朝代,世袭制、“家天下”的开始,这里算是一种颠覆和讽刺吧。

然后我想说的是,前面深夜探病,之华开头的那句“别来有恙”,不止是说曜灵,更是说她自己,后来那些话,其实是诀别的话,都是真话,并没有想着算计什么,只是她从前算计太多,曜灵已经没法不设防了,她越念着从前那些好,曜灵就越拼命提醒自己她从前那些坏,很多事就是这样,没有办法。

第116章

涂山宫之变,帝后罹难,宗室倾覆,段氏皇族中有继位资格和能力的子弟一朝尽丧,天下再无正统。

如此堪称国殇的大劫,长宁公主确认消息后没有犹豫一刻,立即召集众人前往涂山行宫吊唁。

天穹灰白低暗,朔风夹杂絮雪呼啸盘旋在焦黑一片的断壁残垣之上,宫人匆匆来去间,肃穆沉重的青铜祭坛被布置于前,一道道巨大苍凉的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带着死亡的彻骨冰寒俯瞰人间。

所有人都是一身缟素,跟随长宁公主沉默地抵达了祭坛边。

作为这场巨变最大的得利者,长宁公主展现出了恰到好处的痛心与悲戚,流着泪说完悼怀的话,又冷静地安排葬仪,处理地一丝不差,得体到谁也挑不出错处,正是新君该有的气象。

许多人见此心中都有了衡量。

队伍里,几位勋贵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一些原本观望的随行官员也下意识地向长宁公主方向更靠拢了些,姿态愈发恭敬。

大雪弥漫,浓厚的悲丧之下暗流翻涌,渐渐显露出一种皇权权力交替时的躁动与微妙。

而程曜灵站在长宁公主身后左首的位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看长宁公主,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静静望着落在不远处落在废墟上的雪花。

诸礼毕时,她转头便走,步履如飞,将所有人都抛在身后。

齐婴本想追上她说些什么,却被程鸢扯住按在了原地:“让她静静。”

见到程鸢悲切哀郁的容色,齐婴不禁叹了一声,神情复杂地摆手作罢。

长宁公主将一切尽收眼底,微微侧头,瞥了眼程曜灵离去的方向,眉梢轻动,却很快敛了目光,面色如常地与一旁攀附试探之人周旋起来。

“奴婢见过程大将军。”

行至偏僻处,不知从哪里兀然跳出一个给程曜灵行礼的宫人,不等程曜灵反应,她维持着行礼的姿态,语速极快道:

“大将军,博阳侯夫人有请。”

程曜灵想起博阳侯夫人是谁,脚下一顿,微微颔首,随她行至偏苑去见杨之景。

偏苑凄清,空无一人,杨之景独立廊下,穿着和程曜灵如出一辙的丧服,身形单薄,神色苍白而麻木,双目幽深晦暗。

她见程曜灵来,并未多余寒暄,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递了过去:

“她说,让我把这个给你。”

声音平直,没有丝毫起伏。

程曜灵伸手接过,将锦囊攥在手里,五指收紧,其实已经猜到里面是什么,却还是缓缓打开。

目光触及那块被用软金重新镶嵌完好的双鲤佩,她眼前发黑,双目刺痛,只差流下血来。

程曜灵手指难以抑制地颤抖,她抬起眼看向杨之景,目光中是完全的困惑与茫然,说出了得知杨皇后死讯以来第一句话:

“为什么?”

为什么给她玉佩?为什么突然死去?为什么和宗室同归于尽?为什么就这样信手把天下让给旁人?

但能回答她的那个人,已然湮灭于天地之间。

如今眼前的杨之景只冷眼看着她道:“你们当年不是形影不离的知己好友吗?我还以为你知道。”

知己好友……那似乎是太久之前的事了,那时候是真的以为能做一世知己,谁料到最后却是一世不知。

她好像从来都没了解过杨之华,明明不久前她们还是明争暗斗誓不两立的生死大敌,却一夕之间就天人永隔,就像当年一切都好好的,却有了出师典仪上晴天霹雳般的断琴明志。

“我不知道。”程曜灵说。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冬日凛冽的空气,试图压下喉头将要溢出的哽咽,勉力恢复神智,猜测道:

“她是因为早知自己命不久矣,所以才有昨夜之火吗?”

“我也不知道。”杨之景的回应依旧冷淡。

程曜灵定定望住她清冷疏离的面庞,倏然开口:

“你跟你姐姐真像,从来都不哭的。”

“是吗?”杨之景唇角扯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我倒是想哭,可是我丈夫为宗族背弃我姐姐,我姐姐又当众杀了我丈夫,还不到一天,她自己也丧身火海,你告诉我,我要为谁哭?”

程曜灵想起杨之景幼时拽着杨之华衣摆,死活离不开姐姐的样子,又想起当初沧州之战后,她和谢绥入京,正逢博阳侯大婚,举头就是满城纸鸢的盛景,唯余沉默。

二人间寂静许久,杨之景才再次启唇,道出了一句程曜灵始料未及的话:

“她哭过的。”

程曜灵霍然抬眼。

“几年前得知你死讯,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很多天,我去看的时候,屋里不点灯,伸手不见五指,一点声音也没有,我摸黑走过去,碰到她的脸,湿漉漉的,是眼泪,我不敢过问的眼泪。”

杨之景的目光飘向远处,带着些许回忆的恍惚:

“刚到京城的那些年里,她总和你在一起,我常觉得你比我更像她的亲妹妹。”

程曜灵心头大恸,强压下翻涌的心绪:

“没有,她一直很在乎你,她这个人看着铁石心肠,有时候……或许比我还感情用事。”

“也只有你会这么想。”杨之景收回目光,脸上无悲无喜,一片空寂。

程曜灵死死攥住手中双鲤佩,玉佩纹路硌得掌心生疼,喉咙紧得发涩:

“她不无辜,但她是我的朋友。”

她们曾经约好要做武阳长公主和平溪居士,最终也的确做了武阳长公主和平溪居士。

只是一个像武阳长公主那样活着,一个像平溪居士那样死去,自此碧落黄泉,再不相见。

“你也不无辜。”杨之景道:“你手上的冤魂,未必比她少。”

程曜灵眉目低垂,自嘲一笑,嗓音沉哑:“我自有我的报应。”x

杨之景默了默:“她还有一句话留给你,”

她用那双很像姐姐的黑沉眼眸看着程曜灵道:

“不要相信皇帝,不要让权。”

“我知道。”程曜灵点头,顿了顿,问杨之景:“你想要杨家还是崔家?或者两家都要?”

程曜灵明白,杨之华让杨之景把玉佩交给她的意思,其实就是把妹妹托付给了她。

崔尧在家族利益面前背弃过杨之华,未必不会再背弃杨之景,杨之华信不过他,所以一定要他死。

而程曜灵此刻对杨之景这一问,也证明了杨之华的选择是对的。

杨之景没有犹豫:“我女儿姓崔。”

“但你姓杨。”程曜灵目光锋利。

杨之景蹙眉:“我是出嫁之女……”

程曜灵打断了她:“你女儿会承继博阳侯之位。”

“作为老信平侯唯一在世的女儿,信平侯的位子也会是你的。”

杨之景良久无言,终是道:“多谢曜灵姐姐。”

程曜灵又补一句:“如果你想入朝……”

“前车之鉴惨烈,我并无此意。”

“如果哪天有意了,随时来找我。”

离开涂山行宫后,程曜灵回府去问雪姑,得知杨之华是在与她京畿重逢,又再度决裂后,被诊出病入膏肓的。

雪姑无限唏嘘:“病根儿还是出在她孕中,若要保母体万全,那孩子本不该留的,她却决心赌一把,最后连命也赌进去。”

“当时若没有那个孩子,她压不住金府的形势。”程曜灵轻声为杨之华辩解了一句。

“那孩子也可怜……”雪姑话到此处,想到了些什么,收了声。

但程曜灵也并没发觉,她此刻头痛得快要裂开,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她想,杨之华说她马虎,她确实是马虎,竟然从没思索过之前程鸢去请雪姑已是深夜,杨之华为何会在雪姑那里。

杨之华来探她的病,她满心抵触,不肯动摇,还让人滚,也从没留心过杨之华那夜的脸色比她还难看,连从椅上起身都踉跄。

她太马虎了,太马虎了,总是看不到要紧的地方,居然没发现那是诀别,那居然是诀别!

“曜灵!曜灵!”雪姑眉头紧拧,紧张急促地叫她。

程曜灵听到雪姑的声音,却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如此,转头无知无觉的望着雪姑。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多恐怖。

下一刻,她陡然折腰,毫无征兆地呕出一团血来,眨了眨眼,不认识似的直愣愣盯着地上殷红血迹,脑子还没转过弯,胸口一阵剧痛,口中就又溢出了大股鲜血。

失去意识之前,她听到雪姑的惊叫,想要回应,却连出声的力气也没有,不得不沉重地堕入黑暗。

……

国不可一日无君,开年长宁公主多次慰劳过京畿联军后,局势愈发明朗,遂严冬肃杀未褪,以大将军程羲、治中齐婴为首的众臣便再三上表,恳请长宁公主承继大统,延续国祚以安黎庶。

长宁公主三辞三让,终是在正月之末顺应天命,开千古未有之例,入主重明宫,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位登基的帝女,以封号为年号,改元长宁,是为长宁帝,大赦天下,班功行赏。

新朝伊始,万象更新。

长宁帝追谥先朝帝后及宗室诸王,并遣使赴往各州,将尚在封地的诸王子嗣尽皆召入京中教养,以示厚待。

念及京中此前几经大乱,朝上臣工凋零,又纳已晋为光禄大夫的奉康伯齐婴之言,任用曾在宫中受教多年的女学诸子填补阙位,且特降恩旨,明诏天下,次年科考,不论男女,唯才是举。

此事刚提出时,原本引出不少非议和风波,以四朝元老、尚书令赵华为首的几位大臣当堂反对,几番论辩,两方直到罢朝都相持不下。

但第二日开朝,大将军程羲上奏,直参昨日以赵华为首的诸臣,数罪并举,证据确凿,致使一干人等当庭下狱,之后政令再无阻碍,只待议定具体细节后于各州施行。

散朝后,迎着凛冽寒风,齐婴在人流中靠近了程曜灵,抓住手臂把她拉到一旁,微微扫视了一圈四周,见附近并无不该听见这段对话的人,才贴着程曜灵满面肃然地低声提醒:

“曜灵,事儿不能这么办啊,你这跟赤膊上阵有什么区别?”

“且不论你参的那些人这会儿能不能杀,你至少在明面上要把自己摘出去,叫旁人去弹劾,正所谓谋国先谋身呐。”

“我不喜欢借刀杀人。”程曜灵道:“我的敌人,我会自己杀。”

“你……”齐婴气得一甩袖子,但还是咬着牙凑到她耳边,语重心长地告诫:

“你是进了千秋阁的新朝头号功臣,今日又是第一回参奏,陛下不好拂你颜面,所以先将那些人押下去了。

但以后呢?你难道回回如此!这岂不是以势压人威逼陛下吗!”

“你说得对。”

齐婴闻言面色稍缓,以为自己好说歹说,程曜灵终于听进去了,但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又听见程曜灵道:

“我就是以势压人。”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程曜灵,惊得唇齿几次开合,愣是没说出什么。

此时余光瞥见有宫人向二人走来,齐婴也便噤了声。

“程大将军,陛下有请。”宫人对程曜灵毕恭毕敬道。

程曜灵拍了拍齐婴的胳膊以作安抚,跟着宫人去面圣了。

齐婴满眼忧虑地望着她们背影,不禁长叹一声。

“臣程羲,见过陛下。”抵达紫宸殿东暖阁,程曜灵对着长宁帝见礼道。

她腰刚弯下去,就看见了长宁帝飘荡的明黄色龙袍衣摆,新帝用双手扶住她,温声道:“爱卿不必行此大礼。”

程曜灵动作一顿,顺势接住这话,抬头道:“多谢陛下厚爱。”

长宁帝一个眼神屏退左右,门扉闭合后,拉着程曜灵一同坐到榻上,笑道:

“记得上回与卿同处此阁,已是五年前了,可见岁月草草,当真白驹过隙,忽然而已啊。”

程曜灵想起当年在这里,连公主都还不是的长宁,战战兢兢向天授帝呈上北戎单于情信,低着头不敢看她和平溪居士的样子,也笑:

“此一时彼一时,陛下如今已是九五之尊,绝非昔日可比。”

长宁帝缓缓叹了口气:“昔日在姑母手下,咱们是同袍,患难与共,相处起来自然无所顾忌,如今是君臣,有些话说出来怕伤你的心,倒是不好开口。”

“陛下是想说今日朝上的事吧。”程曜灵毫不避讳,直言道:“与此相似的事以后也会有,还望陛下宽宥。”

长宁帝眉稍微微颤动,目光深邃起来。

程曜灵神情诚恳:“臣无意冒犯陛下,只是有些事陛下不得不顾虑各方,难以决断,但又不容搁置,那就由臣来做。”

长宁帝看着程曜灵,沉吟片刻,忽地勾起唇角,悠悠道:“不知道爱卿有没有听说过,为臣之道,有六正六邪?”

“臣一定是邪臣。”程曜灵很有自知之明,认得干脆。

长宁帝从容起身,站到了暖炉旁,背对着程曜灵,伸出一只手仿佛漫不经心地烤着火:

“六邪其五,曰贼臣,专权擅势,持招国事,当年师傅教过的。”

话是重话,她语气却是玩笑般的轻快,甚至堪称亲昵。

“臣当年顽劣,没有听课。”程曜灵十分坦诚。

“那今日这一课……”

“恕臣也不能听。”程曜灵知道这话太大逆不道,于是紧接着剖白:

“其实无论邪臣贼臣,臣在陛下面前,都是甘愿俯首称臣的。”

“陛下想做的事,臣尽心竭力,赴汤蹈火也会做到。”

“臣想做的事,不求陛下鼎力支持,只希望陛下不要阻拦。”

话到此处,程曜灵轻轻笑了一声:

“待来日臣身败名裂,是邪臣贼臣,乱臣逆臣,陛下不过受一时蒙蔽,将臣正了法,仍是明君贤君,仁君圣君,如此不好吗?”

长宁帝有一瞬沉默,回头看她:“你如此为臣,丝毫不计长远,有朝一日势穷力尽,千夫所指,连朕也保不了你,怕是粉身碎骨,难得善终。”

自程曜灵进门以来,长宁帝亦真亦假地念旧,虚虚实实地敲打,这会儿温情迂回的壳子终于被程曜灵一道道锐利的刀锋劈裂,沉声称朕,划清了君与臣的楚河汉界,显露出帝王至高无上的天威来。

而程曜灵则与她对视,平静道:“我求万世,不求善终。”

程曜灵离开后,长宁帝在窗前定定站了很久,目光幽深,神色难测,直到眉间染雪,语气极轻地低声道了一句: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程曜灵甘愿受国之垢受国不祥,奉她做社稷主做天下王,可如此一来,谁是真正的社稷主天下x王,又能分得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