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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四人这场秘密会晤结束后,返回黑灯瞎火的营帐内,虽然视线不甚清晰,程曜灵还是熟门熟路地寻到了床边。

坐下往床上一摸,发现被褥已经铺开,触手还有淡淡的温度,她微微勾起唇角,心知肚明是谁来了。

于是轻手轻脚地脱了大氅还有外衣,小心掀开被褥一角,悄悄钻进了温暖的被窝里。

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冰凉的双手就被人攥住捂在了滚烫的心口。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没睡吗?”程曜灵略有惊奇地转头看向枕边。

“在等你。”段檀调整姿势,更进一步地将程曜灵整个人裹进了怀里,把自己身体的温度分给还冒着外间冷气的她。

程曜灵心中熨帖,轻轻笑起来,抬头在他脸侧亲了一口,亲完咂咂嘴,思索片刻,小声嘀咕了一句:“你现在怎么硬邦邦的。”

段檀闻言身形明显僵硬一瞬,呼吸都乱了,腰缓缓往后挪。

程曜灵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努力解释:“我是说你现在身上没多少肉,瘦得骨头都硌人,不像小时候,摸起来是嫩乎乎软绵绵的一团。”

段檀沉默一会儿,在被子底下无声无息把腰挪得更远,而后在程曜灵额头落下轻轻一吻,很不满足似的,又在她脸颊上磨牙般重重咬了两口,这才肯罢休,把头埋在程曜灵颈窝,带着点得意低声道:

“你以前很喜欢摸我。”

程曜灵感觉这话哪里怪怪的,为从前的自己正名道:“是抱,而且那时候我以为你是女孩儿。”

“抱就是摸。”段檀存心将二者混为一谈。

“……”程曜灵放弃跟段檀这个疯子理论,伸出手去揉捏他烫红的耳朵,边暖手玩儿边问他:“你跟金鳞铁骑什么时候到京畿的?”

“亥时左右。”伴随程曜灵手上的动作,段檀的呼吸粗重起来,眉间蹙起两道难耐的褶皱,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哑意,只是竭力压制着。

程曜灵后知后觉发现了他的不对劲,默默把手从段檀耳朵上挪开,老老实实撤回被窝里暖着。

段檀自己缓了会儿,气息渐匀,而后声线如常地在程曜灵耳畔低低开口:“我听说神医雪姑此番也到了京畿,明日我们去寻她给你看诊?”

程曜灵尚且关心金鳞铁骑,他却丝毫没有问及程曜灵深夜里的隐秘行踪,只顾着程曜灵身上的伤。

“再说吧,我明日抽不出空。”

可程曜灵有心回避,说完双唇就堵上了段檀的嘴,意图阻止段檀继续这个话题。

段檀皱着眉头,一双凤眼在黑暗里幽幽沉沉,用凝重的目光谴责程曜灵,但唇齿却贪恋着与心爱之人痴缠的甜蜜,舍不得放开,也就说不出话。

程曜灵只当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专心致志亲了半天后移开脑袋,单手探进段檀寝衣,指尖在人深陷的腰沟里肆无忌惮滑来滑去,故意用气音在段檀耳边道:“这才是摸你。”

湿热的呼吸打在段檀耳廓,他脑中空白,喉咙里溢出一声难以自持的轻喘,竭尽全力才挽回几缕神智,锁紧了眉头,反手捉住程曜灵手腕阻止她继续作乱,嗓音哑到极致,坚持重复道:

“什么时候能抽出空去看诊?”

“近来都抽不出空。”

程曜灵见打岔无果,立即无情地推开段檀,光明正大耍起无赖,将整个头全缩进被子里,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一副拒绝交谈的架势。

段檀知道她是讳疾忌医的老毛病又犯了,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被子隆起的地方,换了个说法劝程曜灵:

“当年是雪姑治好你的病,把你带回京的,她对你有大恩,这一别数年,你就不想再见见她?”

“不想。”程曜灵窝在厚实的衾被里闷闷出声。

其实程曜x灵讳疾忌医的根子就是当年雪姑将她从九妘带走时埋下的。

何况如今她不但不想面对自己身上的伤病,也无法面对雪姑这个长辈,她不知道见了雪姑要怎么说赫连先的事,更不愿意同雪姑说赫连先的事,所以不如不见。

“段司年,多想想你自己吧,战场上见到金鳞铁骑,我不会留手。”

段檀搅得她心烦意乱,她便也用这样的话堵段檀的嘴。

段檀果然没有再言语,二人同床异梦地过了一夜,次日一起用早膳时,上了一道煮梨汤,说是生津润肺,程曜灵尝着不错,给段檀盛了一小碗递过去,权当是缓和昨夜的不愉。

可段檀却莫名推拒起来,大概是两人都有些心不在焉,拉扯间汤碗摔在地上,霎时四分五裂。

二人皆有些发怔,定定注视着桌脚边那团还未至升腾便已消散的热气,寂寂无言许久。

段檀先回过神,俯身捡起地上的碎瓷后,没有看程曜灵,留下一句“我先走了”,便攥着满手碎瓷片匆匆离开了红缨军驻地。

程曜灵静静凝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当晚深夜时分,程曜灵领红缨军突袭甘露门,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更出人意料的是,此前固若金汤的京城城防,在程曜灵面前,竟如纸糊一般,京畿诸军得到消息还没有半个时辰,连大军都未整好,甘露门便已经易主,被红缨军把持。

如此一来,想要趁乱分一杯羹的人都冷静了,思及程曜灵从前战绩,心中凛然,纷纷避开甘露门,势如雷霆,从其他方向围攻京城。

长宁公主所领的飞雪盟也动了,但整军整了大半晌,也没选定攻城的方向,近三万人没头苍蝇似的乱跑。

诸王见了难免耻笑,觉得这支民间军伍除了人多简直一无是处,更加看不上他们,更有甚者,顺带着鄙夷起了长宁公主,嘲讽她那“圣人”之名不过是走了狗屎运,当时换谁都能收服飞雪盟,还会比她做得更好。

鄢王见缝插针,派了人去劝齐婴弃暗投明,那使者当着长宁公主的面竟敢直说飞雪盟上不了台面,结果长宁公主还没怎样,他就被齐婴用剑鞘砸在脸上,让护卫拖出去暴打一顿,最后扔回了鄢王营地。

不过这些都与已经攻入京城的程曜灵无关,她拿下甘露门后便与程鸢兵分两路,她直奔重明宫,程鸢则率军前往几乎囊括大央所有权贵的北街一十七坊,尽量控制所有司掌兵权之人,尤其是困住博阳侯崔尧,防止北府兵入局。

领兵攻破长乐门,一只脚踏进重明宫之时,程曜灵在心中喟叹,长宁公主其人,深不可测。

此番破城入宫,固然是她们红缨军英勇无匹,可若无长宁公主手下那些无所不在的内应配合,绝对打不出这样势如破竹如有神助的战局。

一路厮杀至紫宸殿,程曜灵一脚踹开殿门,刀锋的滴血声中,殿内一片死寂,空空如也,不见小皇帝,也不见杨弈,连宫女太监都没有。

程曜灵下令搜寻二人踪迹,不久后属下来报,说是在北宫方向见到了羽林军出没,于是她领兵前往。

硕大的月亮高悬天边,宫道上,还是程曜灵先抬眼,发现了远处廊桥上仓促行进的羽林军部众。

程曜灵心中估量了一下距离,心道等他们行至廊桥下,恐怕羽林军早就不见踪影了。

她当机立断,抢了近卫身上背着的弓箭,飞身跃至树上,在林间疾行穿梭,待找到最好的位置后,停在那里等候稍许,视线里终于捕捉到了杨弈的身影。

此时杨弈也似有所觉,转头向着程曜灵所在的方向看去,二人对上视线的瞬间,程曜灵手中箭矢离弦破空,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刺进了杨弈心口。

杨弈的身躯飞花般自桥上坠落,羽林军登时阵脚大乱,四下溃散,廊桥仿佛都要被他们踩塌。

月色倾洒,程曜灵立于树梢,呼啸的冬夜寒风也撼不动她身上金色甲胄,只将肩头血一般的赤红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面无表情地望着远方乱军,眼中无悲无喜,收起弓箭,跃下枝头,对追上自己的部下命令道:

“追捕小皇帝,控制北宫。”

红缨军将士悍然领命,全力奔赴前方,摩拳擦掌,准备收拾群龙无首的羽林军,狩猎属于自己的功勋和荣光。

程曜灵缓步跟在部将们身后,偶尔提点几句,并没有再动手。

直到几个羽林军兵士满身是血的出现,隔着几十红缨军冲她嘶吼:“昭平公主!王爷有请!”

程曜灵知道他们说的王爷是谁,嘉政帝即位后不足半月,杨弈便被册立为雍王,乃大央开国以来唯一的异姓王,加九锡,特许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所谓位极人臣,莫过于此。

但并不是他请,她就要去的。

见她不理,一个羽林军又对她吼道:“王爷说愿以陛下换得公主一见!”

程曜灵眉梢一抬,同意了。

见到杨弈的时候,他被属下搀扶着坐在土里,身上的素白蟒袍满是血污,形容狼狈,面色灰败,眉眼低垂,通身的死气。

程曜灵盯着他胸前那支出自自己之手的、致命的箭矢,默然无语。

“我听说……你、你是从甘露门入京的。”杨弈艰难抬眼,双唇毫无血色,望着程曜灵虚弱道。

程曜灵点了头:“小皇帝在哪里?”

杨弈极轻地叹了口气:“给她吧。”

他身旁一个死忠抬袖抹了把泪,朝着东南方走去,程曜灵立刻叫人跟上。

“现在……可以好好跟我说话了吗?”杨弈费力扯起唇角,对程曜灵道。

程曜灵顿了一瞬,问:“你想说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七年……七年前,我们逃出京城那天……也是走的甘露门。”

“那天我装成倒卖香料的胡商……你、你就穿着红衣裳……扮作我身边的小丫鬟,过城关时紧紧攥住我的袖子不撒手……都走出好远了,我问你怕不怕……你说不怕……我说那你头上和手心里的汗是哪儿来的……你说、你说是天上下的雨……”

他唇齿颤抖起来:“真的、真的是天上下的雨吗?”

程曜灵眼眶一热,深深闭目,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不是。”

“我就知道不是……”杨弈脸上勾起一点无力的笑意,很快又消散掉,望向程曜灵:“今夜、没有下雨……你不要哭……很容易被看出来的……而且……我看到你哭……总想起我们第一次相见……心里也、也觉得很难过……”

“其实……我对你不好……我、我一直都私心太重了……害你被抓回京城……还囚禁过你……你为我哭……真不值得……”

程曜灵别过头去,眼角飞快滑落一道水痕。

杨弈也不再看她,转头望向头顶上空的廊桥,恍惚间夜幕褪去,眼前天光大亮,又见飞花如雨,又回到十七岁那年的生辰,年少的心上人衣袂翻飞,就快要落在他怀里。

他微笑着缓缓伸出手去,想要接住她,在十七岁的期盼中,咽下了此生最后一口气。

程曜灵耳畔传来“雍王身死”“找到小皇帝了”的嘈杂声音,她木然地一一回应,转身时脑海中忽然浮现初次在宫中遇到杨弈的画面,那样纯良温煦的笑脸,竟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这十年倏忽而过,两个人从初见走到永诀,在世间蹉跎太久,都面目全非,谁也没能幸免。

她不觉间踉跄了一步,再回神时,听到属下禀报:

“少帅,良王领着金鳞铁骑破开文玉门,已经闯入重明宫了!”

程曜灵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只余冷静与决然,肃杀道:

“整兵迎战。”

大约一柱香的时间,红缨军主力与金鳞铁骑便在金銮殿丹陛前的空地相遇。

程曜灵骑在马上放眼望去,只见黑压压的玄金色铁骑潮水般汹涌而来,秩序森然,杀意冲天,为首之人,手握长枪,满身凶戾之气,正是段檀。

第112章

历来斩将与先登、陷阵、夺旗齐名,被称为战场四大顶级军功。

斩将之难,先是难以确定敌方主将的位置,毕竟战场上人马混杂,尘土飞扬,许多兵将的盔甲都大差不差,精准辨认出主将并非易事。

其次则是就算认准了主将位置,主将也常位于中军,有重重军阵包裹,即便突破万难撕开了军阵,也还要面对主将身边各个忠勇、愿为其效死的亲x兵精锐。

但此刻,这一切在程曜灵和段檀之间都不存在,两个主将一马当先,直直冲着对方而去,甚至比亲卫还先一步交锋上了。

双方毫不相让,打断一对长枪,又换了长刀。

两军围着他们波涛般冲撞交错,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冲破黑沉夜幕,金铁交鸣之声、厮杀呐喊之声淹没长风的呼啸,响彻宫苑。

刀锋划开臂甲的时候,肩头刺痛,浓烈的血腥气直直窜进鼻腔,段檀目光微动,眼底藏着些复杂到无法名状的东西,唇角突兀地扯起了一点几不可见的弧度。

程曜灵眼中飞快划过一抹痛色,却并未停顿一瞬,手下招招凌厉,每一刀都势大力沉,仍旧奔着段檀要害而去。

再次格开程曜灵一击后,段檀伺机挪转,与程曜灵近在咫尺,而后从一个极其刁钻隐秘的角度,敞开胸膛,卸去所有防御,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稳而准地径直撞上了程曜灵刀口。

程曜灵一刀既出,不可收势,眼睁睁看着刀锋不可挽回地没入了段檀心口。

利刃刺破盔甲穿透血肉的闷响,清晰入耳,也瞬间凿穿她的心脏。

天地都在此刻凝固。

“你的手……别抖……”

段檀声音断续,气若游丝,唇角溢出鲜血,面色比月色更苍白,月光照在那双琉璃似的眼眸上,光华流转,惊心动魄。

他放任自己向着程曜灵身上倒去,如愿靠在程曜灵肩上时,面上不见痛楚,目光平静而眷恋,甚至流露出一点安然的笑意。

腥热的血腥味萦绕鼻尖,浓稠得令人喘不过气,程曜灵浑身颤抖着,几乎无法承受段檀身体的重量。

段檀微微仰头,用尽全部气力,在程曜灵耳畔留下一句话后,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寂灭,双目轻阖,身形晃了晃,头颅沉落在程曜灵肩上,手中长刀坠地,发出刺耳的声响,惊雷般在所有士卒耳边炸开。

“王爷——”

金鳞铁骑中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巨大吼声,无与伦比的震惊和悲恸之下,他们的攻势也为之一滞。

无数道目光死死钉在程曜灵身上,蕴含着不可置信的怨愤、滔天的仇恨,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程曜灵单手揽住段檀身体,死死将他拥在怀里,另一只紧攥成拳,用力到指节泛白,从段檀心口不断涌出的殷红鲜血沿着她衣角滑落在地,滴答作响。

她于千军万马之中缓缓抬眼,身上金甲泛着冰冷光泽,整个人像一座经历过万古寒夜的孤峰,万事万物不能撼动分毫。

目光扫过四周因主将骤亡而士气崩塌,但仍在负隅顽抗的金鳞铁骑部众,程曜灵嗓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威压,碾过整个战场:

“良王已死,降者,不杀!”

身边近卫异口同声地跟着高声呐喊:

“良王已死!降者不杀!”

“良王已死!降者不杀!”

朔风呜咽,喊声重复涤荡,兵器落地的声音渐渐此起彼伏,程曜灵立于原地,脚下匍匐着无数尸骨,身后是从无边夜色里挣扎出一线光明的、躁动不安的新黎明。

……

天光大亮时,程曜灵一战灭双王,控制嘉政帝,接手京城的消息传开,各方轰动,京城内外一时失声,所有动作都停止,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程曜灵明白这平静假象下的暗潮汹涌,知道所有人都在死死盯着她的下一步动向,这样的时刻,但凡行差踏错一星半点,她就会被迅速扑上来的猛虎饿狼撕开血肉分而食之。

但她没有给敌人机会。

对臣服的金鳞铁骑残部许下既往不咎的承诺后,她领亲卫与金鳞铁骑一同为段檀送葬,将人葬进了良王从前在京中建造的寿陵里。

那寿陵从前被她派天鹰卫捣毁过,后来良王命工匠恢复了一部分,但没多久良王就丧命于保华寺,寿陵的修复便又中断了,不过内部还算完整,勉强也能葬人。

寿陵前,寒风料峭,枯叶飘零。

黑压压的军伍前方,那面曾象征着无数功勋与杀戮的玄金大纛被缓缓降下收起,取而代之的是红缨军那张血迹斑驳、猎猎作响的赤色旧军旗。

程曜灵为了安抚金鳞铁骑,特意选了此地安葬段檀,同时召来了许多工匠继续修复陵寝外部,立誓要将其恢复如初,让先后两位良王的在天之灵都得到安息。

她并没有急着将金鳞铁骑打散编入红缨军,而是仍保留了他们原有的建制和军饷待遇,从内部将其整合,与投诚的羽林军和长河营士卒并列,以红缨军牵头分派守城,确保每个城门除红缨军之外,至少还有新投的两股势力。

如此一来,既平衡各方,防止新军太强有兵变之力,又暗自鼓动了他们不同势力间互相比较,刺激两方争夺功勋以表忠心,可谓一箭双雕。

至于杨弈从前所立的小皇帝,她则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动,遣精锐护卫出城,完好无损地送到了杨皇后营地。

此事她与长宁公主早有商议,之所以破城之战不让长宁公主参与也是为了这个,毕竟刀剑无眼,在把小皇帝握在手中之前,她并不能保证小皇帝的安危。

程曜灵大逆不道惯了,不在乎声名,对世人的口诛笔伐视若无物,也没有青史留名的执念,无所谓做乱臣贼子,但长宁公主作为段姓宗室,未来的君主,决不能沾上任何与皇室相残、弑帝夺位相关的嫌疑。

而顺利控制京城、掌握小皇帝后,程曜灵就必须要考虑小皇帝极为敏感特殊的身份,虽然小皇帝的命运实际就在她一念之间,但明面上,无论遵奉罢黜还是诛杀,都会落人口实,激起轩然大波,无异于亲手给诸王递去一把快刀,让她被群起而攻之。

所以程曜灵接过小皇帝这个烫手山芋并未贸然处置,也没有让长宁公主沾上一点干系,而是祸水东引,转送到了杨皇后那里。

杨皇后作为母仪天下的正宫皇后,再怎么样,都逃不开护佑皇嗣的职责,她和正兴帝接管小皇帝,完全合乎礼法,程曜灵以臣子之身送归小皇帝,谁也挑不出错处。

至于小皇帝回归后对太子地位的动摇,以及因此引起的内部分裂与权力博弈,那就是杨皇后要头疼的事了。

待诸事稍定,傍晚时分,程曜灵回到公主府内,在书房里召来程鸢,屏退其他人等,开门见山地问她:“昨夜,你当街杀了霍冲?”

程鸢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京城大乱,狭路相逢,顺手的事。”

语气轻描淡写到极致,比碾死一只蝼蚁还寻常。

程曜灵眉心皱起,目光沉静,深深凝视着自己这个妹妹。

程鸢终究是太年轻,定力不足,被她看得破了功,唇角骤然扯起一抹阴狠的弧度,攥紧了拳头,神色森寒,怨毒道:

“姐,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母亲为了弟弟,差一点就把我卖给他。”

话音里透着刻骨的恨意,每个字都如同寒冬里坚硬锐利的冰棱,掉落下来,重重凿在地上,砸开一个个深坑。

程曜灵本想说些什么,刚张开嘴却从喉咙深处呛了一口,顿时猛烈咳嗽起来。

她以拳抵唇,咳得肩背颤抖,气息大乱。

程鸢登时慌了心神,忙上前搀扶照料。

待程曜灵勉强止住咳嗽,移开手掌,掌心赫然横着几缕刺眼的血丝。

“姐!”程鸢见到血色,声音颤得变了调,语无伦次地道歉:“我错了姐……你别生气……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意气用事……”

程曜灵缓过一口气,反手攥住她腕骨,摇了摇头:“我没……”

本来是想说没事,但话到此处,她想起什么,顿了一下,改口道:“恐怕是得找个大夫来看看……咳!”

程鸢忙不迭点头:“雪姑就在城外,她医术最好了!我去请她!”

“咳……好,夜深时再动身,隐秘行事,别被人发现了。”

语罢,程曜灵轻轻拍了拍程鸢肩膀,长叹一声:“你啊……”

程鸢咬了咬下唇,还是不明白程曜灵为什么如此失望,颇不甘心地看向姐姐,为自己辩驳:

“我为什么不能杀霍冲?当时他率军是为接应信平侯的,我们两军对战,他败下阵,成王败寇,被杀也是天经地义。”

程曜灵和她拉开距离,找了个位置坐下,裹紧身上外衣,看着程鸢道:

“我问你,你母亲从前要将你嫁给霍冲的事,是霍冲先提x出来的吗?是他用权势胁迫的吗?”

程鸢默了许久,悻悻道:“不是。”

“你也知道不是。”程曜灵神色严厉,沉声道:

“如果你与霍冲之间是深仇大恨、不死不休,那你为报仇雪恨,趁机杀了他,我不会说什么。”

“如果你与霍冲素昧平生、无冤无仇,那你作为将领,杀伐决断,了结一个大敌,我也不会说什么。”

“可偏偏你们只是有些私怨,远远不到不共戴天的地步,你杀他,只是为一点千回百转的私心。”

“因为你心底不愿意恨你母亲,所以就把所有的账,都算在了霍冲头上,以他泄愤。”

“你把自己看得太重,把旁人看得太轻。”

“程若鱼,这是小人心性。”

“敌手将不费吹灰之力就利用你,属下更不会敬畏追随你,真正举国之力的大战中,你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程鸢自己都没想明白的心思被姐姐一语道破,霎时间脸色煞白,抿了抿唇,羞惭地低下头去。

室内寂静几息,程曜灵揪揪眉心,怅然轻叹,低声道:“你知不知道,霍冲以前也是叫过我姐姐的。”

程鸢闻言豁然抬头,忽的激越起来,高声道:“他是哪个犄角旮旯里爬出来的癞蛤蟆?凭什么叫你姐姐?难道你想因此就放过他吗?”

其实霍冲曾背叛过金鳞铁骑,又是杨弈手下第一亲信,而程曜灵既要笼络金鳞铁骑,还要尽快剥除杨弈从前在羽林军和长河营里留下的印记,所以霍冲就算被程鸢送到她手上处置,也是必死无疑。

但这毕竟非她本心所愿,亦是不会再发生的虚妄之事,所以程曜灵没有回答。

程鸢不知她所想,站在原地定定望着姐姐良久,最终撂下了死不悔改的一句话:“若重来一回,我还做小人。”

大概是怕程曜灵再训她,说完就跑了,下去准备出城请雪姑的事。

程曜灵合上眼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程鸢这个偏激性子,她想掰正,实在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事。

梆子响过三更,夜静人稀之时,程曜灵公主府内迎来了三位围着斗篷的贵客。

敲门声响起,程曜灵在卧房内长吁一口气,知道该来的总是会来,从榻上起身开门。

然而,当门扉吱呀开启时,昏黄灯光倾泻,程曜灵眼中映出的,却不只是雪姑那张比记忆中沧桑了太多的面庞,还有立在程鸢左手边的、大半张脸都隐在阴影中的、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杨皇后。

凛冽寒风割在程曜灵脸上,横冲直撞灌进屋内,激得烛火摇荡不已。

杨皇后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中,一点光亮明灭不定,她就站在那里,如同天地间一抹亘古不变的幽影,静静注视着程曜灵。

“曜灵,别来有恙啊。”

第113章

“姐,我找到雪姑营帐的时候,殿下正在那里……”程鸢小心翼翼看着程曜灵的脸色,很是忐忑不安地解释道。

程曜灵仍定定盯住杨皇后的脸,闻言只冷声回了程鸢一句:“那你该多谢殿下留你一命。”

程鸢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就听见杨皇后轻笑道:“天寒地冻,曜灵就这样把我们晾在门口吗?”

程曜灵终于将目光移到雪姑身上,勉强扯出个笑脸:“抱歉,这样的天气,还要劳姑姑半夜过来。”

她有意回避对话,于是不等雪姑回应,又拍了拍程鸢的胳膊:“我与殿下有话要说,你先带姑姑去东厢房烤火,困了就暂且在那里睡下。”

目送二人离去后,程曜灵斜了杨皇后一眼,转身迈进室内。

杨皇后随她入内,在她身后合上了门扉。

“听若鱼说,你咳血了?”

程曜灵旋身落座,有些意味不明道:“她还真是什么都跟你说。”

“我逼她的,不说会死。”杨皇后笑了笑,隔着昏黄烛灯,与程曜灵相对而坐。

见程曜灵始终没有要解释身体状况的意思,她垂下眼睛,幽幽一叹,话中无限怅惘:“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程曜灵泥塑木雕般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还是杨皇后反客为主,从容不迫地抬手倒了杯热茶推给她:“先暖暖身子。”

程曜灵神色淡漠,没有看那盏热茶一眼:“不知殿下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杨皇后慢条斯理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将茶盏握在手里,却并没有往唇边送,低眉望着杯中浮沫,缓缓开口,跟程曜灵忆起了当年:

“曜灵,其实你刚到学宫的时候,对课业是很上心的,诗词歌赋虽然学得艰难,但勉强也通晓了一些,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句诗文也不记了呢?”

她以为程曜灵不懂自己方才说的那句诗。

但程曜灵岂止是懂,她连当年平溪居士对武阳长公主念那首诗时的神情都记得清清楚楚,历历在目。

可那又如何呢?

她们终究不是平溪居士和武阳长公主,不是高山流水伯牙子期,她们是年少时那把被杨之华当众摔断的长琴,是不久前那块被程曜灵亲手砸碎的玉佩,是永远背道而驰的两个陌路人。

程曜灵一言不发地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杨皇后的声音还在继续:“你荒废学业这件事,仔细想想,怕是要怪我,那些年里,是我太纵着你了。”

杨之华当年对程曜灵有多好?

好到自从杨之华开始为她温习功课,她就连课上的一个字也不用记。

师傅的问话有人帮她答,堂上的课业有人帮她解,所以她尽可嬉戏玩闹,不学无术,因为总有杨之华在,再惊险也能蒙混过关。

向来人人称道、清傲自矜的学宫魁首,在她被罚抄书,抓耳挠腮写不完的时候,甚至临摹着她的狗爬字,挑灯夜战奋笔疾书,代她写过厚厚的一摞纸。

十三岁那年,因为身量窜的太快,她总是腿骨痛,有时夜半甚至会痛醒,但她不知道在犟什么,偏不肯让人知道,连母亲也不告诉,最后还是杨之华发现了,找来药膏悄悄帮她敷药揉腿。

还有那些暑天为她煮过的茶汤,冬日为她补过的衣裳,连她母亲都从未给她补过衣裳。

她怎么会不记得杨之华对她好?

可是再好,也走到今天这一步,只剩下势不两立,只剩下不死不休。

程曜灵生生咽下堵在喉中的那根茶梗,冷笑道:“杨之华,你现在跟我说这些?”

“那我也有话要问你。”

“小时候你接近我,到底是真心想和我做朋友,还是想借我对抗秋儿?”

“那年出师典仪,你叛离学宫,我去问你,你反说是我先背叛,我到底背叛你什么了?背叛了你梦寐以求的权势吗?”

“后来你大婚那日,骂我的‘塞北蛮夷’四个字,你又在心里藏了多久?”

“还有我失忆时你说要把人装进坛子里的事,我问你,装进坛子,究竟是什么意思?”

杨皇后静静听着,面色平和,仿佛不动如山,但攥着茶盏的手背却不自觉爆起青筋,用力到筋骨毕现,指节惨白。

她默了许久,才摩挲着茶盏,突兀地低笑一声:“这些话在你心里积压太久,时至今日,问与不问,其实无甚区别,你早该猜到些什么了。

那么,既然这桩桩件件你早有推断,当初我被困宫闱,你又为什么要帮我呢?”

“别无选择罢了。”

“是吗?”杨皇后放下茶盏,抬起她那双如深井般湮没万物的眼睛,不放过程曜灵面上每一分细微的波动。

程曜灵目光锐利,寸步不让地直直与她对视:“那你以为呢?”

“杨之华,这世上不止你一个人会顺水推舟逢场作戏。”

今天之前,方才那些话她从没有问过杨之华一个字。

她所有的私心,都结束在了回到京畿和杨之华再次决裂那天。

她不会说她尽力了,不会说她不敢深究过,不会说她装聋作哑过,也不会说能退让的她都退让过,能妥协的她都妥协过。

她不是没有过自欺欺人,她曾经也很想当一切都没发生,试图回到从前,假装什么都没变,假装她们还是从前那样。

但毕竟不是了。

当年跟京中贵女们格格不入的两个怪小孩,寒天里抱在一起互相取暖的一对小姑娘,扶持着度过风霜雪雨的塞北蛮夷和岭南村妇,从遭人排挤走到各有拥趸,从少不经事走到左右天下,也从亲密无x间走到尔虞我诈。

她再不能相信杨之华的任何一句话。

杨皇后移开目光,望向案上轻曳的灯火:“既然都是逢场作戏,那何不趁此良机,要我性命?”

程曜灵声音冷漠:“该了结你性命的,另有其人。”

杨皇后悠悠抬眼:“你是说长宁?”

程曜灵眉梢一跳,神情防备起来。

“放心,除了我,应该还没人猜到你与长宁同盟。”杨皇后竟然安抚了她一句。

她又温声劝道:“曜灵,长宁城府太深,你又功高盖世,来日新朝建成,她未必会给你好下场。”

字字恳切,仿若当年。

而程曜灵警惕的就是她这副做派,因此只冷冷道:“我不在乎。”

杨皇后倒也不意外,笑了笑:“她城府深你不在乎,照样为她打天下,怎么我城府深就一直被你诟病?还要跟我反目,好不公平。”

“你回去废帝废太子,自立为皇,我也能为你打天下,你肯吗?”

“激将法啊。”杨皇后勾起唇角:“都多大了还用这招。”

“没了皇帝太子,长宁仍旧姓段,我可就什么都不剩,要成你们的靶子了。”

“有皇帝太子,你就不会变成靶子了吗?”程曜灵反问她:

“将来太子成人亲政,把此前国政的所有弊端错处往你身上一推,到时你是误国祸水只能退居深宫颐养天年,他是贤君明主运筹帷幄再起中兴,总之坏的怨你好的归他,这就是你要的吗?”

杨皇后眉梢轻抬:“我猜这些话是出自齐守心之口,看来你们议事之时,还真是没少钻研我。”

“事实如此,是谁说的又有什么要紧?”

杨皇后不置可否:“齐守心说这话的时候,长宁恐怕没有附和吧?”

程曜灵眉头深锁,隐有所觉。

杨皇后平静地注视着程曜灵,继续说了下去:“你看,这就是要紧的地方,你却总是马虎。”

“齐守心凭什么认为,我一定会让太子活到亲政呢?”

程曜灵顿时毛骨悚然,头皮都要炸开:“杨之华!虎毒尚且不食子!”

“我见过。”

程曜灵怔愕地望着她。

杨皇后又重复了一遍:“我见过。”

“当年随母亲从岭南入京的路上,我见过一只皮毛黯淡的母虎,一口一口吞吃掉它刚刚出生的、热气腾腾的、血肉淋漓的胎儿。”

“何况古时不乏杀子弑亲的帝王,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即便是如今的寻常人家,家里添了女婴,溺死的、剁碎的、抽筋扒皮的、抛于山野的,也比比皆是,甚至积聚成塔,所谓虎毒不食子,不过诳语罢了。”

她从小就知道,倘若她父亲不是老信平侯,倘若老信平侯不念母亲的救命之恩,那她的命运,将会和家乡那些眼睛还没睁开就填了路的女婴一般无二。

而杨皇后这一番话出口,程曜灵难免又想到赫连先,再念及还在东厢房等着她的雪姑,目光极度阴沉,面上没有丝毫温度:

“不必为自己的丧尽天良找托词,你不过是个披着人皮的禽兽,冷血无情的怪物。”

“你说我冷血无情?”杨皇后的脸破天荒冷了下来。

程曜灵闻言更是燥怒,发了狠,语气里竟还有些同归于尽的意味:“再反问一句我现在就一刀捅死你。”

杨皇后深深凝望着她:“程曜灵,我要是真的冷血无情,此刻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程曜灵猛地站起身来:“我不想再听你说话,滚,滚回去做你的皇后。”

她挥手指向门口,强硬地送客。

“你又感情用事。”杨皇后摇了摇头,仍泰然自若地坐在椅上,没有挪动的意思。

“不用你管。”程曜灵双目紧紧盯着她:“滚。”

杨皇后垂下眼睫,避开了她的目光,默然片刻,缓缓开口道:“你说我冷血无情,跟你比起来,或许我是冷血无情。”

“但是曜灵,你要明白,世人不会因为感情而任我驱使,能驾驭他们的,只有权势。”

“如果你想说,权势也有不能做到的事,不能打动的人,我承认有,也的确有,现在我面前就站着一个。”

“可太少了,曜灵,像你一样的人,太少太少。”

“再者,这世上也并不需要那么多像你一样的人。”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倘若世间女子都如你一般,不困于生计,不必依附男子,能够自主生育,那她们还会愿意承担生育之苦吗?还会愿意一遍又一遍地去涉这道生死关吗?”

“我生育过,我不愿意。”

杨皇后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要知道,如今被你视作贤君明主的长宁,就是趁此时机收服了飞雪盟才扶摇而上的。”

“所以一旦把生育交由女子自决,不叫女子遭男子奴役,她们也就不会耗尽性命去生育一个个奴隶,而没有奴隶,何来皇帝?”

“但由男子掌控女子,由男子主宰女子的生育,他们不必承担滥情纵欲的后果,不必十月怀胎,不必经历生育之苦,便轻而易举就可以得到生育的结果,那自然是多多益善,子子孙孙世世代代,穷奴贱婢无穷尽也。”

“我今夜跟你说长宁城府深,不是要挑拨你们,而是想提醒你,皇帝就是皇帝,享万民之养,悉天下奉于一身,任谁坐上那个位子,都是一个样,都不会把旁人当人看。”

“因此,不会有皇帝能容得下你,容得下遍地如你这般的人,我都不行,长宁更不会例外。”

“况且前史早有无数殷鉴,项氏犹全族,韩侯竟灭门,何其惨烈,你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程曜灵久久没有言语。

杨皇后见她如此,话里浮现出一点兀然的笑音:“你还是这样,做什么都奋不顾身,认定了就死不回头。”

“可你小时候做事不计后果,那是因为总有人庇护,后果都落不到你头上,这些年摸爬滚打了一圈儿,也算是什么苦都吃过,怎么就一点儿没变?”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室内气氛此时无形间缓和了许多,程曜灵向后退回座椅,不再跟杨皇后剑拔弩张:

“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我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正在做的事,有史以来,还没有任何人做得成,或许只有这一次机会,也或许只有我能做。”

“我能抵达哪里,就抵达哪里,即便不成,即便下场惨烈,即便粉身碎骨,至少我来过、走过、改变过。

我要后世所有知道我的人,哪怕不认可我,哪怕是敌视我,在定下许多决策之前,都要忌惮我,忌惮着出现下一个我。”

杨皇后隔着昏昏灯火描摹她无比坚毅的俊秀眉目,依稀望见她少年时青涩懵懂的样子,神情不由自主的柔和起来,眼底藏着深重的憾恨,轻轻叹了一声:

“卿无渡河,卿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卿何。”

“你总为旁人舍生忘死,总觉得旁人可怜,却不知道最可怜的人是自己。”

程曜灵默了默,道:“我从没觉得自己可怜。”

她转头望向杨皇后:“我在九妘长大,我见过真正的好地方,有过真正的好时光,我一点儿也不可怜。”

“真正可怜的人是你,是所有和你一样,从没到过九妘,从不知道九妘是什么模样的人。”

杨皇后有一瞬怔然。

程曜灵从胸中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浮现了倦怠之色,不想再说下去:“你走吧,我不会背弃长宁公主的,至少以我来看,此时没有人比她更适合坐那把龙椅。”

杨皇后默然离去。

程曜灵在原地停留良久,坐得骨头都僵了才终于起身去寻雪姑。

拉开门时寒风彻骨,大雪扑面,她抬眼望向天际,夜幕黑沉,飞雪如棉。

她伸出手,几片雪花落在掌心,眨眼间便消融不见,终不似当年。

……

冒雪来到东厢房时,程鸢早已睡下,雪姑却一直撑着精神等她。

二人低声交谈几句,程曜灵给雪姑裹上厚重大氅,自己提着灯,领人出了门,朝着书房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