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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掖庭的仆婢命贱,受磋磨是常有的事,何况她性子独,向来惹人厌烦,挨旁人打骂也挨惯了,小贵人不必过意不去。”

“她……”程曜灵飞快眨着眼:“她叫什么?真的经常被人打骂吗?”

宫女点点头,答道:“她没名字,而且连她娘生前都对她非打即骂的,何况旁人。”

“竟然是这样……”程曜灵低声呢喃。

那宫女被不远处传来的喊声叫走,程曜灵在原地愣了半晌后,微垂着头对眼前人道:

“抱歉,我不知道你这么可怜……但你也确实不该乱咬人,我毕竟还救了你呢。”

小宫女无甚反应,又开始自顾自舂她的米了。

程曜灵摸摸鼻子,又看了看她,有些手足无措,很是良心不安地跑掉了。

次日程曜灵又来到掖庭,给小宫女带了伤药,强行往人胳膊上那个牙印抹药,抹完把药塞到了人怀里,算是示好。

但小宫女抬手就把药瓶扔在地上打碎了。

“怪不得你招人打……”

程曜灵小声念叨了一句,但也知道自己这话不对,随即抿了抿唇,蹲下身把地上的碎瓷片捡起来扔掉。

站在不远处,看着坐在日头下,几乎白得发光的漂亮小宫女,程曜灵走过去摸摸她的头发,轻声道:

“以后我就叫你阿白吧。”

阿白抬眼看她,一双眼睛琉璃珠子似的淌着光,简直就是个不会说话的瓷娃娃。

程曜灵被这般容颜惊得心中一震,回神后轻叹一声,伸手捏捏她的脸蛋:

“你这脾气可真得改改了,否则再好看也不会有朋友的。”

自此她隔三岔五便来看阿白,常给阿白带点伤药吃食之类的实用东西。

后来因为阿白听不见,也不会讲话,她有些不好跟别人倾诉的话都悄悄给阿白说了。

她把自己对大央的困惑,对九妘的怀念,对某些人事的不满,甚至是心底偶尔流露出的恶意,都毫无保留地倾吐给了阿白这个聋子兼哑巴。

而时间慢慢流逝,渐渐地,阿白也不再抵触她,二人看起来有点密友的意思。

眨眼入了冬,早梅初绽。

岑贵妃牵头起梅花宴,邀了太后与各宫嫔妃,为讨太后欢心,也请来慕容瑛和女学众人。

良辰美景,衣香鬓影,梅林宴席旁,岑贵妃容光胜锦,作为此次宴会之主,在前呼后拥中早早到场。

她路过女儿昌平公主身旁之时,昌平公主起身行礼。

岑贵妃目光轻扫一圈,问她:“秋儿,你们女学里有两人至今未至?”

是啊,因为程曜灵跟杨之华那个村妇在路上捡了只讨人厌的小畜生,当个宝似的送回大吉殿去了。

昌平公主带着点气这样想,嘴上却说人已到齐,只是暂去更衣。

岑贵妃颔首,翩然入上座。

太后到来之前,程曜灵和杨之华总算赶至宴席。

二人被宫女引着入座,程曜灵在昌平公主身边坐下,有点疑惑地问:

“咱俩都在这边,之华的坐席怎么在对面?”

昌平公主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心道那当然是因为本宫不想跟个乡野村妇同席,但面上只抚了抚发髻上垂下来的珍珠流苏,懒洋洋道:

“你问我我问谁去。”

程曜灵随手拿起桌上点心咬了一口,以为昌平还在因为方才猫的事生气,有意缓和关系道:“这个挺好吃的。”

昌平公主受不了她了:“你饿死鬼投胎啊!皇祖母还没来呢!”

她看了旁边宫女一眼,宫女立即撤走那盘点心,说拿下去换盘完整的上来。

程曜灵觉得昌平公主大惊小怪规矩忒多,懒得理她,拿着手中点心自己搁那儿吃完了。

昌平公主见程曜灵不搭理,态度软了些,小声嘀咕她:“你吃糠咽菜都觉得好吃,就没见过有你说不好吃的。”

程曜灵拍了拍掌心的糕点碎屑:“我胃口好,不挑食。”

这时太后驾到,众人纷纷起身相迎。

太后高坐主位,慕容瑛陪坐侧旁,一眼望去,地位仅稍逊于岑贵妃。

这种宫宴,多是嫔妃们在言谈交际,还轮不上程曜灵她们这些小辈讲话。

本来一直热闹着,众人捧得太后喜笑颜开,欢声不绝,可有个声音一开口,宛如热锅里被泼了盆冷水,大家都静了下来。

“三公主近来思慕皇祖母,不久前刚知道周八珍是什么,今日就拿出道亲手熬的嫩牛肉脯,说要亲手进献给母后呢。”

说话的是位明显有了些年纪,却依旧美若天仙的妃嫔。

程曜灵跟昌平公主说小话:“那是谁?怎么没人接她的话?”

“那是容妃。”昌平公主目光冰冷:

“她从前跟我姨母争宠,害得我姨母孕时心思郁结,伤x了身,我姨母死后,父皇总算是看清了那贱人的真面目,彻底厌弃她,连她生下的女儿,都直到现在也没封号。”

程曜灵知道昌平公主姨母是圣慧皇后,但对她说的话总觉得有点不舒服,道了句:

“你父皇霸着那么多女人不放,把宫里都变成斗兽场了。”

昌平公主在程曜灵胳膊上掐了一把:“我父皇心里最爱的人只有我姨母。”

“好好好,爱爱爱,你能别这么用力掐我吗,疼。”

昌平公主放手后,程曜灵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爱不爱的,真是脑子坏了。”

昌平公主立刻瞪她一眼,拿起块点心塞进她嘴里,程曜灵就此噤声。

而二人交谈间,慕容瑛也打破僵局,笑着接过了容妃的话:

“三公主真是大了,想起我上回见她,她还只有我膝盖高,一转眼都知道孝敬祖母了。”

太后神色稍动,让身边宫女把菜呈上来,三公主也顺势出席,走到太后身边行礼拜见。

慕容瑛猜出了容妃的心思,在一旁极力说项。

她三言两语就把牛肉脯跟学生对老师行的束脩之礼联系起来,让太后问及三公主的年纪,亲口将只差几个月便满十岁的三公主纳入女学。

昌平公主见此冷哼一声,低声道:

“晦气的人越来越多,大吉殿干脆改名叫不吉殿算了。”

“你别老拿大吉殿当你自己的寝殿行不行。”程曜灵也是服了她:

“人家是进去听教的,又不陪你睡觉,你一天天哪里来的那么多牢骚要发。”

昌平公主在底下踹她,咬牙道:“你向着我说两句话会死是不是!”

程曜灵故意逗她,答了句是,气得昌平公主背过身去,再不跟她说话。

太后年纪大了困得早,提前离去,宴会之主成了岑贵妃。

昌平公主上前献宝,呈给岑贵妃一个雕花匣子,道其中是献给母妃的累丝镶宝梅花簪,她亲手所作。

附近众嫔妃都纷纷夸赞起昌平公主的孝心。

谄媚讨好声中,岑贵妃拿起簪子,转着看了两眼,忽地目光一凝:

“这簪上的红玛瑙应当是产自东翎?”

昌平公主点头称是:“母妃眼光真好,一眼就看出来了。”

岑贵妃抬眼看她:“大央朝廷与东翎已有近十年不曾来往通商,你这红玛瑙哪里来的?”

“我……”昌平公主一时解释不出,后背开始冒汗了。

“贪慕金帛珠玉到这份儿上,你就等着你父皇扒你的皮吧。”

岑贵妃当众把话挑破了定性,是不想被别人把这事捅到天授帝那里去大做文章,至少这会儿把一切摆在明面上,天授帝也不会真因为一根簪子对亲女儿怎么样。

程曜灵不懂其中弯绕,见昌平公主本想讨好母亲反惹了祸端,站出来道:

“贵妃娘娘息怒,那东翎红玛瑙是我偶然从宫外购得,赠与昌平公主的,还请娘娘不要怪罪公主。”

昌平公主猛然转头看向她,神情震动。

岑贵妃则看着程曜灵笑了笑,心知这事牵扯到先高唐侯之后,天授帝就更不可能发作,遂松缓了口气,让昌平公主和程曜灵一起坐回去了。

二人返回席中,程曜灵兴致勃勃地问昌平公主:“你什么时候去的东翎?我怎么不知道。”

“没见过你这么笨的,谁说买东翎的东西就一定要去东翎了。”

昌平公主白她一眼,而后凑近她耳边小声道:“那红玛瑙是晋哥哥在宫外鬼市上帮我买的。”

程曜灵盯着她侧脸看了半天,困惑道:“晋哥哥是哪个?怎么你一提起他脸都红了?”

她话说得太直白,昌平公主一听脸更是红透了:“要你管,我脸皮薄不行啊?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厚脸皮。”

“我脸皮要是薄了,刚才还怎么救你?”程曜灵悠悠道。

昌平公主气焰一下子没了,软声道:“那谢谢你嘛,我改天也做个花簪给你,你喜欢什么花?”

“你先跟我说晋哥哥是哪个,我就告诉你。”

昌平公主双手捂了捂发烫的双颊,声如蚊呐:“就是我舅舅的长子,我叫他表兄。”

“听起来不像什么好人。”程曜灵如是评价道。

“少贫了,快跟我说你喜欢什么花!”昌平公主催促道——

作者有话说:写女孩子们写得心都软了,唉,大家一直这样好不好……

ps,最近好像更新都在九点后面了……我看看如果后面一直这样的话,我就改改公告的更新时间~

第57章

“海棠。”程曜灵道。

“怎么突然喜欢海棠了?”昌平公主有点诧异:“我记得你上个月还说好看的花都喜欢呢。”

“前两天之华跟我讲诗,说到海棠,我们多聊了两句,我才知道原来海棠还有个名字。”

话到此处,程曜灵目光陡然柔软,神色怀缅,轻声道:

“叫思乡草。”

“我喜欢这个名字。”

“杨之华说错了。”昌平公主生在京城长在京城,不能体会程曜灵言中情意,所以只微微扬起下巴,神色高傲地揪出她话里错处:

“只有垂丝海棠才称思乡草。”

“她没说错。”程曜灵登时为杨之华分辨:“是我自己分不清那些种类,只记住了是海棠。”

昌平公主瞥了程曜灵一眼,目光鄙夷:“你笨死了。”

程曜灵撞昌平公主胳膊:“你比我笨。”

昌平公主撞回去:“你比我笨!”

程曜灵又撞:“你最笨。”

昌平公主接着回撞:“你最笨!”

……

梅花宴后,程曜灵悄悄把昌平公主和杨之华都领到了梅林深处,将从宴上偷来的一杯水搁在大石上,又从怀里掏出三个哨子,一一分发给其余两人。

她目光晶亮,轻吹了一口自己手中的木哨,兴奋道:

“咱们结拜吧!”

杨之华看了看手中哨子上刻着的花纹,目光微动:“凌霄花。”

“对。”程曜灵得意点头:“你名里的‘苕’字不就是凌霄花的意思吗,你跟我说过的。”

“美人荧荧兮,颜若苕之荣。”昌平公主斜了杨之华一眼,好好的美人花,可惜配了这么个无盐村妇。

程曜灵听不懂,杨之华竟然也没如往常一般接话圆场,周遭突然宁静,陷入一阵诡异的尴尬。

昌平公主手指摩挲着自己哨子上雕的芍药纹样,刻意清清嗓子又开口:“程曜灵,你怎么猜出来我喜欢芍药的?”

“说你笨你还不相信。”程曜灵指了指昌平公主头上:“这用猜吗?你头上有哪天没顶过芍药样式的簪钗?”

但不等昌平公主回话,杨之华便出声道:“哨为信物花为证,如此义结金兰,也算风雅。”

“是吧!”程曜灵乐滋滋:“我就说,这多有新意,还很响亮。”

说着她又鼓起气吹了口她的海棠花哨子。

昌平公主立刻拆她的台:

“我还以为是因为你前段时间一直想学吹哨,结果嘴里死活吹不出声,所以才恼羞成怒做出了这玩意儿呢。”

这次程曜灵嘴还没张开,杨之华就迅速接了一句:

“无论缘由如何,今日馈赠都是曜灵一片真心,礼轻情重,蕴意非凡,该珍惜才是。”

昌平公主蹙起眉头,杨之华今天怎么回事?一直抢白,谁跟她说话了?

程曜灵却很受用,咧开嘴冲杨之华笑,而后拍了拍她们两人肩膀道:“好了好了,我们结拜吧。”

“之华是大姐,我排第二,秋儿你最小。”

昌平公主很不爽:“凭什么我最小?”

程曜灵直接动手从背后把她折成跪姿:“谁让你母妃把你生迟了。”

昌平公主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月光清冷澈亮,梅影疏斜交错,三人跪在大石前,念完皇天后土福祸同当的誓词后,程曜灵变戏法似的从身上摸出了把小匕首,利刃出鞘,寒光闪现。

昌平公主吓了一大跳,整个身子都往后倾斜:“你干嘛?!”

“歃血为盟啊。”程曜灵一脸理所当然:“那些结义的故事传奇里不都这么说的吗?不然我从宴上拿那杯水做什么。”

“我才不要自伤。”昌平公主当即起身,大为抵触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母妃父皇知道了肯定不会同意的。”

“而且,这都是民间那些只会好勇斗狠的混混无赖爱干的蠢事,你怎么也跟着学?”

程曜灵说服不了她,只能看着昌平公主扭头离开梅林。

她挠挠头,思索着自己是不是真的做过火了。

这时一只纤瘦的手掌伸到她眼皮底下,身旁传来杨之华清冽坚定的声音:

“我跟你歃血为盟。”

程曜灵猛然x抬头,惊喜地看向杨之华。

二人共饮了杯中血水后,程曜灵咂咂嘴道:“没什么味儿。”

“才两滴血入水而已,自然无味。”杨之华道:“我听说别人结义都是以血入酒,饮的应当是酒中滋味。”

程曜灵眨眨眼:“我不会喝酒,你会吗?”

杨之华摇头:“我尝过一点点,味道很怪。”

程曜灵牵着她往梅林外面走:“我也觉得,真不知道师傅她们那些大人为什么喜欢。”

“借酒浇愁吧。”

“师傅一天天没个正经,我真看不出她有什么愁。”

“那你说酒真能浇愁吗?”

“愁是什么?”

“不知道。”

“我看说不定梅子汤也可以浇愁。”

“或许凉茶也可以。”

“岭南的凉茶好像很有名。”

“明年暑天我煮给你喝吧。”

“凉茶也要煮吗?”

“凉茶不是凉的。”

“啊?那为什么叫凉茶?”

“你喝过就懂了。”

……

几日后清早程曜灵到掖庭,给阿白也送了个哨子,不过其上并无花纹,只刻了个小小的“白”字。

程曜灵折了截树枝,在地上画画,想教阿白有危险被欺负了就吹口哨,起码可以用声音震慑别人。

结果画技太差,画成了四不像,烦躁下写了几个字,没想到阿白竟然看得懂。

她惊喜地跟阿白写字交流,知道了阿白的字是她娘教的,阿白也不是天生聋哑。

但程曜灵说要给阿白请太医治,阿白却极干脆地拒绝了,说她是罪臣之后怕牵连程曜灵,而且现在这样很好,隔离尘嚣,反而清净。

程曜灵一想也是,又说要教阿白练武,强身健体,结果“身”字还写错了,被阿白指出来中间多写了一个点。

有点丢人,她摸摸鼻子,小声为自己辩解:

“九妘的‘身’字就是这么写的,谁让大央的‘身’跟它长得那么像,连意思都一样,搞错也不奇怪……”

说着说着她有些失意地闭上了嘴巴,又想九妘了。

阿白问她说什么,程曜灵写:夸你字写得好。

阿白写你撒谎,程曜灵看着阿白那双黑沉静寂的眼睛,忽然有种阿白其实什么都听得到的错觉。

她晃了晃脑袋,说回正事,写下一行字:所以你到底跟不跟我学武。

阿白点头。

程曜灵试了试阿白底子,发现她很有天赋,身法什么的都在其次,主要是力气奇大,哪怕搁男子里也算翘楚,这在程曜灵所见的大央女子中实在罕有。

程曜灵不想浪费这个好苗子,所以没急着教招式,而是先从最基础的体力耐力眼力开始培养了。

于是阿白扎起了马步,程曜灵在她身边转着圈儿指导纠正,阿白很快就做得丝毫不差了。

程曜灵闲得没事,开始自言自语地念叨点废话:

“你说你有这把子力气,怎么会一直被人欺负?还被推进湖里差点死了,我真是想不通。”

“你身上这裙子真碍事,但也没办法,大央女子的衣着装饰好像都这样,啰里啰唆的,尤其是礼服,麻烦死了。”

“……秋儿还说要送我支海棠簪子,讲实话,比起簪子,我更喜欢暗器,你说她手那么巧,为什么不试着做做暗器呢?”

“听说有些暗器可以做得特别隐蔽,面上花里胡哨跟首饰一样,其实别有机关,还淬了毒,一击毙命。”

“不过淬毒也太狠了,要是伤错了人,岂不是难以挽回,我看还是不淬毒的好。”

……

又说了会儿话,看时辰差不多了,她嘱咐完阿白再扎半个时辰马步,便返回大吉殿。

半路遇到杨之华,以为程曜灵刚入宫,叫她走快点,先一起去看看阿云隹。

程曜灵是看过也喂过猫才跑去掖庭的,这会儿跟杨之华慢慢走着,说不急,已经照顾过了。

杨之华对她另眼相看:“你在课业上也不曾如此勤勉用功,可见对阿云隹是真上心。”

“那当然,我可是把‘阿云隹’这三个字都送给它了。”程曜灵希望它能跟自己一样强健矫捷。

“这三个字有什么含义吗?”杨之华问。

“也没什么含义,是我家乡话,指云里自由自在的鸟儿。”

“原来如此,难怪你说等阿云隹腿伤好了,就放它出宫。”

“它本来就是误入宫墙的野猫嘛,自然该在外闯荡,说不定外面还有娘亲在窝里等它呢。”

“可在外也会挨饿。”

“在哪里都会挨饿,没本事和命不好都会挨饿,饿死也很正常。”

“几天前,昌平公主说要把阿云隹打死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饿死跟被人故意打死怎么会一样?”

二人叙着话来到大吉殿偏室门口,见到室内情景,面色均是大变。

“你滚开!”

程曜灵怒气冲冠,大吼一声方才正在踹猫的昌平公主,冲进室内将阿云隹抱进怀里悉心安抚。

昌平公主愣在原地,嘴唇颤了颤,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就又听见程曜灵冷声道:

“我说滚出去你听不到吗,别让我再看到你靠近阿云隹。”

“程曜灵!”

衣袖下猫的咬痕疼如火燎,昌平公主强忍住眼中那汪泪:“你不想活了是不是!敢这么跟我说话!”

程曜灵只顾搂着猫顺毛,不看她一眼。

昌平公主攥紧拳头看她,眼前越来越模糊,终于无法承受这样的委屈,抹着泪跑出门去。

杨之华见此蹲下身,和程曜灵一起摸着阿云隹安抚,忧虑道:

“昌平公主毕竟是皇女,你刚才那样得罪她,以她平日里的性子,若是真的恼了,你恐怕要遭殃。”

“我不得罪她就没遭殃吗?”

程曜灵一向吃软不吃硬,这会儿又在气头上,谁来劝都只会让她更逆反,何况还是杨之华这样近乎火上浇油的劝法。

但往后许久,以昌平公主素日的骄纵跋扈,此事她竟然忍下来了,只是跟程曜灵较劲儿冷战,一味与其他贵女扎堆抱团,别的倒什么也没做。

直到一日,二人在人群里偶然搭上了话,算是别别扭扭地破了冰。

但破冰还没几天,程曜灵就亲眼见到昌平公主将阿云隹摔死。

她伤心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掀开昌平公主就跑出了大吉殿。

程曜灵一路狂奔,自己也不知道到了何处,直到眼前天旋地转,终于力竭摔倒,在原地蜷成一团,整张脸都埋进臂弯。

她明明身体似乎毫无知觉,眼里却在不断涌出滚烫的泪。

误入宫墙的阿云隹死了,没有死在娘亲身边,没有死在家乡,而是满身血污,死在一个满是恶意的地方,死在一个没有同类的地方,死在一个不是归宿的地方,再也无法离开了。

“这是谁家女儿,怎么这样可怜,缩在这里哭?”

一块明黄色的、绣着龙纹的衣角陡然闯入眼中。

紧接着,另一个清雅温和且年轻许多的男声响起:

“陛下,女儿家如此狼狈难堪之刻,微臣想,怕是不敢面见天颜。”——

作者有话说:老杨此时还不是伪人,随王伴驾、春风得意正少年啊~

第58章

程曜灵知道面前站着的人是皇帝。

可皇帝又如何?

她就是不想搭理。

程曜灵把脸又往自己臂弯里埋了埋。

天授帝语气里顿时带了点笑意:“遥臣,看来你虽年轻,却比朕要懂女儿家的心思。”

“陛下说笑了,微臣自降生以来十五年,除家中姐妹外,还不曾见过别府闺秀,方才所言,不过是以己度人。”

“你这个年纪,能做到推己及人、将心比心,实在是殊为不易,朕当年也不曾有如此心性呐……”

二人说着话走远了。

程曜灵还是窝在原地,与世隔绝。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脚步声走近。

那人蹲下身,程曜灵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花香。

“虽不知你遇到何事,以至于如此,但……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我没有窥探你私隐的意思,也不是想趁人之危以便将来图谋些什么,我只是见你那样难过,自己也不免有些忧闷,实在放心不下,这才折返的。”

他语气紧张局促,话里却是真真切切的关心。

程曜灵默了很久,他还是没走。

“你很闲吗?”程曜灵声音很闷,还带着一点哭过的鼻音。

那人立刻道:“你伤心时若不喜有人陪着,我这就离开。”

程曜灵听到他衣料摩擦的声音,似乎的确是要离开的样子。

程曜灵抬手,猛地一把拽住他衣角,将人都拽了个趔趄。

“你、你这是……?”

“你之前说错了。”程曜灵其实也不知道x自己为什么要莫名其妙跟他解释这个:

“我不是不敢见天颜,我是不想见天颜。”

他声音温煦:“那我向你道歉,还请见谅。”

程曜灵吸吸鼻子,坐起身,仰头看他。

是位温雅清贵的蓝衣公子。

柔亮的日光在他脸上晕出一层淡淡金辉,程曜灵其实看不太清他的五官轮廓,但却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

程曜灵因一只猫与昌平公主绝交这件事,终是闹到了岑贵妃面前。

原本岑贵妃还以为是孩子们没个常性儿,在赌气玩,过段时间就会好。

可昌平公主在寝殿发了好久的脾气,连学也不去上。

岑贵妃见到她的时候,她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神色燥怒,大叫道就算我杀了那畜生又怎样!程曜灵算什么东西!难道想要我为一只畜生抵命不成!

岑贵妃待昌平公主一向只是嘴上严厉,其实心疼得紧,不然也养不出昌平公主如今的性子,所以第一时间便请了忠节夫人入宫长谈。

忠节夫人自是俯首帖耳,一句也不驳,只说小女顽劣,冲撞了公主,定向公主赔礼道歉,是一点也挑不出错处的应对。

岑贵妃还算满意,抬手放过,只等着忠节夫人带程曜灵向昌平公主赔罪,让昌平公主出了心中这口气。

而昌平公主虽觉得此番闹到母妃出面平事很丢人,但对程曜灵的道歉还是心存期待的,连到时候怎么挖苦程曜灵都设想过了。

你看你,为了个不值钱的小畜生那般待我,现在如何呢?还不是要回来乖乖求我原谅,看在你还算有诚意的份儿上,本公主就大人有大量,饶恕你这一次吧。

实话告诉你,那小畜生其实也不是我杀的,你要是实在伤心,我找人在外面买几只品相更好的送你就是,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也值得你这样,真是没见过世面,笨得叫人看笑话。

然而就在昌平公主的期待中,在所有人的理当如此中,程曜灵拒不认错,为此与忠节夫人大闹一场,不惜绝食相扛。

绝食第三日,忠节夫人觉得晾她晾够了,带着饭菜去看,软硬兼施,要她妥协。

程曜灵坐在床上一言不发,直到忠节夫人吩咐丫鬟们撤去饭菜,转身要走的时候,才哑声道:

“母亲,你满口的贵妃公主,可这世上不只贵妃公主会生气会伤心,我也有资格生气,我也有资格伤心。”

“何况贵妃尚且知道不问青红皂白地回护公主,我也是你女儿,我被人欺负了,你为什么就不能护着我呢?”

在九妘的时候,哪怕她打了小都兰,阿娘都会护着她的。

忠节夫人正要回头说些什么,却又听见程曜灵道:

“饭菜你要撤就撤吧,我知道你一直不满意我,嫌我不够瘦削,不够漂亮,不够体面,这几天我不吃饭,你大概是很乐意看到的。”

忠节夫人神色一僵,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这女儿总是这样,直白锋利到残忍的程度。

忠节夫人闭目叹息,抬抬手,饭菜又被留在了程曜灵卧房里。

可程曜灵看着那些饭菜,竟然一点都不饿了。

在忠节夫人的斡旋下,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她毕竟是十多年前就被誉为七窍玲珑心的邓明舒,一件事只要看到开头就知晓结尾,有解决天下任何事的本领。

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这么做呢?

因为委屈女儿,是最省力的。

因为母亲和女儿之间,才是最容易不了了之的。

距年关大概还有近半个月的时候,天授帝驾临北宫。

皇帝御轿将落时,忽听闻一声高而亮的哨响。

啸声犯驾,罪同谋刺,一旁的总管太监脸色骤变,护卫们纷纷出动,涌向哨音来处,却只抓住了一个瘦小怯弱的宫女。

天授帝走出轿子,瞥了一眼那跪在地上的宫女,慢悠悠道:“御前吹哨,谁教你的?”

瘦弱宫女抖如筛糠,声线因恐惧而极度绷紧:

“无人教奴婢,是、是奴婢见这木哨有趣,一时、一时鬼迷心窍,偷来玩的。”

“偷来玩的?”天授帝转了转手上的翡翠扳指:“从何处偷来?”

“昌、昌平公主。”

“秋儿?”天授帝眉梢微动,看向大吉殿前接驾众人:“秋儿,过来。”

昌平公主出列行礼,拿过木哨看了看:“父皇,是我的。”

“这不是宫中所有,你为何会有此物?”天授帝眯细了一双眼睛,直盯着昌平公主的脸,显出帝王骇人的威严。

饶是昌平公主见惯了,也不免心中打鼓。

而这时,程曜灵闻声从接驾众人中走出,杨之华本想拉住她,却还是迟了一步,没拉住。

“启禀陛下,此物乃臣女所制。”程曜灵走到天授帝面前,行叩拜礼,自己认下了此事。

贴身太监轻声提醒天授帝道:“陛下,这是先高唐侯的女儿,您几月前才封了昭平郡主。”

“朕当是谁呢。”天授帝闻言立即笑开了:“原来是怀瑜的女儿,起来说话。”

原本凝重的气氛随之一变,众人瞬间都喜眉笑眼地看向程曜灵。

程曜灵却没起来:“哨子是臣女做的,也是臣女将它带入宫中,陛下若要问罪,就问臣女的罪吧,不要为难别人。”

昌平公主愣了一瞬,她没想到程曜灵这种罪都敢揽。

她只是想借天授帝的手,让程曜灵吃点苦头,没想过要程曜灵的命。

天授帝却对程曜灵开口道:“你可知啸声惊驾,是何罪名?”

“启禀陛下,臣女不知。”

“啸声犯驾,罪同谋刺。”天授帝轻轻吐出了这几个字。

跪在地上的瘦弱宫女身子猛颤了一下。

“父皇……”昌平公主小心翼翼开口:“她是无知者无畏,错都在那贱婢,还请父皇……”

原本跪在地上的瘦弱宫女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昌平公主,昌平公主之前明明跟她说的是,只是借此机会针对程曜灵,会尽力保全她。

“无知是真的。”天授帝打断了昌平公主的话,又垂首看着程曜灵道:“无畏也是真的。”

“朕说得对吗?昭平郡主。”

程曜灵顿了顿,道:“陛下圣明。”

昌平公主瞪大了眼睛,几乎想上去踹她两脚,掰开她脑子,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了。

然而众人战战兢兢时,天授帝却兀的笑了起来,摇着头往大吉殿里走:

“你父母都是滑不溜手的人精,谁曾想竟生出了你这样一个直白生猛的莽子,可见造化弄人呐。”

众人纷纷随他入殿,程曜灵摸不清状况,但也被旁人拉起来了,知道了天授帝这就是不怪罪的意思。

天授帝在殿内转了一圈,拾起桌上书册随手翻看,连看几桌,神色愈冷。

他视身后随侍的慕容瑛如无物,仿若不经意地左右望望,皮笑肉不笑,对一旁的贴身太监开口道:

“惟楚有材,于斯为盛,朕看这北宫女学,倒有古时稷下学宫之风啊。”

贴身太监立马唱和:“这些个诸子百家的典籍孤本,老奴有大半都是头一次见,其上那密密麻麻的批注,可见平溪居士用心呢。”

慕容瑛也知道这是天授帝在点自己,抿了抿唇,压下了心底溢满的悲凉和不甘心,顺从道:

“承蒙陛下青眼,微臣愿将这些典籍孤本捐给翰林院。”

天授帝点了点头:“也不能让你们师生吃亏,朕会命翰林院再馈赠北宫一批女圣贤的书册,皆大欢喜。”

什么女圣贤的书册……无非就是妇德妇言妇容妇功那些东西。

平溪居士隐在袖中的手几乎要在掌心掐出血痕,面上却只能强笑道:“陛下圣明。”

天授帝找了个位置坐下,将昌平公主和程曜灵叫过去,装了一会儿慈父慈伯父。

他不但让程曜灵叫他“皇伯父”,还说什么“君父一体”,程曜灵父亲因他而死,程曜灵就是叫他一声父皇也是使得的。

不过他说什么程曜灵都说陛下圣明,这是慕容瑛教的,说不知道说什么和不想说,以及想说的话不好听的时候,就说这四个字。

程曜灵很快将这四个字运用的炉火纯青。

最后搞得天授帝还有点下不来台,很快离开了。

皇帝走后,殿中气氛骤然一松,程曜灵拉着杨之华,去看那个开始吹哨子的小宫女了——

作者有话说:天授帝绝世大装货,成年体伪人杨弈完全是他的亲传弟子~

第59章

程曜灵好生安慰了那失口吹响哨子的瘦弱宫女,得知她叫回舟,是附近殿宇的洒扫x宫女,原是沧州人,幼时被拐子拐到京城,又被养父母收养,最后才来到宫中的。

程曜灵听得难过,实在心疼回舟命途多舛,觉得二人多少算是同乡,想到她之前说好奇哨子,于是将自己那只哨子送给她了。

回舟顿时大哭,给程曜灵哐哐磕头,说她偷了昌平公主东西,昌平公主不会放过她的,求程曜灵救命。

杨之华在一旁见回舟言行如此激烈,目光闪了闪,看出了些许端倪,但并未开口说什么,只在程曜灵问她怎么办的时候,表示可以去找师傅求助。

二人去合仪殿找慕容瑛,刚进书房就嗅到一股浓烈酒气。

程曜灵皱眉:“师傅怎么刚接过驾就喝酒?”

“正是因为刚接过驾,所以才要喝酒。”

慕容瑛见了她们,从榻上坐起身,衣服松松垮垮,快掉到肩膀,却一点没有想上手拢好的意思:

“两个小鬼,寻我何事?”

二人说了回舟的事,杨之华旁敲侧击,慕容瑛明白这其中恐怕另有隐情,所以坐直了道:

“我会给她个机会,她若能讨得太后欢心,往后自是平安无事,若是不能,那我也爱莫能助。”

程曜灵眨眨眼,很生涩地奉承她:“太后欢心,还不就是师傅一句话的事。”

“这么相信我呢。”慕容瑛掐掐程曜灵的脸:“可惜太后就是太后,终究不是我能左右的。”

那个叫回舟的,若是心思纯良,她自然有的是法子让太后收下,若是别有居心,那她也没有给自己找麻烦的爱好。

程曜灵还想帮回舟要个准话:“太后平日里那样爱护纵容师傅……”

慕容瑛打断她,淡淡道:“太后爱护纵容我,是因为她真正想爱护纵容的那个人不在,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便宜了我。”

程曜灵被噎住,倒是杨之华轻声问了一句:“师傅说的,是武阳长公主吗?”

慕容瑛转眼看杨之华,顿了片刻,提起嘴角,摸她的头:“还是我们之华博闻强识,志存高远啊。”

“武阳长公主……是谁?”程曜灵看着她们二人疑惑道。

慕容瑛让杨之华把程曜灵拉出去讲,她要睡了。

杨之华今年七月才入京,其实只知道点皮毛,就单讲了那些传闻最广的事迹给程曜灵听,饶是如此,程曜灵也听得心潮澎湃,大呼:

“我从来不知道大央还有女子可以这样活!”

杨之华抿唇笑了笑,她依稀听说过太宗在时,跟现在的风气很不一样,待女子友善宽容许多,但这话可不能说出口,一出口就要惹大麻烦。

而慕容瑛第二日抽空单独审问过回舟后,知道了是昌平公主用回舟的养父母威胁,想让程曜灵这个制哨子的人吃瘪,回舟才会御前失仪到这种程度。

有学生如此,慕容瑛也是无话可说,当即带回舟去了太后的月华殿中,使尽浑身解数把人给留下了。

此事过后,不久就是年末的谢师宴,此时昌平公主和程曜灵已是形同陌路,昌平公主与攀附她的女学众人算是孤立了程曜灵,以及坚持与程曜灵交好的杨之华。

但碍于程曜灵的身份和武力,平日明面上倒也没什么冲突。

可宴会就不一样了,离席时众人推搡之间,不知是谁把杨之华推到了昌平公主脚下,程曜灵去拉杨之华,结果自己也被挤得跌倒了。

昌平公主勃然大怒,说二人冒犯她,罚二人在殿外跪着,跪满两个时辰。

这个时候慕容瑛已经随太后离开,无人管得住昌平公主,程曜灵又彻底厌了她,一个字也不愿跟她说,更遑论求情,于是很干脆便跪下了。

杨之华则是知道自己说了也没用,所以跟程曜灵一样一言不发,并排跪在了一起。

数九寒天,众人很快散去,殿外除了值守的宫侍和跪在地上的二女,再无旁人。

“是我连累了你。”杨之华用小指轻碰程曜灵的手,愧疚道。

程曜灵握住杨之华的手:“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我们是结拜过的姐妹,自然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杨之华垂下眼睛:“记得当初结拜的时候,还是三个人,如今却……”

程曜灵哼了一声:“人家是公主,我们算什么,何况歃血为盟的本来就只有我们俩,与她何干。”

“如果从前我能好生劝和你们,你如今就仍有公主为友,凡事如意顺遂,而不是和我一起,在这里挨冻了。”

程曜灵皱眉:“你这是什么话?!”

杨之华道:“我确实不能给你带来任何好处,只会连累你,刚才……那些人是知道推不动你,才来推我的。”

“我不需要你给我带来任何好处。”程曜灵攥紧杨之华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

“你是我歃血为盟、血脉相连的姐妹,在我眼里你比所谓的公主好一千倍一万倍,你的品格也比她高贵一千倍一万倍!

我们会是一辈子的知己好友,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被刁难就是我被刁难,你被伤害就是我被伤害,无论何事,我们都是一起的。”

杨之华定定看了程曜灵很久很久,唇角忽地勾起一抹笑:“可我从没听过你叫我姐姐。”

程曜灵冲她皱了皱鼻子:“我都比你高大半个头了,叫你姐姐岂不是很丢人。”

杨之华摇头轻笑,随后很小心地从怀里拿出一枚双鲤佩,从中间掰开,递了一半给程曜灵。

程曜灵看得目瞪口呆:“你什么时候力气这么大了?”

“你看断口,这玉佩本来就是两半。”杨之华又道:

“这双鲤佩是我母亲给我,说是祖上传下来,其实料子并不值钱,不过我想你应该不在意。

现在,这一半是你的了。”

程曜灵将那半块玉佩上的整条大胖鲤鱼看了又看,喜欢得不知如何是好,甚至有些懵然无措:

“你母亲给你的……我、我从来没收到过这么贵重的礼物……”

杨之华看着她认真道:“曜灵,这个京城里,你是我唯一最好的朋友。”

程曜灵攥着玉佩,侧身抱住她:“你也是我唯一最好的朋友。”

“此情此景,要是有雪就好了。”杨之华望向天际:“我在岭南长大,还没见过雪呢。”

程曜灵放开她,想了会儿道:“怎么没有雪?很快就有雪了。”

“可是钦天监说,今年无雪。”

“你前两天还教我人定胜天,这会儿就忘啦?”

杨之华失笑:“天象之事,怎么人定胜天?”

“你把眼睛闭上,今天换我来教你什么叫人定胜天。”

杨之华闭上眼,听见程曜灵在附近窸窸窣窣地鼓捣了半天,好像还叫了附近值守的宫侍帮忙。

“好了,睁开眼睛吧。”

杨之华睁眼,面前一片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洒落眼中,全然掩住了灰白的天空。

她忍不住伸手去接,雪花触手轻柔,定睛细看,才发现是棉絮。

“怎么样,是不是人定胜天了?”程曜灵跪在一旁笑道,语气里全是得意。

杨之华转头看她,见到程曜灵棉衣上被撕开的几个大口子。

“等你明天没冻出病来,再说这四个字吧。”

杨之华鼻子都酸了,抿唇忍住眼里的泪意,掏出随身带的针线,开始给程曜灵补衣服,免得钻风。

程曜灵不以为意:“我身体好着呢,哪年冬天也没冻病过。”

“怎么瘦了这么多?”杨之华掐住她腰间的衣服,才发觉程曜灵简直是瘦了一圈儿。

“饿的呗。”

“怎么会是饿的?!高唐侯府不是你母亲掌家吗?”

程曜灵其实不想说这个,但又是杨之华问,只好如实道:

“是我母亲掌家啊,但她想要我薄得像纸片儿,最好一阵风就能吹走,嗯……就像你一样,所以我在家里的每顿饭就是很多菜叶子菜汤。

其实滋味也不错,但很难吃饱就是了。”

杨之华脸色难看,勉强平和道:“加餐,空闲时让厨房做些你爱吃的,你是郡主,他们不敢违逆你。”

“算了吧,被我母亲知道,又要来说什么养生之道,不可滥纵口腹之欲了。”程曜灵叹了口气:

“而且,她既然想这样,那我做就是了,少吃两口又不是什么难事。”

“可你还要习武!”杨之华难得急成这样。

“所以我经常在各种宴上吃很多嘛!”程曜灵一副“我聪明吧”的样子:“说实话,京城别的不多,就是乱七八糟的宴席多,饿不着我的。”

饿不着,那怎么还瘦了这么多……杨之华心里憋闷,却怕再说下去程曜灵面子上不好看,于是从袖口里掏出用手帕包好的两块枣泥酥:

“刚在宴上看你喜欢,x偷偷给你拿的。”

程曜灵接过糕点,不着急吃,反而一只手搭上杨之华肩膀,挤着眼睛促狭道:

“杨之华,没想到你这种大家闺秀学宫楷模,也学会在席上偷吃的了?”

“跟你学的。”

二人对视一眼,纷纷笑了出来,笑声飘向天际,消融在云间。

天授十三年冬,京城无雪,但却有不败雪花,落在过两个女孩子掌心。

时如逝水,日子一天天流过,程曜灵渐渐习惯了京城的生活,官话不再出错,恩师好友在侧,也不再寂寞。

直到天授十四年八月,御林苑秋狝,她又遇到杨弈。

一箭射死跟杨弈对视的那只黑硕大野猪,她一身轻甲,骑在马上高声道:

“你愣在那儿看什么?等它喊救命啊?!”

杨弈拨马回头,额上渗着冷汗,面色发白,对程曜灵苦笑:“想喊救命的人是我。”

而后谢道:“多谢小姐解围。”

“是你!”程曜灵惊喜道。

杨弈有些疑惑:“小姐认得我?”

程曜灵咳了一声,低头看向一旁,有点尴尬:“去年,在宫里,我趴地上哭来着。”

现在想起来只觉得丢人了。

但她很快又扬起脸看向杨弈道:“你今天遇到我,也算是好心有好报吧。”

程曜灵说第一句话,杨弈就想起来了,他清俊脸上泛起笑意:“小姐如今意气风发,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不是当初遇到皇帝也窝着不动弹,最后还扯他衣角把他扯了个趔趄的莽撞样儿了,不过想想也是,随手扯他衣角都那么大力气,难怪骑射厉害。

程曜灵拍马到杨弈身边:“你骑射看着不算太好,怎么孤身闯到最里面来了?”

杨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

“听说林深处有一片异种的九里香,香气馥郁浓烈,又与寻常香草香花大相径庭,我想去看看。”

“看看?”

“……好吧,其实是想偷去移栽一株。”

程曜灵看着杨弈,不知为何,心中有种莫名的雀跃,于是道:“那我跟你一起去吧,我也想看看。”

杨弈定在马上看了她一会儿。

程曜灵眉梢微动:“怎么了?不想我去?我又不跟你抢,我真的就只是看看。”

杨弈为难道:“男女授受不亲,小姐不该……”

“少扯这些有的没的。”程曜灵把脸凑到杨弈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问:

“我就问你想让我跟你一起吗?”

“我……”杨弈浓长的眼睫疯狂颤动,脸迅速红了,话都说得磕磕绊绊。

“你不想那我走了。”程曜灵扯缰绳。

“等等!”杨弈伸手拉住了程曜灵马上的缰绳,还刻意跟她的手隔了一段距离。

“我想。”

杨弈的声音很小,神色里是十六岁的害羞,但也是十六岁的坦诚。

“我想你跟我一起去看花。”——

作者有话说:老杨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是伪人的,这时候真是纯良花农,爱熏香爱打扮的精致男孩一枚。

第60章

“好小的花,香气竟然可以传这么远,真是了不起。”

程曜灵骑在马上,俯身摘了一小朵九里香的花放在手心,惊叹道。

“所以是九里香,也叫万里香。”

杨弈下马,目光扫视了一圈,拿出随身带的锦囊,仔细挑拣出树上花朵,装入袋中。

程曜灵跃下马背,将两匹马都在一旁拴好,凑到杨弈身边道:“你不是要移栽吗?怎么现在只摘些花朵?”

杨弈手上不停,耐心解释道:“这里都是老树了,没有能整株移栽的,若要折了老枝拿回去扦插,今年雨季又过了。

所以只能再等一两个月,等它长出果实,果实里有种子,我摘些种着试试,若是实在种不出,就只能明年再来了。”

“我现在摘花,是想直接带些回去做香囊。”

程曜灵不种花,听了这一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而后十分真诚地发问:“你为什么不直接买呢?我听说京中现在盛行几种海外来的香料,又香又贵又稀罕,自己摘鲜花制香囊多累啊。”

杨弈笑了笑:“那些香料都是点燃了做成香薰为妙,我总觉得像在焚花木之尸,不能称为雅事。”

“那你随身携带花木之尸,还是刚死没多久的,好像也不太雅……吧。”程曜灵越说声音越小,觉得这事好像不是能细想的,而且自己就这么说出来,未免也太扫兴了。

杨弈怔住,沉默了几息,神色惆怅,自嘲一笑:“小姐所言有理,香即是香,如此说来,倒是我故作风雅、自命清高了。”

他意兴阑珊地把香囊中的花尽数倒在地上,收起香囊去一旁解马缰绳了。

完了,把人惹伤心了。

程曜灵眨眨眼睛,有点呆地站在原地,直到杨弈把她那匹马的缰绳也递到她手里,她才回神上马,跟杨弈一起往回走。

“其实你说的话也有道理,刚摘下来的鲜花,就是比那些买的香料闻起来更天然更清新。”返程途中,程曜灵试图找补道。

杨弈温和笑笑:“小姐不必绞尽脑汁宽慰我,此事已过,我若还再介怀,非君子之道。”

“君子不是人吗?”话音未落,程曜灵就懊恼地敲了敲脑袋,她是想说好话的,结果怎么话一出口又变怪了!

看杨弈脸色僵住,眼神都黯了,她连忙解释:

“我不是骂你,真的不是!我的意思是,是人就会有伤心难过,就会需要安慰关心的,君子也是人,君子也不例外。”

“而且,你愿意为自己喜欢的花孤身涉险,愿意耗费时间精力亲手制香囊,还会种花,真的很勇敢很厉害,跟我见过的其他京中男子都不一样!”

“真的吗?”杨弈定定望着程曜灵,目光发亮,唇角情不自禁地勾起一点笑意,语气里带着些期盼,带着些得意,再次寻求她的肯定。

“真的真的!”程曜灵忙不迭点头,就差拍着胸脯担保了:“刚摘下来的鲜花也真的比旁人卖的香料好闻!”

杨弈瞬间笑逐颜开,整张脸都晴朗了,过了会儿遗憾道:“可惜我刚摘的九里香都扔了。”

程曜灵见他开心,自己也笑弯了眼睛,雀跃起来:“那我们回头再去摘一次?”

杨弈却摇了摇头:“等下月末吧。”

他骑在马上正对前方,一边偷瞄程曜灵一边偷笑,清了清嗓子,故意道:“就是不知道下月末,小姐还肯不肯赏光,与我一同入林摘果。”

“当然。”

杨弈装听不懂逗程曜灵:“是当然愿意,还是当然不愿意?”

“当然是愿意!”

“原来是愿意。”杨弈垂下眼睛慢吞吞道:“可是我至今不知小姐姓名,还以为小姐厌憎我,不肯与我相交呢。”

“怎么会?”程曜灵当即道:“我叫程羲,字曜灵。”

杨弈这才看向她笑了:“在下杨弈,字遥臣。”

程曜灵看着杨弈漂亮得像在发光的笑容,不知怎么,忽然想起阿白:“杨遥臣,其实你长得有点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杨弈面上笑容愈深,挑了挑眉毛:“曜灵这话说迟了,若按话本里的桥段,你见我第一面,就该说这句了。”

他这会儿也不顾忌什么男女大防,直接乐滋滋叫上人家闺名了。

“我不是跟你玩笑。”程曜灵认真解释:“我真的认识一个小姑娘,跟你长得有点像。”

“但是她比你白,眼睛也比你长,就是个头还没你高,不过力气可大了,说不定能打得过你呢。”

杨弈没想到真有这么一个人,还是个说不定能打得过他的姑娘,顿时有些讪讪,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那还挺厉害的。”

“她的武功是我教的!”程曜灵满脸写着“快夸我”。

杨弈如她所愿,顿时万分恳切道:“那还是你最厉害!”

马蹄轻快,二人约定了下次相会,转眼抵达林子中间的位置,分开各自回到人群中。

程曜灵下马,走到众人驻扎处去寻早早休息的杨之华,从她口中得知,穆元太后明日要在官宦贵女中亲选女骑六人,于年末出巡祭祖时护卫在侧,以壮行威。

杨之华没说的是,天授帝当时听见“女骑”二字,脸色就不太好看,不咸不淡地说了两句。

还是太后例举前朝太后丧仪时,都有女骑夹毂悉道,暗指她这是给自己葬礼上备人,用孝道给天授帝施压,天授帝这才允准。

而这会儿程曜灵一听太后要选女骑,自恃勇武,摩拳擦掌,只待明日。

不出所料,以程曜灵的功夫,自x然是第一个被选入女骑,也是女骑中领头之人,自此除了在学宫受教,也常跟别的女骑在御林苑受训。

太后常到御林苑看她们,一点架子也没有,给她们带些吃食,与小辈们叙会儿话,依程曜灵看,太后无疑是个慈祥而且很好说话的老太太,像她还在九妘的时候,年节回祖母屋,见到的捡了阿娘的祖母。

而因着程曜灵渐与太后亲厚的缘故,昌平公主也不再找程曜灵和杨之华的麻烦,二人真正是相见不识,形同陌路。

几个月后的冬至日,程曜灵以女骑身份,护卫太后车驾左右,随天授帝及皇亲宗室们前往松丘祭天。

不料祭天后返程途中,突逢大变,一伙刺客不知从何处窜出,万箭齐发后,趁场面大乱,一窝蜂向着天授帝车驾涌去,攻势极猛,连车盖子都被他们掀翻了,车驾摇摇欲坠,天授帝不得不在左右护卫下离开车驾,重寻生路。

然而此时,不知何方神箭破空而来,直奔天授帝面门。

天授帝目眦欲裂,身子僵直,动弹不得,眼看那道箭矢就要贯穿他眉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更快更有力的箭矢从斜后方射来,两支箭箭头相撞,力道相抵,顷刻间便双双落地。

天授帝劫后余生,终于松了口气,向后方箭矢窜出的方向瞥了一眼,只见程曜灵躲在太后车驾侧方,正继续观察局势,拉弓引箭。

而这时有个极威猛的刺客,不知怎么突破包围,就要来到天授帝身边。

附近的良王见状飞奔而至,徒手与刺客相搏,被捅了两刀才抢过刀刃,结果了那刺客。

程曜灵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忽地目光一动,余光瞄向侧旁林子中一只飞窜的鸟雀,她仿若无所察般朝着正前方挽弓,箭矢将离弦时,却猛然拧身掉头,射向方才那只雀儿飞走的大树后。

箭矢如电窜出,悄无声息,过了不久,树后却有个躯体缓缓倒下,整个脑袋都被箭矢贯穿,血漫于地。

这个场上,只能有一个神射手,现在胜负已定,败者丧命。

程曜灵见状勾起嘴角,继续瞄准刺客们射光了箭囊中的箭后,抽出身侧剑刃,开始上阵搏杀了。

刺客毕竟人少,随行禁军经过最开始的大乱,也回过神来,迅速占据上风,尽诛了所有刺客。

此番惊险后,天授帝四周被护卫严严实实围了三层,停驻许久,待修养得大差不差,立刻当着众人开始论功行赏。

程曜灵又是救驾又是诛杀了头领,自然是首功。

但她身为女子,又已经是郡主,天授帝不禁觉得有些难办,于是先跟她叙了两句闲话:

“昭平郡主今日带了多少箭矢?”

程曜灵单膝跪地,抱拳答道:“按规矩是十五支,臣女也只带了十五支,九支梅针箭,三支快箭,三支令箭。”

天授帝面上一震:“十五支,从那些刺客身上拔下的有你标记的箭,是十四支,真是例无虚发,箭箭毙命……”

“想必你救驾的那支,是用的梅针箭?”

梅针箭是主力箭,箭镞狭长,箭锋最利,常用来破甲,天授帝这样猜,也是常理。

但程曜灵却道:“不是梅针箭,是快箭,梅针箭来不及取,射那个头领的时候用得才是梅针箭,他是那群人里最厉害最重要的……”

这句话一出来,有些常随王伴驾,敏感性极高的王公大臣瞬间变了脸色,偷偷抬眼去观察天授帝。

毕竟程曜灵这话听起来太容易有歧义,那个头领“最厉害最重要”,得用梅针箭对付,那皇帝就不是“最厉害最重要”,不值得用梅针箭护驾吗?

虽说救驾时是情急之下图快才用的快箭,但若真要咬文嚼字,就这两句话,够天授帝心里留个疙瘩了。

天授帝坐在椅上,眼皮微垂,不动声色,看不出喜怒。

程曜灵还在讲:“他一死,那群刺客就废了,只能拼近战,但拼近战他们怎么可能拼得过我们,那点儿人就算玩儿出花来,也不过是拿命填。”

天授帝听完点了点头,一转话头道:

“当年怀瑜舍身救朕,如今他的女儿,又救了朕一命,你还不到十四吧,小小年纪,如此英勇,如此机警,真是朕的福气,也是太后的福气。”

“还是陛下福气大点,那群人不是冲着太后来的,多亏臣女当时恰好看到那支箭,否则……”

不知是谁在背后踹了程曜灵一脚,她后知后觉,瞄了眼两边人的表情,也意识到不对,立马闭了嘴。

就在众人以为天授帝要发怒的时候,天授帝定定看了程曜灵一会儿,却兀的大笑出声。

他想起来了,他想起程曜灵像谁了。

第一次在学宫见到程曜灵的时候,他就觉得哪里不一样,本以为是故人之子所以熟悉,便没有深思,今日再见,他终于想起来了。

程曜灵最像的,不是他的好友程怀瑜,而是他那已经离世十多年的结发妻子,圣慧皇后岑小满。

长得毫无相似,但性情简直如出一辙。

他和小满那个女儿要是还活着,也差不多该这么大了,或许随了娘,也是这般直率纯粹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