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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戚娘脚步一顿,抱着阿宁回头看她,有些踌躇道:“你见过林寻?林寻……近日可好?”

竟然真的是林寻故交,云无忧眼眶霎时涌上一股热意,喉中止不住哽咽:“林寻……一年多以前……就已经过世了。”

戚娘面色怔忡,呢喃着重复云无忧的话:“过世了……”

云无忧看着她潸然泪下。

二人缓和心绪后,安顿好阿宁,找了个无人之处坐下长谈。

戚娘问起云无忧与林寻的往事,云无忧如实相告:

“天授十九年十一月末,我在家闷久了,偷溜出去打猎,正巧在林子里捡到了昏迷不醒的林寻。

那时候我爹正催我找个人嫁了,我便决定同林寻成婚,可是我爹又不肯了,非说林寻一穷二白来历不明,配不上我。

所以十二月我就带林寻搬出家门,硬是成了这个婚。

第二年夏天,安儿出生了,但他生下来没几天,林寻就病重去世,我爹心疼我一个人拉扯孩子,就又将我和安儿接回老宅。

我们一同抚养安儿,三代同堂,倒也和睦。

可惜好景不长,年末我爹旧伤复发,也撒手人寰。

后来就更坏了,安儿刚会说话便被诊出患有毒症,为给他治病,我卖了沧州的祖产四处求医,最后来到京城。

到京城没多久,安儿也……”

云无忧悲不成声,戚娘眼中也隐有泪光,将她搂在怀里,缓缓拍着背宽慰:“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林寻生前能遇到你,也算是幸事。”

云无忧两眼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林寻是再好不过的好人,温柔豁达,至诚至善,遇到林寻,是我之幸才对,可我却连安儿都没能保住,他还那么小……”

戚娘抚着她的头,柔声道:“生死有命,不是你的错。”

云无忧低下头去,深深呼出一口气,缓缓镇定下来,而后向戚娘提出了许多疑问,却都被戚娘语焉不详地含糊了过去。

只在她提到“遇见一个能诊治林安奇症的好心人”之时,戚娘皱眉道:“这好心人是何来头?”

云无忧道:“也是个苦命人,我们同舟共济罢了。”

盟主的身份,她还是得遮掩一二。

戚娘面露惊疑:“苦命人?”

她提醒云无忧:“你听我一句,能治得了林安病症的绝不会是苦命人,你该好好想想,为何你遍寻四方名医,却唯独只有这个好心人能治病,你莫要被这人骗了。”

云无忧闻言心中泛起涟漪。

戚娘说的不无道理,她寻遍四方,为何就只遇到盟主一个人能治林安的病?

旁的医师可都是连分毫头绪都没有,而且看戚娘的反应,这病分明与良王府关系匪浅……

而且盟主若是光明正大,为何从不肯摘下脸上面具?

还有,当初也是盟主告诉她,她长着一张酷似昭平郡主的脸……

云无忧思绪纷乱良久,但最终还是冷静下来。

无论如何,盟主毕竟助她甚多,或许是盟主另有机缘也说不定。

想想飞雪盟那么多苦命人,都是盟主施以援手逐个接纳他们进盟的。

再说做反贼的头领,为保命隐匿身份也完全说得过去。

她不能单凭一件事便钉死一个人,而且戚娘对她遮遮掩掩,颇多隐瞒,纵是林寻故交,恐怕也未必可以全信。

话虽如此,但这番谈话过后,云无忧对盟主的信任,终究是不再如从前那般坚不可摧。

后头的日子里,因着林寻的渊源,她与戚娘和阿宁的关系日益亲密起来。

……

昌平公主死后的五七之日,云无忧与段檀前往信平侯府吊唁。

到信平侯府门前时,云无忧抬头望着信平侯府的匾额道:

“听说这场祭礼本该同葬礼一般,在昌平公主府操办,是信平侯感念他们夫妻情谊,才放在侯府祭奠。”

段檀刮骨疗毒的伤势尚未痊愈,面色仍有些苍白,对此冷笑一声:“杨遥臣如此惺惺作态,还不是为了接手岑丰的长河营。”

岑大将军前些时日已经以庶人之礼下葬,听说葬礼上宾客寥寥,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可见一斑。

云无忧听完只笑了笑没接话,毕竟是在人家家门口,她可不是段檀这种能口无遮拦的天皇贵胄。

二人进入正厅,厅内宾客不少,他们找了个稍微清静的位子落座。

坐下没多久,就见外面有侍从高声唱诺:“皇后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接驾。

没多久,杨皇后在前呼后拥下迈入正厅,右手虚抬:“诸位不必拘束,今日公主祭礼,本宫是作为亲眷前来吊唁的。”

云无忧跪伏在地,只觉这声音实在熟悉,起身时忍不住往杨皇后脸上暗瞥一眼。

只见华贵肃穆的素银莲花冠下,是一张被铅白脂粉淡淡覆盖的面容,黛眉入鬓,目如点漆,此刻眸光一转,正对上云无忧视线。

云无忧急忙侧头避过,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杨皇后竟是她总在宫中遇到的那个素衣女子!

她一时间心绪纷乱,神思恍惚,找了个借口便离开嘈杂的正厅,想冷静下来捋清眼前境况。

她原本呆坐在后花园的秋千架上神游天外,不料背后却猛地传来一股推力,她惊了一跳扭头看去,却见杨皇后正在为她推秋千。

她不知所措:“……殿下……”

杨皇后却神色寻常道:“我名杨苕,字之华,你不必多礼,待我如从前便好。”

她话是这么说,云无忧却并不当真,当即起身行礼。

杨皇后也没再制止她,绕到秋千架前坐下:“不逗你了,推着我玩会儿。”

云无忧依言为她推起秋千。

过了半晌,杨皇后忽然道:“程曜灵以前也为我推过秋千,她生前常叫我之华,她死以后,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我之华了。”

杨皇后该不会是想从她口中听到之华二字吧?

云无忧垂下眼帘没接这个话茬,而是颇大胆地明知故问道:“您知道小人不是昭平郡主?”

杨皇后轻笑:“知道此事的岂止我一人?只是大家都顾忌着段司年,不愿意戳破罢了。”

云无忧问她:“那您为何将小人召入宫中女学?”

杨皇后攥秋千绳的手紧了紧,但仍面色如常道:“深宫寂寞,召你进去寻些乐子。”

云无忧眉心皱起,冲口而出:“寻乐子?然后初见就杀我?”

杨皇后用余光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起初我以为你只是个拙劣的赝品,的确是想要你死的,可后来却发现,你几乎能以假乱真,便改了主意。”

这些朱紫权贵,当真是视人命如蝼蚁……

云无忧压下心中不平,低眉沉吟片刻,试探着问杨皇后道:“您很想念昭平郡主吗?我们每次见面,您都在谈论她。”

杨皇后闻言身形一顿,停下还在晃荡的秋千,平静无波地望向云无忧:“我是不是没告诉过你,后来跟程曜灵反目的,不只是昌平,还有我。”

骤然得知此事,云无忧神情一怔:“是小人失言了。”

昭平郡主身上的爱恨情仇总是这样出人意料。

杨皇后并不计较:“不知者不罪。”

她又问云无忧:“你的功夫x是从何而来?那天御林苑围猎,我瞧你马术射术都不错,很有程曜灵从前的风采。”

云无忧回想起当天情景,面色微动:“那天……您看到小人与程若鱼争执了?”

杨皇后道:“程若鱼当时叫得那么大声,要不是我在外围拦着,你们早就被护卫叉走了。”

云无忧道了句谢,随后回答起杨皇后之前的疑问:“小人之父是从沧州边陲退下来的老兵,小人身上的功夫,还有马术射术都是他教的。”

杨皇后了然点头:“如此说来,你也是塞北出身……难怪和她如此相似。”

而后又问云无忧:“你既是沧州人,可听说过沧燕北部交界之地有一部族,名曰九妘?”

“九妘……”云无忧努力回想,随后一脸茫然地摇头:“不曾听说。”

杨皇后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目光飘远,望着天际低声念道:

“太胥山下,仙鹤潭边,母尊女贵,九天云随……传说九妘人最后一次在中原露面,是虞朝末年天下大乱,她们趁势盗走了传国玉玺……”

云无忧听得云里雾里,半晌才接上话:“小人只听说过沧州之北的太胥山,据小人父亲所说,那山会吃人,凶险至极,不可靠近。”

杨皇后没再说什么,转了话题:“本宫要开青鸾司,明日下旨,下月末会选官八百,先从女学师生里选起,无论是人数,还是权位,都远超穆元太后当年女骑。

本宫想在青鸾司里看到你,而且最好——是由你来做本宫的大统领。”

对杨皇后抛来的橄榄枝,云无忧并无兴致,要她一个反贼去做皇后身边卫队的统领,变成朝廷鹰犬,用昌平的话来说——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杨皇后看着她的神色道:“此事你不必急着答复本宫,下月中本宫在御林苑选官时,你自可决定来与不来。”

少顷,远处有侍从对杨皇后做了什么手势,杨皇后随之离去。

云无忧也离开秋千架,思量着杨皇后其人,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一处无人的围墙下。

撞到墙上后,云无忧抬手揉了揉头,转身往回走。

此刻身旁突然出现一个人,拉住了她的胳膊。

云无忧抬眼看去,见是杨弈,立即行礼。

杨弈却不似往日那般温和,压低了眉头盯着她道:

“是你动了羽林军军印?”——

作者有话说:太胥山下,仙鹤潭边,母尊女贵,九天云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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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杨弈发现了?!

云无忧心中一震,但对这一天也早有预料,面上很快浮起茫然之色:“什么印?我听不明白侯爷的话。”

杨弈笑容冰冷:“假传我令劫京郊大狱,救出飞雪盟那批反贼,又暗探陛下寝宫让皇后借机发难,今早撤了羽林军宿卫之职,云姑娘,你究竟是谁的人?”

劫京郊大狱的确是她们飞雪盟,可暗探皇帝寝宫……飞雪盟里大都是走投无路的穷苦人,哪来的宫内势力?

她虽惊疑不定,但这会儿也来不及多想,登时满脸惊诧地回应杨弈:

“皇后娘娘撤了羽林军职位?!侯爷要不再跟娘娘求求情,你们毕竟是兄妹,说不准娘娘会回心转意?”

杨弈见状眯起眼睛注视着她,像条瞄准了猎物的蛇。

云无忧不动声色,将杨弈正压在自己小臂伤痕上的手挪开,故作自然地关切道:

“昌平公主刚刚仙逝,羽林军又被撤职,侯爷心里不爽快也是应当的,但为保重身体,还是宽心些为好。”

羽林军军印留下的烧伤印记,她上回从飞雪楼出来后就用新伤彻底覆盖掉了,如今那伤处只剩一团狰狞而模糊的厚痂,即便是杨弈派人验身,也看不出什么。

但杨弈并没费那个功夫,而是直接出手扼住了她的咽喉。

纵使杨弈不精武道,成年男子的力量也不容小觑,云无忧被他掐得喘不过气,当即施展武艺,劈开杨弈的胳膊挣脱束缚,拔下头上银簪横在了杨弈脖颈处。

不料刚刚脱险,气还没喘匀,一把闪着寒芒的长剑就对准了她的面门。

云无忧顿时寒毛倒竖,警惕地上下扫视持剑人,他一副信平侯府下人打扮,看似其貌不扬,但云无忧一眼便知此人武艺之高恐怕不亚于她,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此时杨弈开口道:“云姑娘,我竟不知你还有这般功夫。”

云无忧并未回应,整个人像绷紧的弓,只死死盯着持剑人的动作。

杨弈又道:“在信平侯府劫持信平侯,云姑娘,你可真是大胆。”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云无忧也不再隐藏她的锋芒,利刃出鞘般冷声质问:“侯爷这话真是颠倒黑白,起初分明是你想要我的命,怎么这会儿就成了我劫持你?”

她语气凌厉得几乎带着刀光,杨弈却悠悠道:“我若真想要你的命,你如今已横尸在此。”

云无忧嗤笑一声:“所以侯爷方才是在拿我的命试探我?”

杨弈微笑:“还不算太蠢。”

云无忧攥着银簪的手紧了紧,脸上没有丝毫温度:“人命在你们这些王公贵族眼里,真是轻贱。”

杨弈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敏锐道:“你说话的口吻,倒很像飞雪盟里的那些反贼。”

云无忧面不改色:“我只是个家破人亡的寡妇,略通些拳脚罢了,侯爷若是想拿我当反贼擒住,去邀功请赏,我也不能如何,至多就是拼了这条贱命,和侯爷同归于尽。”

杨弈语气危险:“你这是在拿我的性命要挟我?”

云无忧手中银簪重重压向杨弈颈上脉搏:“那又如何?谁也没有第二条命,侯爷若不肯放过我,我自然也不能放过侯爷。”

杨弈闭目轻叹,暗中对持剑人做了个手势。

他本以为云无忧肖似程曜灵,又对他颇有情意,是想将云无忧当做布在段檀身边的一枚暗棋,不曾想他终日打雁,如今却被雁啄了眼。

持剑人会意,袖中当即射出一枚暗器,对准云无忧太阳穴而去。

云无忧警觉侧头,瞬息间左手一翻发出一枚腕箭,将那暗器打偏。

二人顿时一招一式地较量起来,半晌都难分胜负。

就在他们僵持不下之际,一道带着罡风的刀光闪过,持剑人手中的剑刹那便被斩断,半截剑刃落地,插进了土里,战局瞬间结束。

见到熟悉的长刀,云无忧抬眼看去,来人果然是段檀。

“你们信平侯府的人就是这样待客的?”段檀并未收刀,沉声质问杨弈。

杨弈此时还被云无忧用银簪抵着命脉,闻言皮笑肉不笑地反问:“你们良王府的人就是这样做客的?”

段檀不欲跟他逞口舌之快,只看向云无忧问道:“你想杀杨遥臣?”

听段檀的口气,恐怕云无忧只要稍微点头,他下一刻就能把刀架到杨弈脖子上去。

可惜云无忧摇头否认:“信平侯欺人太甚,我为自保才出此下策。”

段檀眉梢微扬,一把将杨弈从云无忧怀中推出去,又将银簪插回云无忧的发髻,揽着她的肩对杨弈道:

“还请信平侯日后离我世子妃远些。”

杨弈被段檀推得踉跄几步,稳住身形后,对他露出了一个异常微妙的笑:“小王爷该让你的世子妃离我远些才是。”

杨弈实在太明白如何激怒段檀,果不出他所料,此言一出,段檀目光登时变得无比森寒,攥着刀柄的手也暴起青筋,看杨弈像是在看死人。

但这毕竟是信平侯府,人在屋檐下,云无忧真不敢任段檀乱来,赶紧掰开他紧扣刀柄的手指,将长刀收回鞘里,硬是把人给拉走了。

他们身后,杨弈单手摩挲着脖颈,神色晦暗难辨。

云无忧固然可恨,但他今日行事也未免太莽撞了,莽撞到完全不像平日的自己,几乎回到了少不更事的许多年前。

“呵……”

原地伫立许久,杨弈忽地低笑出声。

那张脸的确是威力非凡,不但段檀沉湎其中,连他也泥足深陷而不自知,幕后之人果真好手段。

……

出了信平侯府,段檀问云无忧:“你怎么跟杨遥臣打起来了?”

云无忧隔着衣料摸了摸小臂上的伤痕,故作无奈地叹息:“信平侯误会我动了他的军印,还非说我是什么盟的反贼,我怎么解释他都不听,这才动起手。”

段檀早恨透了他们过从甚密,这会儿听了云无忧的话,立刻开始不遗余力地落井下石:“无能之人,惯会藏奸,何必同他多费唇x舌,日后不再来往便是。”

云无忧点点头,不欲让段檀深究此事,没再多言,转而关心他道:“小王爷方才动武,没牵扯到伤势吧?”

段檀道:“我无碍。”

紧接着又像给云无忧上眼药似的:“那天诏狱外刺杀我们的,是岑丰手下最顽固的一批残党,他们背后,也有杨遥臣的影子。”

云无忧对他的意图全然不察,思量着朝中局势,眉心微蹙道:“岑大将军残党行刺杀之事是为了报仇,但信平侯为何会掺和其中,他对岑大将军似乎没那么忠心吧?”

段檀眼中划过一道冷芒:“忠心?他早就想将岑丰拉下马了,只不过后来我思及霍冲的身世接过了此事,他才没动手。

岑丰被废为庶人的时候,他没少推波助澜,至于诏狱刺杀之事,既能消耗岑党死忠,又能给我使绊子,一石二鸟,他何乐而不为。”

云无忧闻言脑海中仿佛划过了什么,沉吟许久后突然道:“所以我卖身那会儿,小王爷承诺要为信平侯办的事,就是杀岑大将军。”

怪不得先前杨弈根本不在意她听到刺杀良王的密谋,怪不得前些日子她能在良王府看见杨弈,这个岑党中坚都暗通良王倒岑了,岑大将军真是死得不冤。

段檀抿唇,并未否认她的猜测。

重逢之后,他已经对过往撒下弥天大谎,所以愈发不愿在旁的事上再有虚言。

见段檀默认,云无忧顿了顿,语气有些意味不明:“拿本就要做的事与人交易,小王爷也是一石二鸟啊。”

从前是她小瞧了段檀,这京中王公贵族谁也不是省油的灯,都是一丘之貉。

云无忧目光冷了下来,脸上有淡淡的自嘲,她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对一个上位者降低了防备,以至于如今得知真相,心中甚至生出失望之感,简直笑话。

她行走间渐渐与段檀拉远了距离,段檀停下脚步,双目幽沉,盯着她的背影,感受到她对自己显而易见的疏离,心内涌上铺天盖地的阴霾。

杨弈对她刀剑相向,她都能无怨无怒,而他不过因势利导,就被横眉冷对。

他竭力压下心间翻涌的戾气,恹恹地揪了揪眉心,抬手召来个暗卫到面前,对其耳语几句。

经过上回长街刺杀一事,如今他身边常有暗卫随行。

暗卫领命消失后,段檀大步上前抓住云无忧的手腕,一路无言,拽着她到杨柳渡乘舟,浮于贯通整个京城的胭脂河之上。

舟中,船夫立于船头,手持长桨悠悠划动,段檀盘膝坐在中段,云无忧则避开段檀,卧在船尾微微侧过身子,伸手去触胭脂河寒凉的河水,面上略有慨色。

齐婴与她闲谈时曾说过,这胭脂河在前朝本叫澞水。

当年武阳长公主拱卫京师时,因城里留守的男丁甚少,便建起一支娘子军来守城关。

首战虽扭转败局守住了城池,却惨烈无比,军中女子死伤过半,以至于连澞水都被红颜血染作胭脂色,见者无不垂泪。

自那以后,澞水便改叫胭脂河,而那支娘子军,则是后来武阳长公主手下红缨军的雏形。

过了许久,小舟到达京郊一处高起的山丘,段檀停船,二人攀至山丘最高处,在一块几乎被蔓草吞没的大石旁驻足。

大石旁此刻搁着几壶酒,云无忧在良王府见过,据说有市无价,或许是段檀之前吩咐过的,但……酒壶旁边那个关着几只大雁的鸟笼,也是段檀安排的?

用活大雁下酒?段檀还有这嗜好?

云无忧目光有些古怪地望向段檀,却见段檀正挥刀除去大石上覆盖的蔓草,伴随他动作,石头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渐渐显现。

云无忧站在一旁努力辨认道:“泊、雁、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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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云无忧最后一个字落地时,段檀一刀斩开鸟笼外悬着的木锁,笼中大雁发出嘈杂的叽喳之声,纷纷窜出笼子,飞向空中,绕着山丘盘桓起来。

紧接着,整座山丘都像是被这几只大雁搅动了似的,成千上万道灰影扑棱棱地从四面八方升起,雁群浩浩荡荡遮天蔽日,围裹住整座山丘,天地都为之一黯。

云无忧目怔口呆,在喧然作响的雁声中转头看段檀:“小王爷今日专程来此,就是为了放生这些大雁?”

眼前奇景是段檀的手笔无疑,但段檀平日里活得跟个苦行僧似的,不是在练刀就是在练兵,可不像是有这种雅兴的高人逸士。

段檀默了会儿,拾起酒壶猛灌几口后,才垂下眉目道:“此处,是你我当初定情之地,这石上字迹,亦是你亲手所刻。”

原来又跟昭平郡主有关……云无忧眼睫颤了几颤,低头压下心中那股莫名涌上的沉郁,没有接话。

段檀不知为何也并未看她,仰头望向天上飞雁,目光虚渺:

“那年你从沧州归京不久,与我相约于此处,我抵达时,耳边雁声不绝,抬头便是飞雁满丘,你站在丘上唤我,说鸿雁为证,问……问我可愿同你成婚……”

说到这里,他吐字很是艰涩,手也颤得厉害,又狠灌了半壶酒才继续道: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你买下了东街十三坊所有大雁,将它们全在泊雁丘放生,只为表明心迹。”

段檀紧紧攥住手中酒壶,用力得指节都泛白,站不稳似的向后踉跄两步,抵着身后大石缓缓坐在了地上。

云无忧见状随他坐下,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想说些什么。

大央男女谈婚论嫁时,多是男方以鸿雁为贽见之礼,昭平郡主一个女子,能做到如此地步,算是举世无双。

看来她虽多情,却并不薄情,这般真心真意,哪怕是用一生去换一刻也值得,难怪段檀念念不忘。

云无忧扯了扯嘴角,随手捞过一旁的酒壶,也一言不发地喝了起来。

天光渐弱,暮春的风骀荡而过,空中雁群四散飞远,山丘上寂寞得只剩下两个埋头苦酌之人。

不知过了多久,壶中酒尽,二人齐齐醉倒,本能般汲取着彼此身上的暖意,相依睡去。

次日天色破晓,轻柔的霞光挥洒于泊雁丘之上,晨风微凉,吹动额前碎发,云无忧揉着隐隐作痛的脑袋缓缓睁开双眼,只见段檀的外衣不知何时盖在了她身上。

她抬眼向一旁看去,发现自己正枕在段檀臂弯里,而段檀还尚未苏醒。

此刻他另一只手覆在心口,眉头皱得死紧,薄薄的眼皮下颤动不止,呼吸急促,是显而易见的惊惧不安,像陷入了积年的梦魇。

云无忧从未见过他如此神色,忍不住有些怜惜,本想伸手抚平他的眉头,却在快要触及段檀面庞时,兀的停下了手。

她定定看着那只手,忽然陷入对自己的诘问,她为什么伸手?又为什么停手?

还有昨日,昨日她为什么失望?为什么沉郁?为什么醉酒?

想了许久,云无忧指尖轻颤,终是挪开手指,起身走到一旁。

她仰面看天,抬眼直视着天上高悬的那轮红日,直到双目被日光灼痛,落下泪来,脸上才缓缓露出一个惨淡的笑。

她想,她大抵是对段檀动了心。

可动心又能如何呢?

云无忧低头,眼前一片模糊。

动心又能如何呢?

她是云无忧,云无忧是个矢志不渝的反贼,绝不会被一点儿女情长绊住脚步。

更不要说,段檀还是个杀千刀的王公贵族。

她狠狠抹了把脸,恢复如常后将外衣给段檀披上,连叫醒他都不肯,匆匆离开泊雁丘,背影无比决绝,却分明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段檀这个天皇贵胄,现在身边有暗卫常随,不用她操心安危,倒是她要多绕些路,以免被良王府暗卫看出异样。

七拐八拐地抵达飞雪楼,入楼在一层写下良王党名单后,云无忧手里紧紧攥住那张宣纸,提出由她将名单送上七层呈递给盟主。

无人有异议,她顺利踏上七楼,将名单交给盟主,状若无意地试探道:

“如今前朔州牧霍燃沉冤昭雪,良王党在朝中一手遮天,岑党式微,听说昨日连长河营的巡护之职都被杨皇后撤了。”

盟主很快用嘶哑的嗓音纠正她:“昨日被撤职的是宿卫皇帝的羽林军,不是长河营。”

见盟主对宫中事态了如指掌,云无忧心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笑道:

“是我记错了,还是盟主消息灵通,只不知在宫里潜伏的盟众是哪几位?我同她们联络一番,彼x此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盟主一时默然,云无忧看不到盟主面具下的神情,心愈发沉了下去。

不多时,盟主开口:“宫闱之中波谲云诡,人心叵测,你们若相认,恐怕反而凶险。”

云无忧垂下眉目,良久无言。

盟主见状,关心她道:“听说你前些时日遭人刺杀,还中了毒,伤势如何了?”

云无忧抬眼看着盟主脸上那张纹样神秘的面具,目光有些复杂,勉强扯起嘴角:“多谢盟主关怀,我已无大碍。”

盟主点头道:

“那便好,你是我飞雪盟少盟主,我如今年事已高,飞雪盟将来还要交到你手里,你可千万不能出什么闪失。”

云无忧闻言神色微动,迟疑片刻,还是想要信任盟主,于是直言相问:“咱们飞雪盟一向困苦,都是落魄人,怎么如今突然就在宫内有了眼线?”

盟主伸出粗糙苍老的手抚了抚她的头,语重心长道:

“忧心太甚可不是疗养之道,下月你静静心,好好修养修养吧,不必再多操心盟里的事,免得耽搁了身子。”

这是变相将她逐出飞雪盟?

云无忧彻底笑不出来了,沉声问:“盟主这是何意?”

盟主看她这样子,深深叹了一口气,语气亲切备至:“无忧,不要逼自己太狠,你为盟里劳心劳力近三个月,又不是铁打的,也是时候歇歇了。

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但你大可放心,你永远是我飞雪盟的少盟主,飞雪盟绝不负你。

无论你何时过来,飞雪盟和我一直在这里,不会移,也不会变。”

自亲爹死后,再无长辈这样殷切地关怀过云无忧。

她鼻头一酸,被盟主这番话搅乱了脑子,一时无法招架,心乱如麻,应声告退了。

云无忧还记得,去年年底她实在没办法,卖掉了沧州的祖产,带身患毒症的林安入京寻医,结果人生地不熟,被庸医骗光了盘缠,只能眼睁睁看着林安发病,那种痛苦胜过被千刀万剐,她至今记忆犹新,一想起来就要后怕。

走投无路之际,是盟主伸出援手,收留她们母子,让她们不至于冻饿而死,还缓解了孩子的毒症。

于是年初她便入了飞雪盟,开始跟着盟众们一同流转做工,一同救死扶伤,一同在各处施粥,一同对抗京中那些尸位素餐、还处处妨害飞雪盟的狗官,一同咒骂那些享用着民脂民膏、却视平民百姓如脚底蝼蚁的朱紫权贵。

那时候林安还活着,她也在异乡找到了归属,盟主对她来说,只是个有些神秘但十分慈爱的长者。

如今想想那些日子,分明也没过多久,却已经恍如隔世。

漫无目的地在外游荡一天,临近傍晚之时,云无忧回到良王府,本想避过段檀,却刚走到院子门口就跟他撞个正着。

段檀几步迈到她面前:“你的东西都已经搬到我房里了,日后你我同住。”

段檀语气平常,可这话听在云无忧耳朵里,无异于晴天霹雳。

她一时心绪激荡,拧眉质问段檀:

“当初我入府时便明说要为先夫守孝三年,与你分房而居,小王爷也是答应了的,如今这副做派又是何意?莫非要出尔反尔不成?”

段檀却道:“只是同处一室而已,并无其他。”

云无忧嗤笑一声:“小王爷说这话,是拿我当未经人事的小姑娘来骗?”

云无忧语气里的讥诮凝成一把利箭,贯穿了段檀心肺,他唇线紧抿,太阳穴突突直跳,面色是肉眼可见的难看。

然而转眼间,他又神色一变,唇角兀然勾起一个弧度,目光冰冷,居高临下地盯着云无忧开口:

“我就算骗你又如何?

那个林寻,一介山野村夫,让你活得流离失所孤苦无依,你们却连孩子都有了,我给你地位给你尊荣,给你我能给的一切,你却连跟我同处一室都不肯。

你不觉得你实在太蠢,旁人不骗反而可惜吗?”

好一副高贵傲慢不可一世的姿态,一股血气顿时冲上云无忧头顶,她胸膛猛烈起伏,终是没能压住心中喷薄而出的愤懑,扬手给了段檀一巴掌。

她因气极,这一掌灌注了全身的力气,段檀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留下一个红得几乎要渗血的掌印,整个人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肤色白,云无忧又下了狠手,鲜红的巴掌印烙在霜雪般的脸上,尤其显得惨烈。

院子里的侍从见此也是两股战战,尽皆伏身跪地,大气都不敢出。

云无忧却没再看段檀一眼,径直走进了已经被搬得空空如也的卧房。

她在房里将门反锁,连再走几步的力气都没有,颓然倒地,动弹不得。

昨夜宿醉后,奔波一整天水米未进,方才又大怒一场,她实在太累了。

在地上躺了半天,她终于恢复些许,开始回想今日之事。

然后就想到以命效忠的盟主欺瞒她,怦然心动的男子羞辱她,脑中好像有针反复在扎,心也如同沉进死水里,一点一点被疼痛侵蚀。

呼吸越来越艰难,她揪住心口想好过一些,却因为无力,只抓住了藏在衣衫里的一枚硬物。

苦思良久,云无忧终于想起,这是她娘留给她的玉佩。

爹说,她生下来没多久,娘就不在了,这玉佩是唯一留下的东西,要时时带在身旁,不忘母恩,才好得娘亲庇佑。

可她竟然忘了,真是没有良心,难怪娘亲不肯庇护,叫她落得如此境地。

背抵冰凉冷硬的地面,她神智愈发昏沉,恍惚间想,要是爹娘尚在,怎么会任她被人这样欺辱……

凌晨时分,云无忧被胃脘处传来的疼痛叫醒,她满头虚汗,强撑着从地上起身,想去厨房寻些吃食。

然而打开房门,却在门口的阶上看到了一个孤零零的背影。

那背影听见身后响动,回过头来看她,神情寂静,双眸幽亮,像山林里受了伤的狼,看得人心都软下去。

目光触及段檀脸上那道依旧鲜明的掌印,云无忧轻轻叹了口气,她一向不是记仇的人,眼下见到心上人这副狼狈模样,自己也说不上好受。

于是暂时搁置了疼痛,走到他身旁坐下搭话:“半夜三更的,小王爷坐在这里干什么?”

段檀并未回答,反而问她道:“房里什么都没有,你是怎么睡的?”

胃脘处又开始绞痛,云无忧忍过这一阵,才坦诚道:“没睡,晕过去了。”

段檀将手掌覆上她额头,摸了一手的冷汗,再看她手死死抵着腹部,顿时拧紧了眉毛问她:“胃疾又犯了?”

云无忧点头,还没想明白他为什么要用“又”这个字眼,就被段檀打横抱起了。

虽有些猝不及防,但云无忧这会儿正在病中,气力不济,也懒得挣扎,便由他去了。

段檀抱着云无忧向院子外迈去,月光下,他一向锐利桀骜的轮廓被镀上一层轻柔如纱的银辉,双目璨璨如星,俊美宛若降世神祇。

只可惜……云无忧望着他脸上那片刺目的红痕,默然片刻后轻声道:“今日动手,是我鲁莽了,还请小王爷见谅。”

段檀深深看了她一眼,眼睛跟琉璃珠子似的淌着光,映出怀中人面上流露的歉疚。

那神采一如当年,连性情都分毫未变,总是心软,总是诚恳,总是不计较,也无所谓示弱,更不觉得先低头就低人一等,坦荡光明如天光下的一面镜,将他所有卑劣照得无所遁形。

停顿半晌,他陡然冒出一句话:“是我有错在先。”

这会儿路上凉风扑面,月光又冷又亮,云无忧望着段檀白玉砌成般的侧脸,心中霎时升起一种微妙而奇异的情愫。

她放任自己往段檀怀里钻了钻,闷声问他:“你今日为何突然出尔反尔呢?”

第25章

段檀双臂将她抱得更紧,却转了话头道:“等会儿我让厨房的人做些清淡的吃食。”

云无忧不同意,攥着他的袖子:“大半夜的,何必劳累别人,厨房里有什么吃什么就是了,最多自己热一热,也费不了多大功夫。”

段檀不说话。

云无忧一定要他表态,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询问:“嗯?”

段檀面色说不上高兴:“我知道了。”

云无忧闻言放下心,又绕回她的第一个问题,锲而不舍道:“你今日为何突然出尔反尔?”

段檀又不吭声。

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云无忧索性伸手去拽他的x耳朵:“我知道你既不聋也不哑,你再不说话,我就当你心思龌龊,是个轻浮孟浪的登徒子!”

其实正因她心里知道段檀不是这种人,所以才敢这样逼问。

猝不及防被她扯住耳朵,段檀面上闪过怔愣之色,瞬间从耳尖红到脖颈,将头偏向一边后,有些不自然地开口:

“我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云无忧听不明白:“这是何意?”

段檀却不肯再解释:“你自己想。”

又卖关子,云无忧撇撇嘴,心道段檀这总是示人以不测的性子,的确很适合征战沙场,敌军光破解他的意图就要破解半天。

二人悄声到了厨房,并没惊扰守夜的人,云无忧本想先找些糕点垫垫肚子,岂料段檀嫌弃那些糕点过了夜,非拦着她不让吃,硬是自己下厨做了份梅花汤饼出来。

坐在桌上吃着热气腾腾的梅花汤饼,云无忧心中熨帖,看段檀也十分顺眼,笑道:

“小王爷竟连厨艺都懂得,真是人不可貌相。”

暖融融的灯光下,段檀唇角勾起一个柔软的弧度:“我只会做这一道梅花汤饼,还是从前你犯胃疾时学会的。”

云无忧面色一僵,闷头吃起东西,不再言语。

原来昭平郡主也有胃疾,怪不得段檀先前要说“又”,难为他一个王孙公子,竟肯为昭平郡主洗手做羹汤。

她心里有些泛酸,嘴里的饭也没了滋味,暗瞥段檀一眼,发现他手肘支在桌上,单手成拳撑住脑袋,眼皮半阖,一副犯困模样。

云无忧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他那句“我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段檀的意思大概是,身处与昭平郡主肖似的她身边时,他才能安心睡一个整觉。

所以泊雁丘过夜之后,段檀便想与她共处一室。

想通其中关窍,云无忧心中苦笑。

他们二人,一个如溺水之人抱紧浮木般抓着赝品不放,醉生梦死,一个明知自己是赝品,却还是动了真心。

她一时间竟不知谁更可怜。

……

一夜倏忽而过,次日云无忧入宫授课,众人均在议论青鸾司选官之事,齐婴大恨自己不通武艺,此番无法为杨皇后效力,怄得一早上都没碰任何糕点蜜饯。

而此前一向与岑太后亲厚的程鸢,则一转口风,表态要参选。

许多人对她此举颇有微词,认为她因太后失势才转投皇后,并非忠义之人。

云无忧倒觉得并无不可,良禽择木而栖,程鸢骑射俱佳,高唐侯府如今又无顶梁之人,全靠程鸢支撑门楣,程鸢若囿于忠义的虚名断了前程,那才是糊涂。

而且她也决定应杨皇后昨日之邀,参选青鸾司大统领,毕竟盟主欺瞒在先,此番她便是做了朝廷鹰犬又如何?

先将力量握在自己掌中,日后盟主如不负,她自是愿意助飞雪盟成事,但盟主若是欺世盗名之辈,她亦会借力打力以牙还牙。

她云无忧并不好骗,每一个骗她的人,都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只是若要得大统领之位,眼前便有一位劲敌,那就是程鸢。

北宫女学的骑射师傅有几十人,其余人她都见过,大多出身富贵,不曾狠狠操练,底子差得远,只有程鸢,算是对手。

论起武艺射术程鸢定然不敌她,可御术就不一定,马匹是贵重之物,父亲去世后她因拮据,已将骑术荒废许久,而程鸢一向在宫中教授御术,如今御车御马恐怕都比她厉害些。

她得想个法子力压程鸢才行。

……

转眼便是青鸾司选官之日,云无忧因有杨皇后钦点,只用参加最后的大统领选拔。

参选者共十人,比试则有三项:

一是武艺,在演武台上两两对擂,这一项云无忧胜得毫无意外。

二是骑射,御林苑内围猎,最后程鸢猎得的数量最多,但云无忧准头最高,且猎的多为猛兽,于是这一项她们打了平手。

三是御车,自当年先帝御车奔袭二百里逃脱东翎人追杀后,这御术便成了六艺之首,所以独为一项,并放在最后比试。

宣池旁,程鸢率先完成五御之演,速度与技巧均为上乘,她面上隐有得意之色。

云无忧最后登场,这些时日她也下了苦功,成败在此一举。

她很清楚自己技巧不足,于是便一心求快,这不止是考验她,更考验马匹,好在一路虽险,却到底是顺利抵达终点,速度也胜了程鸢许多。

然而就在她心下庆幸之时,异变陡生。

她身前的两匹战马突然癫狂,撂开蹄子横冲直撞,惊雷般炸开场面,但今日五御的最后一项是过君表,眼下这战车完全是朝着杨皇后所在的望台而去!

众人仓皇躲避战车,四散奔逃呼救,连杨皇后身边近卫都被吓得措手不及,手忙脚乱起来。

刹那间,铁蹄以雷霆之势踏碎护栏,木屑顷刻炸开。

“护驾!护驾!”护卫们嘶吼着围在杨皇后身前,化作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还有胆子大的,试探着去砍马腿。

千钧一发之际,云无忧单手死死勒住缰绳,从怀里掏出一只木哨,口中哨声顿时刺破云霄。

此刻失控的战马前蹄悬空,距皇后御驾已经不足十步,闻声四蹄生生一顿,冲势刹止,似是能听懂哨音一般停在了原地。

然而哨音一响,杨皇后就猛地扬头,死死盯住了云无忧,连战车迫近都不能使她眨眼一瞬。

云无忧匆匆收拾好局面,将仍在痛苦嘶鸣的战马交给马倌,迅速跪到杨皇后面前请罪。

战马突然癫狂虽不是她所致,可到底是在她这里出的事,她难辞其咎。

杨皇后面容肃冷,对着左右招招手,云无忧便被侍卫们层层围了起来,肩膀上架起两把明晃晃的长刀,刃尖在日头下闪烁着刺目寒光。

这架势实在骇人,云无忧见状心头一凛,为自己辩解:

“殿下,今日战马突然发狂之事甚为蹊跷,绝非弟子所为,还请殿下明察秋毫,莫要放过幕后真凶。”

她这会儿自称弟子,是想借女学的关系,向杨皇后这个学宫祭酒卖个乖。

杨皇后要听的却不是这个,她眉梢微动,朱唇轻启:“窃取本宫之物,你还不知罪?”

云无忧猛地抬眼,神情震惊而困惑,杨皇后这话是何意?!她什么时候偷杨皇后东西了?!

片刻后她恭敬道:“恕弟子愚昧,还请殿下明示。”

杨皇后见状起身,走到她身旁伸出手:“你倒是会装傻,凌霄哨,还给本宫。”

云无忧依言从怀里掏出木哨,双手呈上解释道:“殿下,此物是弟子亲手所制,只为危急之时操控马匹,并非殿下所言凌霄哨,不知是何处引了殿下误会。”

这用哨音操控兽类之事,是她前些日子求教月华殿的驯鸟大师回舟,专程学来为防止马匹不受控的,没想到如今却不知为何惹怒了杨皇后。

不过杨皇后口中的那凌霄哨,听起来怎么有些耳熟……

将云无忧的话收入耳中,杨皇后神情微怔,拿起云无忧所捧木哨查看一番,发现其上空空如也,没有任何花纹,当即将木哨还给她,坐回原位道:

“本宫的凌霄哨刻有凌霄花,此物之上毫无镂刻,确是误会一场。”

她抬手示意,横在云无忧脖颈处的长刀瞬间就被收回,侍卫们依次返回拱卫于她。

云无忧神情一顿,接着故作自然地回应皇后,心中却有些讪讪,她想起来了,她的确是在宫中捡到过一只刻着凌霄花的木哨,杨皇后方才其实并没冤枉她。

只不过后来那哨子被段檀拿走了,也不知段檀是否知晓那哨子的主人是杨皇后……

她思绪飘远之际,杨皇后的声音再起:

“战马发狂之事,本宫现已派北府兵着手去查,此事若与你无关,今日这青鸾司大统领之位,还要请你笑纳。”

羽林军被撤职后,现在宫中宿卫以北府兵为主,也就是方才往云无忧脖子上架刀的那些家伙。

作为中央三大禁军之一,北府兵总兵力约两万五千人,现由北府校尉崔尧统领,他出身大央七贵之一的平虞崔氏,是开国功臣博阳侯崔峻的嫡长子,三年前娶了杨皇后之妹,如今是杨皇后心腹。

杨皇后说是派北府兵去查,其实就是把事交给了他。

此时云无忧听清杨皇后话中的意思,心知大统领之位已是囊中之物,当即叩首谢恩。

而一直站在一旁的程鸢见到眼前情景,神情极为不甘,她咬了咬唇,骤然x冲到杨皇后身前,跪地高声道:

“殿下,此人身份不明,怎可随侍殿下?!”

云无忧心下大震,飞速抬眼去看杨皇后的反应。

虽说杨皇后知道她不是昭平郡主,但眼下若被程鸢在大庭广众下戳破此事,杨皇后为了服众,恐怕未必不会舍弃她……

第26章

只见杨皇后面上颇有些玩味,对着程鸢道:“哦?可她的身份是良王世子亲自确认,你如今质疑,有何凭据?”

程鸢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人尽皆知,昭平郡主左手掌心有一胎记,此人手中空空如也,怎会是昭平郡主?”

杨皇后不咸不淡地回她:“胎记消失之事虽罕见,但亦有先例,仅凭此判断,恐怕有失偏颇。”

她话音未落,程鸢便一脸不可置信的抬头。

杨皇后当年毅然决然背弃了程曜灵,如今怎会回护云无忧这个赝品?!

云无忧也没想到杨皇后会包庇于她,眼中流露出几许困惑。

然而尽管如此,程鸢还是攥紧了拳头,咬牙不依不饶道:

“殿下若有疑虑,大可从灵泉观请来忠节夫人一辨真假,她是昭平郡主生母,只要出面,真相自然水落石出。”

见程鸢对此事纠缠不放,杨皇后缓缓眯起双眼注视着她。

杨皇后积威甚重,气势迫人,程鸢心悬到半空,面上隐有慌乱之色,后背逐渐被冷汗浸透。

少顷,杨皇后忽地笑道:“既然要请,那索性全都请来。”

随后对左右发号施令:“去请忠节夫人和良王父子入宫。”

程鸢闻言心中一松,立即下拜叩首:“殿下圣明。”

云无忧摸不清杨皇后意图,垂首跪在原地,抿唇不言。

杨皇后看着云无忧紧绷的神色笑了笑,她很清楚,若请来忠节夫人,云无忧的昭平郡主身份定然是站不住脚了。

不过……那倒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杨皇后垂眸,神情莫测。

此时不远处传来几声濒死的嘶鸣,众人扭头看去,只见被数名马奴牵制着的两匹战马浑身抽搐,轰然倒地,口吐白沫,暴毙而亡。

……

凝云殿外厅,杨皇后居于主位,其余人依次落座,只等着忠节夫人从灵泉观赶来。

此刻良王父子已得知今日御林苑发生之事,也明白杨皇后为何召他父子二人前来。

段檀的目光自入殿起,就一直粘在位于他对面下首的云无忧身上,而云无忧则眼观鼻鼻观心,低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王见此眉峰隆起,面上划过一丝不耐,起身走到中间对杨皇后拱手告退:“臣军中还有要务,须赶去处理,请殿下见谅。”

今日之事注定是一场闹剧,他懒得掺和。

杨皇后却不肯放他走:“可是侄媳有所怠慢,皇叔才急着脱身?”

她不但要借这个机会将云无忧彻底从良王府剥离,还要将冒认昭平郡主的罪名全推给良王父子,良王这会儿若是走了,她的戏台可要寂寞不少。

良王抬眼直视杨皇后,他向来不喜这般交际辞令,本想当场驳了杨皇后面子,可尚未开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娓娓动听的女声:

“王爷急着离宫,许是不愿看见贫道。”

良王闻声回头,见到来人后面色微怔,低喃道:“明舒姐姐……”

忠节夫人邓婵,字明舒,已故邓太尉之女,先高唐侯程粲之妻,亦是昭平郡主程羲生母,自昭平郡主死后,她已近三年不曾出现在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