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钻石男高
“小伙子,外面是在干吗呢,这么吵啊?”袁娴戴了头巾,故意咳嗽几声,脸上也抹了些发黄的粉,因此遮掩了一部分姿色,看起来就是个半老不老的女人。
那汉子怀疑地瞧了眼这人,要不是她出手大方,他是绝不会把屋子租给一个独身女人的。
“大娘,外头是在庆贺我们宽王大人和钟大将军的婚礼呢!还有喜糖和喜钱撒,可惜你没赶上第一次,第一次还有那蛋糕领,味道可好了。”
袁娴失神地重复道:
“钟大将军……”
“是啊,钟渊大将军,听说他以前就在西北杀突厥人,这次也把突厥人都赶走了啊!你不是从北边来的吗,你连大将军都不晓得?”
袁娴猛地站了起来,懒得理会这个人的质疑,她跑出了门外,转出小巷,外面人声喧闹。
许多人在欢呼“柴大人”“将军”“百年好合”等等话语,她全然没管,继续往前挤。
“哎呀,为了几文钱至于吗?”“你懂点礼吧!你扒拉我家孩子做什么啊?”
袁娴挤开人群,还被旁边的人骂了几句,但她顾不上骂回去了,因为她看见了……
钟渊!
她没有认错!
那个披着红喜袍的人,不正是钟渊么?虽然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笑过,但娘还能认不出儿子吗?她想要继续上前,立刻被旁边的府兵抓住了手:
“不要再上前了,挡住了大人的路,反倒不美。后面还有军队进城,小心啊。”
袁娴耳朵里嗡嗡的,她第一眼看见的那个本该死掉的儿子,第二眼就看见的是那个号称自己只是宽王手下小吏的儿婿。怎么会这样……
既然钟渊真的是大将军,那么,那个男人,就是宽王?!
袁娴眩晕了一瞬间,被旁边的人撞了下,她撞到别人身上。她想要大声地喊叫出来,到处都是欢呼、庆贺和唢呐喇叭,她一定要大声喊出来!
让所有人都知道,钟渊和这个宽王,是一对狼心狗肺的夫夫!
她张开了嘴——
但她还没喊出声,人群里钻出一个汉子,伸手轻巧地捂住了她的嘴。袁娴想要挣扎,但那汉子力气奇大,她根本挣脱不开。那汉子朝着四周的人解释:
“我娘,她得了失心疯,不小心跑出来了。大家让让,别让她冲撞了贵人们的好日子。”
大家都赶紧让出来,小孩们往前去追柴大人的马车了。
那汉子把袁娴扯回到小巷的角落,恶狠狠地道:
“大人说了,你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别想走得通另一条路了。”
袁娴被他狠戾的目光吓得全身颤抖,刚才差点就被捂死了,眼泪鼻涕齐下,连身上都没了力气。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宽王不想让钟渊认回她了……
她原本是能靠着钟渊和宽王的关系,做上皇太后的,继续做权力顶端的人……可是,她亲手选了这条成为民妇的路……
不,不对……这明明就是那个宽王故意的!
可是她怎么那么笨那么傻,居然没有识破他的诡计,为什么不留下来,为什么不等见到钟渊走了再走。
她后悔啊,又恨又后悔,恨的是宽王的绝情,后悔的是自己与最高的权力擦肩而过。
喧闹的喜庆声音远了,巷子里阴影浓重,袁娴只感觉就像被毒蛇咬了几口,全身都是翻江倒海的不痛快。
她念叨着钟渊的名字,失魂落魄地回到了租的小屋里。
这一夜,她都没睡。
……
柴玉成睡到了日上三竿,昨晚闹得实在是有点晚了,他低头看在怀中熟睡的钟渊。他的眼皮有点发红发肿,是昨晚被弄哭的缘故。
柴玉成伸出手指轻轻地蹭他的眼皮,钟渊迷迷糊糊地醒来了,转身把头埋在柴玉成的胸肌上,眯瞪着道:
“再睡会儿……”
很快,他感觉到柴玉成身体的变化,他抬起头来,瞪大眼睛看着柴玉成,清醒了不少。
柴玉成被他的眼睛看得一笑:
“我可是个才十九的人啊。按千年后的说法,就叫钻石男高,容易起反应,而且坚硬如钻石……”
柴玉成的嘴被钟渊捂住了,他亲了亲钟渊的手心。钟渊脸上臊得通红,外面的时辰已经不早了,继续闹下去,岂不是全府的人都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了。
“宽和,帮我……”
柴玉成凑着钟渊软软的耳朵尖上说话,又微微吹气,满意地看着雪白如玉的夫郎害羞得脸红起来。他用齿尖轻咬了口耳垂,钟渊的手伸了下去。
窗外传来鸟叫声和孩子读书的声音,更远处街巷的叫卖声,而房间里则时不时地出现一点喘,息声。
柴玉成满足了,两人身上都弄得黏糊糊的,钟渊也不好意思叫水。柴玉成搂着他亲亲他的脸:
“难怪说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啊!”
“说什么混话。”
钟渊白他一眼,又换来两个亲吻。
他侧身躺在床上,看着柴玉成喜滋滋地出门打水去了。房间里有股微微的味道,但更多的是他与柴玉成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这味道太让人安心……他埋头在被窝里,吸了一口气:
他们真的成婚了,成了夫夫了。
也许以后,他们还会有个娃娃。
没有也没关系,他们能一直这样过下去。
……
柴玉成打水回来,钟渊又睡着了。反正昨晚的事后清理,也是他做的,他如今已经轻车熟路了,先擦干净了各处,又给钟渊换了身新的亵衣,把床铺换了条新的床单。
钟渊想起来,又被他按回床上睡觉:
“睡吧,今天你睡饱了再起来。我去做点好吃的,上次你不是说喜欢吃那个糕点么?我好不容易又找到产奶的牛和羊了,材料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你回来做给你吃了。睡吧睡吧。”
钟渊一直都在带兵征战,结束后又是赶路,一回来又折腾了一晚上,不累才怪。听得柴玉成这么说,他又安心地睡了过去。
柴玉成满意地把脏衣服、被子,还有用过的羊肠等等东西都清理出去,又在屋子里点燃了沉香混着荔枝香,助眠和清新空气。
其实蛋糕他早就研究出来了,只是做着实在太费劲了,因此也就头一次成婚的时候,请了百十来个酒楼里的厨子一块准备材料、烘烤,才烤出来一炉一炉的分发给百姓们。那火候还因为太大,烤出来不少饼干,也都发了做喜饼。
柴玉成先把静置了一晚上的水牛奶上漂浮的奶皮捞下来,上回的蛋糕没有奶油,这次他要弄出点奶油来,再把牛奶倒进罐里疯狂搅拌。高百草早就在王府里等着,见他们的院里有了动静,这下进来帮忙筛面粉。
他一边筛,一边给柴玉成汇报昨天白天袁娴的事。昨天大人都是在办喜宴,怎么能被这事破坏了?因此手下人汇报上来,他却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柴玉成。
柴玉成听了嗤笑一声:
“一定要派人把她盯紧了。等大将军过了这个生辰,我就告诉他。”
“是。大人放心吧。附近住的都是府兵,她想不到,也跑不到哪去的。”这些府兵都是高百草特意挑选的探子手下,能力比一般府兵更强,还有在外面做探子的经历,自然不会露馅。
柴玉成哼着歌儿,在厨房里忙了足足两个时辰。外面正是黄昏,一天时间就这么轻松过去了。其实全城的官吏都知道柴大人和大将军既是小别,又是新婚,没有天大的事,都不会这时候来打扰他们。
“哇——大人的手艺,真是太巧了!”高百草忍不住赞叹!
柴玉成哈哈一笑,他为此还牺牲了一个装水的皮囊,用来装奶油,方便他裱花。两层水果夹心的蛋糕,外面是白色泛黄的奶油,还很细心地做成花朵繁多的造型,上面又用荔枝、橘、枇杷、杨梅等等蜜饯水果,看着就漂亮。
“百草,端到后面花园里去,把魏叔他们都叫来。我去叫大将军起床。”柴玉成兴奋得不行,一整天他也就吃了一碗粥和几个饼子,钟渊更是啥也没吃,睡得太沉。
柴玉成把钟渊叫醒,钟渊也有些惊讶,自己居然睡了这么久。而且……身上还有些酸软,反倒是柴玉成这个昨晚出力多的人,精神抖擞得很!
“去哪?”
“睡一整天都不饿?吃饭去。给你补个生辰。”
柴玉成牵着他,两人走过院子穿过花廊,走到后院。后院的操场上已经被幼学的人打理的种满了各种花木,繁茂而有条理,此刻木棉零星开了几朵,红艳艳的在黄昏中犹如小灯笼,李子花开了一片又一片,雪白又轻柔。
弩儿带着弟弟在里头奔跑,时不时发出笑声。袁季礼不太习惯这么多人,这么温馨的时刻,正盯着桌上的新鲜玩意瞧,看见柴玉成他们来了,连忙打招呼:
“阿弟,主公,你们来了——”
“阿兄,既然是在家里,就不用叫我主公了。叫我玉成就好。”柴玉成咧嘴一笑。
两个小的也过来了,弩儿蹭到钟渊身边问长问短。魏二郎和夫郎一人提着一张圆木高凳。高百草和厨娘们又搬来另一张桌子,桌上放厨娘们做的炒菜、炖菜等等。
众人坐定,柴玉成指了指桌上的蛋糕:
“这玩意看着小,我和百草花了一番功夫呢。今日坐在这里的,都是我和宽和的亲友,因此也不讲什么规矩,我们请寿星来说几句,切蛋糕给我们吃吧。”
“寿星!寿星!”弩儿拍手高喊,他的小弟弟也跟着叫。
秦羊捂着嘴笑,魏二郎和袁季礼都看着钟渊。钟渊拿起桌上长长的木刀,切开桌上的蛋糕,蛋糕香甜的味道更加浓重,小孩子们“哇”地叫出声来。连一向对吃食不感兴趣的袁季礼,也瞧着这新奇的食物,他从二郎那儿听说过柴玉成喜欢捣鼓美食,高兴了还会亲自做饭,炒菜就是他弄出来的。
如今这柔软神奇又甜美的蛋糕放在瓷盘上,他也不得不赞叹一句:真是好心思,愿意洗手为阿弟做羹汤。
“谢谢公子,公子,这是我送给公子的生辰礼物!柴叔说送了就能吃蛋糕了!”弩儿认真地从爷爷袖口掏出一幅卷起来的长卷,外面还细心地用绸缎包着。里头是他自己写的生辰祝福大字。
魏鲁送了一条黑红配色的腰带,秦羊和魏二郎夫夫则送了几条十分精致的发带,高百草送了一盆子兰花,袁季礼准备的是一副银镯,他是昨晚知道要给阿弟准备生辰礼的:
“这是阿爹送给和玉的,他小时候戴过,虽然体弱也没夭折,还是有几分福气。送给你们日后的小娃娃,也算是我与阿爹的一份心意。”
钟渊接下了,提起外祖,眼眶也有点发酸。
柴玉成把脚下的大箱子提起来:
“咳咳,我这是独属宽和的生辰礼啊!我给他磨的镜片,我装了好几天,绝对的好!”
“这是望远镜?”魏二郎听见镜片,就有点兴奋,没办法,望远镜这玩意太稀缺,就大将军手里有一把。他还准备特意回来找柴大人讨要呢。
柴玉成神秘一笑:“是啊,是星空望远镜,可以看到更远的星星和更大的月亮。”
他费了好大的劲,把琉璃厂子折磨得够呛,磨了凹透镜又磨凸透镜。幸亏他还能记起一些光的折射原理,勉强组装起这把星空望远镜,能够把星空放大不少,还能看清月球上的隐约阴影,对古人来说,已经足够震撼了。
听到柴玉成这话,桌上的大人们都是震惊,弩儿则是好奇。
钟渊笑了笑:
“等吃完饭,我们一块看看。”
大家都纷纷先吃了蛋糕,钟渊自然也是。上面一层白花,入口即花,有股淡淡的奶味和甜味,又丝滑又冰,还带着醇香,让人吃了还想吃,这种新奇的味道、软绵的口感,叫人惊叹不已。
“好好吃!”“真的很香很甜,比大人们成婚那天的还好吃。”
柴玉成看了眼钟渊,钟渊吃得很认真,一点点都要吃干净,一看就是爱吃的。众人吃过蛋糕已经半饱,把桌上的炒菜吃完,月上中天。
钟渊拿出那木箱里的铁皮星空望远镜,上面还镶嵌了宝石,挂了璎珞,装饰得很是精美。他有用望远镜的经验,稍微扭动,将这个大了三倍的望远镜对准那弯月。
月亮果然到了他的眼前!
好大,好亮。
他放下望远镜,惊喜地看着柴玉成,把望远镜给弩儿他们轮流看。
柴玉成朝他笑笑:“生辰快乐。”
他知道钟渊不好意思,走到钟渊的身边,抓着他的手咬耳朵:
“宝贝。”
钟渊听得耳朵发红,笑意不止。
有人爱他。
真好。
李花花瓣轻轻飘着。
……
柴玉成是在温王钟滔被押到广州府的那天,把袁娴和钟浏的事告诉钟渊的。钟渊听了面无表情地坐在厅堂好一会,柴玉成又让高百草向钟渊汇报这十天来袁娴的动向。
“她靠近过王府好几次,还想在大将军去军营的路上拦大将军的马车。袁将军去剑南州的那天,她在街上看见了,就追上去,想追出城,被我们的人拦住了。”
钟渊沉默了好久,柴玉成见状招手让高百草下去,钟渊却忽然抬起头来:
“她……就没想着去救济院看看钟浏?”
“没有,她没回去看过一次。将军放心,钟浏在救济院里有专人看顾,大夫五天去看一次,这孩子吃壮了不少。”
钟渊摆了摆手,让高百草下去,随后靠在红木椅上发呆。柴玉成走到他跟前,蹲着与他往下的目光对视:
“怪我这么晚才告诉你吗?”
钟渊摇头,他的手已经冰凉了,好在柴玉成的手很热,让他找回了一些温度。
“她真狠心。”
原来她不只是对他狠心,连带着之前万分宠爱的钟浏,也可以被弃如敝屣。
钟渊呆了好一会,柴玉成握着他的手,半蹲着把他抱在怀里:
“我就是怕你一个人知道这消息会难过,没我陪着你,就更难过了。”
如果袁娴能存有一点情义,他也会迫不及待把这事写信告诉钟渊,让他多一些期待。可袁娴表现得实在是叫他失望。钟渊被抱着,他缓了好一会,听着柴玉成稳定的心脏跳动声音才道:
“陪我去看看他。”
“好。”柴玉成牵着钟渊的手,两人都很容易在街上被人认出来。因此他们先坐了马车,再走到巷子边上,袁娴就倚在她租来的屋子门口大放厥词:
“我说了,我是将军的娘!等我找到他,他会给我很多钱,还会让我做那个宫里的太后娘娘!你们谁家有懂事听话的小丫头,就送我这里来,给我做个婢女啊……”
“我呸!你个骚狐狸是什么将军的娘?!我看你就是个女疯子,钟将军那等仁义的人,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娘?你再在这里随口嚷嚷,小心我明日就到府衙里去告官!让他们把你抓起来打死!”有人反驳她。
“就是就是。我看啊于柱子就是被她的银两迷花了眼,这样的人也租房子给她……”
两个女人拐过巷子走了出来,路过柴玉成和钟渊还在继续说话:
“真是不要脸,天天家门大敞着,我家那个死鬼还去瞧她,说她真是个娘娘样?我呸!”
“是啊,哪里来的疯子,连大将军和柴大人也敢造谣。她再不走,我们就告官去。听着就叫人不舒服,谁家好好的女娘送她那儿去作婢?她有钱嘛,就弄婢女!”
柴玉成早知道这些情况,他根本不用去阻止,也没人相信她的鬼话。他有意要让她自己在这里受折磨,受她的虚荣心、欲,望心的折磨。
钟渊走出巷口,就看见袁娴,头发粗糙有点发白,脸上也松弛不少。四年了,他已经快四年没见过她了。
可是她还是那样……
刚才在巷口他一听见袁娴的说话声,就感觉肚子又疼又难受,难受得心脏猛跳。如今看见她,手心都在冒着冷汗。他张不开嘴,也不想走过去。
柴玉成静静地陪着他,袁娴炫耀完了,就回小院里了,完全没发现那边街口有人在注视着自己。
而那个人,正是她心心念念想要见到的钟渊,她以为的救命稻草,那个可以让她重回往日荣光生活的人。
“要进去吗?”柴玉成也摸到了钟渊的手心冰冷潮湿,脸色也不好。
钟渊摇了摇头:“走吧。”
两人走出窄巷子,刚上了马车没有多久,高百草就追了上来:
“大人,大人!陈大水说要请您过去,您上次和他说的活字印刷机,有些眉目了。”
柴玉成见钟渊冷着脸,知道他还在想刚才的事,便抓着他的手摇了摇,又去亲他皱起来的眉头:
“大将军,陪我去看看呗?等看完了,我再陪你去练射箭和剑法,如何?我好久没练了。”
钟渊推开他的脸:
“你别学弩儿说话。”
“我何曾学他了?我可是向我的夫郎撒娇——”
钟渊无奈点头,柴玉成高兴了,干脆到府上换了快马,和钟渊一块赶往城外的木匠部。这是岭南道官署特意设的部门,由陈大水和陈鱼主管,主要负责两大部分,一是负责床弩的机密部分,二是负责研发新式的各种东西,例如曲辕犁、榨汁床、水车等等,他们都会继续研究和教导幼学的学生学习某些图纸。
活字印刷术也是柴玉成成婚前,因为各地幼学建立起来,课本的需求量增加了,他才想起来,可以先研究出活字的印刷机器取代现有的雕版印刷,降低书籍制造的成本,增加知识的传播速度。
“大人!您瞧瞧,小鱼想出来用蜡胶沾的雕版,印一页书比之前容易多了!”陈大水很是高兴,他已经不再是临高黎民村里那个唯唯诺诺的木匠了,如今他在岭南道做了官,日子也好过了,更重要的是,他的木匠活可以造福更多人了,每天起来都觉得干劲十足。
陈小鱼站在一边,朝着柴玉成他们点头,柴玉成才惊觉,陈小鱼长大了不少,看着有点少年人的感觉了。
陈小鱼居然主动讲话:
“这胶不够牢固,要是太热,就融化了。阿父说要给大人和公子先看看。”
柴玉成上前一看,还亲手印了一页纸。旁边的高百草啧啧称奇,有时候真不知道柴大人是如何想到这主意的,这样一来,这些一个个的字还能扣下来用,就不用在石板上费劲雕了。
钟渊也摸了摸这蜡胶,他想起来:
“北方有松脂是否可用?凝结起来十分牢固,用火一烤,就化了。”
陈小鱼眼前一亮:
“可行!将军,哪里能找到松脂?”——
作者有话说:小柴:钻石男高,绝对坚硬啊!
小钟:听说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
小柴:已锻炼,莫辜负!!
第107章 活字印刷
钟渊想了想,岭南地区的松树确实少,能收集的松脂更少。但他们在西北时,常用有松脂的松木块点火,烧得久。
“如今打下的江南西道与山南道应该都有松脂,只是不知是否有百姓贩卖。”
陈鱼激动地看向柴玉成,柴玉成便吩咐高百草找人或者行商去活动一番。他又仔细看了看陈鱼用泥凿的字块,出主意道:
“字块还可用铜的、铁的,这样能用得更久。等这机子完善了,还能找人专门写些好看的字,做成字块,印出来赏心悦目。”
这些就不是陈鱼要考虑的事了,他不再跟着柴玉成几人,回自己单独的屋里去琢磨三连弩了。柴大人曾经告诉他,有的箭弩可以做到三四次连弩,他想自己试着做出来。他为了做活字的印刷机,已经把连弩的事放下快一个月了。
陈大水还领着柴玉成和钟渊在厂里走走,厂子里人不少,有汉子也有夫郎、女娘,在做各种木工活,也有年纪小的,是十多岁在幼学中学了木匠活,由陈大水挑选后进入厂里实习的。
“大水,珍氏织布机研究得如何了?”柴玉成和钟渊走了一圈,身上都沾了不少木头花,他问了里头的工人,各个都表示在木匠部里干活很好,吃食也很不错,没什么问题。
陈大水连忙赞叹:
“大人!那珍氏发明的织布机可真是精巧,有八锭多线,省时省力就把细布织出来了。那图纸是我与小鱼共同研究的,年前就研究出来了,送了机子到剑南州去。这珍氏织布机若是能被好好用,那能为大人和百姓们生产多少布锦和银钱!珍氏这心思机巧,要是能把她招到我们部里来就好了。”
柴玉成见他说话条理清楚,考虑事情也比之前周到不少,应该是来广州府的这一年多时间开阔了不少眼界。
听见陈大水还想招珍妮,柴玉成憋笑可惜道:
“这也是我从别人那儿得来的一张旧方子,也不知珍氏到底是否还在。你们能把这织布机的机巧全都研究出来,把图变成活生生的木器,已是心思聪慧的大才了!”
陈大水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憨笑了几声,想请大人和将军到他家里吃饭。柴玉成拒绝了,让他留心留心有没有好的造纸坊。
几人走出厂子,太阳还没过午。钟渊在厂里看了些稀奇古怪的木头模型,还见到了陈小鱼做出的一些武器机巧之物,被袁娴影响的坏心情好了不少。他忽然道:
“我以后都不想看见她了。”
“好,不见她就不见了。那我让百草把她带去别的州县?”
钟渊摇摇头,把人放在广州府,也好监管一些。他只当世上没有这个人罢了,即使袁娴对他有生恩、养恩,可他已经为了袁娴和袁家在战场上挣扎了八年,就当以前的他在流放路上死了吧。
柴玉成见他面露释然,也稍稍放下心来。
他们一块往城里走,钟渊侧头问他:
“问造纸坊作什么?”
“我想做报纸。”柴玉成目光灼灼,报纸的事他早就想到了,只是当时权力不够大,人才不够多,但如今他所统领的面积扩大了这么多,想要真正更好地提升民智,当然需要可以广泛传播的文章。
等柴玉成详细地描述了下报纸是怎样的,高百草恍然大悟:
“大人,这不就是各州送来的邸报么?”
“是啊,但报纸里的内容要比邸报里简单些,方便大家理解。里面还可以讲些故事、讲些笑话,弄点游戏,引所有人都来看。”
钟渊不由点头,他想得更远:
“当日要办幼学,可是为了推行报纸?家家户户都有了识字的人,报纸便能有更多人读到。官署中的种种政务,百姓也能更快知晓。”
柴玉成点头一笑,他甚至想搜罗几个画家,帮忙设计报纸的排版和画画,游贤应该认识不少画家的。
几人聊了一阵,高百草便去干柴玉成交代的活,夫夫两个便进了军营训练。王树兴冲冲地跑来,摩拳擦掌地问那送来的温王要怎么处理。
柴玉成看了眼钟渊,想让钟渊处理就好。钟渊却嗖地射出一箭,箭嘭地一下扎到靶子上:
“钟滔与我的关系一般,当日在朝堂之上,他与右相日日与我作对。我们在京城成婚的那日,你还记得么?他也在。”
柴玉成一愣,他都快忘了,就记得第一眼见到钟渊,钟渊特别好看,还拿剑抵着他脖子。后面钟渊被打得鲜血淋漓地回来,还想救下他和魏鲁、弩儿。
“你当日受鞭刑和腿被打断,有他的原因吗?”
钟渊沉思了片刻:“应该是有的。他还在人群中高声说外祖自尽的事,买通几个看守和施刑人,他还是办得到的。”
要不然他一个堂堂皇子,不会沦落到那种惨状。但这些事,钟渊想起来,都觉得恍如隔世了,他见柴玉成气得脸都红了,伸手拉了拉他:
“你别去了,练箭给我看看。你最近都偷懒没有练箭。”
柴玉成本想去好好出气一番,但见钟渊如此,也只好留下来。
王树知道了主公和大将军的心意,也知道下手不用留情了,便派了手下人去地牢里提钟滔,要他把自己做过的事,和知道的消息都吐露出来。
柴玉成连射出几箭,在靶子上都扎歪了。钟渊轻笑一声,他自己听见了,也气得笑出声来:
“真是的!要不然我给你找个鞭子,你也去把他打个半死!我心头气难消。”
当日钟渊流放,右相就给他送来了毒药,就是想让他要了钟渊的命。钟渊又受了鞭刑,腿也给打断了,一路上颠沛流离,要是没有他在,说不定连件蔽体的衣物都没有,当时还发了烧,真是被人落井下石到了极点。
柴玉成越想越气,钟渊放下弓箭,走到他的身边,眼眸中带点笑意:
“莫生气了。你平日里不是与我说,生气会伤身吗?怎么到自己了,就动这么大的气。”
柴玉成气呼呼的,还要说什么,就见钟渊忽然抓着他的袖子,踮脚亲了亲柴玉成的脸。柴玉成的气一下就消了,看着钟渊,钟渊性子害羞,他们可是在军营的训练场里,他居然主动亲了自己!
“啧,我气还没消呢,再亲一下,再亲一下我就不去偷偷打他。”
钟渊翻他一个白眼:
“你要去打他,为何要偷偷去?我只是担心你气大伤身。把他的命留着,看看还有没有用。”
柴玉成乐了,见钟渊是真的不介意了,他心里也松快了。
一月过后,各行各业也忙碌起来。那一日柴玉成还想着好久没写信给游贤,也没收到游贤的信了,正打算抽时间写一封出来,就听到高百草来通报:
“大人,游大人的哥哥进府城来了。我已经安排他们住到了客栈里,他说有游大人的信要交给大人您。”
“行,那你准备到王旺酒楼去订个晚饭吧,告诉将军晚上一块来,请游研吃饭。他是一个人来的?”
“不,他是同妻女一块来的。”高百草把信留下就出去了。
柴玉成拆信看了,足足笑了十分钟。游贤的文笔是天下人公认的好,讲起归顺州的风土人情、生活趣事真是让人像是夏日吃冰、冬日饮汤,连讲正经的政务也不让人觉得枯燥。果然是大文豪。
这位放荡不羁的文豪,居然直接伸手问他要官!柴玉成笑了好一会,隔壁的张春服听见了,还来看看大人在笑什么。
“无事,游大人的兄长来广州府了。”
张春服听得很是向往,他还与游大人不太熟,但游大人的兄长甚至祖父都曾经官至六部,其实是天下闻名的才子之家。不知道游研大人这次来广州府所为何事,他能否结交一番……
柴玉成处理完手上的事,到军营门口接到钟渊,便一同去赴宴了。赴宴途中,他还把游贤的书信给钟渊看,看到好笑的地方,忍不住大乐,连钟渊也微微翘唇。
暮色四合,如今广州府中的宵禁时间,已经整体往后调了一个时辰,因此路边有商铺的都还没关门,而是点上了灯笼,街上卖夜宵吃食的也多了,晚上出来逛的百姓也多,柴玉成和钟渊走在其中并不突兀。
但这等繁华又静谧的夜景,在游研和家中的妻子、女儿看来,还真是别有一番风味。他们在归顺州府城度过了元宵节,那层出不穷的烟花、美食,已经足够让人惊叹了。
但到了岭南道的中心、宽王所在之地,他们还是感觉大有不同。百姓身上偶尔能看到穿着丝绸的,神色平和快乐、放松,走在街上并不紧张,偶尔路过的巡逻府兵也能接收到百姓们尊敬而不是畏惧的目光。街上的小吃飘香,凝儿已经手上要了好几串了,她阿娘担心她等会吃多了积食,才不继续给她买了。
要不然,她能从街头吃到街尾!
他们一到酒楼附近,就看见酒楼门口站了一伙人,正在闲散地聊天,聊的无非是吃了没、吃了什么、什么菜好吃、什么酒等等。但其中有两位青年,身形高大挺拔,一位形容俊美贵气十足,一位俊朗开阔,笑起来十分灿烂。
其中那位俊朗的青年聊着天,忽然抬头看见了他们,便朝着他们熟稔地招手,仿佛他们是认识多年的相识了:
“游大人!就是这个酒楼,辛苦你们远道而来。诸位,我等的客人到了——”俊朗的年轻人朝着他说话,随即又朝周围的人说话。
周围的人都说“大人去吃饭吧”“大人和将军吃好喝好啊!”“大人下次再聊!”很快散开。
两位年轻人迎上来,俊朗的青年果然十分亲和,另一位虽然脸上面无表情但也不叫人觉得冰冷。游研认得他,他是曾经的十二皇子,如今的大将军。
游研虽然早有了心理准备,但看到柴玉成如此年轻,心中还是有些惊讶。传闻中柴大人还未弱冠,但看起来很是高大,如今一看果然如此。他还对两位大人亲切的态度,感到有些不适应,这样对百姓,百姓也和他们自然地攀谈——如此做官的,他只见过游贤一人。
“大人,您就是传说中的神仙宽王大人么?您长得真漂亮!”凝儿活泼地插嘴,看着钟渊。
柴玉成笑出声来,蹲下来看着这个小女孩,眉目清秀,有几分像墨儿:
“我在信上听墨儿说他有阿姐要来,墨儿叮嘱我要好好招待她一番,你可是他的阿姐凝儿?你认错了哦,我才是宽王,这是我夫郎。不过他也是大将军哦。”
小女孩捧场地发出“哇”的惊叹声,她连连点头,盯着柴玉成和钟渊左右看。游研的妻子唯恐小女儿再语出惊人,不让她再乱说话,让下人把她抱着哄着。
“柴大人,小女无状,冒犯大将军了……”游研赶紧道歉。
柴玉成表示没事:
“这都是因为宽和长得实在太美,我也时常怀疑宽和是否天上神仙下凡,嫁与我作夫郎呢。”
“莫要胡说,游大人,我们进去吧。”钟渊赶紧开口,让柴玉成收收这不着调的话。
这一回游研是看出来了,这位柴大人果然像阿弟说的那样,真性情,而且还特别爱护夫郎,丝毫不在外人面前掩饰这等情意。
桌上菜热腾腾地端上来了,柴玉成谢过王旺,便坐下来请三位客人吃饭。柴玉成见游研还有些拘谨,便直接道:
“游大人,逸之的书信我们已看过了。不知道您可愿意为岭南道节度副使兼领支度使?”
游研闻得此言,筷子都差点握不住,他惊诧地看着柴玉成和钟渊,见他们两个神色如常,应该不是一时兴起。
他是说过要个大官,能要多大有多大,但……直接成为政务上的二把手,会不会太大了点啊?!
直到老妻轻推他的手肘,他才反应过来。他也算是经历过大夏朝风雨的人了,很快便诚恳地道:
“家弟与某幸得主公如此信任,不过某在前朝不过吏部侍郎,副节度使……事关重大,主公为何不请叶老出山?我的恩师叶老已经是两朝宰相了。”
柴玉成嘿嘿一笑:
“谁说副节度使只能有一位?不瞒你说,如今山南道、淮南道与江南两道都归于我之下,到处都缺人用。我将要仿制六部设官,以节度使制设官也不过是临时之计。待三月科举后,便设六部,到时我请您做左相兼吏部尚书如何?”
游研面对主公如此真挚的眼睛,忽然想到阿弟说的“想要什么官直接就说的语气”,他有些抵挡不住了:
“主公……”
“哎呀,我曾听逸之说过他的兄长胸有天下,心怀大才不过行事太谨慎了些。如今一看果然如此,难得你千里而来,难不成我给个小小刺史就打发了?”
游研恍惚,“小小刺史”……刺史还小么?好吧,他就这成二把手了?
钟渊在一旁轻笑了一下,忽然站起来为游研夫妻斟酒,游研两人都呆了。他举着酒杯:
“当日我在朝堂上被右相指出哥儿身份,朝堂之中无人为我说话,独独您为我说了话。游大人,这杯酒我早就想敬你了。多谢——”
游研都忘了,那时候即使他说话了,也不过是秉公说话。但没想到,当时的无意之举,居然还能汇报为权倾天下的将军之酒。
游研和老妻都站起来喝了,柴玉成也谢他们,便开口送了他们一套在广州府内的宅子:
“不用推脱,有这份恩情在,送多厚的礼都是该的。更何况,逸之也是我的好朋友好下属。”
这一餐饭,吃得最高兴的就是跟着一块去游香凝。她还从柴大人和大将军那里拿到了新的玩具,九连环和一副木头的积木玩具。
“这积木可以搭成各种你喜欢的东西,是如今木匠部里的新产品,你就做个测试,看看好不好玩,然后再告诉柴叔叔好不好?”
凝儿朗声答应,喜滋滋地跟着阿父和阿娘走了。
“阿父,柴大人不是神仙,我摸他的手了,热乎乎的——”她悄悄地报告自己的发现,“那为什么同学要说柴大人是神仙呢?”
游研想想,他乐呵呵地摩挲着女儿的脑袋:
“凝儿,神仙不是长得好看,而是为百姓们做事。大人和将军为大家赶跑了突厥人,还让他们吃饱饭穿暖衣,让那些家贫的孩子能上幼学,还让……女娘和哥儿以后都能做官。这些在百姓看来,就是他们尊称大人为神仙的原因。”
凝儿抱着积木,懵懂地点头。
她本来打算得好的,把积木一起带回归顺州的家里去,和墨儿一块玩。结果第二天,阿父和阿娘就带她住进了一个新的宅院,告诉她暂时不能回归顺州了,问她愿不愿意去广州府的幼学上课。
她当然愿意,听说柴大人也会去这个幼学讲课呢!
……
柴玉成请游研做副节度使之后,瞬间感觉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终于有时间来筹备报纸和三月即将开始的科举了。
二月的广州府开满了木棉花,天气也渐渐热起来,柴玉成先是给各州的刺史都写了信去,要求他们先各自出好题目,在开考前七天到广州府来共同出卷。
他又让张春服把城外的空地、之前用过的收留流民的旧木棚都重新整理干净,四周围上木头稻草或者竹子,做成暂时的居所,到时候就让赶路来考试的家贫考生们便宜入住。有钱的考生当然可以到城内来住更好的客栈。
张春服还要负责筹备考场,将以前用过的广州府考试院全都清理出来。这一次来的人,一定会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因为之前广州府的科举只有岭南道内的人参加,但如今,主公其实并未限制考生的籍贯,因此全天下的有志之士都可能来!他要准备好足够多的考舍和宿舍,保证这次科考万无一失。
实际上科举本该是层层进入,而柴玉成因为急着用人,因此省去了层层筛选的那一步,这一次来的人一定很多。报名是从二月初到二月底,柴玉成心里也没有底大概能来多少人。
反正来多少人他都不怕,有了印刷术,还怕印不了足够多的试卷了?这一次考试报名前,他也与游研、张春服他们商量过了,先公布他们需要的岗位,从官到吏考的试题全部不一样,岔开考试,也可以缓解压力。
一开始游研觉得有些不理解,毕竟从前朝有科举开始,科举就是取最优秀的为官,剩下的为吏。但他听了柴大人的解释,也觉得颇有道理:
他们现在是急需人才的时候,因此快速挑选出适合不同岗位的人才,才是他们要做的事。小吏则考算数、科学、思想道德与处理急事的能力,官则考历史、算数、科学、语文等学科考的就是他们的大局观、应急能力、调动能力等等。
“还要加一条,要报名,就要通过体检审核。”柴玉成想起来,至少要保证官吏们的身体健康。“女郎、小哥儿也要找到专门的人来检验他们的身体健康与否,大将军营帐里就有女府兵。”
游研把他们商量的结果一一记好,刚准备散会离开,就被柴玉成单独叫住。
“谋深,这几日在广州府可还习惯?”
“习惯,主公不用担心,这里气候热,我多年的老寒腿都不犯了。”游研很有精神,即使现在要做的事比在京畿时多多了,但整个人完全不累的。
柴玉成也看出来他不累了,他满意地点头,又让高百草把请来的客人带来。
游研喝了一口茶,期待地看着门口:“主公,是哪位故人?”
“你看见他就知道了。”柴玉成把幼学课本和他写出来的一些参考试题都放上来。
门口进来一个背有点佝偻的中年人,两鬓星星白,先朝着柴玉成行礼,再转到旁边的人,两人都是对视傻眼:
“……亦平!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谋深,好久未见。我也是听大人说才知道,你已经到了广州府了。”
老友见面,自然是泪眼相对。当日丁家遭贬谪,袁相曾经出手要照顾,后面游研还拜托弟弟派人去给丁家送过银钱和米粮,但之后就几乎没听到丁家的消息了。
这也是因为丁奇正一直待在临高,直到去年十一月才被柴玉成留在广州府。
柴玉成也是今天才知道他们有这么一层关系的,他拍了拍桌上的课本:
“既然人都到了,那我便说说我请两位做的事吧。”——
作者有话说:陈大水:这珍妮何方人士,可否招来为主公一同做事?
小柴:_(:з」∠)_有点难度啊!
第108章 报纸
柴玉成请他们俩做的事挺难的,简而言之,就是给前来科举的考生出一本简要的小册子,要有各科的纲目,还要有一些参考题目。丁奇正如今是广州府幼学的校长,也是柴玉成预定的礼部负责人。
丁奇年按捺住与老友见面的激动心情,有些为难:
“主公,即便我们几天之内整理出了内容,但石雕版可太难雕了,一个月内恐怕不能弄成册子。您说的这备考手册是用于九月科考的吗?”
柴玉成嘿嘿一笑,这也是他这段时间筹备报纸的时候想起来的主意,先用这个《备考手册》来试试水:
“如今官署中发明了一种新的印刷法子,只要你们十天之内把这手册整理出来,我保准来的人都能买到。”
丁奇正闻言很是喜悦,他自从流放到了琼州,才知道寻常百姓家要有一本藏书有多难得。别的书且不论,连四书五经这样的书,他们都买不到,普通学子想要通过科考更是难上加难。如今主公办幼学、写课本、开新科,现在还要用新的印刷术,那就是造福于天下有志学子。
游研也皱着眉看了会儿柴玉成给出的一些参考题目,那些题目都很灵活,和幼学课本内容结合得紧密,但又有进阶的深度。
他当然愿意做这造福举子之事:
“这事容易,不过考题我们全列出之后,主公能否再为我们斟酌?”
“当然!那就拜托两位了!我先去军营接宽和了。”柴玉成知道他们老友见面,定有许多话要说,便提前离开了。
两位半老的朋友互相看看,丁奇正苦笑一声。
多年前他们在京中相交的时候,丁、游两家是京中的新贵,他们也很年轻不过三十多岁,可谁能想到,一道圣旨下来,流落他乡,身为贱籍。
其中感慨,不必多说,两人把酒言谈,直至深夜才离开。
……
柴玉成接到钟渊,钟渊却不让他离开,反而让他进军营中去帮忙。因着最近军中也是将领和府兵短缺的,各地仍旧在不断招兵,钟渊也挺忙的,他和王树还在筹备大比武的事。
“帮我看看可还有疏漏?”
柴玉成接过章程仔细看看,从十人编制的伙,到五十人编制的队,再到五百人的营、五千人上万人的军,最后到各军层层选拔。章程详细规定了各层级间比武的内容、要求和奖赏,一看就是钟渊和王树的手笔。
“很详尽了,不过我建议第一场改成两到三伙比武,人数也不要卡那么死,三到五人,如何?反正我们多的是职位要人担任,等设了六部,各军都要调整。”
钟渊听他这财大气粗的样子,点了点那些奖赏:
“宽王大人,可还能负担得起?”
柴玉成笑了笑:
“这点钱还是出得起的,你我也一直没有亲卫,不让再挑选些亲卫,全都赏金子。”
钟渊现在是不负责财务了,但他也大致知道整个官署的财务状况算不上太好。前段时间与突厥人的大战,他们还向民众借了六七十万的白银,这得还到什么时候去?
“你大气。唐良阳是要跟着累死了。”钟渊笑他一句。
柴玉成摇摇头:
“我这是虱子多了实在不愁。再说,马上又是营建各州的好时机了,科举、选官过后各地就会火热建设,不说别的,水泥厂都能挣一大笔钱。更何况我们手里的厂子可不止一个。”
钟渊知道柴玉成所说不虚,他会花钱,但也很会挣钱。
两人又聊了一阵,便把大比武开始时间定在了二月中旬,通报各州各军之后,各军先在半个月之内选出本军的优胜者,再到三月一同来广州府比武。
……
广州府内春光渐浓,百姓们也察觉到广州府一日繁华过一日,口音不同的人汇聚到此,为的就是三月初的那场科考。设在考舍边上的报名点,更是日日都有人前来,认墙上不同的报名岗位:
“道级官员四十五人,道级吏员一百二十人。州级官员四百人,州级吏员五百一十五人。县级官员两千二百人,县级吏员五千人。”
大家都是暗自感叹,宽王真是大手笔,这么多官员,虽然比不上前朝大夏,但说是如今天下第一王,绝对名实相副。
“哎,报名不同的,居然考试时间不同?劳驾,请问我能都报吗?”有个黑瘦的年轻人,朝着门口守着填报名册和收报名费的小吏问。
那人点头:
“想考便都能报,只是有一点,报了一定要来考,否则明年九月的考试便不能参加了。”
他们都是从桂州很偏远的小镇上来的同乡,前朝时候就在考科举,可惜落第,身上并无一点功名,本来已经放下笔继续种地了。听见柴大人要招人的消息,这才呼朋唤友,到处做工凑出一笔钱来考试的。
那个黑瘦的人认真地道:
“劳烦您,我全都报了。三天的考试都考,多少钱?”
“啊?你连道级官员都报啊?能行吗?”他的同乡有些怀疑,“是不是浪费钱啊……”
“一场二十文,上午考官,下午考吏,一百二十文钱。在这里签名和出示户籍、路引。”那登记的小吏早已听惯了这样的议论,并不惊讶。
那黑瘦的汉子,从钱囊中掏出一百二十文钱,钱囊瞬间轻了一大半。他看向同乡:
“我们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都报,我觉得我一定能考上。”
“北城门外还有专门的考生舍,一天只要二十文,包吃住。”
听到有这种好地方,几个从西边来的人都高兴了,他们也纷纷学着同乡的样子,报了好几场考试。
但这样全报的人还是少数,多数人都是只报自己看中的岗位,或者只报州县级别的官吏,道级官吏的报名是最少的。
不过现在才二月中旬,真正的科举考试大军,将会在二月下旬到来。
柴玉成此刻正在和钟渊在广州府军中看大比武,他原本还邀请了游研一块来,游研义正词严拒绝了:
“主公,谋深手中还有事务没有处理完,主公去看就好,有主公在将士们必然士气高涨。”
柴玉成挠挠下巴,瞧着在军营的操场上奔跑的府兵们,总觉得游研的话有点幽怨呢……哎呀,没事的,等到三月一结束,他就有许多帮手了。
“大人,丁奇正送来的册子已经送到木匠部去印了,我去瞧了,那印得可真快,刷刷的——半个时辰不到,就能印上数十本,用线一串就成了!我带来两本给大人和将军。”
柴玉成乐呵呵地翻了翻,很简明的一本考试指南,又给钟渊看。钟渊再传给其他将领看,传到王树的时候,他高兴地昧下了:
“前头有临高的老乡来找我,我也没甚招待的。等比武结束了,我把这册子给他们送去。主公、大将军,我这可不算作弊吧?”
“当然不算。放心吧,不用几天,这册子保准会人手一册。”
几人说笑了一番,场上的跑步已经结束了,有人来上报成绩。
这是军级别的大比武,参加的人已经经历了伙和队的比武,他们需要先经过基础的跑、爬、游泳等等体力、耐力比赛之后,再经体术、箭术、拳术等比赛决出胜者。
柴玉成眼尖地看见里头居然还有女的胜者,咦了一声,朝着钟渊道:
“那人好像有点眼熟?”
钟渊解释:“是边云。”
“边云不是已经做了副指挥使吗?她怎么还参加比武了。”柴玉成用望远镜看了看,果然是她,看起来脸色坚毅,要不是身材比其他人瘦削些,还真有点认不出来她。
王树哎哟了一声:
“当日我们去打突厥人,让他们留在广州府镇守,她可是怨我说我因她是个女子,不叫她上战场,她觉得自己的位置低了,攒着心气要在这出头。”
柴玉成笑问:
“今日她能赢吗?”
钟渊点头,边云从幼年开始就在琼岛密林中打猎,能力比起陈河差不多,还懂得以柔克刚的道理。他是很看好她的。她手下也聚了一队女兵,确实不错。
“来了来了,我等这比武好些时候了!”王树站了起来,前头的基础耐力比拼,他们都看厌了,人和人之间的对抗才是最有意思的啊。
抛去上一轮的比赛落败的一半人,场上也就剩下不到五百人了。剩下的人体力也耗费了大半,有些咬牙坚持的,其实腿脚都有些酸软了,边云就是如此。
她回到营里擦汗,营里的姐妹们都拥上来给她递水和汗巾。
“边指挥使,这回一定要把他们打趴下啊!”
“就是,不能让他们再小瞧我们了。”
边云点头,她仰头喝水,目光却落在远处的高台上,场地上有人正在射箭、斗武,各处都有人围着外面看。但高台上的人看得是最清楚的,高台上有大将军和柴大人。
边云想起在陵水的阿父阿弟,她站了起来,放松身上的肌肉。
“第二队!射箭!”
边云应了一声。
她走了上去,身边是另外两百多个未上场比武的将士们。他们看她的眼神有的轻蔑有的惊讶,也有敬佩,她全当看不见。
她深深呼吸,举起弓箭,对准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