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护国将军大人还要感谢我们才是。若是当日我与众位县令不逃跑,何来的节度使自号为王?在这个乱世,我们要的是一个英明神主,重领天下,而不是一个听从前朝皇子命令的节度使。节度使大人成为永王,岂不是因祸得福?”
这一番诡辩,连柴玉成说出来也暗自在心里笑,他这表现得也太像一个追逐乱世权力的奸贼了。
但杜望是真的信了,因为他也是这样想的。之前他选择跟着张智远干,就是觉得能继续往上爬,一开始听九皇子和右相的,他觉得也不错,但发现平卢节度使和陇右节度使造反自立为王,杜望的心思动了。他们何必在头上加一个什么皇子,自己也能做皇帝啊!
杜望哈哈一笑:
“说得很不错,日后你跟着我干,还有那琼州的折冲都尉,当日他把你们的亲属从广州府放出,确实有几分能力,到我麾下来我必要好好重用于他。”
两人就吃着炒菜,相交甚欢,柴玉成也在努力地掏出更多消息。
他们吃得高兴,忽然听外面一阵吵闹。
“大人,大人!不好了!天上有……有鬼!”
“胡说什么?!你小子怕鬼,还在这胡说,再胡说我砍了你脑袋!”杜望就着这些好菜吃酒,吃得有点微微醉了,他面对如此慌乱的属下就要抽刀。
柴玉成连忙上前把他拦住,劝解他:
“将军,我听外面甚为吵嚷,必然是他们吃肉粥吃得太饱了,我们一块出去瞧瞧。什么鬼神一见大人的神威,也不敢献身了。”
杜望被拍马屁拍得极爽,在柴玉成的肩膀上猛拍,笑得很是大声,他大步向着营帐外面走了出去。营帐的空地上挤满了喝粥的兵卒,他们喝完粥本该回去,但天空中忽然出现了重重鬼火,还有人样,在黑夜里飘飘扬扬的,实在是叫人毛骨悚然。
“那是什么鬼东西!天火?!”柴玉成大叫了一声。
高百草和他们的人也混在兵卒里,没有人注意到在这个混乱的时候,有几个人消失在黑夜里。
天空中飘着的鬼火越来越多,越来越近,人心惶惶。杜望敏锐地觉察到了,他转身破口大骂:
“你们这些怂蛋,就算是鬼又如何?天上的鬼管不着地上的事,赶紧给我滚进去!不要再看了,谁再抬头看我就杀了他!”
正在混乱的时候,遥远的山间忽然传来一声极其大的人声惨叫,很快就有隐约的呼喊传来:
“大雨降,鬼神出!
雷鸣出,奔马惊!
永死尽,杜无命!
大雨降,鬼神出!
雷鸣出,奔马惊!
永死尽,杜无命!”
山间的猿猴啼叫,混着这诡异的歌谣,让所有的人都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跟在高百草身边的桂州人更是大叫一声:
“是山里的鬼猴子!鬼猴子会在夜里把人杀死,吃人的脑髓!他们也会说人话!”
“胡说,怎么会是鬼?一定是有人在山里!”杜望大声反驳。
他的属下却是脸色一白:“大人,我们来时已经清理了路,还封起来了,没有人……不会有人的……”
这话一出,大家更是紧张了。
“噼里啪啦——”
一声巨响,在军营的后方响起。
正在大家惊疑不定之时,原本被拴起来的五十多匹马忽然就冲了过来,他们的身后火光闪闪,还伴随着巨响。
这时候不知道谁大喊了一声:“雷鸣出,奔马惊!真的有鬼啊啊,快逃啊!”
兵卒们都惊了,有的惊得走不动,有的连跪带爬冲到林子和水边去。杜望愤怒地大喊,想阻拦他们,但这时候整个营地都一片混乱,他的呐喊在这种巨响里显得极其渺小,甚至他自己也感到了一股深深的恐惧……
不对,一定是柴玉成搞的鬼!
他冲上前,把柴玉成箍住,一边拉着人往后躲避疯马,一边逼问:
“姓柴的!是不是你在装神弄鬼啊?!”
柴玉成被箍住喉咙,赶紧拉着他的手臂,又示意手下们不要过来,趁乱去传消息。他努力争辩:
“杜将军,杜将军,我……我冤枉啊……只是这谶言根本不可能实现啊!你听,听——大雨降,鬼神出!雷鸣出,奔马惊!永死尽,杜无命!是有鬼神和惊雷、奔马,可是不可能会有大雨的……”
“我们要赶紧搞清楚是什么惊了马,若是人为,说不定是军中有奸细!”
杜望放开了柴玉成,他瞧着混乱的军营,正要破口大骂,忽然间瞥见柴玉成脸上露出一种诡异的笑容。
那诡异,让人不寒而栗。他正要说什么,顺着柴玉成的目光抬头看去,天空中鬼火闪闪、人影憧憧,狂风大作的片刻间,有水落在他的脸上。
水……不,是雨!
真的有雨!
杜望呆呆地站在那儿抬头看雨,任由手下乱成一锅粥,到处鼠窜。
雨滴越来越明显,很快就打湿了人的面孔、衣衫,让站在雨中的人感到一股深切的寒冷。
大雨降,鬼神出!雷鸣出,奔马惊!永死尽,杜无命……
这谶言太可怕了,居然就此应验。
柴玉成扭头,见杜望已经被雨淋傻了,他也装出一种慌乱的态度:
“将军,将军,快去收拢兵马吧……下雨了,快去躲雨。我们商量的事,明日再说……”
柴玉成一招手,带着人往桂州城门的方向狂奔。他们奔跑得很快,但是没有人阻止。连最清醒的杜望,都被这场大雨浇灭了野心,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还能活多久了。
他们进了城,都相视而笑。
叶凌峰撑着伞赶过来,他见柴玉成毫发无损,连忙过去打伞:
“真的奏效了?”
高百草在一旁撑起另一把伞:“叶大人,可奏效了。您是没瞧见,那个嚣张的杜望,都被吓成了傻子!站在雨里一动不动的,我看他好多兵都跑进山里去了,说不定有些都抓不回来了。刚才送粥时候,我悄悄问了,有些就是前两个月才抓来的农户壮丁,他们根本就没上过战场,也不会打仗。”
柴玉成用布巾擦了擦脸,他们一边在雨中行走,叶凌峰也焦急地问话,听到柴玉成说交州也被围了,他长叹一口气。
“没事,我感觉杜望是真的信了,若是有这样的谶言,谁会不信?”
叶凌峰听了他这充满自信的话,也是不由点头。幸好柴玉成不是敌人那方的,要是用这样的谶言糊弄他,他得被糊弄到死。这种制造谶言的方式太诡异,灯笼和扎成人形的灯笼居然能在空中飞起来,还有能发出雷声响动的东西。
“柴大人……那雨真不是你求来的?”
柴玉成闷笑,“不是啊,叶老,我若真会求雨,那我还是人么?”
叶凌峰:……我早有点怀疑了……
高百草插嘴道:
“叶大人,这是科学呀,我们岛上幼学都会教,水是怎么回到天上再下下来的,然后根据风向、湿度可以判断下雨不下雨的。我们大人只是科学学得好,我们还没学会。”
柴玉成听了哈哈大笑,连连点头,对着叶凌峰道:
“是啊,就是科学!叶老,咱们得相信科学啊,要不然下次别人装神弄鬼岂不是就把我们给唬住了?忙了一夜了,先去休息吧。明日我们再来商量对策。”
叶凌峰站住了脚步,看着柴玉成带着人进了客栈,他轻叹一声,这世上他还真没见过装神弄鬼这么成功的人。
这难道真的不是鬼神之意……
……
大雨整整下了两天,柴玉成和校尉一直在城墙上观察城外大军的情况,下大雨的时候,确实混乱了一阵,第二天杜望杀了几个人,总算把兵营给稳住了。但看情况,逃走的兵卒不少。
可惜的是,这场大雨也只有两天,到了后半夜雨就要停了。
柴玉成看着桂州的都尉岳伯泰:
“我们今晚去突袭一回。后半夜雨停,他们一定很松懈。”
岳伯泰这几日见识到了柴玉成的鬼神手段,心里很是佩服,他也知道叶大人也渐渐都听柴大人的了。
“大人,我们如何偷袭?您的那只奇兵,也能调动么?”
柴玉成叹口气,什么奇兵啊,章潜他们还有两个胳膊腿断了的呢,真要帮忙只能干点放火之类的事,可刚下了雨,怎么放火呢?
“可惜我的床弩没运来,要不然叫杜望再尝尝床弩的滋味!”
柴玉成没有别的新鲜法子了,只能寄希望于夜半偷袭,狠狠戳伤对方,让他们能多坚持几天。反正就是熬呗,他们这么大个城,熬个十天半个月都没问题,只要截断杜望的粮草,他们就能坚持得久一点。
岳伯泰急匆匆去清点兵马,和准备今晚夜袭了。
是夜,大雨果然像柴玉成所说的那样渐渐小了。到了半夜,雨声停歇,城外的军营各处点起火把,恢复了寻常的巡逻。
柴玉成他们也不会再等,这两天大雨,杜望没来找他们谈,说不定明天他就会立刻开打了。
他们先从侧边的城墙上用软木梯搭住,悄悄从上面下来,跟在柴玉成身边的十多个琼州军打头阵,后面的上百人跟着。
他们今晚的目标是绑架杜望。绑架不成功,就尽量多杀几个敌人。
树叶上的水啪嗒一下滴在地下,柴玉成和岳伯泰互看一眼,在黑夜的掩映下潜行过去。
一开始还很顺利,杀了一队巡逻兵。柴玉成和岳伯泰分开,进入军营。
但一进军营,柴玉成便感觉到不对劲了,这里太安静了,人太少了……
他把踩断了一根树枝,心中莫名地慌乱起来,立刻扭头对身边的高百草道:
“走!撤退!快吹号。”
高百草也是身经百战的,他隐约间感觉到这是个陷阱,抽出怀里的哨子,吹出尖锐的撤退声。
他们立刻转身往桂州城的方向跑,正在这时候,一支箭嗖地一下射过来,无数的箭如雨下,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柴玉成他们只好停下,站定,四周黑暗中慢慢站起来许多兵卒,一个身披黑色披风的男人站在最前头。
正在这时,军营里也发出打斗声音,火光大盛。柴玉成望了一眼,看见是岳伯泰他们。
“果然是你。你说要臣服于永王,都是假的?”站在最前面的杜望,脸上愤怒。
这小子实在是狡猾,随便一鼓捣就给他丢了将近四千的兵卒,还让军中人心涣散,差点就让他无功而返了。
要不是他在树林里找到了那天鬼火掉下来的纸和没烧完的竹篾,他还真以为那是天降鬼神呢!因此杜望也留了个心眼,等着雨停,就在埋伏。
柴玉成啧了一声,他还是太冒进了,在兵法上不如人啊。主要也是他们总共才一万大军,面对杜望带来的兵马,自然而然慌张了,坐不住了,想要活动,反而落入了对方陷阱。
“你让里面的人别打了,不用做无意义的牺牲。杜大人,把我们都绑了吧。”
杜望呵呵一笑,他举起一支箭,对着柴玉成:
“你以为我会再听你的?”
军旗在空中飘扬,柴玉成的跟前高百草站了上去,很快的,那些琼州来的兵卒都包围在了柴玉成的身边,用**来做他的肉盾,用实际行动表明对柴玉成的保护。
柴玉成咬咬牙,想要把人推开:
“你们都让开。让我和杜大人谈谈,我手里亩产千斤的粮食,还有那日能穿透广州府和节度使府大门的武器,我相信,不会有人不想要这个吧?”
柴玉成把高百草推开,高百草焦急也只好紧紧跟着。
杜望的箭头也紧跟着柴玉成的身影,这小子能言会道,他不能掉以轻心。不过他本想一箭射死他,可是……那日的武器……
两方正在对峙,忽然间天空猛地蹿出来一支火箭,直接射在了永王的军旗上,军旗呼地一下就着了火,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这……这是……
“大人!后方来了兵马,我们沿路的探哨都被破坏了!他们,他们太勇猛了!”
正在说话间,就听见一阵连绵不断的马蹄声,骑兵……是骑兵在冲锋!
马的嘶鸣、人的吼叫混在在一起,四面都是骑兵!
杜望反应不及,他还没把手里的箭放下,一支箭从远处飞来,直直地扎进了他的胸口。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两只箭的精准,给惊呆了。
杜望嘭地一声倒在地上,手上的弓箭滑落,他睁大眼睛看着自己身上的血液汩汩流出,四周的兵卒围了过来,他看见……
一个骑在马上的人,手持大弓冲了过来。
是他!
是那天指挥兵卒混乱广州府的人!是从他指缝里溜走的人……居然夺走了他的姓名……
柴玉成只看了一眼倒下的杜望,他一眼就看见在远处骑在马上,从军队营账中冲出的钟渊!
钟渊!
柴玉成想笑又想哭,两人目光相接,钟渊又立刻回头射箭杀敌。
柴玉成立刻大叫起来:
“杜望已死!投降不杀!”
高百草都激动得流眼泪了,带着手下的人振臂高呼:
“是我们的人来了!杜望已死,投降不杀!”
“杜望已经死了!投降不杀!”
这话传得很远很远,许多人听到这话,不再战斗,而是直接把武器丢在一边,蹲了下来。
柴玉成站在原地,看着瞬间逆转局势的战场,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感觉腿都还在发软呢。
刚才被杜望用箭指着,他唯一怕的,就是再也见不到钟渊了。因此他想,不管怎么样都要活下去,等钟渊回来,他会来救自己的。
太好了,钟渊回来得太及时了。
柴玉长朝着骑兵的方向奔跑过去,钟渊也从马下下来,站在那儿望着他傻乎乎地跑过来。
柴玉成顾不上别的,冲过去把人抱在了怀里,又很快地放开,上下看钟渊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
“你来得太及时了,再不来,我怕——”
钟渊伸手堵住了柴玉成的嘴,他眉头紧皱:
“桂州里面没有武将了么?你为何要以身涉险?”
柴玉成咧嘴一笑,试图逃过去,他抓着钟渊的手亲了亲。两人没有多说,如今的场面太混乱,当务之急,是先把这个场面理清。
叶凌峰也看见了钟渊带着骑兵,他打开桂州的大门,将钟渊和他的西北骑兵迎进来,剩下的人则负责把俘虏的兵卒登记、关押起来。
忙忙碌碌,这一忙就忙到了第二天早上。
柴玉成的精神虽然兴奋,但已经困得不行了,还是守着钟渊。钟渊哼了一声,才让问话的人下去,他抬起眼看柴玉成:
“说说吧,怎么想到自己去夜袭杜望的。你拿自己的性命作儿戏?”
柴玉成唯唯诺诺,哪敢大声说话,他凑过去把钟渊抱着。钟渊挣扎:
“别抱,一身臭汗。”
“不臭不臭,我夫郎香香的。我就爱抱着,宽和,别生我的气了。这次是我错了,我太大意,没有料到战事如此残酷狡诈,仗着自己有几分聪明就胡来。只是桂州成了孤城,我实在是急了……”——
作者有话说:小柴:也许有人问我做皇帝的诀窍是什么?当然是装神弄鬼,还有和夫郎服软!!
[捂脸偷看]抱歉小可爱们,因为出去了所以更新有点不稳,明天就恢复正常的啦~爱你们哟~
第75章 攻下岭南道
钟渊知道情况的紧急,他抿了抿嘴,眼见着柴玉成都要腻到他身上来了,他把人推开,十分严肃地盯着柴玉成的双眼:
“你要知道,没有你,我做这一切都会白费。我也会跟着你走。”
柴玉成愣神,看着钟渊严肃的眼神,心中既甜蜜又有些心痛。钟渊和他一样,拥有的甚至更少,他们就是互相的锚,没有了对方,都不过是世界上一只飘荡的气球。
“我知道。这次我真的错了,我不该以身犯险。”
柴玉成握着钟渊的手。钟渊冷冷地道:
“如果你真的想要带兵,也可以,和我学吧。等你把我知道的都学会了,再上战场。”
“好!好夫郎,你真好——走,我给你准备了一个好大好大的浴桶,虽然不如温泉,但也能洗洗澡了。”
柴玉成喜滋滋地牵着钟渊的手,送他到浴室里,钟渊啪地一下把浴室门关上了。柴玉成还在外面逗他:
“不让我进去给你搓背啊?”
“等你搓完背,那今晚不用睡了。”
柴玉成哈哈大笑起来,在外面听着里面的水声,偶尔说些这两个月来他遇到的流民、见过的桂州风光。
天上的月亮极高,照着这片刻的静谧。
……
钟渊他们休整了一晚上,一大早他就带着魏二郎来和柴玉成、叶凌峰了解两州的情况。钟渊也交代了他去向袁季礼借兵的结果,五千骑兵、一万五步兵是袁季礼借给他的人马。他们听到交州可能也被围城,他们不再犹豫,当即决定要去救交州。
魏二郎:“节度使手中应该有五六万府兵,他既然分了两三万到这里,那么去交州的不会很多。”
叶凌峰和柴玉成也是这样推测的,叶凌峰:“张智远还是最想抓老夫,等我归顺,他便以我的名号,招揽天下士人。”因此他的主要目标并不是交州,甚至因为交州有君文兴在,也比桂州难打一些。
钟渊看着舆图沉思片刻,从桂州到交州去只要三天,而从桂州到岭南道的广州府陆路要十天,水路只要五天。他看向岳伯泰:
“校尉大人,敢问桂州的有几辆军船?可搭载多少人?”
“军船最大的能载四百人,不过只有三艘大的,小的是十艘,应该总共能载三千人。”
柴玉成有些疑惑,从桂州去交州是逆水行舟,水路还不如陆路快:
“你不想去交州?”
钟渊的手点在舆图上广州府的位置:“我们兵分两路,一路去救交州,另一路则出其不意攻广州府。杜望死了,他手下的人都还不知道,我们趁机直取贼首。”
柴玉成知道钟渊胆大,但他有些担心:
“成么?广州府的驻军应该不少,而且他们在岸上,攻城没那么方便。”
“张智远把大部分人马都留在交、桂两州,那么他和黄易通相接的西北部应该也有兵马留守,广州府应该正是空虚。”
钟渊开始安排兵马,他派了魏二郎和岳伯泰带一万兵卒和两千骑兵去交州,他自己则带着一万五的兵卒和两千五百骑兵去奇袭广州府。
叶凌峰立刻提出要带这么多兵马渡海,必须要征用百姓的船不可,他有些担心。柴玉成笑嘻嘻地道:
“叶公不用担心,若是百姓的哪艘船坏了,我就用银子补偿给他们,肯把渔船借给我们,我都给他们发银子!”
叶凌峰见钟渊没有任何反对的话,放心了不少。回想他曾听过的关于十二皇子的事,只说他是天才将才,应该也是心中有百姓的。
一行人商量完毕,魏二郎和岳伯泰即刻整兵出发。柴玉成和叶凌峰去找渔民借船,钟渊则整理军队,先上军舰,带着人先出发了。
柴玉成本想跟着钟渊一块去广州府的,但……钟渊不准他去,因为他还在生他擅自上战场的气,他只好留在桂州。
两方军队离开桂州,整个城池都变得空荡荡的,百姓们也纷纷恢复过来。柴玉成每天都在城墙上等驿站的来信,叶凌峰偶尔也会上来陪他,或者问他一些什么。
第七天,一匹快马送来了好消息:
交州的围城解了。
随后而来的,是赶来的君兴文。
柴玉成没有打扰他和叶凌峰讲话,便自己去找了传消息的士兵,问交州的情况,有问琼州岛来往的船只怎么样,那些收留的流民有没有问题。
“大人,叶大人他们不会反悔吧?说好的打下岭南道,就……”高百草有些担忧。
柴玉成摇头:“虽然宽和还未打下岭南道,他们心中已经动摇了。”
两人正说着,叶凌峰就派人来请柴玉成。柴玉成一进了门,他们两个就齐齐跪下,口称主公。
柴玉成把人扶起来,也不多说客气的话:
“两位代表两州县跟了我与公子,我们会用实绩证明你们的选择没有错。”
“主公,你的能力与性情,我与兴文共同所见。不用再等以后。”叶凌峰拱拱手。
柴玉成见他们都严肃,便说笑了一阵,两人放松下来,柴玉成才说起钟渊去奇袭广州府的事,算着时间也快要开始了。
君兴文赶紧道:
“如今桂州与交州已经平稳,不如留些人马以防万一,我从桂州带兵穿过南岭,将岭南道几个重要的关卡都收了。我与其中几位将领都有些交情,若是他们能直接降了也好。”
柴玉成想了想:
“我也派些人去传消息,把谶言传出去。”
“不如再改改,改得更简单些。”叶凌峰很懂这事,那谶言也是他写的,这回他想把柴字也改进去。
柴玉成求之不得,他们商量了一阵,他就去安排停滞在桂州的流民了。他还写了信要尹乃杰他们带着送回琼州岛去,钟渊向西北军承诺的粮饷,他得从岛上运过来。
也许,这次要在这里呆的时间久些。
……
钟渊坐在船头,望着即将接近的广州府码头。他上次和柴玉成从这里离开,还没在一起,他们在船上谈天说地,玩象棋……
“大人,我们该停下了,太近会被巡逻的人发现。”
钟渊回过神来,他点头,船上的旗兵向后面的船传达命令。他先挑了几个身手好的汉子,乘小船到广州府上打探消息。
半天之后,他们就回来了。果然像钟渊所预料的,广州府里巡逻的兵卒数量并不多,频次也少,甚至内城里面本该有看守巡逻的地方都没有人。
钟渊决定用分散的方法吸引出广州府的驻军,暂时隐藏主力,等他们出来再从两侧的中间突破进入。上次来到广州府的几天,他们就摸清了广州府的地形,码头的正对面最好登陆,但两侧滩涂边上有适合登陆的野码头,只要等到夜晚涨潮,他们解决掉巡逻的兵卒,大批人马就能上去。
这样一来,他们带的大量渔船有了作用,能灵活地将人分成三波,从左中右三个方向进攻。
命令下去之后,左右的船只分开,他们潜伏在黑色的海上,融进阴影中,静悄悄的。
是夜,两队巡逻兵卒从广州府的城门上擦肩而过,他们的表情轻松。看来,今晚又是一个无聊且漫长的夜晚了。
他们的步伐在水声与潮声中几乎听不见了,风浪有些大,其中有一人似乎在黑夜中看见一闪而过的身影:
“那好像有人?”
“你是白天没睡醒吧,那里怎么会有人呢,这么深的水,是不是海鸟啊?”
几人都停下来站着看了一会,只见那海中的树林在摇曳着,今夜恰好没有月光,那树林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有些像鬼魅。
“走了走了,二黄,要被你吓死——”
他们都松了一口气,刚准备提脚走人,就听得咻咻的破空声,他们都抬头看去,一声尖叫还卡在胸腔里,那箭就猛地插进了腔子里,使得那尖叫也泄了气。
左侧清理完毕,渔船上的人迅速登陆,大船靠着,骑兵们也纷纷牵着马过去。
右侧也清理完了,两侧的人马到位,钟渊在大船上给吹号的兵卒一个眼神,兵卒会意,吹响了号子:
“嘟——”
战号一响,彻底打破了长夜的宁静。
……
“大人!大人!府城外面有人攻城!”下人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张智远的院子,敲响他的门。平日里他们是绝对不敢轻易来打扰的。
张智远正搂着两个美人睡觉,一听这话瞬间醒了,他爬了起来,把要粘上来的两个女人给推开,急匆匆地系上衣服,大声地问:
“张校尉呢?他人死哪去了?”
“大人,校尉已经带兵出去了,他派人请您一同过去。”
张智远从屋里出来,他刚想叫人把自己的马牵来,又想起他已经好几个月没骑马了,现在身子沉重估计连马都上不去了。他恶狠狠地看了眼管家:
“废物,还不给我牵马车来!我要去城墙上!”
张智远听见外面的动静,心中一阵慌乱,是谁……黄易通会绕这么远到府城门口打他么?不,不应该的。到底是谁?!
他刚登上城墙,就已经气喘吁吁,东西两边都打得极其热闹,特别是东边,居然有骑兵!
那些骑兵挥舞着刀,杀人如砍瓜菜,气势非同一般的军队,很快就把西边的战线给推得离城墙更近了。校尉原本急地在城墙上走来走去,他看见张智远的身影赶紧跑上前去:
“大人,敌人来势汹汹,实在不好抵挡啊!东西两边都有,我看他们不下万人,刚好和城内府兵差不多,我们现在把兵都撤回城内守着吧。”
“守着?你什么意思,难道他们还能真的打进城来?”张智远闷声闷气的,他喘个不停,看这个没用的校尉更是生气了。杜望和另一个都尉都去交州、桂州了,守城的将领就剩下个校尉。
“大人,我观那些骑兵都身手非凡,马匹肥壮,实在是来着不善,我们……我们还是……”
“报!西线兵卒抵挡不住骑兵,已经溃散了大半!”
校尉看着张智远,见他愤怒到脸红,他心里生出一股畏惧,他知道这位大人喜怒无常的……而且是最不爱撤退的一人。他咬咬牙:
“或者我们把所有的兵马都集中在东边,定能把敌人都给围困住,西边的人少,不过是佯攻!”
张智远呵呵笑了一声:
“拙劣小计,你亲自去领兵把这群小贼抓了!我在这儿坐镇。”
“是,大人!”
校尉匆匆下去点兵,很快他就带着人从城门出去,人群如同水流,将广州府搅动得完全混乱了。
张智远的眼神也不太好,又是大晚上的,他实在是看不清远处的战况,便让侍卫报告。
“大人,东边的骑兵在往后退了,他们果然不敌!”
“大人,校尉领兵冲在前面!敌人在撤退,他们都往远处逃命了。大人果然神机妙算啊!”
张智远听得十分舒爽,他拍着厚厚的手掌,刚要说什么,忽然见远处的码头上像是有什么大东西靠过来了。
“那是什么?”
身边的侍卫眯着眼辨别,脸色霎时间白了,说话也结巴起来:
“大、大人,是,是大型军船!”
军船上鱼贯而来的,是兵马!
他们朝着守卫薄弱的城墙和广州府正面冲过来了!
一只带着火焰的火箭,从天而降,落在了城墙上。张智远也慌了,连忙大喊道:
“快快快,快去传命给校尉,让他回来!”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啊——”
张智远扑倒在地上。
钟渊一箭就射穿了城墙上奔跑的张智远的脚,他没见过张智远,但听柴玉成描述过,对方是个大胖子。
兵卒们冲上去把守城门的士兵给杀了,沉重的大门由此推开。
钟渊带着人马闯进了这座城池。
“上城墙去把那张智远抓了!”
而东边原本在乘胜追击的校尉,忽然间听到后面传来的命令,再一回头,看见远远的城墙上,火焰四起。
他险先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回……回去……”
“大人,广州府城破了!”
“张大人被抓了!”
一声声喊叫,成了他们无望的哀鸣。
校尉本来想继续回去救人,正在这时候,那群佯装逃跑的骑兵忽然停下来,朝着他们大喊:
“杜望已死了!他死在桂州!我们是桂州兵!”
“杜望已死!”“杜望已死!”
这些都是都护的手下,忽然听到这话,都感觉有些茫然,士气一散,便再也凝聚不起来了。
杜望已死,张智远被擒,一切都成了定局。
校尉仰天大叫一声,他让手下们别再挣扎,但也心中十分后悔:
若是他们不出城抗击,只是守在城墙上,说不定能赢了此战……
但……
……
这场战役不过短短三个时辰,天边微微擦亮,广州府的百姓们从昨晚的昏睡里醒来,惊讶地发现,所有的府兵换了模样,连城门的大旗都已经换成了“钟”字。
但这些府兵十分不一样,并未侵扰他们,而是大声宣告着这里已经是琼州柴玉成治下。百姓们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兵卒不烧杀抢掠,也不阻碍他们生活,他们只当一切还同平常一样。
但节度使府上的人和门客,包括在衙门里行走的种种官吏,都被暂时关押了起来。
钟渊把张智远书房里的舆图与布防图拿来仔细研究了一番,如今他的军队大部分都在桂州、交州,另外二十多州的兵力并不多,而且其中有不少不是真心归顺张智远的,他便派了骑兵快马去向各州县传令,又让人去桂州接柴玉成和叶凌峰。
……
柴玉成和叶凌峰从船上下来,见到钟渊脸色苍白,他连忙迎过去:
“怎么脸这么白?生病了么?”
钟渊摇摇头,实在是整个岭南道上的杂事太多,如今纷繁的消息从各州县传来,有愿意尊柴玉成为主的,也有来试探的,他也不放下把这些事都交给别人经手。因此,这十天来,都是通宵达旦地处理公文,实在太累。
柴玉成一听乐了,把人牵着,对着叶凌峰道:
“叶老,您先去官署忙吧。我把这位大忙人送去休息,便来一起。”
叶凌峰朝着他摆摆手,让妻儿也去府城里找地方休息,他目光所及的百姓表情都很平和,仿佛这里十天前并没有经历过大战与政权交替,看来这位皇子确有大才。
“夫君,你瞧瞧,柴大人和他夫郎感情真好。”叶凌峰的妻子眯着眼,笑呵呵的。她原本还想给柴大人介绍姻亲,但后来听柴大人身边的人说了钟公子是个哥儿,他们是一对,她才歇了这心思。
叶凌峰朝着她摆手,让她不要妄议主上生活,他也对岭南道的情况很是忧心,便先乘着马车走了。
这一边柴玉成也和钟渊坐着马车,钟渊如今暂住在节度使府上,路途还有点远。柴玉成见他实在是困倦,便把人掰着靠在自己腿上:
“累了吧,看你累得头发都毛躁了。等晚上我给你煮些鸡汤喝,下次还是得把忆灵带上,也不知道他们在岛上怎样了。”
柴玉成心疼地看着钟渊,替他把发束松了,伸手给他按摩头皮和太阳穴。他们随口聊着事情,聊着聊着,钟渊不回应了,是悄悄睡着了。
柴玉成轻笑了笑,不再给人按摩,而是低头亲了亲钟渊的嘴唇。
希望他们能快点把岭南道治理好,岭南道可比琼州岛大上个三倍,州县上百,人口更多,可利用的资源也多。
等下一次,下一次钟渊出征的时候,他一定要陪在他的身边。
……
琼州岛。
游贤站在儋州的码头上眺望,他回岛快一个月了,不知道交州那边情况如何。
远远地瞧见了船影,他身边的人兴奋起来:
“游大人,这回也是四百人么?李大人说这回的人都要送到临高去,临高平坦的田地还有不少没开垦的。”
游贤啧了一声:“知道了,放心咯。我也就是找找有没有读书人,我们县里的幼学还差着先生呢。”
他们正聊着,军船靠岸了,一个黑瘦的汉子从船上下来了。他看起来不像是流民,穿着挺干净的,身后还跟着几个琼州军。
游贤看见了尹乃杰,尹乃杰也瞧见他了,连忙带着人过来:
“游大人,这是魏叔的儿子魏二郎,他从西北军跟着公子过来,如今战事平了,他便回岛上来探亲的。”
游贤顾不上问难民的事了,他身后跟着的小吏都跑过去,按照流程给这些难民登记、分配,如此四百多人要一直忙到晚上才能停下来。游贤惊讶地问:
“战事平了?什么战事?”
尹乃杰高兴地一划拉手,比划着地盘:
“咱们攻下了岭南道,如今岭南道都是柴大人的地盘了,所以公子说我们暂时不用打仗了!”
“什么?!”游贤听了大喜,随后又是捶胸顿足地恨自己,怎么就错过了这种事啊!“快快快,快跟我仔细说说。二郎是吧,不用拘谨,你随我到我府上歇息片刻,之后你乘我家的快马去陵水,这里的水泥路比水路还快,只要三天就能见到魏叔和弩儿了。”
魏二郎带着夫郎和孩子,坐上了游贤的马车,尹乃杰则留下来继续看着流民的分配,以防万一,等这事完毕,他要带着这个好消息去陵水告诉都尉大人,再回家看看!
这边游贤听说了桂州交州之围,以及钟渊攻打岭南道的事,高兴得直鼓掌。魏二郎有些不好意思,他很少同文人打交道,他迟疑地道:
“钟将军曾经许诺袁将军的粮饷……”
“嗨,这个事啊!不用担心!”游贤脸上笑容极好,现在已经是四月了,各家各户都分到了几十斤的土豆种,等到三个月后就是上百斤的,再过三月又要成为千斤的粮食,百姓们手上的银钱也多了,其他粮食也种得好,根本就不缺粮!
“我随你一同去陵水吧,陵水有琼州刺史府在,几个县令都在那儿。柴大人和公子可有信要交给我们的?”
魏二郎点头,把信交了出去。
他和夫郎对视一眼,都有止不住的期待。
马上,就要看见阿父和弩儿了。
不知道弩儿长得有多高了呢……——
作者有话说:叶凌峰:搞谶纬的事,我太熟了……
游贤:啊啊啊,错失主公高光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