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对账
会议结束, 许暮将消息通知下去的时候,钦查处内的钦查官精神振奋,纷纷立刻前去装备室更换作战服、拿取自己的配枪和子弹。
只有齐乐一个人像是被抽干了魂儿, 趴在桌子上,像是死了,一动不动的。
江黎过去戳了他一下。
duangduang的一团金色史莱姆,失魂落魄的,蛮可怜。
江黎一蹬椅子, 把自己推到许暮旁边, 扯着许暮的袖子, 小声说:“喂,你们家这个金毛儿小可爱好像有点死了。你不去劝劝?”
江黎对许暮的这几个队友观感都不错, 或者说, 他对钦查官的观感一直很好, 排除敌对势力这唯一一点问题, 所谓钦查官,不过是一群一腔热血满怀正义的愣头青罢了。
许暮从浩如烟海的电子文件中抬起头,微微皱眉, 看向齐乐, 缓缓叹了口气:“好。”
许暮起身走了过去。
江黎将许暮留在桌边的电子屏幕一转, 转到自己的眼前,清晰地看到,许暮的屏幕上,正展示者钦天监总部的三维立体地图, 其上有许暮做下的红色标记,每一个标记地点,都是钦查官的火力部署点位。
哦豁?
感谢大钦查官的馈赠。
江黎眉毛一挑, 他肆无忌惮地将那块电子屏拿在手里,一副浑然不怕被发现的样子——笑话,怕什,就算许暮注意到了他在窥探机密,那又如何,大钦查官肯定会选择包庇啦~
江黎笑意盈盈地将两指落在屏幕上,将那三维透视的立体地图放大,左右旋转,将钦天监总部的地形构造,和许暮部署的地点全部记在脑中。
他早经过相关的训练,短时间内记录信息的速度极快,只简单将每一个部分的地图点开,他就记住了钦天监总部的构造。
与此同时,许暮走到齐乐旁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他不能把自己重生的事情说出来,就只能编造一个善意的谎言。
真是奇怪,感觉重生之后,他心口不一的次数越来越多。
“齐乐,你先起来,听我说,”许暮语重心长地说,“其实你让你留在钦查处,才是对你的锻炼。”
齐乐听了这话,半信半疑地抬起脑袋。
“总部那边,由我带队保护员工的安全,黑街那边,由江黎带队追查渊的行踪,但钦查官不能全员出动,我们需要留人在钦查处里面,这里也很重要。”
许暮一边说着,一边看到齐乐的眼睛越来越亮,他心里松了一口气,接着说:“我们需要一位通讯的人才留在处里,时刻保持着联络,不能因为渊一次的袭击就乱了阵脚,所以,大本营内也需要有人坐镇,我思来想去,你是最好的人选。”
齐乐直接站了起来,满血复活般,拍了拍胸脯:“我可以的头儿!”
“嗯。”许暮严肃点头,“相信你可以,所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要负责钦查处内的一切事物,你作为临时总负责人,这份锻炼,怎么样?”
齐乐瞬间立正行礼:“头儿,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齐乐兴冲冲地出去了。
许暮看着齐乐活泼的背影,松了一口气。
会议室内只剩下他和江黎两个人,江黎挑眉笑着看着他:“看不出来嘛宝贝,你还挺会忽悠人的。”
许暮苦笑一声:“你少打趣我了。”
江黎坐在椅子上,双腿交叠,将屏幕放下,双手落在腿上,他很好奇,所以直接问:“亲爱的,你说的不是真话吧?也就那小傻子会信。所以究竟为什么不让他跟你们一起去执行任务?”
面对江黎难得露出的探究神色,许暮一顿,他坐到江黎身边,抬眼注视着江黎那双上挑的狐狸眼。
不知道为什么,重生的事在他心里憋的太久,此刻在江黎面前,许暮忽然就想说些什么。
“我……”许暮微微敛眸,复又抬眸,说,“我莫名有一种预感,如果让齐乐参与行动,他可能会遭遇到危及生命的危险。”
江黎狐狸眼一眯:“你是说……预感?”
许暮郑重点头:“是的。”
江黎挑着眉,眯着眼打量着许暮的神情,男人眸光平静,一如无波的海面,似乎即使是肩负良多苦难,也执着地想要保护好周围的人。
预感,还是梦中的既视感?
但就算没有他那场梦,江黎在此刻也会相信许暮的话。
不知道是不是睡出来的默契,就在刚才,许暮劝导齐乐的时候,江黎额外听了一耳朵,却莫名察觉出点不对劲来。
他了解许暮,许暮对齐乐说的,绝不是真话,而现在许暮对自己说的,才是发自真心实意的。
更别说,现在还有点参考。
江黎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的第二场梦。
那场梦在冷风呼啸肆虐的天台上,季节和现在吻合,梦境过分的清晰,而江黎这辈子也就没睡过安稳觉,更遑论做梦,所以,那场梦境中的每一个细节,江黎都记得,尤其是许暮嘶哑痛苦的嗓音,在风中卷进他的耳朵里。
——“你为什么要杀齐乐?!”
“我?我闲着没事杀他做什么……真死了?”
“闭嘴!截杀药品部门董事,残害钦查官……厄火,你被捕了!”
“前一个我认,不过我可不杀钦查官……”
截杀药品部门董事……嘶。
江黎忽然了然。
这不就是他们现在正在执行的暗杀任务么?渊的报复——把西斯特和科技部里面,阻断药品流通的主管,清洗一通,恢复上下城区药物流通渠道。
所以这是什么梦?
“哈。”江黎古怪地笑了一声。
难不成是预知梦?
所以说,梦中的齐乐,会在这次任务中,跟随许暮去钦天监总部值守,然后不知道被什么人所杀,让许暮误以为是他下手杀了齐乐,所以在梦里和他翻了脸,才会是那副冰冷又充满敌意的样子。
而许暮现在这么说,难不成也和他做了同样的梦?那许暮梦境中的视角又是什么样子的?
江黎几乎只用了一瞬间就将前后关窍捋清。
而许暮听见江黎的笑声,以为是他不信,也没再说什么,毕竟没头没尾的一句所谓“预感”,正常人都不会相信。许暮正准备重新拿起电子屏幕,忽然听见江黎开口。
“所以你的预感里,齐乐是怎么死的?”
许暮骤然抬眼,不可思议地看向江黎。
许暮知道,这不是一句顺着他的话头开出的玩笑。因为他知道,江黎往往漫不经心,似乎对什么都不在意,对他的称呼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大钦查官”、“宝贝”、“亲爱的”,叫齐乐“小可爱”、“小金毛儿”,叫白严辉为“那寸头”、“姓白的小哥”,叫卫含明“美女姐姐”,叫卞印江“老狗”、“那东西”,叫卓洪“方块脸”。
江黎很少连名带姓地叫人,而许暮现在完全可以听出,江黎声音中的认真。
江黎愿意相信他那无稽之谈的预感。
一阵温暖流淌而过,许暮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将血液泵至全身各处,引发灵魂的共鸣,那一句“你也重生了吗”险些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许暮忍住了。
江黎没有重生,如果江黎也重生了,那江黎就会知道,齐乐死于毒针。
许暮虽然在当时出离的愤怒,将矛头对准了江黎,但通过后来逐渐熟悉了之后,他知道,不是江黎杀的人,江黎只会用冰冷的刀枪,从不屑于使用这种毒计。
虽然知道江黎并未重生,但那句话也依旧过分犀利,许暮只是点出了齐乐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江黎就直接确定相信齐乐死了?
压下心底的疑惑,许暮开口说:“齐乐他……我们发现时,已经晚了,他颈动脉上扎着一根注射器,里面是高浓度的神经毒素。”
江黎听到前半句的时候,微微皱起眉。
听许暮的叙述,好像是亲眼所见的一般,原来许暮的梦境比他更多更全面。
而听到后半句时,江黎的双眼忽然瞪大,他看向许暮,皱眉确认道:“神经毒素?”
许暮不明所以:“对,尸检结果是这样的。”
江黎直截了当地问:“注射器针管什么颜色?”
“就是普通的塑料注射器,透明色。”
不应该啊。
江黎抬手,摩挲着下巴,踟蹰着问:“那你仔细回忆回忆,在现场,还有什么发现么……?”
许暮虽然不知道江黎为什么执着于齐乐死亡时的细节,但看江黎这样子,似乎是已经坚信,如果齐乐与他们一同到钦天监总部,那这场死亡就一定会发生?他知道些什么?
许暮知道他和江黎的身份对立,所以从不主动询问江黎有关渊的事,但这次情况特殊,涉及到他的同伴,他一定得和江黎讨论。
“推到最低端的注射器、被彻底破坏无法读取数据的通讯手环、掉在一旁的配枪、在地上挣扎爬行拖曳出的痕迹、身边还有棕色的碎玻璃碴。”
对上了。
棕色的碎玻璃碴。
江黎眼神倏忽闪烁,此前在枯云的撮合下,他和老西会面的那一次,他接过来老西递过来的酒,那酒里除了催.情.药,就是神经毒素。
那神经毒素也是用棕色的玻璃瓶装着的,玻璃瓶上印着西斯特某一层大门上的标志。
江黎细细磨着犬齿,思索过后,忍不住冷笑一声。
的确,神经毒素直接注入血液那可就是当场发作,要比喝下去起效快上不少,原来老西当初给他下的药这么阴啊,只不过因为他体质特殊,基因优势,导致他只会疼,那毒素没有办法彻底弄死他。
江黎抬眼看向许暮,一双狐狸眼探究的望向对方的瞳孔深处,轻声问:“你知道是谁杀的么?”
许暮摇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
江黎微微皱眉,那梦里面,许暮不是拿枪抵着他的脑门,控诉是他杀了齐乐吗?怎么这会儿又不知道了?难不成是梦有偏差?
但无论如何,至少江黎现在捋清了。
江黎看着许暮,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两个人都好聪明啊啊啊作者的脑细胞要不够用了[爆哭]
虽然但是,上辈子不是这样的,他俩一开始就形同水火,在这次任务之前的关系是你刀我一下我刀你一下纯宿敌没睡过,根本就没有像这辈子这样甜甜贴贴[哈哈大笑]
神经毒素见22章[求求你了]
第122章 各自的任务
“你知道?!”许暮的声音忽然拔高, 又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失态,定了定心神,问:“是谁?”
话音刚落, 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敲响,许暮和江黎对视一眼,同时结束掉话题。
“进。”许暮说。
一个钦查官推开门:“许队,我们集结完毕了,随时可以出发!”
许暮颔首:“好, 让他们在停车场等我。”
目前的状况不太适合坐下来细细分析, 事不宜迟, 许暮收拾好桌上的电子屏幕,站起身, 刚准备走, 却定住脚步, 弯腰轻轻吻在江黎的额头:“你行动时小心些, 别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说完,起身准备走出会议室。
忽然,江黎抬手拽出许暮的袖口, 脚下滑着滚轮的椅子, 向着许暮的方向靠近, 他略一抬起头,许暮就顺从地弯下身子,准备听他讲话。
江黎将嘴凑到许暮的耳边,低声说:“小心西斯特。”
……西斯特?!
这个一直以来都是他们上城区最标准模范的科技公司, 难不成也藏着什么秘密?
许暮的眼底划过一抹震惊,他看向江黎,而一贯举止吊儿郎当的江黎, 此时眼神却万分认真。
许暮郑重地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江黎静静目送许暮离开会议室,他自己却没急着行动,而是若有所思地抬起手,指节抵在下巴上,细细思索。
他和许暮能就着那荒谬至极的所谓“预感”,这么顺畅地聊下去,并且两个人都没有表现出过多惊讶的样子。
也就是说,不仅他做了梦,许暮也绝对知道些什么,而许暮面对他,往往都是有事直说,几乎完全不会用“预感”这种含糊其辞的说法,那么,就只能证明一点,许暮口中齐乐的死,他也是通过非常规渠道知道的,并且是不能宣之于口的非常规渠道。
很可能是跟他一样清晰的梦境,但……许暮那样理智的人,真的会相信梦境吗?别说是许暮了,今天之前,就连江黎自己也不相信那些莫名其妙的梦。
或许……等这阵子忙完了,如果还有激情而不是像梦中一样反目的话,他可以找许暮好好聊聊?
不过现在想来,或许可以从梦中获得一些意外的信息。
江黎垂眸,他看见了脖颈上挂着的黑绳,绳子向下蔓延进衣领中,那块黑曜石正贴着他的胸膛,被他的体温染上相同的温度。
江黎指尖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会议室的桌面,静静思索。
他这辈子至今,只做过三次梦。
如果其中一次的梦境确有其实际意义,那么另外两次,是不是也同样?
第一次的梦,毫无征兆。
梦境模糊,梦中的人的脸,无论如何也看不清,只能记得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喊着他的名字。他心脏中弹,在漫天大雪之中,从高楼边缘坠落。
第二次,是他在老西那里中了催.情.剂之后,去找许暮,把人当做解药来搞,回到DAWN酒馆后,他睡着了,做了第二个梦。
这次的梦境清晰,狂风呼啸的天台之上,许暮持枪与他对峙齐乐的死。
第三次,是他从杀了西斯特所有设下埋伏的安保部队后,去时中那手术,第二天早晨回到钦查处,坐在软椅上,迷迷糊糊睡过去,做的第三次梦。
梦境依旧清晰,他和许暮在缠斗时坠落到下城区,他将许暮拽回自己的秘密地下室,他们在地下室里……
啧。
江黎烦躁地皱了皱眉,想叼根烟磨牙,但口袋里空空如也。
啧,更烦了。
三次的梦完全没有任何规律可言。他只能大地推断出时间规律,第二次梦最先发生,接着是第三次梦,第一次的梦境,大概是在讲述着他的死亡,江黎不是不死之身,他只是身体的修复功能强大,被打中心脏,一样会死,所以应该是在最后。
那这梦又是怎么触发的?
江黎想不通。
他按着桌子站起来,推门走出会议室。
抬眼透过走廊的玻璃向外望,钦查处的停车场内,他一眼就捕捉到了许暮挺拔的背影,男人正在按着耳麦,指挥不同的钦查队武装车辆出动,一袭纯黑作战服,宽肩窄腰,凌厉无比。
许暮感知到他的视线,忽地转身,两个人的目光穿透厚厚的玻璃,在半空中交织到一起,无声对视。
江黎双手散漫地揣在口袋里,吊儿郎当地靠在门边站着,看见许暮注意到他,江黎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许暮怔怔回望,一直扳着的嘴角也不自觉微微扬起一丝弧度,轻轻地望着他笑了。
钦查处外,有钦查官走到许暮身边说了些什么,许暮点了点头,那钦查官就走了,许暮再次抬头看向江黎,抬起手臂,挥了挥手,示意再见。
江黎将食指指尖点在唇上,尔后朝着许暮一抛,就看见正经的大钦查官不好意思了一般,移开了视线,最后匆匆朝他望了一眼,就转头上了车。
江黎眼中笑意更深。
钦查官大批离开之后,钦查处内瞬间冷清下来,就只剩下不多的实习钦查官,还有一些其他隶属于钦天监的部门派过来的交接员。
齐乐熊赳赳气昂昂地坐在前台的位置,学着许暮的样子,认真板起一张脸还有些残留婴儿肥的脸,认认真真地将所有通讯线路全部在面前一字铺开,方便能够立刻受到各种地方传来的消息,俨然一副中控室的样子。
江黎轻笑一声,他走过去,指尖点了点前台的桌面:“诶,小金毛儿。”
齐乐猛地抬头,看见江黎,又惊又怕地往后缩了缩,但还是忍不住去看那双过分漂亮的上扬着的狐狸眼,微红着脸颊,警惕问:“干、干嘛?”
“不干什么,”江黎轻飘飘地说,“就提醒你个事儿。”
齐乐:“你说……”
江黎还记得许暮在会议室时眼中一闪而逝的痛苦与悔恨,这会儿看见齐乐难得多嘴了一句:“小孩儿,你家队长不在钦查处的这几天,你记得别自己一个人到处乱跑,有什么事多叫几个人,如果有危险,别傻乎乎往前冲,先给你家队长发讯息。”
“诶……?”齐乐不解地挠了挠头,他在钦查处能有什么危险,但即使不理解,面对江黎难得的善意,齐乐仍旧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要是有事儿我会叫人陪我一起的,谢谢你江哥!”
江黎早已背过身去,摆了摆手。
门口,卫含明正在等他,看见江黎出来,说:“江黎,和你一起去黑街行动的钦查官已经找好了,加上我一共四个人。”
江黎微微皱眉,考虑着要如何甩开包括卫含明在内的累赘,转头去钦天监杀人,他拖着懒散的尾音开口:“三个啊……有点多,黑街可没宾馆酒店给你们住,我的酒馆不让别人留宿。”
卫含明点头:“可以,我让他们白天去黑街跟你行动,晚上各回各家休息。”
江黎一挑眉:“我说什么你们都听?”
卫含明:“是,队长亲自挑选出了几个机灵的孩子,临走的时候都嘱咐过了,要完全服从你的命令。”
“哈。”江黎愉悦地轻笑一声,“大钦查官能挑出机灵的?别跟他一样木头就行……不过话说回来,你们队长在钦查处威望还挺高的啊?”
“嗯,队长入队八年,履历就比我们入队几十年的钦查官还要漂亮了,脑子好、观察力强、能打、还有责任心,尽职尽责帮助每一个钦查官进步,钦查处里面没人不服他。”卫含明说。
江黎弯弯眉眼,笑着说:“他那样一张臭脸,你们都能忍?”
“也有人不服,小白就是,刚来的时候心高气傲,觉得自己可能打了,结果被队长撂倒,老实了。”
哦对,江黎记得这事儿,白严辉那个憨憨跟他说过。
江黎想象力一下那个场景,许暮冷着脸虐人,还挺有意思的,不禁弯弯眉眼,从眼角流露出一点笑意。
卫含明看了江黎一眼,心里面嘀咕,虽然像个人机没什么情绪,但架不住那张脸是真抗打,瞧吧,您自己不也是被队长那张脸迷住了么?
卫含明欲言又止,止又欲言,踌躇半天,也没憋出来一句话。
江黎撇了她一眼:“想说什么直说吧,美女姐姐。”
卫含明叹了口气,望着远处逐渐消失在马路尽头,被层层高楼大厦挡住的车队,说:“江黎,你……到底还是加入钦查处了啊。”
江黎抬眼看着这个扎着马尾的淡颜系女士。
他记得,卫含明曾经在他和他们一起行动的间隙问过他,邀请他加入钦查处,被他嗤笑着拒绝了。
卫含明这个人……倒是和其他钦查官不一样,这位女士眼里仿佛是一片空茫,看淡了一般得佛系,没有其他钦查官那样的一腔热忱,就只是把钦查官当做一份工作。
“能冒昧问一下么?”卫含明说,“您加入钦查处的理由,真的是处里传言的那样,为了追我们队长么?”
“姐姐。”江黎眯眼笑了,“相比于‘追’,我更喜欢‘钓’这个动词。以及……你猜的不错,大钦查官在我决策中的占比,大概有百分之六十左右,剩下的,就无可奉告了~”
第123章 转变
江黎领着被拨给他的那几个钦查官, 收拾收拾,都各自换上了平日里的便服,坐上卫含明驾驶的日常便车, 往黑街去了。
半路上,通讯手环微微震动了一下,江黎调整成防窥模式,看见枯云给他们所有执行任务的钦查官通过公共线路发送通知。
【渊-枯云:在钦天监部门安插的线人传来讯息——[钦天监进入警备状态,以许暮为首的钦查官正在布控防线, 严阵以待, 注意行动安全], 渊上层商议过后,暂停暗杀计划, 等待时机, 另行通知后, 再集中出手。】
然后就是一连串的杀手姓名+收到, 江黎看得眼前一黑。
他按灭了通讯手环的屏幕,将这个通讯系统关机,抬起头, 支着下巴, 向着车窗外看去。
卫含明看着淡然佛系, 车子开得却猛,猛踩刹车,急踩电门,强烈的推背感撞得江黎脑壳生疼, 又差点没被晃出去,窗外干枯的绿化和高耸的大楼几乎要退出重影,车内其他三个年轻的钦查官一阵哀嚎。
很快就到了黑街, 那几个钦查官从车上连滚带爬出来,扶着一旁的树干干呕:“yue——江、江顾问……下次能不能拜托您来开车……卫姐开车……太恐怖了……”
江黎下了车,抱着胸侧倚在车门上,闻言耸了耸肩,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可惜,我不会开车~”
“啊???”
被分配给他的三个钦查官都从训练学校毕业不久,才刚刚转正,年轻极了,三个也都没有抽出时间考下驾驶证,三个人六眼一黑,这就意味着他们要被卫含明的车技折磨好几天,“不要啊——”
江黎一看这三个稚嫩天真的脸蛋,就知道,这是许暮担心他在渊这边的行动不方便,特意从钦查处里面,给他找出来最好忽悠的三个小孩儿。
想到这儿,江黎不禁微微勾起唇角。只要一想象出大钦查官绷着一张严肃正直的脸,做着与那张脸完全相悖的事,江黎就想笑。
那三个钦查官二十左右的年纪,眼睛里带着涉世未深的单纯,缓过神来之后,开始好奇地观察黑街的环境。
江黎一动没动,他倚在车门,冬日凛冽的寒风卷起他暗红色大衣的衣摆,那衣服的颜色,将江黎的肤色衬得更加冷白,就好像要与雪似寒冷的北风融为一体了一般。
光影沿着他的脸切割流淌而下,将他的面部一半镀在黄金般耀眼的光中,另一半隐匿在深刻的阴影之下,一边的耳钉在光里闪闪发光,一边垂着的耳夹无声无影摇曳。
冬天得太阳光很近,光线更加刺眼,他的双眼眼睫在阳光里翩跹,江黎微微阖眼,是粉橙色的影,隔着一层薄薄的眼皮,仍能感受到那种温和的温度。
不知为何,江黎没有再如同往日那般,将自己退入阴影之中,退到他熟悉的生存区内。
他一半沐浴在温热的暖光里,另一半融入坚实且心安的阴影中,就那样站定。
他本应反感那种暖意,奇怪的是,他没有,他现在并不讨厌阳光洒在身上的感觉。
江黎冷淡地望着黑街漆黑蜷曲的地面,角落野蛮生长的杂草,卷在屋檐上的低矮线缆外层的橡胶早已脱落,还有布满烧焦痕迹的铁皮和碳木。
与他相对应的,是那三个叽叽喳喳如同麻雀般激动不已的钦查官,第一次被委以重任,还是在钦查处二十年来难以控制的区域,他们兴奋得很,也新奇得很,看向黑街,纷纷皱了眉。
“天,居住条件这么差,这里居民怎么生活啊?”
“要不这次任务回去之后,咱咱仨写一个书面申请,让江顾问和卫姐过目一下,再往上级交?”
“我觉得先得先把这里的黑恶势力清除,再谈发展。”
嗤。
单纯的年纪,天真的话语。
江黎心中冷笑,挑眉打量着那几个人的同时,却完全忘了,自己不过也才不过二十三岁。
但江黎却从未觉得自己年轻,他好像也从未经历过这般无虑且天真的年岁,他在挣扎与杀戮之中度过了他的少年时期,心智坚韧无可撼动,将自己层层封闭,灵敏、警惕,用虚伪又轻浮的笑容掩盖眼神中的杀意。
而待到酒池中杀了祁东,借刀取其首级,再也无需为生存发愁,他也彻底失去了享受的欲望,用放浪形骸的作风遮蔽内心的空洞。
所以在钦查处里,即使白严辉比他年长一岁,也还是大大咧咧叫他一句“哥”,即使卫含明比他多活了十多年,也依旧不会把江黎当做后辈来看。
江黎的身上有一种诡谲的气质,和难以被忽视的气场,如果盯着那双狐狸眼看久了,就会感觉像是被吸入了恐怖的漩涡中一样,完全被牵着鼻子走。
江黎有一副漂亮的皮囊,他也知道,并且善于运用这一副皮囊,不知道他真面目的人,都会觉得他好相处,对于知道他真面目的,江黎不屑于伪装,长得好看的,给点好脸色,不好看的,他不会多分一个眼神。
但江黎身上又有一种奇特的人格魅力,只是站在那里,即使看着柔弱,也不会让人彻底轻视。
在钦查处的人都知道卫含明不多说话,从不发号施令,只是听指挥做事,所以那三个年轻的钦查官看向江黎,兴致勃勃地问:“江顾问,我们要怎么行动?去哪里把渊的据点炸出来?”
江黎直起身子,径直抬腿跨过低矮的钢丝铁篱笆网,淡淡地说:“照你们现在这几个人,找到也是给渊加餐,不够塞牙缝儿的。”
“诶???”
“跟上,”江黎说,“今天带你们熟悉黑街。”
黑街这儿的生活其实和下城区唯一的区别就是,建在高墙之上,地域位处于上城区罢了。但杂乱、肮脏、无序的样子,却如出一辙。
那几个钦查官看到有人在抢劫,刚想撸起袖子去拦,就被江黎一个眼神喝制住,乖乖站在原地看着了,见到抢劫的那个和被抢的那个互殴,谁也没打赢谁,有第三个人看见,趁机想把放在一旁的包裹偷走时,却被那两个干仗的一起按住,搜刮干净了兜里的口粮,被踹了一脚,灰溜溜跑了,那三个钦查官这才看到,原来抢劫互殴的,其实就是做做样子,是一伙儿的,专门坑想要来占便宜的。
给三个钦查官大受震撼,从头至尾带来一场心灵洗礼后,仨人老实了,乖乖跟在江黎身后,再也不敢乱跑。
江黎满意地看着三个年轻的钦查官的表情,不动声色勾了勾唇角。
果然就是小孩儿,比当初带大钦查官那个不信邪的正义使者要好带多了。
江黎双手插兜,像个大爷似的,在黑街的主干道上大摇大摆地走着,三个钦查官跟在他后头,像是保镖,卫含明离他们远了点,挑着屋檐下的路走,黑街上谁看了都不敢惹,有的认出了江黎那张脸的人,就更是倒抽一口凉气,投以古怪的视线。
江黎对视线很敏感,走这一路,疑惑极了,然而现在有公事在身,江黎先压下心里的疑惑,带着钦查官在黑街走了两遍,待他们大体熟悉了之后,将之前画的地图同步给了卫含明四个人一人一份,在地图上标了四个点。
“不用急于一时,天快黑了,各回各家吧,明天来干活儿。咱这儿就是碰碰运气,有没有收获都行,重点还是在许队长那头儿。”
“江顾问,这些点是干嘛的呀?”一个钦查官问。
“可能藏着渊组织据点的位置,你们一人分一个,回家准备一下,从明天开始,穿上最破烂的衣服,找块碎碗,过来当乞丐。”
“啥?”三个钦查官一头雾水。
换来了江黎看傻子一般的眼神:“伪装成乞丐多方便,随便一窝,盯梢,看看路上有没有可疑的人,持续不断从哪里进出。”
“那,江顾问,我们有可疑的人的照片吗?”
江黎:“我去哪给你找照片?”
“诶?不好意思,我们还以为江顾问知道。”
江黎反问:“你们这个智商真的能毕业吗?拜托,我是黑街本地人,又不是钦天监安插在渊的卧底,我怎么能什么都知道?”
“哈哈……”三个钦查官挠了挠头。
“……还得帮大钦查官带孩子吗?”江黎小声咕哝了一声,然后看向那三人,“上学的时候没学过侦查学这种课吗?杀手的来往的状态和普通人不一样,如果有人遮掩得严严实实然后频繁出入什么地方,那不就没跑儿了?”
——
天色渐晚,江黎和那几个钦查官分开,目送他们坐着卫含明的车往钦查处走。江黎孤身一个,难得从正门推开DAWN酒馆的大门,相较于以往傍晚,酒馆里纸醉金迷的喧闹声,今天傍晚,倒是冷清了不少,来酒馆寻欢作乐的酒客看到江黎,没再欢呼起哄,而是互相对视,然后凑在一起小声交头接耳。
江黎不屑于思考别人对他的议论,他径直向吧台走去。
小A和小C正在换班,看见江黎进来,匆匆赶到江黎身边:“老板!你可算是回来了!”
“怎么了?”
小A和小C一句接着一句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讲给江黎听。
原来是因为黑街这儿消息传播又快又乱,再加上许暮的脸总在公众面前露面,不是什么秘密,而且三天前审判庭那场直播,也捕捉到了江黎和许暮两个在旁听席上并肩而坐的身影。
黑街的纸质刊最善于捕风捉影,又有人注意到江黎的酒馆吧台上挂上了钦查处的表扬锦旗,短短这几天,什么那家著名的酒馆老板被美色吸引跑去他们黑街人最痛恨的钦天监打工如何如何的小道消息被传得满天飞。
再加上江黎已经有很久没在酒馆露面了,一时之间,连带着DAWN酒馆的风评都差了不少,客流量也是极速下跌。
“哦?”江黎一挑眉,看着小A和小C焦急的神情,不经意笑了一声,“就这啊,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老板,你已经很久没抽人上二楼单独调酒了,这噱头好像就剩下个空壳,留不住人了,咱这几天收益就只有往日的零头,那损失的都是你的钱啊老板!可怎么办啊?”
“饿不死。”江黎淡淡说。
许暮管饭。
江黎慵懒地倚在吧台上,抬手点了点台面:“有烟么?”
“诶有的有的。”小A连忙谄媚地递上一根,然后掏出打火机,就要给江黎敬烟。
江黎双眼微微眯起,摆摆手:“不用点。大钦查官正勒令我禁烟禁酒。”
他就是想嘴里叼着点什么东西思考。
“啊??”俩人大吃一惊,惊恐地看着江黎。
小A抽出搅拌勺,指着江黎:“呔!不管你是谁,从我们老板身上下来!”
江黎跟瞅傻子一样瞅着小A。
小C扯了扯小A的袖子,拽住他之后,看向江黎:“老板,你不会……真的像传言说的那样,在跟……呃,在跟许先生谈恋爱吧?”
江黎古怪地看向小C,反问:“我看着像是会谈恋爱的人?”
“不、不像……但老板你也不像是会听话的人啊……?”
江黎:“……”
啧。
江黎扔了烟,转身自顾自上了三楼。
他当街溜子陪钦查官溜达一下午,这会儿有点饿了。
江黎翻箱倒柜,翻出来一袋干巴巴的压缩饼干,还有一条营养剂,素色的简陋包装,江黎看着就没有要拆开的欲望。
他随手把那两袋吃的扔回去,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讨厌许暮。
凭什么把饭菜做的那么好吃,现在他看见以前凑合一口对付的干粮,完全没有一丁点食欲。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作者有话说:第二十章 的小狐黎会毫不犹豫走进阴影,第六十章的小狐黎贪恋又害怕阳光的温度,第一百二十三章的小狐黎可以毫不犹豫地接受光影斑驳——可喜可贺![可怜]
第124章 彼此了解(结尾有新增)
渊的暗杀行动整整停滞了一周, 再次期间销声匿迹,似乎根本目标,就是第一天暗杀的那些人, 再没有别的目标。
江黎在这一周内安安静静,几乎什么都没多做,他把通讯手环中下城区属于渊的那套系统彻底关机,如果真有正事,枯云会给他发讯息的。
江黎就只是带着那几个钦查官蹲点盯梢, 翻到了两个渊在黑街的据点, 据点中的成员在渊中比较底层, 不认得江黎的脸,看见几个钦查官持枪包抄进来, 拎着重要的文件转头就跑。
这几个据点很小, 没什么紧要的信息和情报, 都是枯云提出说要放弃的, 为了保证其真实性,枯云没有提示据点中的成员,所以据点被发现时, 据点里零星几个人吓得大惊失色。
江黎象征性地开了两枪, 子弹乱飞, 一个人都没打到,符合他学会了开枪但瞄不准的人设,卫含明带着三个年轻的钦查官追了上去。
只可惜,黑街提供了天然的狡兔三窟, 渊的成员对这里的地形格外熟悉,早就给自己找好了逃跑路线,最终他们也没追到, 只能回到简陋的据点里,将里面的信息收集整理起来,分门别类,做好汇报,向上呈递给卞印江。
对渊来说是无足轻重的损失,但卞印江格外高兴,毕竟这对他们来讲,意味着钦天监正在逐渐扫清渊对黑街的掌控。
江黎这边的任务轻轻松松,身上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酒馆里冷冷清清的,他也不在意,甚至有兴致晚上回酒馆为自己调上一杯饮品。
他本来想趁这个机会在酒馆里睡一觉,争取能像前几次一样陷入深度睡眠,做上一个所谓的预知梦,江黎想搞清楚其中隐藏的秘密。
然而,他的身体早就习惯了警惕,跟以往无数个日夜没什么区别,他虽然平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五感依旧对外界保持着极强的警惕,始终感知周围环境,根本不会彻底失去知觉,像那三次做梦时那样失去意识。
江黎试着沉睡几次,却都没成功,就没再尝试,等着顺其自然。
他这边顺风顺水,然而在钦天监总部,许暮的身上却担着沉甸甸的压力。
但许暮没跟他说过,江黎知道许暮在那边要统筹一切,忙得脚不沾地,有时甚至连饭点也顾不上,只是偶尔给他发几条讯息,提醒他按时吃饭换药。
江黎没回复,许暮也没多问,依旧如常般提醒。
江黎还是在上一次搜查据点的时候,听见卫含明对他说起许暮的现状。
钦查处总部那边已经发出了不少抗议的声音。
因为是许暮提出的主张,为了保证钦天监员工的安全,让他们近几日下班之后不要回家,留在总部,由钦查处带队防守,防止渊的杀手卷土重来,因为他们不知道渊究竟要杀什么人,所以留下了所有的人。
三晚之后,无事发生,逐渐有人开始不满起来,开始议论纷纷,觉得许暮年龄小、在钦天监的资历浅,就凭推理就要耽误他们所有人都时间。
刚好,许暮带着钦查官们根据被杀的对象,得出了初步的结果,根据目前的调查结果发现的共同特点,将视线聚焦在和生产、销售药品这条线上,所以着重留下了科技部相关的员工,让其他员工各自回了家。
然而渊依旧没有下手。
渊采取了敌不动我不动的策略,他们没本事直接跟钦查官硬碰硬,就蛰伏等待,等待猎物松懈的那一刻。
他们也没时间耗,毕竟那么多条线路的药物通道一天没重新联通,下城区控制传染病的压力就要更大,扶乩那边生产药物的工厂已经不眠不休很久没有停歇,机器都因过热飞温烧坏了好几台,时中带着医疗中心所有的医护不合眼地救治,枯云派出人手在下城区划分区域隔离,三光的储藏库存耗尽,他已经顾不得可持续发展交易,开始强硬地在上城区和黑街通过特殊手段从私人手中收购药品,不计成本。
他们必须得撑着,渊得度过这一关,不然下城区乱了套,渊也就没了立足之地。
江黎反而成了最闲的那一个。
他抽空又去了趟灰河的地下管道,从宣子愉那里拿到了整理好的监控,还多拿了一个大范围的信号屏蔽胸针。
胸针很漂亮,外表看起来是晶莹剔透的血红色宝石,周围用银色的玫瑰花荆棘缠绕着,江黎把他揣进了衣服口袋里。
他在和钦天监虚与委蛇,明面上办着卞印江下发的任务。
但他在等。
而江黎当时在清缴据点时,听卫含明跟他说过后,没发表任何意见,只是蛮不在意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当天在会议室里听着卞印江在视频通讯里对许暮说的话时,他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那卞印江老奸巨猾,他不确定渊的下一步行动,为了自己的声望考虑,他只求稳,他不在乎钦天监其他部门员工的死活,他是武装部队长官,如果要跨部门安排并保护科技部的员工,这事儿成了,他吃力不讨好,如果没成,那就会被别的部门戳着脊梁骨骂。
钦天监内部也并非死板一块,他不敢做出那样大的决定。
所以他在通讯里,凭借着语言的艺术,诱哄许暮主动开诚布公,在科技部的员工面前做出可能会招致群情激愤的决策。
许暮如果真的办成了,钦查处隶属于武装部,那自由他卞印江的一份功劳,如果许暮没办成,那骂声也是由许暮给他扛着。
江黎不知道当时在视频通讯时,许暮有没有听出这一点来,也许听出来了,但为了一条条人命,许暮还是选择按照卞印江的建议,在钦天监总部公开做出决策。
江黎在心里冷笑一声,大钦查官到底是放不下他高尚正直的理想,还有正义的助人情结。
那如果他要杀这些人,许暮又会如何选择?
像梦里那样,将枪抵在他的脑门上?
不知道为什么,想象了一下那一幕,江黎莫名心里有点不舒服,他不想再干活,跟卫含明摆了摆手,示意让他们收尾,自己则回酒馆休息。
卫含明古怪地看着江黎回酒馆的背影,不禁微微皱眉。
她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懂江黎。
明明在钦查处时,都是和队长情浓意蜜的样子,甜得让她觉得齁,现在听到队长的处境,却淡淡的丝毫不关心的样子,得知队长的处境,不仅不在意,反而扭头就走。
嗯?不会吵架了吧?
卫含明摩挲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那场暗杀后的第九天。
钦天监总部终于有高管坐不住了,这个高管是科技部一个重要部门的理事,职位仅在隋远志之下,隋远志常年泡在西斯特的实验室里,没什么指示,这个高管在科技部里话语权很高,他受不了天天晚上还要在工位旁边打地铺,冲进监控室,指着许暮的鼻子大骂一通,然后自顾自收拾东西回家去了。
许暮拦不住他,让他走了,但为了确保他的生命安全,还是从吃紧的人手里面拨出来四个钦查官护送。
与此同时,黑街DAWN酒馆。
江黎的通讯手环微微震动。
【枯云:江啊,有目标离开钦天监总部了,行动吗?】
江黎垂眸一看,随手回了句。
【AAADAWN酒馆江老板:继续等。】
以他对许暮的了解,今天他们不可能没有后手。
暗杀后的第九天夜晚,一夜安宁和平,无事发生。
第二天,那个高管安然无恙地回到总部,在家中大床上舒舒服服休息了一整晚,神清气爽,趾高气扬地看着满脸倦色的钦查官,嘲讽许暮小题大做。
于是更多的员工决定要下班之后回家休息,仿佛钦查官这十几天以来辛苦的值守成了一场笑话。
渊在那之后没有表露出任何做出攻击的迹象,许暮没有理由拦住要回家的人,只能依次看着他们离开,然后淡淡地回头嘱咐几个钦查官跟着一起,在周围保护着。
暗杀之后的地十二天。
卞印江也恰到好处地来安危许暮,说:“没事儿小许,一次的判断失误没什么大不了的。你队里的弟兄们也都累了这么多天了,渊可能不会卷土重来,你是时候让他们都回去休息休息吧。”
许暮十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只见缝插针地找机会闭目养神,此刻太阳穴正隐隐作痛。
许暮拒绝了,义正言辞地开口:“渊在等我们松懈,那我们就更不能松懈。当然,长官,我会改变策略,适当降低防守强度,争取少做些无用功。”
虽然言辞中有松动的余地,但卞印江听得出,许暮依旧倔强,在原则和自身判断上,毫不退让。
许暮明面上撤掉了防守的钦查官,给渊留足了进攻的机会,但在暗中,却安排钦查官三人一队,两人值守,一人休息,交替轮班,在暗处等待机会。
第十三天。
枯云给江黎发了条通讯消息。
【枯云:钦天监总部撤下了防守。】
江黎勾唇一笑。
【AAADAWN酒馆江老板:信不信,大钦查官绝对没把防守撤掉?】
【枯云:那我通知他们,今晚依旧暂停行动?】
【AAADAWN酒馆江老板:不用。没撤也无所谓,人数减少了,防守程度降低了,这就够了。】
【枯云:好,你说什么时候开始行动,他们已经藏身在钦天监总部周围,你行动时,为你提供火力支援。】
【AAADAWN酒馆江老板:不着急,我先去把那几个落单的杀了。】
第125章 撞破
与此同时, 钦查处。
齐乐在许暮不在处里的这些日子,每天都勤勤恳恳,认认真真。
不仅将从江黎和卫含明那边收缴来的文件资料、枪械制品全部分门别类整理好, 学着许暮之前教过他们的那样,从中抽茧剥丝分析线索,整理合成报告。
许暮在总部所需要的后备物资,也统筹着按每日固定分量分派人手送过去。
除了暂时负责之前属于大钦查官的日常工作,齐乐还承担了两边通讯的任务, 总之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终于到了下班的时间, 任务可以清闲一点, 齐乐从柜子里拿出来一盒自热火锅,准备去开水间打点热水, 凑合着吃一顿休息会, 晚上继续工作。
冬天的太阳按照旧纪元节律落得很早, 加之今天天气阴沉, 屋外狂风呼啸,似乎是要下雨,才七点多, 天色就已经黑漆漆的了。
钦查处里不剩多少人, 走廊的灯也就没有开的必要, 在这儿工作了这么久,齐乐对往开水间走的路也很熟悉,就没绕去开灯,摸着黑往前走, 反正开水间装有感应灯,走过去就能照亮。
刚拐过那个拐角,齐乐忽然看见, 不远处的开水间正亮着灯,幽幽的昏光从虚掩的门缝中扯出来一片扇形的光晕。
有同事估计正在开水间吧,齐乐没多想,继续走,刚走了两步,开水间的灯光就熄灭了。
那就是上一个同事刚走,感应灯过了一阵子没听到声音,自动灭的。
齐乐走到开水间的门口,刚要伸手拉开门,却忽然敏锐地察觉到开水间里面有两道呼吸声。
他感觉奇怪,落在门把手上的手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拉开门,下一秒,就听见里面传来了一道很低女声:“你离我这么近干什么?”
“我们现在是情侣关系,当然可以离这么近。”这次是一道压低了声音的男声。
额。
齐乐一手端着自热火锅,另一手按在门把手上,僵硬地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拉开门走进去。
好像有一对情侣同事在开水间里,而这会儿有声音,感应灯却没亮,估计是被他俩特意关掉的,嘶,大晚上的在开水间小角落,小情侣可能会做些什么不言而喻。
齐乐觉得他如果推开门撞见什么不好的场面,似乎会有些尴尬。
齐乐转身准备离开,二楼也有开水间,他去二楼打水就是了。
刚准备走,却忽然又听见了里面两个人的对话。
女声说:“嘿,当初还真是选对了,对外这么说,即使我们天天一起行动,也不会惹人怀疑。就算有人这时候推门进来,咱们也有借口。”
男声说:“好了,废话少说,这次你回公司,上头给咱们分了多少成品?”
齐乐刚迈出一步的腿忽然定住了,他微微回头,眉毛皱起,他敏锐地感觉这段对话似乎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开水间内的对话还在继续,齐乐却没动,他依旧站在门外,立刻打开了通讯手环的录音功能,侧耳细听。
女声似乎是有些生气:“这次没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我们派人在下边抓到的那批药不知道被什么人连窝端了,交上去的原材料没达标,还能拿到成品,全仰仗上头宽容大度。”
男声叹了口气,说:“估计成品也不多了,前阵子那位不是带头端了我们的抓药基地吗,而且最近下边闹病,没人下去,估计公司的原料库存也不够了。”
女声愤恨地说:“都怪他,多管闲事。”
男声说:“听公司那边说,那位现在自顾不暇,咱们趁机重新发展下线吧。”
门外,齐乐越听,眉毛皱得越深,他似乎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巨大的信息量铺天盖地向他砸过来,像是一团卷在一起的毛球团,齐乐焦急地想要找到毛球团露出的线头。
抓药、原材料、公司……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黑暗中,记忆模糊翻涌,忽地,有一道尾音扬起的,带着讽刺意味的轻快语调倏忽穿过他的脑海。
……
“尤其是七八岁小孩子的身体,最具生命力,只需要加以一点点引导和培养,就能成为最好的良药。”
……
当初在黑街,江黎和许暮这么说。
齐乐当时在不远处照顾刚救出来的小孩子,江黎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齐乐刚好回头拿东西,路过,没头没尾听见这么一句,也没多想。
但今天听见开水间里一男一女的对话,埋在脑海深处的记忆猛地被掘了出来。
齐乐越想越心惊。
怪不得当时头儿回到钦查处时听到案情结果被定性公示之后反应那么大,说审讯没结束,任何人不准将审讯室内的犯人提走,原来头儿那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不对的地方,想要抓着这条线不放继续深入追踪吗?
那道男声口中的“那位”难不成指的就是头儿?公司又是什么?这两个同事又是什么身份?难不成渊的手已经伸到了他们钦查处吗?他今天无意撞破了秘密交接?
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齐乐可以清晰地听到他如擂鼓一般的心跳声,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他手脚一片冰凉,冷汗几乎在瞬间浸透了他的衣领。
通讯手环上,录音的时间进度条仍在稳定读数,齐乐却几乎听不清开水间里两个人剩下的对话,只隐约应到他们应该是要去什么地点把从公司拿过来的成品分出去。
忽然,开水间的灯啪地一声被打开了,刺眼的灯光从门缝中钻出来,齐乐被晃得眯起眼,这一瞬间,他几乎如坠冰窟。
不能让他们发现!
脑中一时只剩下了这个想法,齐乐神智立刻清明起来,旁边是打扫卫生的杂物间,齐乐立刻拉开门钻了进去,轻之又轻地把门合拢。
就在他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开水间的门被推开了,两道脚步声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道女声疑惑地说:“奇怪,我总感觉刚刚门外好像有人?”
随着那道疑惑的声音,脚步声逐渐向着齐乐藏身的清洁杂物间靠近。
一门之隔后,齐乐蜷缩在拖把和扫帚之间,用力捂住嘴巴,惊恐地瞪圆了一双眼睛,竭力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呼吸的声音。
男声不以为意:“哪有人?你别总疑神疑鬼。”
女声说:“好吧,那就是感觉错了。”
男声催促道:“走了,趁那位带走了那么多钦查官,来回出入库的审查也轻了不少,我刚好能把车开出去。”
两道脚步声渐行渐远,齐乐瞬间脱力,双手滑下,整个人软绵绵地摊倒在杂物间内。
还没等松一口气,齐乐立刻强撑着让自己爬起来,双膝跪在地上,迅速飞快操作通讯手环,把刚刚的录音发给许暮。
【快乐小狗:[录音5min23s]】[红色感叹号][讯息发送失败]
【快乐小狗:头儿!不好了!出事了!】[红色感叹号][讯息发送失败]
齐乐震惊地看着手环屏幕右上角降到零的信号格。
该死,怎么这个时候没信号了?!
齐乐气得一咬牙,狠狠锤了一下大腿。
不行,他不能让那两个可疑的人跑了,刚刚听那两个人说今晚要去分发成品。
成品究竟是什么?齐乐直觉这东西很重要也很危险,他必须得把人拦截住,否则的话,还可能有更多的孩子遭遇不测。
齐乐立刻做好了决定,他从地上爬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推开杂物间的门,向外张望。
开水间的感应灯幽幽亮着,借着这一点光线,齐乐看清了走廊内没有人,他推开门,寻着刚才那两个人离开的脚步声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追了过去。
终于远远地在大门口,齐乐看见了并排走出钦查处的一男一女,男的手里抱着个纸箱,箱子上印着易碎品的字样,还有西斯特的logo,两个人没穿着钦查官的制服,而是西斯特的员工衣服,齐乐瞬间意识到,这两个人,是西斯特派过来的交接员!
公司……该不会指的就是西斯特生物科技公司?!
齐乐立刻低头操作通讯手环。
【快乐小狗:头儿,西斯特可能有问题,来不及细说了,我得跟踪两个人。】[红色感叹号][讯息发送失败]
靠!
齐乐无声骂了一句,用力拍了拍通讯手环。
这信号怎么回事,刚刚在杂物间没信号也就算了,怎么大门口也没有?
齐乐摸了摸腰带,那里别着他的配枪,他的心平静了一点,齐乐稍微绕了个路,装作刚下班的样子,不远不近地缀在两个人的身后,去停车场开了自己的车。
——
与此同时,上城区某处。
狂风卷起江黎的衣摆,扎在脑后的半长发也被卷得发丝乱舞,他半蹲在一个高楼突起的阳台上,脸上带着已经用惯了的赤狐面具,他背后是百尺高的楼房外壁,阳台的栏杆后没有任何遮挡,狂风完全可以将人吹得摇摇欲坠,然而江黎却丝毫不受影响,蹲得很稳。
楼下和门外都有钦查官在值守,江黎是从天台上倒挂着攀下来的。
这间屋子的主人,就是那个在科技部仅次于隋远志的高管,屋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那人正在浴室内洗澡。
江黎不急,他随手撬开反锁的阳台门,走到客厅,大摇大摆地在这人家里的沙发上,大刀阔斧地坐下,双臂往沙发靠背上一搭,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地方等着。
终于,高管披着浴巾走了出来,刚走到客厅,完全没有注意到收敛了气息的江黎,直到一滞走到茶几旁拿起遥控器,这才忽然注意到了沙发上默不作声的人影。
人影散漫惬意,因为没开主灯的缘故,只有沙发后的山脊射灯发出莹莹微光,将那个人影模模糊糊簇拥起来,背着光,带着可怖的面具,看不清脸,压迫和阴影感更重,只有右手手上盘旋翻转的匕首,反射出令人胆颤的冷光。
“晚上好啊,放松得如何?”江黎微微抬手,对那人打招呼,语调轻松愉快。
“你、你……!”
高管吓得魂飞魄散,立刻打开通讯手环准备给值守的钦查官拉响警报。
然而江黎的速度比他更快,通讯手环还没打开,那匕首就从江黎指尖弹射飞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扎穿了高管的喉咙。
扑通。
高管睁着眼睛向后倒在地上。
身后是柔软的地毯,到底的声音轻缓温柔。
江黎慢条斯理起身,信步走过去,弯腰从高管的喉咙间拔出匕首,血液汩汩涌出,很快就在地摊上蔓延一片。
“第二个。”
江黎将匕首的刀刃在尸体的衣服上抹了抹,擦干净血迹,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拂衣而去。
第126章 静待
落单四个, 都杀干净了。
只可惜,最后一个没回家,反而在洗浴中心单独的套房里。
江黎推窗潜入杀人的时候, 不可避免地惊动了套房里的服务生。
江黎从最后一个目标的脖颈中抽出匕首,回头垂眸瞥向那个蜷缩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个椅子挡在身前,绝望地目睹了他行凶全过程的服务生。
他抬腿走了过去,停在服务生身前。
服务生惊恐不已, 颤抖着抬起头, 看着俯视他的, 带着赤红色狐狸面具,将整张脸遮掩得严严实实的青年, 他刚刚眼睁睁地看到, 眼前这个身形修长漂亮的青年的身体究竟蕴含着多么恐怖的力量, 单手把人从浴缸里拎出来, 匕首贯穿而过。
青年抬脚踩上椅子,将右臂撑在大腿上,手中把玩着匕首, 笑意盈盈地, 居高临下看着他, 似乎下一秒,那把雪亮的薄刀就要插到他的脖子里。
服务生绝望地咽下一口吐沫,忽然见戴赤狐面具的青年抬起左手,伸出一根食指, 竖着抵在面具笑着的嘴边,轻笑着地对他说了一声:“嘘。”
然后翻身从窗户一跃而下,顷刻间就不见踪影。
死里逃生的服务生吓懵了, 一动不动地和尸体僵硬在同一间屋子内,好半天,才缓过神,惊声尖叫起来。
江黎早已离开了洗浴中心,蹲在不远处的一家电玩城楼顶,亮紫色的灯条贴在楼顶的边角,灯光从下至上幽幽打在江黎的下颌,晕染在赤红色的面具上,似乎像是勾勒出黄泉地府的影子。
江黎正遥遥盯着洗浴中心的动静。
果然,在门外值守的钦查官立刻接到了通知,听那个服务生手忙脚乱比划着讲述当时的场景后,值守的钦查官立刻给总部拨出通讯。
江黎抬手按下左耳的耳麦:“落单的杀完了,下一步去钦天监总部,通知他们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