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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松丘救驾,作为第一功臣,经天授帝特许,昭平郡主位同帝女,赐食邑千户,特准面圣不跪,呼帝为父,又赠凤凰金令,持此令可随时觐见皇帝,夜叩宫门亦不为罪。

良王也因为以肉身护君王,受赏时一句“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惹得天授帝哽咽接道:“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

原本良王是太祖妾室所出,自幼不受重视,多蒙太宗抚育照看,后来天下大乱,又被太宗送到固若金汤、风平浪静的沧州,于邓太尉处学艺。

他视太宗,真正是长兄如父,因此太宗死后,他虽无证据是天授帝所为,却怒气冲冠,于私室大骂天授帝一场,兄弟二人就此决裂,良王此后赋闲在京,只剩个宗亲的名头。

而如今两兄弟执手相看泪眼,算是解了自太宗去世后十几年来的生疏嫌隙,良王也自此复起,始任执金吾,入朝为官。

几日后,查出刺客乃废太子叛党余孽,叛党之首乃宫中三大总管之一的管事太监费琢。

天授帝震怒,处费琢以凌迟之刑,抛尸乱葬岗,又敕令前将军岑丰清肃朝堂,许多与太宗及废太子颇有渊源的臣工都被冠上罪名,或问斩或流放,或贬为庶人永不启用。

不过这些腥风血雨都和程曜灵关系不大,松丘救驾后,天授帝待她比亲女儿还亲,私下里让她直接以爹相称,宛如民间父女,这是连昌平公主都没有的待遇。

都恩宠至此了,天授帝还常对程曜灵遗憾道:“你若非怀瑜独女,朕必会将你过继,认在圣慧皇后膝下,让你做皇长子的亲妹妹。”

程曜灵起初是有些受宠若惊的,不过她本来也不怎么敬畏皇帝,又没见过亲爹,而且自幼对“父亲”这个词缺乏认知,所以很快便接受了天授帝这个假爹,真跟他当起了民间父女。

忠节夫人开始还提点程曜灵几句伴君之道,但后来听过几次程曜灵与天授帝相处细节,沉吟许久,也明白了天授帝的心思,再没说什么了。

而天长日久,真心换真心,天授帝视程曜灵为亲女,万般溺爱纵容,程曜灵也在不知不觉间视天授帝为亲父,十分孺慕敬爱。

二人这对假父女,有时候看上去,竟比程曜灵跟忠节夫人这对真母女还要亲近几分。

天授十五年六月初夏,杨弈十七岁生辰,程曜灵邀其至回春坊,作天女散花之景相庆。

“你胆子未免太大了点,竟敢在宫外这样张扬!”

杨弈拉着程曜灵奔跑,穿行过闹市与人流。

程曜灵确实胆大,近来被天授帝纵得愈发无法无天,这会儿还敢笑着对杨弈道:“怕什么,我带着面纱呢。”

杨弈拿程曜灵没办法,只好引她偷入还尚未建成的玉京园,寻了处阴凉的芳草地,靠坐在梧桐树下,才松了口气,情意绵绵地跟她叙起儿女情话。

“你方才身着彩衣从天而降的样子,真是如凤凰一般。”

程曜灵摘了面纱,随手扔给杨弈,弯着眼睛含笑问他:“我是凤凰,那你是什么?”

杨弈这时候头上还簪着程x曜灵亲手给他戴的白海棠,接过面纱,不敢多碰,红着脸手忙脚乱地揣进怀里,缓了半晌,才道:

“我是梧桐。”

凤栖梧的梧桐。

程曜灵却煞有其事地摇头:“我看你是九里香才对,又香又挪不动,一挪就装死,挪回原处又活了。”

去年至今,二人想方设法,始终没能把那林深处的异种九里香移栽出御林苑。

“你又骂我。”杨弈勾起程曜灵一缕长发捻了捻,为自己辩驳:“我怎么就挪不动了?谁家九里香刚才能跟你在街上那么跑?”

“那你为什么总不乐意跟我一起去京郊跑马?去了也是离我八丈远,好像不认识我似的。”

杨弈叹了口气:“你以为我就不想与你策马同行吗?

你知不知道你穿骑装在乐游原跑马的时候,其实许多人都心中有数,明白你是昭平郡主,我要是过去找你,又一副很熟稔的样子,那还了得?你的清誉不就毁了?”

程曜灵眨眨眼:“可是别的男子怎么就能过来跟我搭话?”

她一提这个,杨弈简直要气死了,深吸一口气,极罕见地高声道:“因为他们不要脸!”

程曜灵顿时大笑出声,向后仰倒,笑得咳嗽:“咳咳,杨公子,你这可不是君子之风!”

杨弈对程曜灵实在板不起脸,拉她起来的时候笑意就又爬上嘴角了:

“什么君子不君子的,我每次为了把那些想攀附你的无赖拉走,可是绞尽脑汁,什么法子都试过,早跟君子没关系了。”

程曜灵坐直了,看着杨弈认真道:“那就做无赖嘛,别的无赖攀附不了我,你还是可以的。”

杨弈怔了片刻,捏捏她的手指,目光坚定而期盼:“再等等,等你及笄……”

还不等杨弈把话说完,程曜灵就面色骤变,将他推到一边,拧身对着侧后方花丛厉声道:“谁!”

没有动静。

程曜灵面色却更加冷肃,拉着杨弈起身,因身上没有兵器,直往后退。

杨弈亦是满脸凝重,对程曜灵低声耳语:“你先走,我本来就负责督建玉京园,出现在这里不奇怪,你可不能被人发现。”

“我走了你怎么办?”

杨弈推她走:“玉京园附近有护卫,你一走我就发响箭,引他们过来。”

话音刚落,花丛便颤了颤,一个低沉嘶哑的男声哀求道:“我们不是贼人,还请公子高抬贵手,放过我们。”

程曜灵和杨弈停下动作,对视一眼,都明白了这恐怕不是寻常事。

杨弈从怀里掏出面纱递给程曜灵,程曜灵不想戴,又扔回给他。

杨弈只好再藏面纱于怀,对着花丛沉声道:“出来说话!”

花丛中人显出形迹,他面容沧桑,身上血迹斑斑,怀里还搂着一个十岁左右、高烧不退的男孩。

程曜灵与杨弈联手查问威吓之下,得知这二人是为年初朔州牧霍燃通敌被灭门一案进京鸣冤,大的是霍燃家中门客,小的则是霍燃唯一还活着的儿子霍冲。

二人实在是走投无路,一路藏匿,今日才隐在了玉京园中。

程曜灵听了那门客泣血陈情,压着眉头道:

“他们说得若是实情,霍州牧真是被前将军构陷而死,那这事我们得帮一帮,不能眼看忠良蒙冤受屈。”

杨弈却并没表态,只给他们在玉京园里指了个更隐蔽更方便的地方,让他们先养伤。

安置了二人后,杨弈将程曜灵拉到远处,沉稳道:“曜灵,事关重大,这件事不是你我能承担的,依我看,虽说能帮则帮,但也不能帮得太多。”

“什么意思?”程曜灵没懂。

“帮他们养好伤,然后放他们走即可,剩下的,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这还是程曜灵在的情况下,程曜灵要是不在,杨弈会直接当没看见。

程曜灵看着他道:“杨遥臣,我明白你的顾虑,你是怕引火烧身。”

“我……”杨弈下意识想辩驳,但却发现没什么好辩驳的,事实就是如此。

“无妨,这也是人之常情。”程曜灵并不强求他:“我明日面圣,自己一个人去说这事就行。”

杨弈双唇翕动,目光挣扎,许久后终是低下头,神色颓丧:“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不是很失望。”程曜灵道:

“只是有一点失望,但也没什么,这点失望应该不会超过一个月,说不定跟你多见几面就消失了。”

杨弈闻言扯了扯嘴角,却实在笑不出来,忍不住自嘲:“我真是枉为君子。”

“你知道就好。”程曜灵碰碰他的胳膊,这种情况下竟还有心思玩笑道:“快来做攀附昭平郡主的无赖吧。”

杨弈定定看着她,没来由的想起御林苑重逢,又想起今日回春坊散花。

世上怎么会有程曜灵这样的人呢?

好像永远都站在最明亮的光线里,在她面前,什么样的幽暗都会被吞没,什么样的皱褶都会被抚平,简直是一轮触手可及的太阳,却有不将人灼伤的善良。

世上竟然真的有这种人,竟然真的有这般真挚的好。

杨弈忽然自惭形秽,没说几句话便落荒而逃。

而程曜灵回高唐侯府后,与忠节夫人闲聊时,无意间问及霍燃,得知他与母亲有旧,算是母亲师弟,顿时很是激动,将今日之事尽数告知。

忠节夫人深知自己这女儿的性子,连她明日是不是要去面圣都没问,就完全知道她接下来要干什么。

所以第二天程曜灵就病了,病得来势汹汹神志不清,只能卧床休养。

而藏在玉京园中的霍燃余孽也没多久就被金吾卫发现踪迹,事情完全败露。

太后可怜霍燃英年早逝,劝了几句,想保全其血脉。

天授帝大怒,认为是慕容瑛在背后撺掇太后,妄想借太后插手政局,于是翻出当年四姝僭政之事,连带着迁怒贬斥女学,还当场解散了女骑。

此时良王作为执金吾,又是曾经的太宗一党,还是霍燃师兄,为给天授帝表忠心,算是竭尽全力抓捕二人,一点情面也不留。

但那二人还是跑了,跑出了京城,因为有一个人在暗中帮他们。

那个人是杨弈。

作为十几岁起便随王伴驾的天授帝心腹、皇长子伴读,十七岁就接下督建玉京园这样肥差的散骑常侍,杨弈完全猜得到天授帝的心思,也完全明白天授帝对外这样表态,想要的结果。

但杨弈还是选了欺君罔上,被问及霍冲和那门客行迹时,只说没见,只说不知。

因为这时候在他心里,有一个人比君王更值得他效忠,更值得他追随,他要做那个人的君子,做那个人的英雄。

所以代价是,他难逃罪责,被皇帝革职,被父亲软禁,从简在帝心炙手可热的信平侯嗣子,一夕沦为无人问津的弃子——

作者有话说:我给你一个明哲保身之人的义无反顾。

ps:“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

这两句都来自《诗经》,意思是:

常棣花开朵朵,花儿光灿鲜明。凡今天下之人,莫如兄弟更亲。遭遇死亡威胁,兄弟最为关心。丧命埋葬荒野,兄弟也会相寻。

第62章

“女骑解散了,昌平带头退出女学以后,她那些跟班陆陆续续也都走了。”

“现在大吉殿少了一大半人,冷清了许多。”

“可是师傅却说人少了,教本也要重编,之华在帮她,俩人都忙得脚不沾地,连之前总是不声不响的三公主,都冒头去帮着抄书了。”

“本来我也想帮忙,可她们都叫我别添乱,我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好像来了大央之后,我经常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可是从前在九妘就不是这样,我要习武、要赛马、要跟阿娘一起打猎,我将来要做战士,我脚踩的地方,就是我要守护的领土。”

“怎么又想起九妘了……”

程曜灵嘴角扯出了一个极其勉强的笑:

“说起来多亏有你,不然我都不知道要跟谁去讲这些,虽然你也听不见,但还是谢谢。”

掖庭里,阿白静静坐在程曜灵身边,她近来长高不少,看着都跟程曜灵差不多了。

程曜灵抱着阿白的胳膊,头倒在她肩上,继续倾诉道:

“那x天我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大变样,霍冲他们没能伸冤,逃跑了,大家都说他们是怀恨在心,与东翎人勾结,要进京行刺圣驾,

但我一点都不这么认为,我总觉得他们就是来鸣冤的。”

“可是爹就这么告诉我,连杨遥臣听了这话,也跟着他这么说。”

“杨遥臣为这事还丢了官,我本来想找爹为女学说几句话,也为他说几句话来着,可是爹近来总是在忙,总是不见我。”

“杨遥臣……他最近其实很不开心,虽然我每次翻过信平侯府的墙去看他,他都装作没事,但我就是知道他不开心。”

“他生辰那天,我在廊桥散花为他庆贺,其实是想对他表明心迹的,但后来霍冲的事一打岔,就忘了。”

“但他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我觉得他也是喜欢我的。”

“不过……我醒来之后,总感觉他有点躲着我,说话也跟以前不一样了,好像刻意生疏似的,所以我现在又不确定了……”

程曜灵把头埋在阿白颈窝,两只手抱住了阿白的腰,声音闷闷的:

“其实我最近也不开心,我怕自己是在纠缠杨遥臣,九妘人最忌讳在感情里纠缠了,我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我一点都不无私,我对喜欢的男子好,就是想要他也能对我一样好……”

阿白神色紧绷,手上却迟疑地、缓慢地抚了抚程曜灵的脊背,眼中明暗交杂,幽晦难辨。

二人依偎了一会儿,程曜灵心绪平复,推开阿白,在地上写:多谢。

在九妘,因自己的感情惊动旁人,也是很忌讳的事,所以程曜灵跟杨遥臣私下来往都有大半年了,除了阿白这个听不到的,她在谁面前也没说过。

阿白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写:你脸色好差。

程曜灵眉目恹恹,叹了口气,回他:

前些日大约是在外面吃了不干净的,当晚生了一场大病,不但错过所有事,还落下胃疾,晨起刚发作过一回。

程曜灵越想越觉得憋屈,真是倒霉的事都赶到一块儿了,看来还是母亲说得对,外面的东西真不能乱吃。

可怜她能硬抗隆冬的金刚不坏之身,竟然就这么染上了胃疾这样的难愈之症。

不过程曜灵憋屈归憋屈,之后还是很尽职尽责地试了试阿白的武艺进展,又给阿白指导了许多要领。

离开掖庭的时候,程曜灵忍不住念叨了一句:“武学奇才啊,恐怕就只比我差一点。”

回到大吉殿,看众人都在忙,程曜灵很乖觉地坐回原位,开始练字。

没练多久,慕容瑛便叫她过去,说了件大事。

今年九月,最早的一批女学诸生就入学两年了,现在学宫又是如此境况,所以慕容瑛想在九月初,为包括程曜灵在内的这批学生办一场出师典仪,为她们庆贺,也让她们的学宫生涯完满结束。

程曜灵对此十分抗拒不舍,慕容瑛却决心已定,拉着程曜灵的手,看着周围众人道:

“自古盛筵必散,你我师生,这一程就到这里。

出师典仪上,我会腆着这张老脸,尽力邀来满京贵妇小姐。

到时你们可都要给我使出浑身解数,让她们看看咱们北宫女学的学养,为女学扬名,也好让我今年多收些学生,扩充扩充这冷清的学宫。”

杨之华看着慕容瑛神采奕奕的面庞,目光震动,心中不由得十分敬佩。

她本以为在天授帝厌弃女学之后,慕容瑛会就此消沉,之所以今年就筹备让她们出师,也是不想连累她们,没想到慕容瑛竟然是存的这样心思。

以出师名义宴请众人,让学子们借机施展才华在外扬名,再兴学宫,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莫过于此。

这样的心性气魄,不愧是北地四姝,不愧是平溪居士,不愧是慕容瑛。

“曜灵!你往哪儿走呢?大门在这边。”

信平侯府前,杨之华拉住下轿后就不知道往哪里乱跑的程曜灵。

程曜灵干笑两声,她走后边翻墙的那条路走习惯了,下意识就往那边晃悠。

今日下学,她跟杨之华一起回信平侯府,是想一起商讨商讨出师典仪上要如何表现。

迈进杨之华闺房,程曜灵也不是第一次来,轻车熟路地坐到榻上,道:“路上我听你的意思,是想奏琴一曲?”

杨之华挨着她坐下,点了点头:

“我想奏《文王操》,这曲子本是赞颂文王的,后来几经演变,成了赞颂孔夫子,孔氏桃李满天下,有‘至圣先师’之称,我希望老师也能和他一样。”

“不过……恐怕到时候我未必能奏成。”

“你还没练好吗?”程曜灵问。

杨之华轻轻摇头:

“此曲虽难,但雍丘杨氏的琴艺传承三百年,我自幼操习,奏它还算是得心应手,只是好琴难得,现在我手里的琴,外面能买到的琴,都没有能奏出曲中真意的。”

“其实我年幼时倒买过一把极好的琴,是因琴弦断了几根,又用料特殊,续接不上,才落到我手里,我试过音,真是绝妙,可惜奏不了整曲,难等大雅之堂。”

程曜灵好奇,杨之华带她去琴房看,程曜灵看了半晌,虽没看出什么奇异之处,却越看越熟悉:

“我家琴房里好像有一把差不多的……用的木头完全不一样,但是琴弦像极了,你等着,我明天给你拿过来。”

程曜灵说到做到,第二天就在家里卸了琴弦拿到信平侯府,给杨之华那把断弦琴装上了。

杨之华试奏了一曲《高山流水》,极顺畅悦耳,奏完玩笑道:

“我看这把琴就叫伯牙子期吧,没有你这个赠弦的钟子期,此刻也不会有我这个弄弦的俞伯牙了。”

“我不要当男人!”程曜灵抗议:“咱们做武阳长公主和师傅好不好?我记得……你说过开国时她们二人情谊深厚,互相成就的。”

“好。”杨之华顺着她:“那你做武阳长公主,我做平溪居士。”

程曜灵眉开眼笑,得意洋洋,瞎起名字:“那这把琴就叫武阳平溪!”

杨之华素来风雅,但这回竟然也听了程曜灵的,点头笑道:“就叫武阳平溪。”

“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

程曜灵也清楚自己是在胡闹,本来没想杨之华能采纳她一时兴起取的名字,但杨之华竟然真的用了,顿时十分惊喜,抱住杨之华就不撒手,脑袋搁在人家颈窝蹭来蹭去。

杨之华等她闹完,用这把武阳平溪试奏了一曲《文王操》。

程曜灵听完大赞:“我本来以为杨遥臣的琴声已经是世间少有了,今天听了你的,才知道什么叫天籁之音!”

杨之华目光陡变,而后故作平常道:“你听过杨遥臣的琴声?”

“是啊。”程曜灵咳了两声,有点不好意思:“你还记不记得之前闲聊,我跟你提过的,我有个心仪的男子……”

“我还以为你是在跟我玩笑……”

杨之华攥紧隐在衣袖下的拳头,紧紧盯着程曜灵,等她的答案:“那个人,是杨遥臣?”

“是杨遥臣。”程曜灵并不避讳。

杨之华面色僵住一瞬,很快恢复,眼睫半垂,语气带笑:

“那看来我以后要叫你嫂嫂了。”

“什么嫂嫂!我不要做你嫂嫂!我只是喜欢他!又不嫁他!”

程曜灵被她打趣,脸红了,有点急,莫明还有点心虚,以至于没有发现杨之华毫无笑意的面容。

作为九妘长大的孩子,程曜灵说“不嫁”其实是真的,奈何杨之华是大央人,只当她害羞,口是心非,并没相信。

杨之华抬眼定定看了程曜灵一会儿,说自己累了,让丫鬟将程曜灵送出了信平侯府。

她是真的累了。

杨之华颓然倒在地上,不要任何人扶。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她样样比杨遥臣强,却还是被杨遥臣夺走了一切。

从入京开始,父亲眼里就只看得到这个假儿子,对她这个亲女儿,说过最好听的一句话,是“你若是男子就好了。”

母亲也是,待杨遥臣那样热切,那样讨好,甚至称得上谄媚,她从小到大,何尝被那样珍视过?

可明明她才是父母的亲生孩子!

而现在,现在连程曜灵,连她唯一最好的朋友,也背叛她,也转投杨遥臣。

为什么?

难道是她比杨遥臣命贱不成?

杨之华自幼早慧,从未如此软弱无措过。

所以她仪容都不顾,一路疾奔,跑去问父亲,问这世上有没有x永远的朋友?

老信平侯吹了口茶,目光幽远沧桑,只道:“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在岭南的时候,我教过你的。”

她又踉跄着去问母亲,问这世上有没有不散的姐妹?

母亲将她搂进怀里,指尖戳戳她额头,笑她也会犯傻:“我只听过这世上有一体的夫妻,还没听过有一体的姐妹。”

“再好的姐妹,只要各自成了家,最重要的就成了儿女夫君,这婚姻啊,娘家是依靠,夫君是支柱。

姐妹再好,不过是锦上添花,女子毕生荣辱,根基还是在父亲,在夫君,在自己的儿女。”

“眼前就有现成的例子,当年左右天下、叱咤风云的北地四姝,如今又如何呢?

还不是死的死,囚的囚,散的散,你看忠节夫人和平溪居士现今在宴上相遇,有比跟旁人多说几句话吗?”

杨之华大彻大悟——

作者有话说:之华咱能不能不悟了——

第63章

“是你卸了金风玉露的琴弦?”

程曜灵一回高唐侯府,就被忠节夫人叫到了房里问话。

她才知道那把琴叫金风玉露,也依稀猜到自己可能是闯了祸,老实点头,脚步心虚地往后退了退。

忠节夫人倚在榻上,见程曜灵承认,偏过头去,无比倦怠地揪了揪眉心。

侍奉在她身边的泠风神色忧愁,走上前,俯身拉着程曜灵的手,略有些责备道:

“郡主这回实在是闯了大祸,那把琴是当年你父亲赠给你母亲的,你再淘气也不该对它下手。”

“快说说,你把琴弦藏在哪儿了?”

“我现在不能说。”程曜灵摇了摇头,琴弦才刚送给杨之华,立马又要回来算怎么回事?

“等九月吧,九月我一定找回琴弦,把金风玉露复原。”

之华是学宫最出色的学生,琴棋书画无一不绝,以她的琴技,出师典仪上定能惊艳四座,为师傅脸上增光添彩,也为女学扬名。

而要是提前跟她说明实情,她一定会把琴弦退回来的。

程曜灵要让她在众人面前奏出最好的《文王操》,所以这会儿连母亲也想瞒着,不愿杨之华被任何人打扰。

泠风有点急了:“你用那些琴弦去做什么了?为何要耽搁到九月?”

“没做什么……”程曜灵坚持瞒下去。

“阿羲。”忠节夫人开口:“金风玉露是你父亲留给我的遗物。”

程曜灵小声反驳道:“可我也没见你弹过……”

“钟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以为世无足复为鼓琴者。”

忠节夫人站起身,走到程曜灵身旁:“你能明白吗?”

“我听过这个故事。”杨之华早给她讲过。

“母亲的意思我也明白了,但是……”

程曜灵抿了抿唇:“用母亲的话来说,母亲的钟子期死了,我的俞伯牙却还活着。”

忠节夫人脸上浮现恍惚震动之色。

“母亲。”程曜灵揪着忠节夫人的衣摆跪下了,她从未这样哀求过忠节夫人:

“金风玉露放在那里也只是放着,我卸它的琴弦真的有大用,别查琴弦的去向了好不好,九月我一定把它完好无损地还给你。”

忠节夫人深深闭目,在原地伫立良久,叹息般出声:“我等你到九月。”

九月初,北宫女学出师典仪上,杨之华作为诸生头名,首个登台,奏《文王操》。

琴响三声,她断弦摔琴,放言“才藻非女子事也”,退场离宫,与女学割席。

程曜灵想追上去,却被慕容瑛和三公主死死拉住。

在座众人先是鸦雀无声,看向慕容瑛的目光或好奇、或怜悯、或幸灾乐祸。

而后纷纷议论起来,席中还有人不怀好意地问忠节夫人:

“慕容平溪和她的学生做这出戏,是想给我们看呢?还是想给太后看?又或者……是想给陛下看?”

忠节夫人一个眼神将人挡了回去。

此时场面一片混乱,太后坐于高台,被架在了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满堂浮华喧嚣中,慕容瑛抬头,望了一眼初秋正午眩目的日光,对身边的程曜灵和三公主撂下两个字:

“别动。”

随后径直走向原本供人演奏的台上,步伐快且从容,途中甚至还伸手捞了一壶酒。

她在台上站定,满面平静,目光扫过一圈,与所有人一一对视。

沸腾的场面渐渐降温,直至寂然。

慕容瑛扯开嘴角,笑着举起酒壶,高声道:

“来日大难,口燥唇干,今日相乐,皆当喜欢!

这一壶酒,算是我以北宫女学之名,敬诸位!”

秋风吹动她的发丝,吹动她的衣衫,她只笑着,没有一字解释,笑得那样放肆懒散,漫不经心地仿佛这又是她一次胡作非为。

众人或惊或疑的目光中,慕容瑛仰颈抬手,就这么让所有人看着她灌完一壶酒,饮罢还掀开壶盖向四方展览,以示一滴不剩。

忠节夫人见此,脸上绽出浅淡笑意,好像又看到了当年第一次见面时,那个潇洒不羁、放浪形骸的奇人狂士。

而经过慕容瑛这一番表现,没人能料定之前杨之华的举措是什么意思,只能先满腹猜疑、摸不着头脑地度过这次宴会。

宴后,忠节夫人领着程鸢,走到在教小女孩儿投壶的程曜灵身前,带她回府。

马车上,忠节夫人语气淡淡,对程曜灵道了一句:

“看起来,人家并没拿你当钟子期。”

程曜灵眼圈儿都红了,却仍倔强道:“她是有苦衷的。”

程鸢好奇:“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程曜灵又重复了一遍:“我就是知道。”

忠节夫人摇了摇头,见她实在强撑得可怜,也没再提金风玉露。

关于杨之华摔琴明志的事,后来有人问慕容瑛,慕容瑛但笑不语,也有问程曜灵的,程曜灵只说“她有苦衷”。

仍留在女学的其他人对此也都是语焉不详,以至于外界众说纷纭。

有说是平溪居士跟她学生做戏向皇帝示好的,也有说平溪居士胆大妄为讽刺圣上的。

有说杨之华女肖父形、卖师求荣的,还有说太后不满皇帝,想借此插手政局的。

连说陛下不满襄侯,这是信平侯在为陛下警示龙城慕容氏的都有。

而一切猜测,都停了在十月。

十月中,皇长子被正式册封为太子,天授帝钦点信平侯长女杨氏为太子妃,婚事初定,婚期在明年七月。

此时,皇长子那产后没多久便撒手人寰的原配正妻岑氏,才堪堪过世半年,岑氏所出嫡长孙,也不过半岁。

程曜灵终于忍不住,夜里翻过信平侯府的墙,闯入了杨之华卧房。

破窗而入,打晕了守夜的小丫鬟,幽蓝月光映照下,程曜灵鬼魅般站在杨之华床前,也不说话。

杨之华见到是她,怔愣一瞬,反而十分冷静,起身想去点灯。

程曜灵抓住她手腕,没有看她,固执地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杨之华倒是坦荡,直面着程曜灵反问道。

程曜灵还是不看她:“为什么背叛我?背叛师傅?背叛女学?”

杨之华一一回答:

“背叛女学,是因为我要给陛下纳投名状,做太子妃;

背叛平溪居士,是因为我女肖父形,卖师求荣;

至于背叛你……程曜灵,我真好奇,你为什么会觉得你我之间,先背叛的人是我?”

程曜灵攥得杨之华手腕青红,闻言只觉荒谬,抬头直视杨之华双目:

“不然呢?难道还是我不成?”

杨之华与她对视许久,移开眼睛,轻轻笑了。

“你笑什么?”

杨之华用另一只手缓缓摸了摸她的脸:

“其实每次看到你这副什么都不懂、又理直气壮的样子,我都很想笑,今天总算是不用忍了。”

“杨之华!”程曜灵狠狠撂开她手腕,却没忍心再推她一把,就这么收了手。

饶是如此,杨之华也趔趄了半步,月光照亮她单薄的肩背,宽大寝衣挂在她身上,整个人瘦得骨节嶙峋。

程曜灵看着她,还是想起初见时那个清傲沉静的小姑娘,还是想起故乡那只死在仙鹤潭冰层下的白鹤。

“你走吧。”杨之华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侧边衣料:“你我日后,不必再有交集了。”

“这是你说的。”程曜灵盯着她的脸,试图从其中找到一丝动容,可是没有。

杨之华神色不改,平静重复:“是我说的。”

“好。”程曜灵也藏起全部痛苦哀伤,只重重点了点头,像是在跟杨之华比谁更绝情。

她跳出窗户,飞奔回高唐侯府,眼泪都丢在了晚风里。

其实,程曜灵这次夜闯信平侯府,本来是急着想告诉杨之华,这桩婚事x不好,她可以帮忙推掉,但不知为何,两个人这么久不见面,却一见面就闹到了两败俱伤。

而程曜灵觉得杨之华的婚事不好,一转眼她自己的婚事也来了。

次年三月,及笄当日,忠节夫人为她定下了与靖国公府的婚事。

她在母亲门前长跪不起,坚持拒婚。

“郡主,都跪了两天了,算了吧,靖国公府何等显贵,这门亲事错不了,夫人不会害你的。”

第二日黄昏时分,泠风到她面前,苦口婆心地劝。

程曜灵不为所动:“我只想终身陪在母亲身边。”

“我不需要你终身陪我。”忠节夫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泠风见状退到一旁,忠节夫人几步走到程曜灵面前,俯视着女儿,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

“女子终要嫁人,江南谢家已经尊荣了五百多年,显而易见还会继续尊荣下去,你与靖国公独子的八字又再相合不过,该珍惜这桩姻缘才是。”

母女二人近来因为这婚事,大吵多次,关系已经闹得极僵。

“你不是不需要我终身陪你。”程曜灵抬头看着母亲:“你是根本不需要我,对吗?”

“也不对。”程曜灵极讽刺地低笑一声:“你只是不需要我这个女儿,对于女儿能带来的利益,你还是需要的。”

忠节夫人道:“好,你说利益,那我今天就跟你谈利益。

程家发迹时日太短,需要一个根基深厚的盟友,靖国公府再合适不过,

而恰巧靖国公独子自幼病弱,性子却乖张,还不爱近女色,他们需要一个强势干练的主母。

你嫁过去,不会见到成群的妾室,不必受婆母磋磨,即便与夫君不和,他的身子,难道还能熬得过你。

你只要生下子嗣,下半生便高枕无忧,婆家母家全是以你为先。

就算你们夫妻没有子嗣,从旁支过继一个,也是一样的,你仍是嫡母,仍是执掌中馈的国公夫人,富贵权势无所不有。

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少京中女子求也求不来的福分,求也求不来的好姻缘。”

“是好姻缘,还是好买卖?”程曜灵凄怆一笑,问母亲:“姑姑当年大婚之日自刎的事,你这么快就忘了吗?”

“你敢学她!”忠节夫人眼中瞬间燃起怒火。

“我确实不敢,我还不想死。

我只是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要去死。

原来被自己的母亲卖掉是这种感觉。”

忠节夫人跟这个冥顽不灵的女儿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这桩婚事对程家、对靖国公府,对你,都大有裨益,你想得通也好,想不通也罢,最后都是要嫁的,不必再做些多余的事。”

程曜灵抓住她即将飘远的衣摆:

“母亲,你口口声声的程家,你姓程吗?你是程家人吗?你为程家如此殚精竭虑,程家的祖祠会留下你名字吗?”

回答她的,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作者有话说:抱歉迟了,这章删了改,改了删,写到最后写得我想上吊,明天就跑明天就跑!!!

“才藻非女子事也”是来自于跟李清照相关的一个传闻故事,蛮可悲的。

“来日大难,口燥唇干,今日相乐,皆当喜欢。”来自曹植的诗

第64章

“杨遥臣,我母亲给我定下了和靖国公府的婚事。”

月明星稀的夜,程曜灵骑在信平侯府后院的墙上,看着站在墙下的杨弈道。

杨弈没抬头,手上浇着花圃里的花,一言不发。

大半夜的,也不知道他在浇什么。

而且手臂一动不动,就悬在那里,再缺水的花也要被淹死了。

过了许久,杨弈才放下花浇,抬起头望向程曜灵,还是沉默。

月光映得他眼眸幽亮,程曜灵形容不出他的脸色,只觉得哀伤。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告别的。”

在这之前的几个月里,他们已经很少见面了,程曜灵总觉得有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隔阂嵌在他们中间,像一道洪流,把两个人越推越远,直到比不认识的时候还要生疏。

杨弈微微点头:“早该告别了。”

老信平侯上月回了一趟雍丘祖宅,听说又看中了一个父母俱亡的聪慧少年,正以师生相称,恰如当年过继他之前的做派。

天授帝也因为他去年犯了大忌讳,将他逐出朝堂,再难起复,他已是不会有前途的人,程曜灵与他分开,是明智之举。

晚风吹动着程曜灵脸侧碎发,她问:

“杨遥臣,去年你生辰那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等我及笄……后面你想说的是什么?”

“……我忘了。”

其实怎么会忘呢,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得,记得当初自己说那句话时,是怀着怎样的憧憬和期望,可是如今他已一无所有,无力作为,所以只好忘了,只能忘了。

就像他为她做过的君子,为她做过的英雄,都是出不了口的。

他不想告诉她,其实忠良就是会蒙冤惨死,其实朝上根本没人在意对错,其实世道就是这样不公,世人都在欺都在骗,自欺欺人、骗人骗己,连她视为亲父的君王也是,连她心仪的意中人也是。

所以就都忘了吧。

“那你能再好好想想,直到想起来吗?”也只有程曜灵才会这样问。

杨弈眼睫半垂,声音很轻:“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何必非要问清楚呢?”

“我要离开京城了。”程曜灵说。

杨弈猛地抬眼,神色大震,只见程曜灵继续道:

“我是为我母亲来的京城,现在既然她不需要我,那我也不想再继续呆在这里了,我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

“杨遥臣,京城真的是很贫瘠的地方,但我在你身上闻到花香。”

“那句话,我还是很想知道,但你要是实在想不起来,就算了吧。”

“看在那半截话的面子上,我会记得你的。”

“你不用记得我了。”

清冽的月光下,杨弈脸上陡然绽出一个笑容,目光无比明亮澄澈,冲程曜灵展开怀抱,言中无限畅快无限情意:

“将季女兮,来逾我墙。”

本来是《诗经》中少女战战兢兢,求情人不要越墙前来相会的句子,硬是被他改成了请少女赶紧翻墙来见情人的意思。

而且那语气那架势,简直气势如虹,恐怕当年天授帝登基之时,也没他现在这么称心如意。

“曜灵,我们私奔吧!”

程曜灵怔愣一瞬,还来不及思索杨弈为何突然之间转变如此之大,就已经惊喜地弯起眉眼,像只展开羽翼的鸟儿般落在了他怀里。

次日大雨,她入宫去跟慕容瑛和阿白道别。

慕容瑛看出端倪,几句话就诈出了私奔之事,却毫不阻拦,竟然还很高兴地送了她满满一袋子好用的铜钱碎银,说夜长梦多让她赶紧跑。

而程曜灵跟阿白道别的时候,一点也没遮掩,说的是实话。

阿白神色似乎有些不对,数次攥紧程曜灵衣袖又放开,但逃亡在即,程曜灵已经分不出多余的心思给她,没跟她呆多久就去找天授帝了。

天授帝笑着责备了她几句,说她不懂事,说靖国公府实为良配,她该体谅忠节夫人的用心。

程曜灵一一答应。

……

一个风雨淅沥的傍晚,程曜灵和杨弈乔装改扮,相携走过梧桐巷,越过凤凰街,穿过甘露门,逃离了京城。

开始自然是浓情蜜意,欢喜不尽,怎样都是好的。

劈柴生火是闲情野趣,粗衣布衫是返璞归真,糙茶淡饭也有其中真味。

杨弈用买来的廉价纸笔肆意铺绘程曜灵的一颦一笑,给她讲古往今来的情诗情赋,觉得他们是戏词话本里才有的神仙眷侣。

程曜灵也喜欢他清隽眉目,喜欢他开心时翘起来的嘴角,害羞时微微颤动的睫毛,连他不通俗物也觉得鲜活好玩儿。

两个人在溪边摸鱼,大笑着跌进泥水里,亲密无间地玩闹,靠近时彼此的呼吸打在脸上,都听见剧烈的心跳声,是对方的,也是自己的。

少年人的悸动不可遏制,后来就顺理成章地有了第一次唇齿相贴,第一次肌肤相亲。

抱在一起滚到床榻上的时候,杨弈脑中有一瞬空白,呼吸沉重,束手束脚,红着脸说话磕绊:

“不行……你我、尚未成婚……如此……如此不合礼法。”

程曜灵脸也烧着了,看着他认真道:“我这里没有婚,两情相悦、情之所至,就是礼法。”

杨弈难耐而慌乱地摇头,眼里都忍出水光了:“万一、万一有了孩子……我们还在颠沛流离……”

“大央人真是离谱,这种事本来就不是奔着孩子去的……”

程曜灵凑到杨弈耳边说了几句。

在九妘,不想有孩子的做法,和想有孩子的做法,完全是x不一样的。

她从没见过用不想有孩子的做法,却怀了孩子的。

杨弈怔了片刻,而后目光几番流转,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整个人红得像被煮熟的虾子,喘了口热气,紧紧锢住她细细亲了起来。

……

“你、你觉得开心吗?”

两个人结束后洗干净了并排躺在床上,杨弈语气从未如此忐忑。

程曜灵餍足地笑笑,掰过杨弈还泛着潮红的漂亮脸蛋,在他肉粉色的唇边亲了一口,慵懒道:

“我总算知道她们为什么都喜欢做这种事了。”

杨弈眼睛亮了亮,扬起唇角亲了回去,床榻上顿时又有了起伏翻覆。

正所谓和有情人,做快乐事,莫问是劫是缘。

不过老天太公平,人不会总有好时光。

他们这毕竟是逃亡,贵女与人私奔之事虽不能张扬,忠节夫人对外说的也是女儿大病需静养。

但程曜灵是郡主,还是个有皇帝当假爹的郡主,忠节夫人第一时间就去找天授帝禀报了此事,皇家的秘卫,高唐侯府的线人,短短时日便织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向着程曜灵袭来。

尽管程曜灵和杨弈也一路谨慎,写过的字画全部销毁,从不穿华贵的衣裳,一直乔装,从不露财,活得几乎和平民百姓一般无二。

可那些能窥到的天罗地网的痕迹,还是渐渐让两个人不由自主地焦虑、急躁,乃至窒息。

最初的裂缝,崩塌在钱上。

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更不知道是怎么弄的,钱袋丢了。

于是不得已宿了几晚破庙。

程曜灵还好,她从小在九妘过得也不富贵,若无追兵,现在的生活对她来讲其实是安心且熟悉的,有种彻底干脆的自在。

何况她本来也是在哪里都可以活得好的人。

但杨弈不同,他出身大族,自幼锦衣玉食,只用读书做事,起居自有人伺候,从没为钱发过愁。

拮据的日子里,程曜灵做的醋布盐布他不认识不会用,用了也吃不惯。

于是从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公子学着自己下厨。

可他的水平和程曜灵差不多,那些东西程曜灵吃得下,他却吃不下,总是要找机会偷偷吐掉,不到二十天的功夫,瘦得颧骨都凸出来。

程曜灵也总发现他手腕以及身上各处被粗布磨出的红痕,后来睡的地方不好,又见到他背上起了细密的疹子。

杨弈是想藏的,但是朝夕相处,这些痕迹如何藏得住?

追兵的痕迹越来越多,杨弈也愈发沉默。

这般境况,不止他心中积郁,连程曜灵都开始觉得无力。

“我总觉得,我像是你的拖累。”

两个人误入匪窝,程曜灵为护着杨弈逃跑,手臂脱了臼,这会儿刚找了个山洞歇下,自己给自己把胳膊复了位。

“伴侣之间,总是要相互扶持的,我的伤不是什么大问题,养几天就好,你别往心里去。”

程曜灵倒是一如既往地豁达。

杨弈看着她额上累出的汗,眼角疼出的泪,还有脸上蹭到的灰,却忍不住掉了泪:

“互相扶持……分明是你一直在扶持我……”

他自懂事起就没哭过,这次的眼泪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原来真正的穷途末路、真正的绝望,是这样的。

杨弈竭力稳住声线,语气却还是止不住地颤:

“或许你说得对,我不是梧桐,是九里香,一挪就死的九里香。”

程曜灵见他实在颓然狼狈,又打起精神安慰了几句,奈何身上有伤,又累又困,说着话就睡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山洞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洞口被大石还有草木掩住,以防生人或野兽误闯。

眼前的地面放着杨弈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还有一枝他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九里香。

程曜灵明白他的意思,坐在原处,背抵石壁,久久未动。

而杨弈离开后不到一个月,程曜灵还是被抓回了高唐侯府。

忠节夫人坐在她卧房里冷眼看她:“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你以为是你想逃到哪里,就可以逃到哪里的。”

程曜灵不肯跪,坐在地上挺直了腰看向忠节夫人,并不说话。

忠节夫人启唇道:“按大央律,未成婚者从尊长所定,违者杖一百。”

“但是母亲不会打你,因为昭平郡主还病着,所以近来你就在家里养病吧,会有人日夜看着你、照料你的。”

换句话说,这叫禁足。

被层层包围地禁足了大半个月后,慕容瑛请来一道太后懿旨,解了程曜灵之困。

这道懿旨中,太后特聘程曜灵为师,让她入宫中女学教骑射。

出高唐侯府那日,是六月底,慕容瑛仍是借口太后,实际却偷偷带她到了一个清歌妙舞、觥筹交错的地方。

“我打探了,你是一个人被抓回来的,而且近来很是颓丧,我说你可千万别学你母亲,一个男人而已,跑了就跑了,死了就死了,别太当回事儿。”

慕容瑛不知道内情,不知道最初想离开的人是程曜灵,也不知那个男子是杨弈,还以为是程曜灵与人私奔后被欺骗辜负了。

坐在隔间雅座里,她拍拍程曜灵肩膀:

“我从来就不信什么‘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听师傅的,多耽几个就脱了。”——

作者有话说:师傅就这样领着10点模子[托腮],谢绥不是这么被点过来的啊,但是他确实在这儿~下章就来。

ps:“将季女兮,来逾我墙!”改编自诗经的“将仲子兮,无逾我墙”。

“季女”是青春少女的意思。

第65章

程曜灵本来还心绪低落,但被慕容瑛这么一闹,也是哭笑不得:“师傅,不是你想的那样。”

慕容瑛随意点了点头,显然无所谓她说什么,跟身旁侍奉的小厮交代了几句,没一会儿,几个面容俊秀、衣着华贵、身上还带香气的男子就一溜烟走进了宽敞的房间。

这地方叫风雅颂,这么看的确风雅,吹拉弹唱,样样俱全,还有个能跳舞的,跳了没两下就被慕容瑛招手叫过去,勤勤恳恳地坐在一边给程曜灵剥橘子。

近在咫尺的橘子香气和殷勤男人,让程曜灵如坐针毡。

“我去更衣。”她撂下一句话就冲出了房间。

“那位贵人,像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剥橘子的粉衫男子温声道,将干净的橘瓣递给了慕容瑛。

缠绵悱恻的《化蝶》曲声里,慕容瑛接过橘瓣扔进嘴里,不曾分给粉衫男子一个眼神,眯起眼睛悠悠道:

“一回生,二回熟。”

“这样的世道里,学不会轻贱男人,她要吃的苦还在后头。”

粉衫男子听了这样的话,也只是默默赔笑,并不多言,伸手接住了慕容瑛吐出的橘核。

慕容瑛端起桌上酒杯一饮而尽。

程曜灵之前年少轻狂想做的梦,慕容瑛愿意支持她做到最尽兴。

现如今梦碎了,慕容瑛也要让它碎得最彻底,不给程曜灵留下一丝眷恋和幻想。

程曜灵觉得她这个师傅荒诞也好,残酷也罢,这就是她想先于这个世道,教给学生的。

而程曜灵其实什么都没觉得,她就是有些没兴致,打不起什么精神。

风雅颂的场馆楼阁都是临着胭脂河建的,日光炽烈,程曜灵枕臂翘腿,躺在水边大石上,身侧是一片极葳蕤繁茂的杜鹃花丛,为她挡住了大半光线。

没躺多久,杜鹃丛旁,自雨亭中,忽而传来一阵清飒悠扬的笛声。

是《蓬蒿曲》。

曲声尽,程曜灵眼角有泪滑落。

顿了片刻,她出声道:“能再吹一遍吗?”

声音不算大,但亭中人显然是听到了,笛曲又响。

曲罢时,程曜灵听到亭中人缓声问:

“姑娘是沧州人?”

《蓬蒿曲》虽然响彻大央北部三州,但在沧州是最盛行的。

程曜灵坐起身:“勉强算吧,但听你的腔调,恐怕不是沧州长大。”

亭中人道:“在下江州鸿都人。”

程曜灵轻轻吐出一口气,望向北方天际,自言自语:“原来是江南人。”

而后她看了看自雨亭的方向,隔着雨帘,只见一道隐约的颀长身影,提高了声音道:“你曲子奏得很好,像北地的游侠。”

亭中人道:“姑娘谬赞,方才听姑娘口气,似乎是有些伤心事?”

程曜灵没说话。

亭中人隔了一会儿道:“其实我在这里,也常想念江南。”

程曜灵问他:“江南是什么样的?”

“蓼花汀上白鸥,冷月楼头红杏,醉声流入秋水,长歌掠过乌桥。”

“听起来真美。”程曜灵牵起唇角:“岭南是不是也是这样?”

“岭南x……应该不算江南,姑娘有朋友是岭南人?”

程曜灵“嗯”了一声,又听亭中人道:

“我也有个朋友,我这《蓬蒿曲》就是因她学的。”

“她是沧州人吗?”

“勉强算吧。”

程曜灵笑了一声,并没察觉什么:“你这曲子奏得很好,她应该会喜欢。”

“她的确喜欢我的曲子,但却不喜欢我的人,与别的男子私奔了。”

程曜灵怔了一瞬,劝慰道:“情爱之事本就勉强不得,人家既然已经有倾心之人,你即便对她有心思,也该学着放下了。”

“我于她无意。”

亭中人道:“我只是不明白她为何要选择离京私奔,结果还不是所托非人,徒留笑柄。”

程曜灵蹙起眉头:“什么叫所托非人?她是个人,又不是物件,怎么托?

她选择离开,就不能是自己想走吗?还是说京城是什么好地方,走了可惜?”

亭中人默了一会儿,道:“但与她私奔那人,的确辜负了她。”

程曜灵反问:“就算辜负又如何?”

“人只要活着,遇到恩惠,遇到辜负,遇到理解,遇到歪曲,不都是常事?

一生那么长,本就变化多端,有很多事要做、很多人要经过,起伏跌宕、喜怒哀乐都有,得意了尽兴就好,失意了面对便是。

我不觉得谁能把自己的一生托付给别人,也不觉得谁真能误了别人一生。”

亭中寂然良久,又响起《蓬蒿曲》。

此番曲歇,程曜灵不由得赞道:“意境更远阔了。”

“多赖姑娘指点。”

亭中人走出雨帘,头发和身上都被打湿了一些,带着微微水气,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多了飘逸出尘之感,一张脸更是漂亮得惊心动魄,让人见之忘俗。

程曜灵本来只是稍回头看他一眼,目光却不禁停住了。

“姑娘怎么呆了?”

人走到面前,程曜灵回神,坦诚道:“我还从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人。”

“是吗?”那人弯起眼睛笑,肤色有种病态的苍白,唇色也是浅淡的:“姑娘好眼光。”

“实话实说而已,你曲子也吹得好。”

那人嘴角的笑容扩大:

“正所谓齐纨未足时人贵,一曲菱歌敌万金,姑娘觉得,我的曲子可否敌万金?”

程曜灵点点头。

眼前人一下子笑得见牙不见眼了,一副狐狸样儿:

“那敢问这万两黄金,姑娘是给银票,还是银两,还是地契田庄抵押呢?”

“啊?”程曜灵傻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你、你是这里的人?”

有路过听了两句的贵妇,戴着幂篱在一旁仗义执言:

“什么曲子能值万两黄金!玉皇大帝来奏也不值!

哼,先听曲儿,后诱骗定价,风雅颂如此坑蒙拐骗,简直无赖行径!”

那人手中悠闲转着玉笛,只看着程曜灵,并不理睬这话。

程曜灵过来后,沉吟稍许,扭头对那贵妇道:

“于我而言,是值的。”

她根本无意在这里遮掩她的样貌身份,甚至巴不得有人认得她,将万金买曲的事宣扬得人尽皆知,毁了和靖国公府的婚事。

贵妇愣住,似乎难以置信地转着脖颈看了二人两眼,而后往地上啐了一口,似乎骂了些什么,扭头就离开了风雅颂。

“万金……你真觉得我的曲子值这个价?”

程曜灵瞥了他一眼:“你的确是个无赖,但我说了,于我而言,你的曲子也的确值这个价。”

这回轮到眼前人呆住了。

许久,他才眨巴着那双桃花眼开口:“在下崔南山,‘南山崔崔,雄狐绥绥’的崔南山。”

程曜灵听不懂,问:“为什么不是崔雄狐呢?”

崔南山笑了笑:“因为不好听。”

“也是。”程曜灵点点头:“那以后我就叫你崔无赖吧。”

崔南山眉目诚恳:“崔无赖也不好听。”

“但它能时刻提醒我,你赖走我万两黄金。”

“你自己说我值的,怎么这会儿又说我赖?”

“曲子值,你又不值,而且不提前议定价格,设套骗我入局,的确是无赖。”

崔南山无奈妥协道:“你别叫崔无赖,我给你降价还不行?降成千金。”

“可以。”程曜灵很干脆:“那我也给你降成小无赖。”

“以后一月一金,大概几十年吧,我就给足你千金了。”

“一月一金?!那可要八十多年!”

“总数又没变。”程曜灵起身拍拍他肩膀:“这已经很不容易了,我还要从月例里省下来呢。”

“对了,忘了告诉你,我是昭平郡主程羲,字曜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