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王与前朔州牧霍燃少时都曾拜师邓太尉,在老太尉手下受教多年,因此和忠节夫人乃是旧相识。
她现身那刻,程鸢亦是第一时间转头,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殿外,脸上除了激动和期盼,还隐隐藏着几分歉疚。
伯母已是出世之人,她近些年就算再想念也不敢惊动,但此番却为与一个赝品争权而搅乱了她的清净……
云无忧则与她截然不同,将头垂得更低,看也不看忠节夫人,几乎整个人都要缩进座椅里。
殿内各色目光打量着缓缓入内的忠节夫人,她却仿佛察觉不到一般泰然自若,步伐轻如御风,上前对杨皇后从容下拜:
“贫道虚白,拜见皇后殿下。”
她一袭朴实无华的青灰色道袍,手持拂尘,身上散逸出清净天然的草木气息,容色淡泊,原本极艳烈的骨相都被岁月残留的暮气掩去,双目静而透,像照彻千古的月光。
一眼望去完全是位超然物外的得道高人,与京城里那些养尊处优的高门贵妇毫无关联,跟这座富丽堂皇的皇后寝殿更是格格不入。
杨皇后念及她是长辈,又无辜被卷入今日这场争斗,有心给她体面,亲自上前将她扶起,以她的封号相称:
“忠节夫人何必多礼,今日无奈叨扰您清修,是本宫之过,还请夫人见谅。”
忠节夫人轻轻颔首:“殿下抬爱了,今日之事贫道已全然知晓,不知那孩子现在何处?”
云无忧心尖一颤,呼吸急促起来,掌心顷刻间湿透,四肢无法自控地有些发麻。
杨皇后扫她一眼,示意她上前,她攥紧拳头,攒起一点力气,勉强起身迈步,走到忠节夫人面前作揖:“见过……”
她神色僵硬,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忠节夫人,心下忍不住自嘲,她顶着人家亲女儿的身份招摇撞骗这么久,难道如今还想叫人家母亲不成?
云无忧低头垂下眼帘,只希望忠节夫人不要让她太过难堪。
然而下一刻,耳边骤然传来拂尘叮咣坠地的声响,一双粗糙温热的手掌颤抖着捧住了她的脸:
“阿羲,你回来了……”
听见这饱含慈母深情的话语,云无忧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失去母亲太久了,从没跟母亲相处过,不知道原来母亲短短的几声呼唤,比任何刀枪剑戟都威力非凡,叫人软下心肠,只想缴械投降。
但眼前人到底不是她的母亲,云无忧攥紧右拳,指甲在掌心抠出血痕,硬生生将眼里的泪意逼回,缓缓伸出左手,在忠节夫人面前摊开掌心,仍不敢看她:
“您可要看清楚。”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何况面对一个丧女多年的母亲,她实在是……实在是一刻都装不下去了。
忠节夫人见状却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原本面上的淡泊之色荡然无存,经年的沧桑也尽数在眉眼间浮现,抚着云无忧的脊背泪如雨下:
“我看得很清楚,世上没有母亲会认错自己的女儿,阿羲,好孩子,你怎么瘦成了这般模样……”
忠节夫人此话一出,除了段檀,在场诸人均是大惊。
云无忧一动不动地呆立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大脑搅成了浆糊,仿佛身体都不是自己的。
杨皇后神色阴沉,死死盯住云无忧的脸,像是要刺穿血肉看进她的灵魂里。
程鸢面如土色,向后退了两步,满眼不可置信,口中重复低喃着:“不可能……”
良王目光微怔,望了一会儿眼前这母女相认的情景,意识到什么似的,突然回头去看段檀。
段檀平素极为敏锐,此刻却对他的动向一无所觉,满眼都是云无忧,那脸上的神色深沉而复杂,似是欣慰,似是悲伤,又带着些自厌和自嘲,他此前从未见过。
良王的心霎时跌落谷底,脑海里骤然涌出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他这个儿子,恐怕迟早有一日要毁在程曜灵身上。
“不……您一定是认错了……”
云无忧猛地清醒过来,满面仓惶,近乎理智全无地自己否认了身份,用尽全力推开忠节夫人,一味向后退。
她是云无忧,是沧州老兵云飞扬的女儿,是一个寻常百姓,不是程曜灵,不是昭平郡主……
程鸢大步上前,扶住了忠节夫人,搀着她的胳膊,声音急切而焦灼:“伯母,她怎么可能会是曜灵姐姐呢?!她掌心没有胎记,声音也跟曜灵姐姐天差地别!您一定是……”
“阿鸢!她就是你堂姐!”
忠节夫人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将自己衣袖从程鸢手中抽离,也抽走了程鸢身上所有的力气。
“曜灵姐姐……”程鸢跌坐在地,勉力撑住身子,失魂落魄地垂下头,脑中一片空白,眼前阵阵发黑。
忠节夫人这会儿也顾不上程鸢,直直往云无忧处走去:“阿羲,你是母亲身上的一块儿肉,是母亲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是母亲唯一的孩子,母亲认错谁也不会认错你。”
她双目含泪,在云无忧面前站定,张开双臂:“别推开母亲,母亲很想你,让母亲抱一抱,好不好?”
云无忧原本还在躲闪,可听到她x说这些,像是被蛊惑般,不知不觉向前迈了半步,陷进忠节夫人怀里就再也出不来。
忠节夫人用双臂紧紧圈住她,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再变回自己腹中的一个小婴儿,母女俩永远也不分开。
众人见此,都明白以忠节夫人的威信,云无忧的身份已是板上钉钉,再无异议了。
“启禀殿下,北府校尉在殿外求见。”
有宫女入内通禀,打破了一室寂静。
杨皇后颔首,心知是方才御林苑战马癫狂之事有了结果,示意宫女领崔尧进殿。
众人纷纷整理仪容,回归原位,忠节夫人全然不顾自己的辈分地位,紧紧攥着女儿的手,与她一同坐在了下首。
云无忧其实直到这会儿,都还没太接受自己的身份,茫茫然追随忠节夫人坐下,神情懵懂无措,直愣愣地盯住二人交缠的手掌。
如果眼前这个人就是她的母亲,如果她就是程曜灵,那云飞扬是谁?云无忧又是谁?
“微臣见过殿下。”
一道中气十足的洪亮男声在殿内响起,唤回了云无忧的心绪,她抬头看去,只见杨皇后座前,身着朱红官袍的高大男子正从地上起身。
他四肢修长,举手投足间有股难以言喻的矜贵风流,容颜也极俊逸,鬓如刀裁,剑眉星目,唇角天生带翘,神色里藏着几百年簪缨世家才养得出来的游刃有余。
气质虽然不如段檀凌厉,也没有杨弈的温雅,但却比他们都要疏阔明朗,有种不识人间疾苦的志得意满,正衬身上那袭鲜亮的朱红锦袍——
作者有话说:妈妈来啦~
ps:有两个已经去世的高唐侯。
先高唐侯:程粲,字怀瑜,女主父亲,第一任高唐侯,为皇帝挡毒酒死了
老高唐侯:程谦,字长逊,程鸢的父亲,女主的叔叔,第二任高唐侯
第27章
“殿下,据太医查证,今日惊驾的两匹战马,其马辔内衬夹层之中,均被人以蜂蜡封裹了马钱子毒。
如此一来,战马不动则已,一旦开始疾驰,体温蒸融、汗水浸润之下,蜂蜡渐化而毒液渐出,既能使马匹中毒癫狂制造混乱,又不至于让其过早倒地,从一开始就被发现。”
崔尧解释得详细,杨皇后唇角缓缓勾起,微不可察地瞥了一眼程鸢的方向:“这下毒之人倒是好心思。”
程鸢毫无知觉,只是坐在椅子里抠紧了掌心,整个人细细地发着抖,脸色白得不像话,连一旁的忠节夫人都察觉了她的异样,侧头看了她一眼。
崔尧继续道:“御马监今日当值的宫人已经用过刑了,嘴都很紧,说是并无可疑之人出入,眼下还在审。”
程鸢微微松了口气。
“不过北府兵在不远处的莲池里,发现了几条中毒翻白的锦鲤,入水打捞后,找到了装过马钱子残毒的瓷瓶碎片,已经拼凑完整,是宫中形制,如今只等殿下下令,请各宫宫人辨认。”
程鸢耳畔嗡鸣,呼吸都要静止,脑海中无数画面飞速划过,时而觉得自己必定万无一失,时而又怀疑满宫宫人都看到过她从怀里掏出那个瓷瓶。
杨皇后用余光欣赏着程鸢面上的精彩神色,直到众人都等得心生诧异,才慢悠悠道:
“请各宫宫人辨认倒不必了,太后如今病重,本宫不想兴师动众的,就把今日御马监当值的那些人,装进坛子里送去给太后祈福吧。”
北府兵搜天刮地、竭尽全力的调查,就这么被杨皇后用三两句话给轻易抹煞,崔尧却一点不恼,面色如常地领命离开了。
而此刻,程鸢闻言难以置信地抬眼望向杨皇后,不料正与杨皇后似笑非笑的目光对上,冷汗登时凉透脊背。
杨皇后分明知道是她做的……那为什么……为什么不问罪……难道是想为程曜灵报仇,慢慢折磨她?
她低下头,心在胸膛里狂跳,舌尖有血腥味弥漫开,喉咙紧得一点声音都发不出,生怕下一刻,自己也要被做成人彘装进坛子里,去跟岑太后作伴。
云无忧扯了扯忠节夫人的衣袖,小声问:“装进坛子里是什么意思?”
她虽然还没有叫母亲,但已经开始不自觉地亲近忠节夫人了。
忠节夫人轻轻摩挲着她的手,亲昵地跟女儿咬着耳朵:“好阿羲,那不是你该知道的,皇后金口玉言,你只听着就是了。”
云无忧本想追根究底,又觉得不听她的话不太好,迟疑片刻道:“可真凶还不知道是谁,怎么就不查了?”
忠节夫人看着她笑了:“你当真不知道是谁?”
忠节夫人的神色,显然是对今日发生的一切洞若观火,她虽三年不出世,却仍能在短时间内凭零星见闻就窥出事件全貌,可见当年鼎盛之时,该是何等风华。
云无忧飞快瞥了程鸢一眼,有点犹豫:“没有证据,不好乱猜。”
忠节夫人疼惜地摸摸她的脸:“你的性子还是这样容易吃亏……”
忠节夫人手很暖,跟世间所有母亲的手掌一样暖。
云无忧虽然还不习惯她的动作,却丝毫不抵触,有些害羞地笑了笑。
这一幕落在程鸢眼中,何其刺眼,她心中几乎生出一股怨毒的恨意,将所有理智都淹没,凭什么?凭什么她总是什么都没有?而程曜灵哪怕死了都能再回来?
杨皇后将一切尽收眼底,眉梢微挑,出声道:“如今尘埃既定,昭平郡主,你已是青鸾司的大统领,还不上来谢恩。”
云无忧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到殿中叩拜:“承蒙殿下器重,微臣必不相负,叩谢殿下隆恩。”
她谢完恩,杨皇后却并不叫她起身,而是又道:“本宫观今日御林苑中,英武超群者还有一人,大统领,你可知那人是谁?”
不等云无忧回答,她便笑着看向程鸢:
“高唐侯府真是出了两个好女儿,本宫惜才,此番便将你们一同收入囊中了,郡主已是大统领,若鱼便做副统领,你们姐妹二人,日后可要同心协力统领青鸾司,为本宫分忧才好。”
程鸢有一瞬间几乎听不懂杨皇后在说什么,反应过来后如梦初醒般起身,重重扑跪在地,向杨皇后咚咚叩首:
“古语云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殿下今日拔擢微臣于槽枥之间,微臣感激不尽,必当结草衔环,万死以报殿下恩德。”
程鸢这忠心表得还算不错,杨皇后颇赞赏地点了点头,目光扫到云无忧疑惑而惊异的神色,心中更觉满意。
突然封一个副统领出来,自然是为了分大统领的权,何况她用的还是程若鱼,那就不止分权,而是夺权。
“好了,本宫也乏了,诸位若无要事,便退下吧。”
诸事毕,众人纷纷行礼离开。
杨皇后坐在主位上,静静望着逐渐空荡的殿门方向,突然有些意兴阑珊地笑了一声,向后仰靠而去。
身后旋即伸出一双手,在她额角处轻轻揉按,她闭目假寐,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腿上敲着。
许久后,大殿中有一声喟叹响起:“我早该认出她的。”
语调轻如角落里鎏金狻猊炉飘出的青烟,很快便被满室的空旷吞没。
……
云无忧挽着忠节夫人的胳膊走出凝云殿,程鸢在她们侧后方踟蹰半晌,还是咬了咬下唇,快步走到忠节夫人身边,仿如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般,扬起一张笑脸开口道:
“伯母,道观毕竟清苦,您此番既然入了世,索性日后就回家里住吧,这些年家里人都念着您呢。”
忠节夫人停下脚步,侧头看她,只平静道:“高唐侯府名门显贵,贫道不敢高攀。”
这话说得绝情,程鸢瞬间变了神色,慌忙扯住忠节夫人的衣袖,焦急地一步跨到她面前,眼中隐有泪光:“伯母……”
云无忧眼疾手快,像头捍卫自己领地的猛虎,一掌劈开她胳膊:“放开!”
程鸢吃痛地缩回手,身形晃了晃,而后捂着胳膊倔强地站在原地,就是不肯让道。
忠节夫人摇了摇头,一甩拂尘,和云无忧一同绕过程鸢,相携离开了。
不远处段檀一直留心观望着,一见她们了却家事,立马抛下身边的良王,疾步赶到忠节夫人面前,对她结结实实行了一揖,恭敬道:“愚婿见过忠节夫人,夫人万安。”
云无忧见他行礼时几乎俯下半个身子,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x,她可从没见过段檀这副乖顺模样。
这家伙平日里总喜欢板着个死人脸,跟旁人都欠他钱一样,生得又高,走路从不低头,常常让人感觉目下无尘的,傲慢得要命,再加上稍不顺意就拂袖而去,简直是谁的面子也不给,哪怕面对良王,也不曾有此刻的小心翼翼。
忠节夫人对此却受得坦然,波澜不惊道:“世子多礼了。”
段檀抬起头,没再说什么,挪了半步移到云无忧身侧,俨然是要跟她们同行的意思。
忠节夫人瞥了他一眼,径直迈步向前。
结果没走两步,身侧又出现了一道身影,那人低咳一声,道:“多年不见,明舒姐姐风采依旧,实在叫人钦羡。”
忠节夫人步履放缓,扭头在良王脸上打量了一会儿,微微笑道:“王爷倒是比从前沉稳许多,客套话也学会了。”
良王于是也笑,就如忠节夫人话里提起的“从前”一般,好像他还是那个在沧州学艺的毛头小子,连眼里都依稀泛起当年的光。
他们都老了,皮肉日渐干瘪,笑起来脸上各处纹路延伸,深深浅浅,蜿蜒如大地裂出的沟壑,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那些罅隙里,埋藏过怎样的青春时节,连他们自己都快忘了。
“跟明舒姐姐还说这些话,真是糊涂,姐姐今日好不容易母女团圆,就不要再回到那冷冷清清的道观当中了。
高唐侯府容不下你们母女,良王府可有的是地方让姐姐一享天伦之乐,何况咱们如今还是亲家,姐姐访亲,再名正言顺不过。”
向来位高者言寡,良王掌权多年,一贯肃冷,这会儿说了这么一大段话,句句恳切,连段檀都微微吃了一惊,有些稀奇地侧目。
而良王这样一语道破高唐侯府家宅龃龉,忠节夫人也并未出言粉饰太平,只接过他的话头道:
“亲家二字不敢当,这桩亲事本是先帝当年阴差阳错之下促成,如今情势大变,已然不合时宜,既然王爷有言,贫道正好过府一叙,大家也了却一桩心事。”
忠节夫人的意思很明显,这门亲事她不认。
段檀脸色顿时一变,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良王以眼神制止,喉咙艰涩地滚了滚,硬是把话咽了回去,神情难看得吓人。
良王倒是不很意外。
忠节夫人三年前就不愿接受先帝这桩赐婚,连程曜灵的牌位都不肯给良王府,如今女儿好不容易活着回来了,做母亲的自然第一件事就是踹了段檀这个便宜女婿,好让女儿挣脱枷锁,恢复自由身。
说实话,其实良王现在的态度跟忠节夫人相差无几。
明舒姐姐的女儿固然不错,可她一举一动都能牵扯段檀的心念,实在太危险,的确不该留在段檀身边。
“我如果没会错意的话,这会儿应当是在谈论我的婚姻大事吧?”
云无忧跟个雀鸟似的探出头,转着脑袋看看良王,又看回忠节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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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忠节夫人将她拉回自己身后,对良王道:“此处不是商议之地。”
良王颔首:“还是到我王府一叙。”
良王府后厅,北墙屏风前,忠节夫人与良王手执茶盏,对坐朱漆案几左右,同列上首。
按常理,云无忧与段檀本该各居东西次席,段檀分明知道这些规矩,但他偏不遵从,就八风不动地坐在云无忧身侧。
良王也懒得管他了,侧头对忠节夫人道:“先帝当年眷爱昭平郡主,因不忍她绝祀,魂无所栖、灵无所享,所以才有了这阴阳媒妁之事。
如今郡主归来,适才听明舒姐姐在宫中所言,是想破了这桩婚事,让他们二人和离?”
忠节夫人放下茶盏:“此处并无外人,贫道也就直言不讳了,这桩婚事本不该有,当年先帝糊涂便罢了,王爷你竟也跟着胡闹?
世子就更是荒唐,阿羲回京,不先来与贫道报信,倒先在京中与她把夫妻之名坐实了,真是好教养。”
忠节夫人话里夹枪带棒,几乎溅出火星,虽然并未接良王的话明说和离,却强硬至极,对良王父子逐一问责,连先帝都不惜拖下水,显然是已经打定了主意。
良王本就不善言辩,再加上从未见过她如眼前这般动怒,一时竟有些接不上话。
云无忧也是头回见忠节夫人这般凛然模样,还是为自己出头撑腰,顿时被震住了,满眼孺慕地看着她。
“夫人教训的是,愚婿知错,日后必时时自省,不负昭平郡主。”
段檀一个字也不曾反驳,起身走到堂中,一撩衣袍向忠节夫人跪下,认了错。
忠节夫人眯起眼睛看他,像只道行高深的老狐狸,段檀神色自若,任她打量。
这场面仿若对峙,但对峙的二人又都过于平静,只是暗潮汹涌,叫人捉摸不透。
少顷,良王屈指叩响漆案,开口道:“依孤看,便以‘琴瑟不调’为由和离吧。”
段檀这副为了个女人抗衡全天下的样子,他实在看够了,索性快刀斩乱麻。
“我不会和离。”
忠节夫人还没说什么,段檀的声音就沉甸甸地砸到了地上。
“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世子此番是要忤逆亲父不成?”
忠节夫人轻描淡写的,又给段檀头上扣了个帽子。
良王登时向她歉道:“逆子狂悖,让明舒姐姐见笑了。”
“昭平郡主与我这桩婚事,当年是先帝为媒妁,父王与夫人如今悔婚,是要抗旨犯上不成?”
段檀反将一军,搬出了先帝来压人。
奈何忠节夫人却毫不在乎:“贫道即便抗旨犯上,世子又能如何?”
段檀默了片刻,忽地道:“夫人既然如此不羁,那我忤逆父王,绝不和离,想来也不算什么了。”
良王面色一沉,抓起手边茶盏便向段檀砸去。
瓷面反光晃了段檀的眼睛,他却毫不辟易,神色不改,仍在原地跪得笔直。
就在那抹冷光距段檀面门仅剩几寸时,云无忧如风般飞身掠至段檀身前,牢牢接住了茶盏,被迸溅的茶汤淋了满手。
她甩了甩手上水珠,双手将茶盏捧至桌上放下,对良王道:“父王下回,可不要再失手了。”
云无忧不只是在说这次,还有上回,那时候她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做任何事,但现在,她想她有了。
因为段司年爱慕程曜灵,而她就是程曜灵。
她退至堂中,在段檀身侧跪下,对主位上的忠节夫人和良王叩头后,挺直了脊背道:
“我心系段司年,不愿和离,还请二老成全。”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段檀猛地转头看向她,如同不能理解这句话一般满面茫然,整个人都呆滞了一会儿,差点连气都不会喘了,喉咙发紧、不可置信地低喃:
“你……你心系段司年……”
听他的语气,好像不知道段司年是谁似的。
云无忧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浮起一层薄红,但还是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却极坚定:
“是,我是喜欢你。”
只说这一句似乎难以让人信服,于是她又手忙脚乱地补充道:
“毕竟……你那么喜欢我,我们青梅竹马,又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如今还是夫妻,我……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其实到最后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整个人越来越红,跟被煮熟了一样,从脸上烫到耳尖,杏眼里也泛起点点水光,羞得微微低下头去,一副无比动人的女儿情态。
也因此,她没能注意到段檀霎时黯淡的双眸。
“青梅竹马?”忠节夫人惊疑的声音在主位响起。
一瞬间,段檀浑身的血都凉透,灵魂像漂浮到空中,知觉被整个天地湮没。
“可否请忠节夫人,移步偏室一叙?”他听见自己说。
忠节夫人也想知道他都做了些什么不可与人言的事,毫不犹豫地起身迈向了偏室。
云无忧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有点茫然,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段檀。
段檀对她轻轻笑了一下,安抚般抬手捏了把她的脸,只说:“相信我。”
他笑得很好看,温柔得几乎不像他,眼里却藏着些云无忧看不懂的东西,宛如摔碎了世上最珍贵的琉璃,堆成残垣,远望仍然是流光溢彩的,可但凡伸手过去,一定会被扎出血来。
云无忧平生不曾怕过流血,她本能般冲段檀伸出手,可惜已经迟了,什么都抓不住,只有段檀转身时的一片衣角x拂过指端。
段檀与忠节夫人到了偏室,二人身上的锋芒都不再遮掩。
“贫道如果没有记错,当初跟阿羲青梅竹马千里夜奔的,似乎是如今的信平侯。”忠节夫人落座,率先发难道。
段檀站在她身前,神色冷淡:“那不知道夫人还记不记得,曜灵她是为什么,不惜与人私奔也要离开京城?”
忠节夫人的眉头立刻如乌云般压了下来,目光如电,劈向段檀。
她威势慑人,段檀无意与她抗衡,只是神色愈冷,继续道:
“因为您要把女儿卖入靖国公府,嫁给一个不知道能活多久的痨病鬼,一个整日给自己办活丧的纨绔子,然后指望她用余生来反哺娘家,夫人,您不会忘了吧?”
面对他的质问,忠节夫人神色未变,只是细细审视着他,不紧不慢道:
“世子如此咄咄逼人,恐怕不只是来为阿羲主持正义的,也是做下了什么亏心之事,要威胁贫道,想将贫道一起拖下水。”
她年轻时便擅于洞彻人心,是北地四姝中最八面玲珑的一个,如今上了年纪,就更加老辣,世人的心思在她面前,几乎都是一览无遗。
段檀隐在衣袖中的手指动了动,语气仍旧冷冽:“夫人若真是今日凝云殿上那般柔善慈母,何惧愚婿威胁?”
忠节夫人眉梢微扬:“贫道与阿羲是亲母女,骨血相连,而世子你,不过一介外人,你猜咱们要是斗起法来,她会信你,还是信贫道?”
段檀绷紧了下颌,眸色晦暗,一时无言。
忠节夫人看着他缓缓勾起了唇角,似笑非笑:“世子到底是年轻,沉不住气,不过……”
她逐渐收敛了神色:“今日看来,待我家阿羲倒还算真心,勉强配得上做贫道的女婿。”
段檀猛然抬眼看她,目光中全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忠节夫人轻抚手中拂尘,自嘲一笑:“何必这样看着贫道,贫道虽然卖过女儿,但到底是阿羲的生母,如今她既然对你有意,贫道自然要为她考量考量。”
“可世子也不要急着庆幸,说说吧,自她归京以来,你都骗了她些什么,也好让贫道酌情处置。”
段檀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衣料,默了良久才道:“我故意效仿杨遥臣,并且骗她说,我们两情相悦,她从前天女散花、雁丘定情,都是为我。”
“除了这些呢?”
“再没有了。”
忠节夫人不痛不痒地掀了掀眼皮:“贫道还以为是何等大事,原来不过如此。”
段檀眼中流露出孩子般的困惑:“不过如此?”
忠节夫人轻笑,神色里有种观小儿耍把戏般的宽容:“事假情真,犹可恕也。”
段檀却并未就此宽赦自己:“她性子一向较真,若是知道真相,恐怕未必会这样想。”
忠节夫人蹙起眉头:“世子真想让阿羲知道真相?”
“贫道还以为,世子将贫道引来这里,就是为了威胁贫道,让贫道同你一起诓骗阿羲。”
段檀并不否认:“我起初确有此意,但夫人为人与我先前所料大不相同,您如今一片慈母之心,我想恐怕不会……”
忠节夫人打断了他:“世子想错了。”
“混沌开七窍而死,过往之事,若如实告诉阿羲,只会让她生出无尽痛苦,倒不如全无所知,由你我,来给她编织一场美梦。”
“您不想让她恢复记忆?”
“什么记忆?是挚友决裂?还是情人辜负?是师长丧命?还是家族逼迫?亦或君父反目?这样的记忆,只会将她推进深渊。”
“……梦迟早有醒的一天。”段檀轻声道,不知道是说给忠节夫人,还是说给自己。
“但迟一天醒,便是多一天的欢愉。”
忠节夫人低眉垂眼,嘴角提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我……不是个好母亲,阿羲她从前过得太可怜了,如今能庇护一点,便是一点吧,好歹让她活得轻松些。”
她是建过千秋功业的无双名士,当年最危急时,被敌军的利箭刺进心口,偏一毫厘便是当场毙命,也能谈笑自若地屹立城头,鼓动人心。
但此刻提起女儿,却连尾音都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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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云无忧和良王在厅中相对无言许久,终于见到忠节夫人从偏室出来,立马迎了上去。
忠节夫人宠溺地拍了拍她的脸,看向良王道:“这和离之事,是贫道先前考虑不周,还请王爷见谅。”
良王眉峰隆起:“不知明舒姐姐为何改了主意?”
“其中缘由,我来向父王解释吧。”段檀从忠节夫人身后走出来,看着良王道。
“也好,我们母女,就不打搅你们父子叙话了。”忠节夫人微微颔首,拉着云无忧就要离开厅中。
云无忧拽了拽段檀的袖子,以眼神询问着是否需要她在场。
段檀轻轻摇头。
忠节夫人瞄见二人的小动作,凑到她耳畔低声揶揄:“怎么?我女儿这是一刻都离不了心上人?”
云无忧即刻缩回手,头摇得像拨浪鼓,冲忠节夫人讨好地笑。
母女二人相携而去,到卧房中,屏退了所有下人,相依在榻上。
忠节夫人将云无忧搂在自己怀里,用下巴贴着她的额头,一只手轻抚她的背,眼里是慈母的无限柔情:
“母亲知道,你一定有很多话想跟母亲说。”
云无忧小兽般窝在忠节夫人怀里,亲昵地用头蹭了蹭她颈窝,问:“您方才为什么突然就接受了这桩婚事?段司年在偏室都跟您说了什么?他没威胁您吧?”
她离开后厅的时候还在担心段檀会被良王欺负,这才没过多久,又担心起段檀是不是欺负忠节夫人了。
“你倒了解他,他是威胁我了。”
云无忧霍然抬起头:“他威胁您什么了,我一定为您讨回来!”
忠节夫人笑着把亮出爪牙的女儿按回怀里:“他用我女儿后半生的幸福威胁我,我怎能不妥协?”
云无忧脸刷一下红了,说话都打磕绊:“您、您不妥协也行的!”
“真的行?”
云无忧飞快眨着眼睛,却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好了,你既然说了喜欢他,想和他做夫妻,做母亲的,自然是遂你的心意,谁让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比讨我女儿欢心重要呢。”
忠节夫人的语气实在太温柔,听得云无忧眼眶一热,落下泪来。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有母亲是这么好的事,原来这世上还有人会如此珍爱她,一心只为她着想。
近一年多她四处流离,像落叶,像飘萍,总是茫茫然无所归,到哪里都仓惶如乞儿,可现在她也有枝可依,她也有归处,她也有靠山了。
“母亲……”
她抱紧了忠节夫人,在心里祈求上苍,保佑忠节夫人千万没有认错,保佑她一定要是程曜灵。
忠节夫人爱怜地摸摸她的头发,语气里也略有哽咽:“这么多年过去,终于又听到你叫我母亲了。”
二人相拥温存良久,云无忧忽然道:“母亲,你要是实在不满这桩婚事,就同我说,我去和离,也未尝不可。”
她这会儿爱母亲爱得晕了头,生怕母亲受一点委屈,简直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就算忠节夫人说要当皇帝,她都能立马闯宫夺位,擦干净龙椅给母亲双手奉上。
“傻孩子。”忠节夫人抹了抹她脸上的泪痕,喟叹道:“当年我不满的,其实不是这桩婚事,而是先帝。”
“先帝?”
忠节夫人微微点头,目光冷了下来:“先帝此人,看似仁弱宽和,实际最为阴刻,多疑多忌,负尽天下。
当年他说你是你父亲唯一的血脉,又是未嫁之女,怕你死后无人祭拜,所以要为你配一桩冥婚。
彼时满朝非议,他全置之不理,不知情的人见他对挚友之后如此厚待,恐怕要以为他是多么有情有义的皇帝。
然而若不想让你绝祀,最好的一条路,分明是为你立庙,而不是将你嫁给谁,依附一个男子,将来与他合祭。”
“我的功绩竟足以立庙吗?”云无忧眼睛亮得惊人。
“当然,沧州那一战,你做得很好。”
“那先帝为什么不肯为我立庙?立庙总不会比找活人冥婚还难吧?”
忠节夫人道:“他不是不肯为你立庙,他是不肯为武阳长公主立庙,不肯为红缨军立庙,他厌恶长公主的才能,也厌恶红缨军的忠勇,向来是有意打压。”
“难怪以前没怎么听说过红缨军的名x头……”
云无忧在忠节夫人面前,完全是个她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孩子,一点虚伪遮掩都没有,当即愤愤道:“先帝可真不是东西!枉我当年救驾!”
也枉父亲当年替他而死,但她怕这句话勾起母亲的伤心事,并没有说出来。
忠节夫人听着她的话,唇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他对谁都亏欠,又对谁都辜负,所以总是神神鬼鬼地卜卦问道,做些虚妄迷信的矫饰之举,不过求自己心安。”
听到“卜卦问道”这几个字,云无忧目光飘忽起来,有些踟蹰:“母亲,我、我当年都做了什么,竟逼得你要出家避世?”
忠节夫人佯怒地哼了一声,轻轻揪住她的耳朵:
“还不就是你那些风流韵事,谁知道你为什么会对一个乐人情根深种,非要跟他成亲,气得族老们掏出拐杖打你,险些就将你逐出族谱。”
“啊?”云无忧吃惊地张开嘴巴,也不敢多问,鹌鹑似的缩着脖子,心虚地低喃:“往后我一定安分守己……”
忠节夫人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当初我要是不给族中一个交待,你今天可就不姓程了。”
“不姓程就不姓程,程家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云无忧小声嘟囔着,钻进忠节夫人怀里跟她撒娇:“我要随母亲姓。”
半晌听不见回应,她抬头去看忠节夫人,却见母亲垂着眼睛,神色落寞,瞬间想起英年早逝的父亲也是程家人,当即慌了神:
“我、我只是在骂程若鱼,还有那些欺负您的族老,不是在说父亲的不是……”
忠节夫人扯了扯嘴角,摸着她的脸叹道:
“其实你与阿鸢,也有过亲热和睦的好时光,她变成今日这般,实在要怪她那个母亲。
当年我还在侯府掌家时,袁惠卿就倚仗着自己生了个儿子,处处挑衅,想要压过我一头,后来我离府修行,其中也有她一份功劳。
近些年我虽不再过问府中事宜,但她拿亲生女儿当踏脚石的事,满京皆知,我多少也有所耳闻。
可怜阿鸢本来金玉之质,全叫她给糟蹋坏了。”
云无忧听出了忠节夫人话里的惋惜,以为她对程鸢仍保有爱怜之意,于是认真道:“我日后会努力匡正妹妹的。”
忠节夫人却看着云无忧的眼睛摇了摇头:“你心地光明是好事,但母亲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跟她重修旧好、亲如姐妹,而是要你对她打起万分的警惕。”
“她们母女二人,如今都沉沦在阴谋诡道之中,自损心性而不知,你要防备着她们的手段,却一定不能去效仿,免得陷于泥淖,也变成她们那样的人。”
云无忧重重点头:“心正何愁着鬼迷,母亲教诲,我都明白,如今青鸾司中,我为正,程若鱼为副,日后她若再招惹我,我一定找机会光明正大地揍回去。”
“青鸾司……皇后那里,你也得提防着些。”
提起杨皇后,云无忧脸上浮现出困惑之色:“母亲,我与皇后从前是至交好友,后来为何决裂了呢?”
忠节夫人并未多说什么,只道:“昨日之日不可留,既往之事,不必再提,你们并非同道中人,早已分道扬镳,现如今她是皇后,你面上依着她就是了。”
云无忧乖乖答应,过了会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摸了摸胸口,取下一枚玉佩,捧给忠节夫人看。
“母亲,您可识得这块玉佩?”
忠节夫人将玉佩拿在手里仔细查看一番后,递还给她:“不曾见过。”
“我爹……就是我失忆以后救了我的那个人,他叫云飞扬,他将这玉佩给我,说这玉佩是我娘留下的。”
她细细向忠节夫人讲述了自己跟云飞扬之间的往事,忠节夫人听后沉吟片刻,道:
“他许是因为年迈孤零,想哄骗你为他颐养天年,不过即便如此,他到底是救了你,这玉佩在京中世家看来,或许平平无奇,可在寻常人家,也称得上弥足珍贵,保不齐真是他妻子留下的。
你们既然有一段父女缘分,你便好好保存这玉佩吧,莫忘人家恩德。”
忠节夫人所言,正是云无忧所想,她将玉佩戴回脖颈,又赖在忠节夫人身上,缠着她讲自己小时候的事了。
“你十一二岁刚回京那会儿啊,最喜欢爬树,也大约是天生爱木头,整日偷偷揣着个小匕首,到处削来削去,连我房里的桌几都没逃过你的毒手……”
就在忠节夫人母女二人依偎着回忆往昔之时,段檀也渐渐说服了良王。
“既然忠节夫人都改了主意,和离之事,便作罢吧。”良王捋了捋胡须。
“你们年轻人之间的恩怨情仇,孤不想再关心,但有件事,孤要给你提个醒。
那两样东西,很可能就在昭平郡主身上。
即便不在她身上,以武阳长公主和平溪居士当年对她的看重,恐怕她也知道踪迹。”
段檀默了半刻,恭顺道:“我会尽快找到为她恢复记忆的法子。”
……
缠着忠节夫人聊了个通宵,云无忧虽一夜未眠,却是神清气爽,鸡鸣之后,穿上宫里昨日送来的雀青色官袍,神采奕奕地入宫就任了。
被宫女引至凝云殿内,她对主位上的杨皇后行礼:“微臣见过皇后娘娘。”
这么一大早,天色尚昏,满殿灯火煌煌,杨皇后一袭白色中衣,长发在身后披散开来,像抹幽静的影子,正拿着奏折在看。
此时她闻声抬眼,上下打量了云无忧好一会儿,道:“春服宜倩,夏服宜爽,你穿这身,很显挺拔,比本宫想得更好看。”
“殿下谬赞。”说老实话,云无忧如今面对杨皇后这位决裂了的昔日旧友,心情极复杂,甚至是有些无所适从的。
好在这时候有宫女从内室走来,解了云无忧的尴尬。
“娘娘,陛下醒了,吵着要见您呢。”
杨皇后放下奏折,起身向内室走去。
云无忧莫明被晾在原地,想着自己的职位,出声道:“敢问殿下,微臣如今该往何处去寻青鸾司众人?”
杨皇后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你寻青鸾司众人做什么?”
云无忧被她问懵了,顿了顿道:“自然……自然是为殿下统率她们,加以训练。”
杨皇后轻笑一声:“那是程若鱼的职责,不是你的。”
云无忧一愣,眨着眼不解道:“那不知微臣职责所在是……?”
杨皇后只道:“跟本宫来,你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有妈的孩子像块宝
ps:女主的名字会在恢复记忆之后再变回程曜灵
第30章
云无忧满头雾水地跟在杨皇后身后,刚迈入内室,就见到一个极漂亮的少年迎面跑来,他额间一点朱砂鲜红如血,气度尊贵无匹,正是当朝天子。
“皇后!”正兴帝身上挂着件松松垮垮的明黄色寝衣,趿拉着鞋履,挺大个人,一头扎进了杨皇后并不宽敞的怀里。
杨皇后抬手抚过正兴帝脊背上绣着的游龙,眼中漠然,语调却轻柔:“陛下这是怎么了?”
正兴帝抬起溢满泪水的眼睛,脸颊憋得通红,委屈又后怕道:“朕做噩梦了!朕梦见你被一条火龙抢走!朕想救你,可是……可是你被它一口吃掉了,朕好害怕……”
他其实已是年近三旬的人了,但浓眉圆眼细皮嫩肉的,一点看不出年纪,神态更是天真如稚子。
杨皇后眉宇间划过一丝不耐烦,却仍是哄着正兴帝道:“陛下莫怕,梦都是假的,臣妾就在这儿呢,不会离开陛下的。”
语罢将正兴帝往宫女处一推:“为陛下梳洗更衣。”
正兴帝牢牢拽着她的袖子不肯放,她立刻轻扫了一眼自己身边的大宫女瑶光。
瑶光会意上前,手下利落地将正兴帝与杨皇后分开,软腔软调地劝皇帝:“陛下,该上朝了,别让皇后娘娘为难。”
正兴帝脸上挂着泪珠,还在依依不舍地凝望杨皇后,却很听话地站在那里,任由内侍们摆布。
杨皇后没再看他一眼,径自走到妆台前坐下,对云无忧招招手道:“过来,为本宫梳头。”
云无忧顿了顿,站在原地道:“这便是微臣职责所在吗?”
杨皇后看着铜镜中映出的云无忧那半边面容,神色难辨,问:“你不愿?”
“微臣不敢。”
“不敢?那就还是不愿。”杨皇后拿起玉梳,似乎饶有兴致地把玩着。
云无忧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要回她什么,此举说折辱,其实倒还称不上,可就是让人不痛快,跟钝刀子割肉x似的。
“本宫素日不喜欢强人所难,但程大统领,咱们是自幼的情谊,你可不能算旁人啊。”杨皇后将玉梳放回台面,语气十分耐人寻味。
云无忧实在受不了杨皇后这副不阴不阳的腔调,索性两步上前,拿起玉梳就为她梳理起长发。
但她还没梳两下,不远处一直盯着杨皇后的正兴帝就突然撞开一众宫人,冲过来一把掀开她,口中大声叫喊着:“坏女人!不许碰皇后!”
云无忧怕扯痛杨皇后头皮,第一时间松了手,玉梳叮咣坠地,她也反应极快地跪下来请罪道:“微臣不知何处惹恼了陛下,还请陛下息怒。”
“滚出去!坏女人!滚出去!”正兴帝张开手臂将杨皇后护在身后,怒瞪着云无忧,一副恨她恨得咬牙切齿的模样。
这完全是无妄之灾,云无忧根本不知道傻皇帝为何突然就发了疯,跪在那里百思不得其解。
“陛下,别闹了。”杨皇后拂开正兴帝挡着她的手臂,面色不豫。
正兴帝拧过身,双手攥住杨皇后衣袖使劲地晃,急得几乎要哭出来:“朕不要看到坏女人!让她滚出去!让她滚出去!”
杨皇后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发现他是来真的,只好抬抬手,让云无忧退出内室。
看不到云无忧后,正兴帝心绪渐渐平复,怯生生地蹲下身,拾起玉梳放在杨皇后手里,仰脸看着她,小声道:“朕不会再让坏女人欺负你了,朕会保护你的。”
杨皇后闻言怔了一瞬,抚着他的发顶问道:“为什么叫她坏女人?”
正兴帝睁着那双清澈见底的圆眼睛,专注地看着杨皇后:“她惹哭了你,害得你好伤心,还骂朕,就是坏女人!”
“她什么时候……”杨皇后大奇,正要问仔细,却忽地想起了什么,神色一变:“大婚那晚,你醒着?”
正兴帝点点头,可怜兮兮道:“坏女人太厉害了,朕、朕不敢动……”
杨皇后面色登时变得无比恍惚,攥着玉梳的手指慢慢收紧,用力地指节都泛起青白,默然半晌,终是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别过头去。
……
云无忧因为正兴帝不待见她,自己在外厅找了个角落窝着,免得又触了皇帝霉头。
至天光大亮时,帝后迎着温煦的晨光从内室踏出,在前呼后拥之下,一同离开凝云殿。
云无忧在不起眼处随众人跪下,送走帝后,正犹豫她是去找青鸾司众人履职,还是离宫回良王府,就见皇后的大宫女瑶光冲她走过来,矮身扶起她道:
“真是委屈程大统领了。”
说老实话,帝后那两口子,一个又傻又疯,一个不阴不阳,云无忧这会儿真有点烦他们,但瑶光说话轻声细语的,人也温柔,哪怕云无忧知道她现下一定是来为杨皇后传话的,也不忍心对她摆脸色,只叹了口气,认命道:
“不知皇后娘娘有何示下?”
“娘娘的意思,是请程大统领今日戍卫凝云殿。”
得,这下哪儿都去不了,成看门的了。
云无忧苦笑着点点头,抱拳道:“微臣领命。”
她走到殿外,在廊下找了个空旷的阴凉处,变换着姿势百无聊赖地站了半晌,实在呆不住,于是趁瑶光领着一行人外出之时,偷偷溜了。
凝云殿有什么好戍卫的,难道北戎人和东翎人会突然打到殿外不成?这完全就是杨皇后没事儿在给她找事儿。
还是去看看她名义上的属下们都在干些什么。
云无忧如今对宫里也算是轻车熟路,一路小心避着人,顺利跑到了御林苑最大的校场附近。
她四下扫视,找见棵足够高也足够茂密的树,飞身跃上去,在枝叶的遮蔽下探看着校场内的境况。
她心下正庆幸自己今天身上这官服是青色,方便她隐蔽身形,就看到校场众人尽数身着青衣,只是样式不同。
也是,青鸾司青鸾司,不穿青衣穿什么,她有些悻悻地眨了眨眼,抬手将面前的枝叶拨得更开些,继续眺望着远处的校场。
这会儿似乎正值训练的间隙,程鸢背身袖手走到一旁,众人在她身后三三两两地散开,都向着四周阴凉处走去了。
盛夏时节,临近正午的毒日头下,只有一个人拖着短短的影子跨过小半个校场,在射圃处停下,不厌其烦地一次次躬身捡着箭,孤零零的,执拗又可怜。
云无忧多看了两眼,目光一凝,忽然辨认出那是位熟人。
她想了想,足下发力,飞身穿梭林间,停在距射圃最近的一棵树上,折了根小树枝,朝熟人掷了过去,试图打个招呼。
以云无忧的武艺,树枝自然是精准地戳在了熟人束起的发髻上。
但她此番举动并未如愿惊动那位熟人,人家只怔了一瞬,而后随手就扯掉了树枝扔在地上,不但没回头看看,连捡箭的动作都没停。
云无忧挠了挠被旁边树叶蹭得有些发痒的下巴,心道初见的时候阿诺跟她说话都颤颤巍巍,现在竟然如此处变不惊,真是大有长进啊!不愧是她第一个徒弟。
她心中顿时涌上一股为人师表的自得感,又折了两截树枝,同时朝爱徒抛了过去。
两截树枝以恰到好处的力道击中了她爱徒的肩膀,但阿诺这次却连一瞬的怔忡都没有了,跟被打中的人不是她一样。
徒弟好像长进得有点过头……云无忧尴尬地收回手,环视了一圈没发现别人,索性在树干上坐下,摆出个潇洒从容的姿势,直接冲阿诺喊道:“别捡了!往这儿看!”
阿诺闻声顿了片刻,猛地回身,挂满汗水的脸上满是惊喜:“师傅!”
“好徒弟!”云无忧笑眯眯地冲她招手,让她过来。
阿诺重重点头,将箭囊在一旁放好,一路小跑到了云无忧所在的树下。
云无忧跳下树,拍了拍她肩膀,示意她往林子深处的隐蔽阴凉处走。
“多亏师傅教导,我此番才能被选入青鸾司。”
阿诺开口就是感谢,一下谢到了云无忧心里,她别提多得意,面上却只随便摆摆手,一副老成的口吻:“你日日勤勉,才有今天,我不过尽了点微薄之力罢了,不敢居功。”
“对了,方才我往你那里扔树枝,你怎么不搭理?”
阿诺神色有一瞬的凝滞,又很快恢复过来,语气如常道:“我还以为是林里的鸟雀在作怪,还请师傅见谅。”
如果云无忧再敏锐一些,深想一番初见那日阿诺的处境,或许会发现某些端倪,可她向来不是细致的人,这会儿又全心在充师长的派头,根本没留心阿诺的怪异之处,轻易便相信了她的言辞,笑着打趣道:
“看来你以前没少被它们闹过,它们闹你,想必是很喜欢你,依我看,说不准你前世就是只雀儿,与它们有渊源,它们才总来和你玩儿。”
阿诺无奈地摇摇头,沉吟片刻,眉间爬上一抹忧虑,欲言又止地斟酌了半晌,问云无忧道:
“师傅,当日御林苑选官众人有目共睹,这青鸾司的大统领之位分明落在了你身上,为何如今却是副统领掌权?连你的名字都不让提起。”
云无忧叹了口气,方才的好心情顷刻间荡然无存,一掌拍上自己额头,愁闷道:“杨皇后跟我有仇。”
“啊?”云无忧这话说得毫不忌讳,将阿诺吓了一大跳,她张着嘴呆了一会儿,觉得云无忧是拿她当自己人才跟她说这些,不由得也为云无忧发起愁来:
“这、与皇后娘娘结了仇……这可怎么办……”
云无忧见不得别人为自己唉声叹气,连忙宽慰她:“无妨无妨,也就给她做做梳头丫鬟当当门神而已,没什么的。”
阿诺此时却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大变,抓紧了云无忧胳膊急道:“不好!一刻钟内,皇后娘娘就会驾临校场来看青鸾司演武!”
“什么?!完了,皇后要来,校场肯定提前封锁,我现在就走!”
云无忧一听也是大急,火烧屁股似的转身就要走。
阿诺扯住了她的袖子:“来不及了,副统领方才就已经去领北府兵,这会儿也不知道围到哪儿了……师傅若是贸然动作,恐怕要被发现,到时皇后娘娘知道了,一定会惹出大麻烦的!”
云无忧今天一入宫就被杨皇后针对,憋屈了小半天,刚好不容易喘口气,在徒弟面前神气了一把,结果没说几句话,就又要仓皇躲避,而且x还躲都躲不开。
她火气一下子从心底窜上来,也不准备跑了,冷笑一声站定,抱臂道:“我今天就站在这里,看看能惹上什么样的大麻烦。”
大不了撤了她的职,反正这劳什子大统领也是个摆设,还耽搁她陪伴母亲的时间,不如不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