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30(2 / 2)

她们走进房间,顾榕忙着备战面试,裴春之一个人先上床了。

“讲讲你的父母吧。”

屏幕亮了一下,是沈星映发来的消息,裴春之刚加上他的好友。

裴春之有点犹豫,家庭的话题大概率不是一个安全的话题,但也许沈星映足够可靠呢?上一次在公交站台,他不也给出了令她动容的答案吗?

裴春之把自己蒙进被子,给沈星映发消息。她打字很慢,时常写一点就停下来想一会儿。

她告诉沈星映:裴永明和陆林花的青春时代扑朔迷离,因为那在双方的心里似乎都成了一个错误,在他们漫长的互翻旧账中也不曾提及。但总之,他们的关系非常错综复杂。

“那是怎么认识的呢?”

同学。这点大概可以确认,裴春之一边打字,一边感到十九年来丝丝缕缕对父母的了解和探听,都纤毫毕现地集结在了今天。

她告诉沈星映,她的外婆是一个非常好的老人,但是奇怪的是,外婆和母亲的关系非常古怪——上辈子直到外婆去世,母亲也没有回来看过她。

“你父母各自是什么样的人呢?”

裴永明是个沉默,保守主义,懦弱执拗,优柔寡断的家伙。小时候,裴永明和陆林花大吵过一架,因为裴永明头脑一热,借给了朋友十万块钱。他也后悔了,但面对疯狂的陆林花,他咬死自己没做错——后来那个朋友果然失踪了,十万块烟消云散。家里似乎就是从这儿开始变得经济越发紧张。

陆林花,她很强硬,同样是个固执的人。她的优点很多,做事勤快麻利,行动力强,很少内耗,只是疯狂地外耗别人。虽然爱骂人爱吵架,但她愿意好好说话的时候,也很会说话。裴春之描述了一些陆林花的事迹,包括她上次去学校里的那次。

聊天框里已经几乎全是裴春之的单方面输出,忽然,沈星映发了一条消息。

“你妈妈有没有可能,有躁狂倾向?”

躁狂?

裴春之愣住了,手与键盘游离,她眼睛有点酸痛,忍不住把沈星映简短的一句话看了很多遍。

脑子停止思考的同时,手已经飞速地点开搜索引擎,检索“躁狂症”。

信息时代了解一个新名词并不困难,两分钟她已经读完基础症状信息。一瞬间,十几年来陆林花的神情与话语宛如一片片雪花,凝固成一座巨大的、独属于“母亲”这个体系的巴别塔。她忽然读懂了这个人一部分的世界。

每一条都吻合。每一点都与病症的描述一模一样。

裴春之给沈星映发消息:“我去搜了一下,完全一致。”

“躁狂症是一种心理疾病,很危险,必须及时确诊治疗。”沈星映很严肃地说,“我母亲之前做过精神疾病青少年的采访写作,很多人意识不到明显躁狂症的表现,会把它当成病人的性格缺陷。”

“也许你的母亲,年轻时也不是这样的人——我不是为他们开脱,我只希望你更了解他们一点,越了解,越能更好地决定是否要离开。”

裴春之打字:“如果她真的有病的话,我是不是必须治好她?”

消息界面闪动了一下,沈星映备注下跳动着“对方正在输入中”。

“当然不。”

“我妈妈做那次精神疾病青少年采访的时候发现,很多小孩自杀的诱因之一是觉得:父母之所以痛苦和相互折磨,是因为生下了他/她。但是,让孩子承担父母生活的责任……这是错误的吧?”

沈星映用词很谨慎,问号结尾,他小心翼翼地试探裴春之的态度,裴春之深吸一口气,打字道:

“这一定是错误的。”

陆林花很有可能有躁狂症,但是心理疾病不是她要原谅她所作所为的理由,裴春之只想知道:到底怎么样,母亲才愿意放她来莲池?

第二天的面试乏善可陈。笔试前五名一起面试,因此裴春之和沈星映在一组。果然如崔成光所说,面试先让每个人进行了自我介绍,然后是几道现场数学抢答题。裴春之抢到其中三道,周围几个反应慢点的小孩,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然后是英语问答,老师提出英语问题,五个孩子进行闲聊一样的谈话,全看孩子敢不敢说话和英语口语水平。

沈星映第一个接话,他的英语口音很标准,裴春之简直要怀疑他们家是不是又有一个专业英语方面的亲戚。

裴春之等了一会儿才接话,面试老师提出的问题是“你们认为什么样的人能被称为英雄”,前几个人都在围绕主流媒体宣传的感恩中国事迹。

裴春之换了个角度,她用流利的英语说了很长一段,几乎没有停顿和磕绊。她认为:如果可以战胜过去自己的弱点,那么每个人都可以算作英雄。

英语口语没有对错之分,观点新颖且流利者得天下。裴春之完成自己的kpi后就不再说话,东张西望时,忽然发现沈星映恶狠狠地瞪着她。

……?

面试结束,五个小孩排成队往外走,门关上那一秒,沈星映立刻对裴春之怒道:“哑,巴,英,语?”

“什么?”

“你还在装——你昨天明明说你英语口语一般!”沈星映看上去快气哭了,“我昨天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应该没我好……我再也不相信你说的话了……”

裴春之连连道歉。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已经算厉害的了。”裴春之真诚地说。

她从没有要扮猪吃老虎的意思,她基本不说英语口语,但备战高考的时候,她学过的英语句式和语法太多了。

学过那些公式化的英语大作文写作,她只是稍微动了一点肌肉记忆,随口说出来的东西就比这些小学生流畅几倍。

沈星映脸上的表情垮得越来越明显,裴春之怀疑自己再不说点好话,他说不定能直接哭出来。裴春之赶紧说:“你已经很厉害了,第一个发言,而且说得那么好——”

“那都不算什么了。”沈星映闷闷不乐,“裴春之,我好难过。”

唉!沈星映又不知道她重生过,被打击也是在所难免。

裴春之也替沈星映感到无奈,于是说:“抱歉,我们都会变得更好——”

“不是的。”沈星映声音很低,他转过脸,小声说:“我是,我是替你感到难过。”

“替我?”裴春之糊涂了。

沈星映的感情变得太快,刚刚还在愤恨,现在又是难过,还说不是为自己难过,裴春之睁大眼睛,等待沈星映的解释。

沈星映又憋了一会儿,仿佛和自己较劲,终于说:“之前,外公和我谈过,他告诉我你走到今天获得的一切,没有任何人托举。当时我就……很受震动。”

“裴春之,你很厉害,所以我就更难过,我甚至会觉得,因为有我这样幸运的人,抢了你这样纯粹的天才上升的路径,所以你才到现在还没有出人头地。”

沈星映小声说,他们已经走到了校门口,两个孩子似乎都知道这是个私密的话题,随着崔成光的身影已经出现,沈星映生硬地结束了话题。

“……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他匆匆说道,然后向前跑去,拉过崔成光的手,抢在崔成光开口前说道:“面试很顺利,我和裴春之应该一定能过。”

裴春之落在后面一点,三个人一起等排在后面面试的几人。沈星映和崔成光一直在聊天,裴春之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她忍不住想沈星映刚刚的几句话。

她终于察觉到为什么她一直觉得沈星映很特别了。

沈星映是一个有浓厚女性气质的男孩。

这不是说他娘炮,也不是说他不像男生,而是一些主流观点中认为女性才有的情感表达,沈星映都有——而且他一点也不恐惧表达出来。

他觉得比不过她,就想哭,没有掩饰;觉得她很可惜,就说出来,表达同情和支持。

但是裴载之从不这样,他就连关心裴春之都要绕二十个弯子。

裴春之觉得,可能是因为童年时期,裴载之为数不多零星的感情发作的时候,裴永明都用一句斩钉截铁的“男子汉流血流汗不流泪”给他堵回去了。

沈星映的母亲一定是个神奇的人,裴春之心里想。

顾榕和张钟子航出来得很晚,顾榕一出来就说,她好像表现得很差。

坐高铁回去的路上,顾榕哭了。所有男人顿时手忙脚乱,沈星映找了半天纸巾,才发现顾榕已经靠在裴春之肩上,拿她的衣服擦眼泪了。

张钟子航难得说的全是人话,他先说“你二十几名,总归比我这个八十几名有机会吧?”又说,“你想想,抢答问题的数量是一定的,每组都有人没抢到问题回答啊,这么想,岂不是前面每一组都有新的名额空出来嘛!”

沈星映则说:“回去后,吃一顿好的,犒劳一下自己吧。”

崔成光加班加点地给各位孩子的家长打电话,顾榕的妈妈接电话后,让崔成光开免提,然后对顾榕说:“榕榕,你已经很厉害了,你是妈妈心中最好,最厉害的小孩。”

“回来要不要吃干锅牛蛙?”

顿时,顾榕泪流满面,哽咽着说了一个字。

“好。”

裴春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顾榕的肩,崔成光挂断了电话。他似乎在思考,最后,他转头问裴春之:

“你想打电话吗?”

她能给谁打电话呢?

裴春之静静地坐着,遐想起身边人听到消息的反应。她忽然很想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会对她说:“失败了也没关系——回家吧,我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菜”这样的话吗?

“给我妈妈打个电话吧。”

裴春之最终说。

陆林花有过一丝一毫的爱她吗?

裴春之不知道。电话嘟嘟嘟地响起,她想起很多事情。比如崔成光去为她给陆林花打电话,大概是为了要来坐高铁的身份证——他最后还是要到了。陆林花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电话接通了,陆林花的声音遥远地走来。

“喂?”

“妈妈。”

裴春之说,“我考完了。”

“考完了。”陆林花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她听起来心情不错,居然多问了一句:“考得怎么样?”

“很好。”

“你能考上?”

“能。”

“连你都能考上,看来也不是什么好学校。”陆林花笑着说,她语气很轻松,裴春之知道她大概是在开玩笑,但裴春之一点也笑不出来。

陆林花又问:“你那个老师,没对你做什么吧?”

还好没开免提,裴春之庆幸着,对陆林花誓死捍卫女儿贞洁的态度既无语,又习以为常。

“崔老师是非常好的老师,他已经快六十岁了。”

“要不是这个你以为我会让你去?”陆林花讥讽地说,“好像还有好几个孩子一起上的吧?这还差不多。”

“很多人一起的。”

“好了,考完就赶紧回来吧。要我说,义务教育在哪儿上不是上……有什么好跑来跑去的?你想没想过,到时候你去莲池我们怎么接送你?”

小学也没有接送过我吧?裴春之没敢说出来,她换了一个委婉的方式:“不会让您操心的。”

“最好别。”陆林花说,“你哥哥已经让我烦死了,今天被叫家长了,真把我气个半死,每个老师都要说他坏话。不跟你说了,班主任还要找我呢。”

裴春之以为结束了,她刚要挂电话,陆林花又喊了起来。

“诶,等一下,你今天考的这个叫什么来着?”

“莲池高中少年班。”

“哦哦哦,我替你问问哈,别你被什么野路子的老师骗去数钱了还不知道——人莲池高中真有少年班这个东西吗?”

裴春之还没说话,陆林花就把电话掐了。她茫然了一下,把崔成光手机递给下一个人打电话。

顾榕小声问:“怎么样?”

“比我想象中好。”裴春之说,“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裴春之拉了拉崔成光的衣袖,低声问道:“我母亲……对于我出来考试,究竟是什么态度?昨天顾榕告诉我她听到您被骂了——我很抱歉。”

她停下组织了一会儿语言,继续说:“——但是您还是拿到了我的身份证,所以我猜测大概也没那么极端,您说服她了?”

崔成光叹了口气,他拍了拍裴春之的脑袋,手心热热的,裴春之抬起头。

“当时是坚决不同意的态度,你母亲似乎在你‘会不会给她丢脸’这件事上异常的执着,而且,她总是认为,你任何脱离她的尝试,都是有人想拐卖、强/奸你……虽然不知道你母亲为什么会这样固执,但最后问题还是得到了暂时的解决。”

“暂时的解决?”

崔成光回忆道:“第一通电话,你母亲把我痛骂一顿。挂断电话后,我打给了小谭老师,他在家校联系簿上找到了你外婆的电话,你外婆知道后,给你母亲打了电话。后来,又亲自把身份证送了过来。”

“你外婆八十多岁了,身体很不好。”崔成光轻柔地说,“她见到我……”

崔成光带着裴春之走到高铁两节车厢的交接处,钢铁制造的衔接处随着火车运转而嘎吱作响,裴春之垂着脑袋,头发披着,一声不吭。

她知道为什么崔成光突然起身,他担心其他孩子听到后面的部分。

崔成光站定后说,“你外婆说,你什么也没有告诉过她……因此,她这次过来,也希望我不要告诉你。但是我还是说了,因为——小春,我觉得你该更信任大人一点,你觉得呢?”

“……”

“上一次谭老师劝你和父母缓和关系,你脸色大变,我就猜到肯定有更深的问题谭老师不知道。”崔成光徐徐道。

“但是,小春,谭老师是事件的当事人,他马上要被调任了,确实只能跟你说这种话。而我,就不一样了。”

“您就,不一样了?”

裴春之感觉自己的大脑好像停止了思考,只会机械地重复崔成光的话。

“实话说,谭长松被调任的原因,我也知道了。我严重怀疑,是你们小学有人嫉恨他,故意拿这个事情搞他,他本来可以拿优秀青年教师骨干,留在新安可以当主任,出去也有大好前程的。”

裴春之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眼泪却先掉了出来,崔成光吓得赶紧掏纸,刚刚没给顾榕用上的纸派上了用场,他一边递纸,一边赶紧说:“你别担心,我帮他说话了,小谭是个好老师——就是不会说话,以前得罪不少人啊——这些都是他自己的事情了,你的事情,只能说是一个引子。”

裴春之把哭腔咽回去,强装平静地说:“……小小的新安,也有这么多事吗?”

“你以为?”崔成光笑起来,“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你还是个小孩子呢!”

“刚刚和你说,我和谭老师是不一样的,请你相信这一点。”崔成光说,“他还在工作,最好要少掺和进这种事;我嘛,已经退休了。”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老大爷老大妈,最擅长什么?”

裴春之傻乎乎地愣了好久,对着崔成光那张笑盈盈的脸,半天才茫然地说:“……超市抢鸡蛋?”

崔成光哈哈大笑,接上他自己的话说:“擅长碰瓷啊!胡搅蛮缠啊——开个玩笑,但是为你出头,我一点也不嫌麻烦。”

一点也不嫌麻烦。

裴春之刚刚已经止住眼泪,她的泪一向很贫瘠,听到这句话却又忍不住沁出泪花。她伸手按住高铁的墙壁,冰凉的触感抵达手心,她能感觉到高铁平稳开过铁轨的细微动静,能感觉到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多么渺小,又多么幸福。

第28章 减肥成功的高考状元28 于是他挥出了……

陆林花挂断电话, 她重新坐到裴载之班主任面前,急匆匆地说:“老师,还有什么问题?”

“就是刚刚说的那些, 您家孩子聪明,但是这个心思啊……”老师唉声叹气, “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现在排名已经很难看了, 这才初一, 初二初三又会怎么样呢?考上高中有点危险了。”

“我回去一定教训他, 高中是必须上的。”陆林花连连点头。

“裴载之这个孩子很讨喜, 人缘也很好,但是裴载之妈妈啊, 他这个小孩, 有点……太爱出风头了。”

“出风头?”

“您知道他在学校跟人打起来的事吗?再怎么说也不能打人吧?”

“我不知道。”陆林花悚然道,她把包握紧,整个人向前倾,严肃地问:“他为什么打人?”

“那得您回去问问裴载之了, 据说,是因为他的妹妹……裴载之妈妈,被他打的男生家里很生气,虽然没受什么伤, 但影响极其恶劣——”

“因为他妹妹?!”陆林花猛地站了起来, 她顿时觉得整件事荒谬极了。

她还不知道裴载之对裴春之的态度吗?刚把裴春之接过来的时候, 裴载之不情愿得恨不得在地上打滚,现在倒好, 居然会给妹妹出头了?

“等一下。”陆林花捋了捋头发,“对方家长怎么说的?”

“他们说裴载之先动的手,我问了在场的同学确实如此——”

“老师, 我问的问题还不明白吗?”陆林花慢吞吞地说,“我问的是对面那个小屁孩说了我们家春之什么。”

她语气一下子变了,班主任陡然住嘴,顿了一秒才说:“好像是说,你女儿名声有问题,还一直去网吧厮混……”

“那特么是我老同学开的网吧,就算那同学也是个神经病,我能不知道她那里安不安全?没经过我默许她能一天到晚去?我家的孩子,关他什么事?我打我骂,又关他什么事?”

陆林花把包摔到一边,声音拔高了几倍,声嘶力竭地大喊:“裴载之为妹妹打架有错吗?错在哪里?错在哪里啊!我问你——自己家人被说了坏话,不该打几下教训教训吗?”

一股火窜上脑门,陆林花差点忍不住动手,她抓了抓衣角,愤懑不平地走出了办公室。

几乎在她走出门的一瞬间,办公室炸开了锅,刚刚被她逼问的班主任连连摇头,不断低声道:“真是有暴力狂的儿子就有暴力狂的妈……”

*

晚上吃饭,裴永明刚到家就被甩过来的鞋子砸了脑袋。

“你知道我今天遭了什么事吗。”陆林花冷飕飕地说,“你儿子出息了,长大了,会打人了。”

裴永明把鞋子摆好,换拖鞋,同样冷淡地说:“那不是看你就能学会的事情吗。”

“你要吵架吗?”陆林花出奇的平静,“你知道在在是为谁打架吗?”

“谁?”

“裴春之。”

不知怎么的,陆林花居然觉得这个名字很陌生,她很少提到这个女儿,她从小不在身边长大,接过来后飞快地瘦了下来,变化很大,她甚至很不习惯家里多出这个孩子。但是……裴载之今天这一闹,给她一种裴春之的存在重新复苏的感觉。

裴永明吃惊道:“他居然会为妹妹出头。”

“对啊,她第一天来新安的时候,不是还和在在吵了一架吗?”

“小孩不记仇。”裴永明说,“你呢,又怎么了?吃火药了?”

“那个班主任话里话外都是我们家的错,咋了,打他两下还要赔钱吗?”陆林花语气讥讽,她从厨房把菜端出来,裴载之恰好到家。陆林花扫了他一眼,道:“你在学校跟人打架了?”

裴载之吓了一大跳,差点没站稳,咳嗽两声,才说:“……嗯。”

“对方说了什么?”

“就,一些不好的话。”

裴载之试图浑水摸鱼,陆林花头也不抬地说:“你欠揍了吗?”

“……他们说我妹妹不上学去混社会了,还说她到处跟人乱搞。”

裴载之闷闷不乐地说。

陆林花盛好饭,数来筷子,开饭了,没有裴春之道位置,也没有拿她的筷子,大家都默认她不会回来吃饭。

陆林花一边夹菜一边说:“你做得很对。”

“啊?”

裴载之一度以为自己要挨打了,裴永明看上去也有点搞不懂陆林花的脑回路。陆林花冷哼一声,淡淡道:“我算是看清楚了,我这个女儿——她就是倔,但也没什么坏心思,乱搞那种事,她做不出来的!”

裴永明停了筷子,匪夷所思道:“林花,你还记不记得是谁跑去学校大闹一场,大说什么被强/奸被包养的?”

“我是她妈,我说和别人说能一样吗?”陆林花一点也不心虚,“我说了,才能防患于未然,那个谭老师真没有这个心思会被调任?上面还是有点脑子的——闹得这么大,你看没有男的敢靠近她了吧?”

陆林花又得意洋洋地说:“但要是外人敢在我面前说我们家怎么样怎么样,哼,那就死定了,我陆林花撕烂他的嘴!”

裴永明觉得陆林花的想法怪怪的,但他只思考了一秒钟,就沉默地吃起饭,他最讨厌管子女的事情,多年和陆林花做夫妻的经验告诉他,沉默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裴载之则久违地动了动脑子。

他怎么觉得老妈的逻辑很奇怪呢?

因为怀疑女儿和人乱搞,所以出去大闹一通,造成了女儿糟糕的名声——然后得意地宣布:这下这个人安全了,没有人会靠近一个名声不好的人。

裴载之食不知味,他越想,脑袋就越痛。他觉得这里的问题很大——但是,陆林花其实也一直是这样对他的,只是没有涉及到“乱搞”这个层面上。

小时候,他会因为在外面乱跑挨打。陆林花曾在过年的聚会上对所有亲戚说他是个混账东西,王八蛋,不孝子,不省心的孽障。然而,等他和别的小孩真打起来了,陆林花又换一个口风,变成了“干得漂亮”,“早该打了”,“谁允许他打我家孩子”?

裴载之心情抑郁,他今天和人打架本来就颇为沮丧。

对方根本不认识裴春之,甚至不知道裴春之的名字。

那个男孩骂裴春之仅仅是因为他打篮球被裴载之说了一句菜,于是对方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攻击裴载之的弱点。

——攻击容貌是自取其辱;攻击成绩,裴载之一点也不在乎这个。

最后,对方选择了模糊听闻的、裴载之妹妹的传闻。

裴载之甚至有点搞不懂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

照理来说,他不应该这么恼火的,因为裴春之刚来的时候每天骂她骂得最起劲的人是他。

但是,就像他第一次教裴春之打篮球那天一样,有些东西只要不是瞎子就能感受出来。

——裴春之是个很好的人。

她聪明,坚定,勤奋,真诚。裴载之觉得她有很多优点,但最让他惊叹弗如的——是她居然敢反抗母亲。

她被陆林花整进医院的时候裴载之常常去看她,那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是想去看看她有没有死。

——原来反抗母亲是不会死的,原来母亲可以是错的。

还有后来,他跟她生闷气。

他经常和自己的朋友这样生闷气,最后大都是不了了之。两个人冷战一段时间,然后又莫名其妙地玩起来。没人关心你到底在气什么。

裴春之不一样,她跑过来问他,问明白了,就解释清楚,眼睛亮亮的看着他,喊他哥哥,然后照样打他——裴载之生不起气来,他觉得这个人太神奇了——他想……

他想和她做朋友。

裴载之搞明白了。他的心居然这么复杂,千回百转,难以描述。这是血脉造成的吗?还是裴春之本身的特殊,使得裴载之渐渐不再在意她的外貌,不在意她和他分离的八年,只由衷地觉得:

他有一个很好的妹妹,他不想听到别人对她的坏话。

于是他挥出了拳头。

裴载之走到房间呆呆地坐着,这几天,裴春之都没有回家。她去哪里了?她为什么不告诉他只言片语,为什么没有电话?母亲也对此讳莫如深……一墙之隔,客厅传来开锁的声音,裴载之站起来,他听见一个柔软的脚步,几乎没有声音,换鞋,放包,开灯。

他推开门,大喊:“裴春之!”

女孩诧异地抬头看他,她蹲在玄关,纤细苗条,外套搭在肩上,手臂有薄薄的肌肉。

“怎么了。”

“发生了很多事……”裴载之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说自己为她打架了?显得像邀功。说刚刚陆林花的言论?没有前面的铺垫会显得很奇怪吧?

最后裴载之说:“你他妈死哪儿去了?”

裴春之说:“不能说脏话。”

“你死哪儿去了?”

“莲池。”她还蹲在玄关收拾鞋柜,顺手扎头发。

裴载之大吃一惊。

“为什么去莲池?”

“去考试。”

“为什么要考试?小升初哪有考试?”

“我在择校。”裴春之冷淡地说,“没事的话,别挡路。”

裴载之又吃一惊,拔高音量道:“你什么语气啊?”

“那你什么语气?”裴春之温吞地说,“一上来就问我死哪儿去了,还说脏话……我不喜欢。”

裴载之走上前一步,咬牙切齿地说:“很好,我真心喂狗了。裴春之,你根本不知道我今天为你做了——”

裴春之诧异地打断了他,“你又没说,我有什么义务得知道?我是无所不知的神仙吗?”

裴载之被呛了一下,刚刚那股气已经断了,他气息不稳地补完后半句话:“……我因为你去打人了!”

“哦?”裴春之站起身,扫了一眼饭桌,毫不意外地看见没有自己的那份,她走到边上坐下,难得感兴趣地问:“为什么?”

“他说你坏话。”裴载之简短地说,“一些难听的话。”

裴春之半晌没有说话,裴载之以为,她肯定是被感动了。他换了个姿势坐着,心里有一股暖洋洋的期待流动着,淌过脉搏,胸膛然后流入嘴巴,他准备开口,说不用谢——

“裴载之。”

她念他的名字的时候也慢条斯理,细声细气。

“可是在我看来,你和他也没什么两样。”

那双眼睛依然亮晶晶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裴载之张了张嘴,那股暖流消失了,他如堕冰窟,照理来说,他这个时候会骂人,会打人,要和裴春之厮打成一团……

“你忘了吗?”裴春之说,“你喊我春猪呢。”

“打人的淤青会消除,骂人的淤青会吗?”

裴春之歪着脑袋,像个孩子问问题一样可爱地说:

“哥哥,你的记性很差吗?”——

作者有话说:*春之宝子调/教中。其实也不是她故意调的啦,春之是完全按照裴载之态度反馈的,他语气不好她就也语气不好,总之确实是在缓慢pua中…,

*上一章大家涌现的海量评论我都看到了……!真的很感谢大家的鼓励我甚至有点幸福得失语了,加精区已然成为江怀辫的自嗨区(bushi)和亲友商量还是暂时不把号给她了,因为不再在夹子上后,陌生人的恶意也减少了很多!

*营养液加更看我有没有时间,明天应该有加更!因为我很担心期中周忙飞断更,所以试图多攒一点稿子中……

*关于爽不爽的老问题。其实我是有一个设想中很爽的剧情,但有点担心我的笔力和铺垫足不足够我去完美地呈现出来(目移)

*更新问题:最近应该稳定每天晚上23:00发,如再有更改我继续在作者的话里通知(鞠躬)

感谢名单:(节选)

阿米豆腐的火箭炮、淮雀的地雷、在水一方的111瓶营养液、阳台看月亮LYM&的80瓶营养液,琢玉公子的地雷,看书花一万的地雷、水果killer的地雷、这死神体质真是不想要了的地雷、zzzz的地雷和好多好多精品评论!小妍子的地雷、风归途的地雷、签子的地雷、仲夏的地雷、75321517的50瓶营养液、48400430的地雷、油腻腻的样子的地雷、ZMIN的154瓶营养液。

很怕漏掉比较大的打赏翻了半天……如果有人打过火箭炮及以上被我漏掉可以留评论提醒我。

第29章 减肥成功的高考状元29 营养液2k加……

头顶的灯闪烁着, 气氛凝固,仿佛空气中弥漫着金属一样艰涩的东西,裴载之梗着脖子, 一动不动。

裴春之坐到边上,她看着裴载之那张漂亮的脸, 前世今生, 他都是这副模样, 出挑, 高傲。上辈子的她不可能想象得到, 这个人居然会在夜里等她回来,会用很难听的话关心她去哪儿了, 告诉她自己为她打了架——真的是为她吗?

恐怕不然。裴载之的初中消息哪有那么灵通, 偶有几个家长爱嚼舌根的孩子知道有这回事就差不多了。

与其说是为了她打架,不如说是裴载之为了自己的尊严打架,就像他上辈子为了自己的尊严禁止裴春之走到楼上一样。

裴春之静静地望着他,裴载之的脸上有一种巨大的空白, 他微微喘着气,体现出他还活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载之说:“……妈妈也支持我为你出头。”

“嗯。”

“她,没有不在乎你, 只是你之前太不乖了——”

“是吗。”

裴春之出奇的冷淡, 她每句话都很短, 裴载之感到气氛不对,缓缓停下了话头。

“因为我乖才表现出爱我, 因为我不乖就要折磨我。”裴春之说,“裴载之,你怎么这么傻啊?”

裴春之又想起那个画面了——陆林花带着裴载之离开的那天, 裴载之从出租车的后座探出脑袋,风把头发吹得一团乱麻,露出他怔然的面容。

但是现在,她再想到这个画面,居然没有太多难过了。

裴载之被陆林花带走,真的就幸福了吗?被偏爱的那个孩子,真的就被爱了吗?陆林花的爱到底是爱,还是控制欲?

人是在做相对运动的。

如果她把陆林花和裴载之的那辆出租车视为停留在原地的东西,那么15岁的那个下午,其实是她离开了他们的世界。

裴载之低声说:“老妈不是一直这样吗?她觉得,她打你骂你都是家事,外人管不着,是在防患于未然;但外人说你,她又会勃然大怒地维护你。”

“你觉得她做的对吗?”

裴载之一动不动。

看来他还是很蠢。裴春之陡然失去了和他沟通的兴趣,她站起身,打算走进卫生间收拾。与裴载之擦肩而过时,裴载之忽然用力摇了摇头。

“不对。”他沙哑着说,“我觉得她……做错了。”

他大口喘气起来,仿佛在刚刚一瞬间冲破了什么隔膜,裴春之转过头看她,她现在正站在第一次到家那天晚上,和裴载之打架的厕所门前。

上一次他们扭打成一团,只觉得心相隔万里,仿佛两个物种;这一天他们隔得很远,站在两三米开外,却头一次感到灵魂探出了触角。

裴载之垂着脑袋,自从她说出那句“你和他们也没什么两样”,他就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裴春之伸出手,轻轻盖在了他的脑袋上。

这个动作,几个小时前,崔成光刚刚为她做过。

“你可以更相信一点你妹妹,是个比你父母更好的人。”

她说。

明天是周一。裴春之躺在客厅沙发上,突然觉得这个周末好像发生了很多事情。

她第一次走到了离新安很远的地方,莲池市。

虽然因为考试和面试,她除了酒店和莲高哪里也没去,但是一路上看到的高楼大厦,已经比她过去看到的所有加在一起还多。

崔成光说的话成了一段内心深处柔软的丝绸,她常常想起它,心被这些话垫得很柔和。

崔成光还给她留了电话,也许下周末补课时他们还会再谈谈这些问题。

顾榕在她坐公交回家前胡搅蛮缠地问了她很多问题,什么“小春小学怎么样?”、“小春在学校开心吗?”、“小春在学校有好朋友吗?”、“你喜欢你学校里的好朋友,还是喜欢我?”

裴春之哭笑不得,只好反复对顾榕说:“我没有朋友,我最喜欢的小女孩就是你。”

顾榕刚高兴起来就又板起脸,大骂道:“什么烂学校!居然没有人跟我们小春做朋友吗?”

我真的有很多朋友的话,你又要吃醋吧?裴春之扶额忍笑,顾榕又东问西问起来,裴春之便和她讲了很多新安小学的事情,比如新安小学的饭菜难吃,地理位置狭小等等。

再比如,顾榕的小学每个班都有一体机设备,新安却还在用上世纪的投影。

顾榕立刻说:“等我长大了,我要变得很有钱很有钱,让每个小学都用一样好的设备。”

张钟子航说:“梦里啥都有。”

聊天又以顾榕和张钟子航对骂告终。

回家的路上,裴春之倚在靠背上,窗边可见万里良田,驰骋为嫣然的绿海,疾驰而过。

裴春之闭上眼睛,她睡着了。梦里,没有考试也没有人,她独自站在公交站台,等待一辆永远不来的班车。

*

下一个周末,她在周六回了一趟林溪看外婆。

外婆住的地方是一个令人遗忘行政区划的地方,偏僻和旷远使人们常常忘却了官方名字的命名,取快递要走到七百米以外的驿站。

林溪是外婆家附近的一条小溪,裴春之在这条河里长大,她在这里学会了游泳。

在她刚刚学会认字、想象力丰盈的时候,她一直认为“林溪”的“林”字,是母亲名字“林花”的由来。

外婆坐在林溪的侧畔洗着衣服,裴春之走到外婆面前蹲下,一声不吭地接过她手里所有的衣服,拼命地搓洗起来。

“之之。”

外婆看着她,那双眼睛已经浑浊,皮耷拉着,皱纹很多,裴春之更用力地搓着衣服,好像这样可以避免谈话。

“你怎么这么瘦啦?”

裴春之不答话,她其实不算非常瘦,之前靠跑步减下来后,她开始锻炼肌肉,按照网上搜到的方法,做一些基础的练习。现在她的腰腹可以看见马甲线了,正是最健康最合适的体型。

于是她撇开话题去:“你怎么还自己洗衣服?我不是全都买好了吗?”

裴春之大步流星地走到外婆的房子里,还和以前一点都没变,藤条编织的竹筐到处都是,偏偏一些角落突兀地塞进了很多现代化的设备。

上次回来,她给外婆买了微波炉,买了洗衣机。她还打算买很多东西,比如扫地机器人等等。但是乡下地上杂物太多,她最后暂时放弃了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外婆拉着她的手问:“你到底哪儿来这么多钱?”

“我自己挣的钱。”裴春之解释道,“我写小说,挣了很多很多很多钱,你放心。”

为了论证她的说法,裴春之掏出手机,给外婆看浩大中文网的账号,给她介绍怎么看上面的打赏和订阅,数字各自是什么意思。

外婆听得很认真,她接过裴春之手机翻了一会儿,裴春之以为她在看总收入,等了一阵,外婆却突然说:“之之,为什么他们都要骂你啊?”

裴春之愣了一下,跨一步走到外婆身后,惊愕地发现外婆不知怎么找到了“收到评论”的按钮,自顾自地刷起了她收到的评论。

裴春之虽然一向对恶评视若无睹,但她也是知道自己这本书的评论区堪称三战战场的。顿时,她猛地抽出手机,有些心虚地侧过脸。

“……”

“之之。”外婆说,“你有没有话想和我说?”

裴春之走神地想到一些毫无关系的事情,比如,她真的很喜欢“之之”这个小名,因为这是她独有的。她和裴载之共用“之”这个字,但外婆的“之之”,只指向她一个人。

那么,要告诉外婆吗?这和告诉崔成光不一样,因为崔成光虽然退休,但身体矍铄,雷厉风行。外婆就算知道了,又能做什么呢?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但是,裴春之又觉得,就这样剥夺了外婆的知情权,好像也不太好。

她决定把这个问题摊开来,平等公开地交流。

她说:“外婆,如果我遇到一些不好的事情,我知道你没有办法改变这些,所以为了让你不烦心,我不告诉你。这样的话,你可以理解吗?”

外婆想了想说:“我明白,你外公直到去世前一个月都以为自己只是肺炎,人是会为了别人不受伤而说谎的。”

外婆握住她的手,她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松油味儿,还有护手霜的味道,裴春之闻出来这也是上次她买给外婆的东西。

“如果你还把我当重要的亲人,那就不要隐瞒我。欺骗实际上是因为你觉得我很虚弱。”

“就像当年我欺骗你外公一样,我觉得他很虚弱。”

“……”

裴春之想了很久,她觉得外婆说的很有道理。

她开口了。

裴春之极其客观、冷静地和外婆讲了她去到新安后发生的一切事情,事无巨细。

即使是很多她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她也一并说了。

陆林花真实的态度、裴永明的漠然、裴载之的转变、客厅的沙发很硬、没有她椅子和筷子的晚餐、因为陆林花而全盘崩溃的小学社交关系……

当然也有好事。她告诉外婆那些幸福的瞬间,世界上第一个冒出来说她是天才的人,崔成光的赏识,顾榕的仰慕,沈星映的倾听,张钟子航的变化……这么多美好的事情,她终于也可以无所顾忌地告诉外婆了。

现在,她全部讲完了。

外婆听到她遇到的坏事就更紧地握住她的手,听到好事,她也一起微笑。裴春之忐忑不安地等待外婆的反应,外婆的手心有一种植物的清香,让她想起小时候梳头,木质梳子用力磨过头皮带来的暖意。

“之之,辛苦了。”外婆说,“瞒着这些很累吧?”

“我不喜欢让人为我担心。”裴春之说,“而且,解决这些事情,本来就是我自己需要做的。告诉别人,索取别人的情绪价值,不会有任何改变。”

裴春之说完就后悔了。

她觉得外婆应该理解不了什么叫做情绪价值。

经历过高考后,她彻底成为了一个实干主义者,为了达成既定的目标,她可以暂时搁下所有影响行动的事情。

比如感情。

高三的时候,她见过很多人因为情绪和压力而崩溃。她的班上有一个复读了两年的复读生,是她的舍友。那是个过于喜欢谈心的姑娘,耽湎于过去的失败和对未来的优柔,她总是试图拉着裴春之聊高考的压力,但是裴春之似乎总是不能给出她想要的反应,最后,她转向了别人。

裴春之前世从不和任何人谈心。

上辈子,外婆死后,她有很长一段时间失去了情感的波动,做试卷时忽然流下眼泪,却还在流利地做题,思路没有任何滞涩,灵魂浮在空中,遥远地想起不再会出现的外婆。

所以,即使她的理智不断告诉她:别告诉外婆,别让她担心。

她的感情也在另一边同时微弱地说:

——告诉她吧,告诉外婆吧……等到她去世,你连告诉她的机会……

都没有了。

外婆问:“那么,之之会怎么解决这些事情呢?”

裴春之沉默了一下。

老实讲,她在莲少班面试彻底结束前,完全没有让自己去考虑之前小学里的事情。

一方面是她总觉得和小学生吵架她心里太别扭了,有种大人欺负小孩的荒谬;另一方面是她更喜欢把最重要的事情做完再说。

裴春之坦然道:“我……之前没有考虑过。”

“因为过好自己的日子是最重要的,完成小升初择校,最能打击看不惯我的人。”

“但是,我也会让他们付出代价,因为就这样放过他们,他们就永远不会知道造谣是一件极其低劣的事情。”

风暖洋洋的吹动两人脚边的落果,裴春之弯下腰,把挤在脚边睡觉的猫推到边上,稍稍松动已经麻木的脚。

“之之是想警告别人吗?”

“是也不是。”

猫被裴春之弄醒了,她赶紧伸手挠挠它的耳朵,表示深刻的歉意。她继续说:“不单单是为了我,更是为了其他女孩。”

“如果我就这样放过何子昂和李乔,班上其他的男男女女就会觉得,造谣是一件只需要消费人缘就能做到的事情。”

外婆叹气。

“下周,我找时间,去你学校一趟——”

“绝对不需要。”裴春之斩钉截铁,“您身体一直不好,上次让您跑到铜州,我真的……”

裴春之说不下去了,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说道:“真的不需要。外婆,我刚刚跟您说的崔老师,愿意为我出面。请您相信我,我真的可以搞定这件事。”

“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她笑一下,“更何况,我只是晚了十周。”

外婆怅然地望着她,猫站起来,绕着她们的脚踝走来走去,喵喵直叫。

外婆低下头抱起它,告诉裴春之,这只小猫叫“十九”,是今年三月十九日,被外婆在路边捡到的。

当时它奄奄一息,经过将近两个月的修养,现在居然完全恢复了。

“三月十九。”裴春之喃喃道。

她顿时知道为什么外婆要收养它了,因为三月十九日,是她的生日。裴春之眼神复杂地看着这只纯白花色的小猫,它看上去只有半岁大。

外婆不是那种会想很多、多愁善感的人。裴春之也不是。但是这次裴春之却忽然忍不住想到——这个小猫也和她一样,缓缓地、缓缓地,获得了重生。

*

周一,裴春之照常去学校上课。崔成光告诉她,虽然莲少班的通知喜欢拖一周,但她上莲少班,已经差不多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现在,班上对裴春之的态度又回到了她刚转学来的时候,甚至更糟。女生还只是背后议论,男生则老是在谭长松和裴春之同时出现的时候起哄。

还有班上一个据说有智力障碍的男生,父母是菜市场卖煎饼的,从来没有过朋友。老师和学生都绕着他走——现在他有“女朋友”了,班上起哄裴春之和他,这大概也是羞辱裴春之的方式之一。

裴春之总是面无表情,冷淡地看着他们。最近,这些事情少多了,男生干这种起哄的活也是需要观众的反馈的,裴春之始终无动于衷,他们戏弄她的动力少了不少。

裴春之午休在厕所里码字,忽然,夹在裤子里兜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裴春之拿起手机,发现是之前开课时建的群有了消息。

李瑶在群里发消息:“老师,下次课什么时候开呀?”

她顿时纠结了起来。

上数学,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备课,却能高效率地挣到一大笔钱,非常合适短时间地凑钱。但是,裴春之深知她现在年龄诈骗的问题严重性,她还是应该尽可能避免被发现。

既然经济已经不再那么紧张,她何必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呢?

裴春之在群里发消息:

“@全体成员所有课程已经上完,近期不再有开课打算。”

一瞬间,群里涌现出数十条消息。

“不——”

“蓝瘦香菇TT”

“春老师救救我的数学啊!我可以上一对一!”

“春师……”

“老师别走啊,你比我们学校的数学老师好多了……你是第一个说话我能听懂的数学老师……别走,别走……”

“那老师什么时候会再次考虑开课呢?”

裴春之被问倒了。她犹豫半天,只好十分含糊地回复:“至少几年内可能都不会开课了。”

消息震动响成一片,裴春之发现居然是好友申请。一听到她暂时不再开课,十来个人来加她好友,问的事情也撞到一块儿去了,那就是——春老师那你接一对一吗?

裴春之纳闷了。她真的教得有这么好吗?

疑惑之余,她和现在私聊她的这个账号顺便问道:“为什么觉得我教得特别好?”

对方是一个叫“瑶瑶不吃药”的账号,裴春之对她有印象,这个小姑娘其实很聪明,只是一直懒得动脑子,很多时候,临门一脚的题,她就躺平不追问了。

瑶瑶不吃药:“老师,你真的是我遇到过最好的数学老师。”

瑶瑶不吃药:【五体投地熊猫头表情包】

瑶瑶不吃药:“就是说不出来的好……所有的题在你手下好像都可以归到某个种类里,它们的本质是一样的,然后你一分析,我立刻就恍然大悟,确实是有什么什么特征的。”

瑶瑶不吃药:“但是我之前的老师,就从来不会讲这些。我感觉我就是在乱做题,做出来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做出来,没做出来的更不知道为什么没做出来。但是你会让我们研究没做出来的题,分计算、思路、联想几个方面总结。”

裴春之心里想,这难道不是每个人都会做的事情吗?

据她所知,所有学校基本都会鼓励学生做错题本,她从第一次做错题本开始,就一直会一丝不苟地给题目分门别类。

久而久之,对题目进行反思和分类的能力,几乎已经刻烟吸肺了。她甚至从看到题干的那一刻就可以敏锐地把大多繁杂的信息剥离,发现出题老师实际上想要考察的那个点。

这居然是一种稀奇的能力。

裴春之笑了笑,回复瑶瑶不吃药:“谢谢夸奖,我很感谢。”

瑶瑶不吃药:“那么……老师愿意继续教我数学吗?【可怜】【可怜】”

裴春之:“可能不太方便了。”

瑶瑶不吃药:“真的不行吗【可怜】【可怜】”

瑶瑶不吃药:“老师,那我可以来继续问你题目吗?我可以继续每周给你打钱,只要回答我……五道以内的题就可以了!帮我分析一下或者点拨一下,怎么样都可以!”

裴春之还想拒绝,对面已经继续发来了消息。

“每周两百,可以嘛?”

一道题四十块?

饶是已经不太差钱的裴春之也被深深地打动了。做五道题,哪怕全是最难的导数大题,一题也就二十分钟的事。

她又思索了一下,觉得做题和发语音讲解,可以更大程度把两人接触控制得小一些。

似乎更安全了。

“可以。”

裴春之最终同意了。

午休快结束了,她轻盈地走回自己的座位,一路上鸦雀无声,所有教室都拉着窗帘。她最喜欢这种时刻,上辈子高三,她也总是在午休的时候溜出来,找个静谧的角落无声地做题。

她的座位今天早上还被人泼了有色饮料,好在很好擦干净。她用一张废弃试卷擦干后环顾一周,好几个男生吹着口哨,裴春之从他们的眼神聚焦处判断出应该是李乔干的。

午休还有五分钟,整个班正是睡得最熟的时候,裴春之拉开凳子坐下,突然发现自己的桌子换了一张。

她张望了一下,她那个被染色的桌子并没有给其他人用,也就是说,“嫌疑人”应该是从学校的器材室拖了一张过来给她换桌子的。

器材室离这儿可很远。

裴春之稍稍一动脑子就想到了突破口。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她走到何子昂面前,问:“今天升旗仪式谁请假了?”

何子昂刚睡醒,看见裴春之吓了一跳,他懵了一会儿,老老实实回答道:“好几个人。吴思雨迟到了,陆哲前几天体育课崴了脚,还有陈佳怡说经痛。”

裴春之点了点头,回到座位。

吴思雨是谁她都不认识,陆哲一个瘸子,更不可能。

陈佳怡以前就经常假装经痛,逃掉跑操或者体育课。

裴春之知道了答案,却佯装不知。

她坐到座位上,大致翻看了一下桌肚,里面仍然全是宋晓龙的零食,陈佳怡做事很周全,还把原桌子的东西装模作样地摆了回去。

她没忍住笑了——

作者有话说:*关于上一章陆林花突然说了点人话这个事情。

评论区有微弱的声音觉得人设ooc,搞得我有点犹豫,倒不是纠结要不要修改。这个行动是我在设置了角色背景后做的推演,我觉得她会这么做。但因为我还在连载且不想剧透,读者是不知道我对陆林花背景的设定的。如果大家在第一个单元完结后仍然觉得此处推演奇怪,那可能是我真的写错了。不过等我写到那儿感觉还有好几万字……大家还是暂且把这里当成一个奇怪的败笔吧。

昨天加精了一些对陆林花人物分析的评论,有猜得特别准的(比如说猜到和性.侵有关的)我也回复了。但目前没有看到全猜出来的(这个剧情设置得如此狗血能全猜出来的也得请高人了!

*一个让我哭笑不得的事情是,上夹那天不是收到很多恶评搞得我有点破防吗。我一个签约好几年的朋友过来给我看了一下评论区,然后告诉我其中好几条恶评基本可以确定是同行恶意竞争,还有这本书被举报的事情应该也是。纯良的江怀辫大吃一惊,忙问是怎么看出来的,原来这种号有共同的特征,那就是订阅少、评论间隔久、全是恶评没有好评、评论书本集中于特定频道。现江怀辫把此招传授于各位读者……我心情好多了^_^

*本章。你们不会想知道我删删改改了多久……准确的说我改了整整一天,最后重写了后半部分。还是在纠结之前的事情:马上要到一个高潮点,怎么样才能写好这个点?焦虑desu……以及过完此高潮节奏会大大加速,然后时间大法,然后完结世界一。

感谢名单:

昨天Amina的300瓶营养液(补),今天又10瓶、步锦添昨天70瓶营养液、扑通的300瓶营养液、发疯的杨桃的地雷、xiaobao的地雷、Celia·Ftura的地雷、鹿鹿鱼鱼的50瓶营养液、关山度若飞32瓶营养液(节选)

大家明天见!今天抢cpsp的票败北气得我决定早点发早点睡。

第30章 减肥成功的高考状元30 相信她就见鬼……

周末, 莲少班名单出炉。

几乎所有的家长群都沸腾了,任何一个考上莲少班的孩子,足以让一整个亲戚网脉为之喜极而泣地传播。

裴春之登上官网找到名单的第一时间, 并没有找自己的名字,而是在找顾榕。

她找到了。

一瞬间, 仿佛淋了一场清爽的雨, 裴春之心情陡然变好。

顺带着, 她看见“裴春之”、“沈星映”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且高居前排。

裴春之很高兴, 公交车还有半个小时到铜州市区,裴春之打开社交软件, 和顾榕兴奋地聊天。

顾榕激动得只会狂发“啊啊啊啊”, 把裴春之逗笑了。

沈星映、张钟子航都发来贺电。

他们四个人有一个小群。张钟子航在群里多说了两句,说他决定去铜实中最好的班。他很早就录取了,还是前几名。他原本想的就是把铜实中尖子班当保底,如果没考上莲少班, 去铜实中也挺好的。

说着,张钟子航还把录取名单发到了群里,裴春之扫了一眼,居然在上面看到了“何子昂”的名字。

确实。她都快忘了, 何子昂当时绞尽脑汁地坑害她名声, 就是因为他想上铜实中。

裴春之不喜欢这个人。

想了又想, 她还是在群里提醒道:

“你未来同学里那个叫何子昂的,你得小心。”

张钟子航发来一个“?”。

顾榕:“这人咋了?”

裴春之不欲多说, 只简短地说了一句:“他造我和老师的黄谣。”

不到半秒钟,张钟子航发了十个企鹅张大嘴巴吃惊表情包。

“???逆天吧?”

顾榕:“傻逼学校傻逼男。”

裴春之:“别骂脏话()”

沈星映:“何子昂?我记住了。”

张钟子航怒不可遏,又发了一大段污言秽语, 在群里隔空骂了半天素不相识的何子昂。

裴春之看得津津有味,原来张钟子航平时面对顾榕确实已经是“减毒版”的毒舌了,真遇到事情,他骂得是真狠啊!

张钟子航骂爽了,意犹未尽,继续追问:“他为什么要造你谣言?嫉妒你?”

“这个说来话长……”

裴春之简要地在群里解释了一下前因后果,总之,都是三好学生的错。

张钟子航听完一阵无语,随后又是一顿输出:

“他脑子有病吗?你同学脑子进屎了吗?一张照片,有什么可信度?”

“我现在还能拉着沈星映拍两张呢,是不是就是我们搞基的证据了?”

沈星映:“?”

顾榕:“这个好,磕了。”

裴春之:“【小猫吃惊表情包】”

裴春之:“不过,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这个男生之所以能骗到人,是因为他是班上人缘最好的知名老好人,而我几乎没有朋友。”

顾榕:“那你在班上现在怎么办?”

裴春之:“什么怎么办?”

顾榕:“这个谣言解决了吗?”

裴春之:“……应该不算解决。”

张钟子航明显进入了二阶段狂暴模式,群里被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逆天表情包占满了,他再次输出:“裴春之你站起来啊!你站起来打啊!”

顾榕:“站起来打啊!新中国没有胆小鬼!”

裴春之:“因为我不擅长骂人,而且我那时候忙着华赛和择校。”

顾榕:“那你以后会骂回去吗?”

裴春之:“静待时机。”

张钟子航:“废物啊!哪有那么多时机给你待!骂人的机会是要自己创造的!”

沈星映:“你有何子昂企鹅吗?”

裴春之陷入了沉默。

坏了,这个她还真有。

裴春之:“你们想干什么?”

顾榕:“你别管。”

张钟子航:“你闭嘴,把号拿过来,别的都别管。”

沈星映:“我也不知道你们想干嘛——我们想的是一件事吗?”

张钟子航:“那3,2,1,一起说——”

顾榕:“加好友骂他。”

张钟子航:“造他黄谣群发他企鹅空间好友。”

沈星映:“假扮警察或老师诱导他自己承认造谣,然后传播聊天记录。”

……

裴春之:“好阴啊……星神。”

顾榕:“人家能信吗?哪有人这么蠢?”

张钟子航:“上次是谁兴冲冲告诉我加到了EXO吴某凡的企鹅?”

顾榕:“……我觉得这招行。”

裴春之:“你们得想想清楚,而且,我已经对这件事有计划了,我会处理好的。”

张钟子航:“什么计划?

裴春之:“下周毕业典礼,崔老师说,会在那天到访学校。按照我对崔老师的了解……他应该会很体面但是声势浩大地把这件事解决。”

张钟子航:“没有证据,仅仅恐吓不行吧?”

裴春之:“你太小瞧老教师的手段了。”

顾榕:“搞了半天小春也阴招蛮多的,你和沈星映一个小阴人一个大阴人。”

沈星映:“借刀杀人,狐假虎威,此乃三十六计也。”

张钟子航:“为什么不让你现在的班主任帮你这么干?为什么不让你爸妈帮你这么干?”

裴春之一时无言。

——谭长松是谣言当事人啊!他去这样以势压人,别人包骂谭长松心虚封口的。

至于裴春之爸妈……能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何子昂和李乔突然悔过自新狂扇自己巴掌。

沈星映:“但是,那也只是广而告之式的警告吧?我外公那种人,不太可能像□□一样点对点精准打击。这样的话,何子昂那种家伙就不会切身付出惨重代价……”

裴春之:“当然没有只想着靠你外公出面啦,那我也太无所作为了。实际上,如果不是崔老师主动提出希望我相信他,我应该是独自解决这件事的。”

张钟子航:“……你一个连脏话都不乐意说的家伙,能特么怎么解决?我看悬。”

裴春之:“?”

顾榕:“对不起小春,但是。我看也悬。”

裴春之:“【小猫震怒表情包】”

裴春之:“凭什么瞧不起我?”

裴春之刚要再解释两句,沈星映发言了。

“没事,你不用解释了。”

“我相信你自己能处理好。”

“百分之一百相信【微笑表情包】”

*

【沈星映】邀请【顾榕】、【张钟子航】加入了群聊。

【沈星映】修改群聊名称为“相信她就见鬼了”。

沈星映:怎么说?

顾榕:我受不了裴春之了。

张钟子航:我受不了裴春之了。

沈星映:我受不了裴春之了。

沈星映:别光吐槽啊,想点正经办法。

张钟子航:她到底怎么想的?这种事不告诉爸妈,自己硬扛?

沈星映:……这个,她家也比较特殊。先别问了。

顾榕:我早就发现了,裴春之这人就喜欢先把糟心事跳过去,完成手头的任务再说。然后再说着再说着……就不管了。

张钟子航:情绪管理大师。

顾榕:我就这一个裴春之别给我搞死了。

沈星映:大家觉得呢?我觉得我们一定得帮忙做点什么,反正我们都录取了,有去处了,干什么不是找点事情干?

……

【顾榕】修改群聊名称为“塔塔开!”。

【张钟子航】修改群聊名称为“向黄谣男开炮!”。

沈星映:我就不该给你们管理员权限!

【沈星映】修改群聊名称为“作战指挥部”。

*

新安镇小学最近风风火火。

六年级的小学生们,择校大都在五月中旬彻底结束,不择校的也都按照地区上学区初中,基本都不再需要太焦虑学业。

同学之间开始流行买同学录,每个课间都能看到大量的人流窜于座位之间,大声嚷嚷着让某某同学滚过来写同学录。

人缘好的孩子,桌上能叠满几十张待批阅的“同学录奏折”。

一个课间,陈佳怡走到裴春之面前,极快地塞给她一张同学录。她的动作快得要有残影了,却还是引起了几个人的注意。

裴春之眼睁睁看着陈佳怡被好一番严刑拷打,那几个男男女女一边不知说什么,一边不断跨过人群向裴春之发送毫无威胁的瞪视。

裴春之低下头看同学录的纸张,里面大都是一些老生常谈的话题。

比如“你的梦想是什么?”

裴春之刷刷地写上:活过十八岁。

“你喜欢的城市?”

——北京。

“喜欢的名言?”

——我是即将到来的日子。

“在你眼中我是什么样的人?”

裴春之想了想写道:

“漂亮、活泼、自信、耀眼。”

她知道陈佳怡一直都特别在意自己的斜视,还一直觉得自己不漂亮。她还知道陈佳怡特别希望大家记住她,毕业晚会她要上去表演钢琴,陈佳怡从去年就开始唠叨。

填完了。裴春之走到陈佳怡面前,假装把纸弄掉在了她身边。陈佳怡等她走过后才蹲下去摆弄鞋带,裴春之偷偷注意她,发现地上的纸不见了。

她知道陈佳怡不敢为她对抗全班的主流,但是那也没关系,这毕竟是一个太惨痛的代价,十二岁的陈佳怡害怕是个很正常的事情,至少她搬了桌子,至少她在厕所千方百计地试图为她说话。

大课间,裴春之请了假,在班里争分夺秒地用手机誊写小说手稿。最近浩大中文网给她排了一个非常不错的榜单,上榜后,对字数要求增加了不止一倍,裴春之更新压力猛增,不得不出此下策。

忽然,她感到自己面前覆盖下一片阴影,她还以为玩手机要被发现,猛地把手机按到了桌肚最深处。

不是老师,是宋晓龙。

“可以填一下吗?”

他飞一样地把一张纸贴到裴春之桌上,然后扭过半个身子,好像忽然之间变得很忙。裴春之这才发现他居然也没有去大课间——她已经习惯无视宋晓龙很久了。

她笑了笑,注意到宋晓龙一直用余光紧张地瞥她。

裴春之摇了摇头。

“为什么?”

宋晓龙绝望地说,他把头扭了回来,不再东张西望了。裴春之忽然发现宋晓龙居然瘦了一点点——没多少,至少脸没那么圆润了。

她仍然摇头。

“可是你都给陈佳怡填了——难道她当时没有相信谣言吗?”

裴春之奇怪地看着他。

“你是源头之一,陈佳怡是被裹挟,当然不一样。”裴春之说,“而且,她一直在偷偷帮我,做一些实际有用的事情,而不是投张票,还要过来希望得到夸奖。”

裴春之越说越利索,越说越自在。

换成上辈子,她一定懒得跟宋晓龙废话。但是现在,她意识到告诉对方死因也是个重要的事情——她同时也是在分析自己的心情,而不是让它莫名其妙地溜走了。

“还有。”

裴春之又想到一点,这可能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大课间偷偷给我,是怕被别人发现吗。”

虽然是问句,裴春之却是陈述的语气,她确定就是这样。

宋晓龙太懦弱,他甚至连像陈佳怡那样,当着别人面丢下一张纸的勇气都没有。

更何况他是她的同桌,冒险悄悄塞过来都极具可行性。

但是他不敢。

裴春之把那张纸拎起来,她本想把它揉成一团丢掉,但思来想去,还是温柔地把它对折再对折,然后扔到了一边的垃圾桶。

“谢谢你的好意。”

裴春之温和地说。

“但是我不需要了。”

……

“你,你去哪个学校?”

宋晓龙的声音再次响起,大课间结束的音乐传来,班上的同学要回来了。他一定很想问这个问题,裴春之能听出他声音的颤抖。

裴春之仍然端坐着,毫无反应的,旁若无人地写着自己的东西。

“新实中?”

“新一中?”

“铜州实验?”

“铜州外国语?”

随着每一个备选答案被问出,随着裴春之毫无变化的反应,宋晓龙话语中的绝望愈发明显,他慌了。

不远处,可以听见浩浩荡荡的嬉笑声,同学们要回来了——

“求你了。”

宋晓龙哽咽着说,他低下脑袋从下面去看裴春之的表情。

裴春之手上的笔停了一下。

“求你了,求你告诉我吧,我……我爸说可以用钱让我去任何学校……我,我真的求……”

“至少给我一个补偿你的机会……”

笔端继续贴合纸面,裴春之流畅地写了下去。

置若罔闻。

她考上的那个学校,宋晓龙的父亲无法用钱敲开儿子的门路。

自去年以来的日日月月,瞬间充满了意义——

作者有话说:*凌晨应该还会补一章加更。

*哎我居然没有说过吗,写这本书的初心就是我受不了很多亲情虐文最后维持表面和平,所以想写一本撕破脸的文。每个世界不管爸妈怎么样有什么苦衷,一定会撕破脸的,裴春之会断亲也应该很明显了吧。

*感谢名单:夏然熙的地雷、景吾的103瓶营养液、一叶菩提的100瓶营养液、菠萝汁的59瓶营养液、一月的30瓶营养液、琳子曦的30瓶营养液、凉筱的30瓶营养液(节选)

感觉营养液数量有点不对劲,肯定有哪个人投了几百瓶但我这儿没显示的(翻找中)不然哪来的900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