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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耀一直沉默地看着他,这会儿见他抬头,便拉住他的手:“云眠哥哥,只要知道他还平安,哪怕山水迢迢,也总有再相逢的一日。”

两人又聊了一阵,云眠才离开房间。

房门在身后合上,他脸上的笑容消散,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他慢慢走过回廊,踏进庭院,一股强烈的失望和委屈涌上心头,眼泪也夺眶而出。

他虽然对冬蓬说不会去找秦拓,不在意,也不想提,可他自己清楚,心底的那份惦念,从不曾放下,从未止息。

若是秦拓也记挂着他,原是有法子的,只需让周骁去见秦王时,稍带一句他的下落,自己一旦离开灵界,便能循着地址去寻他。

可秦拓没有。

原来最刺心的,不是相隔天涯,不是音讯全无,而是那人根本无意重逢。

云眠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可驿馆四处都是人,他只能大口喘息,不断用衣袖胡乱擦拭,想要尽快寻个无人的僻静角落。

“怎么了?”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上方传来。

云眠下意识抬头,竟看见今日一直没见着的风舒,就坐在亭子顶上,垂眸看着他。

他一时怔住,还未来得反应,风舒便已纵身跃下亭子,几步走到他面前:“出什么事了?”说话间,目光在他全身扫过,又看向他刚走来的方向,语气沉了几分,“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风舒紧皱着眉头,眼里满是关切和紧张,但云眠此刻哪还能注意到这些,满心都是被人撞破狼狈模样的羞窘,连带着那伤心和委屈也霎时找到了出口。

“关你什么事?鬼鬼祟祟地躲在高处,莫不是专等着看人笑话?”

他带着哭腔冲着风舒低吼出声,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泪,转身就要走。

但刚跨出一步,便见回廊尽头走来一队巡卫。他仓皇转身,却见另一头也站着几名士兵。

云眠素来骄傲,绝不能忍受自己崩溃失态的模样,落入他人眼中。正慌乱无措时,风舒已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拉向廊旁那排房屋,推开一扇最近的房门,闪身而入。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响动。

这是一间空置的客房,云眠后背抵着门板,还没站稳,风舒已一手撑在他耳侧的门上,俯身逼近。

“怎么回事?”风舒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他耳畔响起,“怎么哭成这样?”

云眠仰头瞪着他,但脸上都是泪,睫毛湿漉漉地凝成一簇一簇,非但没有威慑力,反倒盈满了伤心和委屈。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云眠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扑在自己脸上,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见云眠紧抿着唇不肯做声,风舒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抬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那队巡卫正从门外走过,云眠不便发作,只猛地别头挣开他的手,又抬手将他推开了些。

风舒顺着他的力道退后两步,站在原地,仔细端详他片刻,这才意识到,他应该不是被谁欺负了,而是有什么心事。

待到外面的脚步声远去,风舒叹了一声,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是我不对,原就不该蹲在那檐角上,想看着有谁会接近驿站。就算蹲了,也该当学那瓦当上的蹲兽,眼观鼻鼻观心,不该转头乱瞧。”

云眠这时也渐渐冷静下来,只扭着头不吭声。

风舒瞧着他,满眼都是心疼,低声哄道:“你的眼泪多金贵,那是天上的星星,水里的珍珠,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事,都不值得你掉泪。若是心里难受,就冲我来,骂我打我都行,只要你能舒坦些,行不行?”

云眠听着风舒的话,心里虽然酸涩未散,却又升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心里明白,方才对风舒发火实属无理迁怒,可这人不但不恼,还如此待他,透出一种超越寻常的呵护和关切。

他已反复确认过,风舒并非心中所想那人,可对方总能牵动他心里的某种情绪,让他心生亲近,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而这恰恰令他感到不安,只想向后退开,拉开一段安全距离。

“方才是我失态了,不该冲你发脾气。”

他垂眸低声道歉,转身,推开房门,正要迈步出去,却又在门槛前顿了顿,轻声补充道:“只是往后我再这般任性,风兄不必处处忍让。你我之间,终究还没到如此熟稔的地步。”

云眠说完,便走了出去。

风舒在屋内怔怔站了片刻,才缓步踏出房门,目送着那道身影穿过回廊,消失在拐角处。

云眠找了处无人的角落,待到自己情绪完全平复,也已看不出哭过的痕迹,这才若无其事地去前厅,找到了冬蓬和莘成荫。

“我正打算找你,说你离开陛下那儿好一阵了,去哪儿了?”冬蓬招手。

“我刚四处转了一圈。”云眠笑道。

他将有傀儡要行刺皇帝的事,再细细讲了一遍,最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来雍州的并不是真皇帝,而是岑耀的事告诉了他们。

莘成荫沉吟片刻:“我们的任务是要保护好皇帝,不管来的是赵晟虞还是岑耀,他此刻的身份都是大允天子,此行安危,不容有失。”

云眠松了口气,连连点头:“而且他们两人都是我朋友,怎么也要保护妥当。”

莘成荫又道:“稍后吴成凯便要率雍州要员面圣,既然你们已经将人排查过,那应该没什么问题。接下来,皇帝还要去巡营,届时我们紧随左右,便是那褚师郸想动手,应该也没有什么机会。”

岑耀很快便接见完雍州官员,随即启程前往城楼。他端坐马背上,莘成荫带着人去前方肃清道路,云眠和冬蓬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风舒则不近不远地跟在后方。

百姓们闻讯,都涌上街道,被兵士们挡在街道两旁,只激动地高呼着陛下万岁。

云眠随时警惕着周围的人,不敢有丝毫懈怠。每次侧首环顾时,余光总能瞥见身后那道挺拔身影。

岑耀巡过城楼,检视完防务,又转往大营抚阅将士。一整日下来,云眠始终心神紧绷,未有片刻松弛。直至所有仪程终了,未见任何异动,他这才暗自缓下一口气。

岑耀正在军营帐内听取几名校尉的禀报,这些校尉皆是临时抽选的,所以没有褚师郸假扮的可能。

云眠守在帐外,穿着那身代表着无上神宫的白袍,因着天气闷热,额角已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来,喝碗梅子汤解解暑。”冬蓬大步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一只碗。

云眠赶紧接过,连着喝了好几口。那汤汁入喉,酸甜生津,带着用井水镇过的凉意,周身的燥热都压下了几分。

“这是哪儿来的?你总算是贴心了一回。”云眠小声笑道。

“贴心的不是我,是风舒。”冬蓬朝不远处抬了抬下巴:“他方才特地进城弄来这一大盆,见我在日头下站着,便让我去喝,我也就给你盛了一碗。”

冬蓬说完,转身往回走:“你再守片刻,待会儿我来替你,我得先给成荫哥送梅子汤去。”

“不用来替我了,陛下过不了多久就要回驿站了。”云眠道。

冬蓬刚离开,几名兵士便快步而来,利落地在帐外支起一座遮阳布篷。

“搭这个做什么?”云眠问道。

一名兵士回道:“陈校尉见日头偏西,正晒着大帐,便命我们来搭个篷子,以免陛下受暑。”

待兵士退去,云眠抬眼看了看那篷,便挪步站去了下方。此时不再被日头晒着,又喝了碗梅子汤,周身燥热也渐渐消散。

军营西边,风舒刚巡视过几处营帐,跟在身侧的校尉恭敬笑道:“这大热天的,风灵使实在是辛苦。”

风舒看着前方,面带微笑:“陛下连夜从云州赶来尚不觉倦,我不过巡营走几步路,何谈辛苦?”

校尉听他提起陛下,忙道:“是下官失职,竟未能早安排遮阳事宜,所幸已命人将布篷搭好了,必不叫日头扰了圣上。”

“倒也不怪你,今日格外闷热,应是要下雨。”风舒侧头看了他一眼,“不过你既为营务校尉,以后这类事须得多上心,凡事都要想在前头。”

那校尉连声道:“灵使说的是,下官一定谨记,日后必定加倍仔细,绝不再出疏漏。”

又过了一阵子,岑耀总算听完众将禀报,起身离营。云眠依旧护在他身侧,岑耀见其他人离自己挺远,便小声问:“云眠哥哥,今日这么热,可还受得住?”

“还好。”云眠见他也是满头大汗,眼底有着血丝,“待回了驿馆,你倒是要早些歇息。”

“我明日便要返回允安,这次出来,必要将各州军备悉数察明,才能详尽呈报给陛下,就算累,也就这几日,没事的。”岑耀道。

碍于其他人在,两人只低语几句便不再多言。云眠依旧巡视四周,提防着任何突发情况。

一行人终于安全到达驿站,莘成荫和冬蓬立即护送岑耀入内。云眠并未急着跟上,又在驿外仔细察看一番,这才转身走向大门。

正要迈入门内,他余光瞥见风舒也刚到驿站,正从马背上跃下。

他只作未见,径直向里走去。风舒亦未出声,将马缰交给驿卒,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二人一前一后行至内院前,见岑耀已由莘成荫与冬蓬护送入内,亲卫环院而立,五步一岗,戒备森严。

“……我这忙得很,夫人又在添什么乱?你也不知将人拦着?”

云眠听见右边廊下传来压着嗓门的斥责声,转头看去,见是吴成凯正满脸焦躁地在训斥一名士兵。

他看那士兵手里还提着个食盒,便走了过去:“吴大人,这是怎么了?”

吴成凯闻声转头,见是云眠,脸上顿时掠过一丝慌乱:“云,云灵使啊,我,我这……”

云眠见他支支吾吾,心里生起警惕,转而向那名士兵喝道:“怎么回事?食盒是哪儿来的?”

那士兵便结结巴巴地道:“是,夫人给吴大人送了莲子汤来。方才,方才你们都还没回,这驿站里没什么人,就,就有人把夫人放进来了。”

“那夫人呢?可是已经离开了?”云眠神情有些不好,立即追问。

“夫人说,小,小公子前几日来这里玩耍,将那金锁落在了后面园子,此刻正带着小公子去那园子里找找。”

士兵话音未落,一直立在后方的风舒已朝右方掠出。云眠也顾不得再问,当即纵身跟上。

风舒身形一闪,冲进了岑耀所在的内院,云眠没有停下,直接奔向后方园子。

第97章

雍州驿馆的园子实则是片荒疏林地,虽为迎驾仓促打理过,但仍有半人高的野草。

云眠跃上假山顶,目光四处扫过,忽见靠近内院墙根处野草晃动,隐约可见一名挽着发髻,身着蓝色锦缎衣裙的妇人身影。

他迅速朝着那方掠去,双刀银轮也握在手中。

那妇人听见动静,转身回头的瞬间,云眠双刀已架在她脖子上,同时喝道:“别动。”

“啊!!!”

“别吵!”云眠又是一声喝。

妇人被短刀抵着脖子,不敢再出声,却认出了云眠:“云灵使,是妾身啊,吴刺史的内眷,您不认得了吗?”

“认得。”云眠紧盯着她,“夫人,你为何会在这儿?”

“我,我是来给老爷送莲子汤的。恩佑的金锁前几日掉在这儿了,顺便也来找找。”刺史夫人颤着声音道。

“夫人莫非不知陛下就在这里?驿馆早已戒严,闲杂人等一律不准入内?”

“我知道,我知道的。”她慌忙解释,“可老夫人非要我来送汤,说老爷身体不好,怕他挺不过今日这种暑热,顺便找找恩佑的金锁。婆母有命,我不敢不从啊,再说方才见你们不在,我只想快些找了就回,万万没想惊动诸位。”

右侧传来声响,云眠转头,见风舒正疾掠而来。

风舒飞快地将云眠打量了遍,见他安然无恙,神情略缓。

“内院情况怎样?”云眠问道,短刀仍抵在刺史夫人颈前。

“没事。莘成荫守着内院门,冬蓬守在皇帝门外。皇帝安好。”风舒言简意赅地回道。

吴成凯也带着几名士兵匆匆奔了过来,吴夫人一见丈夫,如同见了救星般哭起来。

吴成凯满头大汗地对云眠二人道:“两位灵使,这定然是误会,误会呀……”

“吴大人。”云眠没有收回抵在吴夫人脖子上的刀,“褚师郸尚未落网,夫人却突然出现在内院附近,这得去牢中暂住一宿才行。”

“这……”

“老爷。”吴夫人泪涟涟地看着丈夫。

“吴大人。”风舒招招手,将吴成凯带去一旁,“听闻夫人前些日子也大病一场?大人可知我昨夜为何专查那患病之人?是因为褚师郸最擅易容,哪怕是身边人也瞧不出异样,却因皮囊难以相融,半月内必现头痛恶寒之症。”

“竟然是这样。”吴成凯倒吸一口凉气。

“说来也是替大人着想,听说夫人前阵子确实生过病,这没错吧?尊夫人花容月貌,可若真是褚师郸所扮……”

风舒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地道:“那魔据说生得五大三粗,面目粗陋——大人这般盯着我做什么?我这模样可比他俊多了。你想想,总不能夜里就搂着这么个玩意儿安寝?大人,等明日圣驾启程了,夫人就能放出来,大人夜里也睡得踏实些。”

吴成凯猛地一颤,回头仔细端详妻子,又对她挤出个笑:“夫人且随他们去,明日一早我便接你回来。”

既然要送吴夫人前往州府大牢,须得有一位灵使同行,云眠道:“我送吴夫人去吧。”

风舒眉头轻轻蹙了下,似有些不放心,却只是低声叮嘱:“那你务必要小心。”

云眠迎上他的视线:“当然。”

吴夫人随着云眠往驿馆大门走,又眼泪汪汪地四处张望:“恩佑去哪儿了?老爷,你得让人将恩佑找到,他方才还在园子里。”

“这就去,这就去。”吴成凯连忙应声,忙吩咐士兵去找小儿子。

云眠紧跟在吴夫人身侧,手心里始终扣着那把短刀,直到离内院越来越远,这才松了口气。

风舒目送云眠离开后,也沿着内院围墙缓步前进。

走出一段后,他目光扫过墙根,蹲下身,随即招手唤来不远处的一名守兵。

“这墙下有个排水暗洞,怎么没派人守着?”他问道。

那士兵赶紧解释:“灵使大人,小的就在旁边值守,离得不远。”

“看似不远,但这里野草丛生,若有东西隐在草根底下钻入,你如何察觉?”风舒问。

“可这个洞这么小,没人能钻过去,应该没事吧?”士兵挠挠头。

“如果有人想利用这个洞,撬拓宽展并非难事,只需一根铁钎就行。”

那士兵涨红着脸,不敢再出声。

风舒拨开洞外枯草,看见那洞口此时虽干爽,但平日有水流过,所以洞壁上长了一层青苔。

他伸手一抹,又埋下身朝着洞里看,突然脸色一变,倏地起身,朝着园子里那些还在寻人的兵士喝道:“找着小公子了吗?”

“回大人,还没有。”

驿馆门外,马车已备好。云眠撩起车帘,静立一旁等候吴夫人上车。

此时的吴夫人已止了眼泪,许是因心绪不宁,话语反倒密了起来,对着云眠不住絮叨:“婆母吩咐我来给老爷送汤,我怎敢不来?只是恩佑那孩子也不知跑哪儿去了。他前几日才病过一场,今日日头这么毒,本不该带他出来的。都怪我,见他哭闹着非要跟,一时心软便带上了……”

“小公子前几日是生了什么病?”云眠顺着她的话问道。

吴夫人道:“可别提了,被个婆子喂食给噎住了,当时气都喘不上来,脸憋得发青,浑身抽搐,真是吓死人了。万幸过了一会儿,自己又缓了过来。”

“卡住的东西,后来可取出来了?”

“不曾,想必是硬咽下去了吧。”

吴夫人说着,弯腰钻进了车厢。云眠却并未放下车帘,只握着帘布,转头望向驿馆。

“云眠,这是要去哪儿?”莘成荫负责外院,此时正从右侧走来。

云眠蓦地回神:“成荫哥,你暂且看顾一下吴夫人,我回一趟内院。”

莘成荫虽不知此前变故,但见云眠神色有异,也未多问,只点头应下。

云眠刚跨入驿馆,就见一道身影正向着内院奔去,一眼便认出那是风舒。

他当即提气纵身,自另一侧追了而上,口中急问:“找到人了?”

“你怎么返回了?”风舒也同时发问。

一名端着餐盘的小丫鬟正从廊下转出,见二人迎面冲来,惊得慌忙闪避,脚下却被石阶一绊,惊呼着向后倒去。

云眠一个纵跃冲上,扶住小丫鬟:“当心。”

风舒身形一晃,将那飞出的餐盘凌空接住,再重新放进小丫鬟手里:“失礼。”

两人继续前奔,云眠道:“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风舒道:“我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两人同时冲进了内院,风舒朝着墙根有水道的方向疾奔而去,云眠则径直赶往岑耀所在的那间房。

房间外守着几名士兵,冬蓬坐在廊下的一条长凳上,两只脚大喇喇地架在对面石栏上,无聊地望着天空。

听见脚步声,她转头看来,见到正奔跑的云眠,先是一怔,随即起身,一把推开了身后的房门。

云眠也赶到了她身侧,两人一同朝屋内望去。只见岑耀应该是刚沐浴完毕,只穿着明黄色中衣,正坐在窗边看书。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瞧见云眠和冬蓬,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云眠哥哥?冬蓬?”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立即起身,目光扫视屋内四周。

云眠大步走向墙边,拉开立柜门仔细检视,冬蓬则去查看床底。两人将屏风后和帷幔角落都一一检视,确认并无异状,这才松了口气。

“出什么事了?”冬蓬问。

云眠想了想:“眼下可能有危险,也可能是我多虑了。冬蓬,你就留在屋内守着陛下,我出去看看。”

“好。”

云眠出了门,朝着风舒的方向跑去,却没见着人。他正转着头张望,忽觉发顶被什么轻轻一碰,低头,看见半截干草梗飘落下来。

他仰起头,看见风舒就悠闲地坐在旁边厢房的屋顶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一条腿曲起,手搭在膝头,另一条腿自然地垂落,轻轻晃荡。

见他这般姿态,云眠便知无事发生,暂且安全,又忍不住问:“你怎么不是蹲在树杈上,就是坐在房顶上?这算哪门子癖好?”

风舒却似没听见般,只看着远处。

云眠跃上屋顶,在他身旁坐下:“你方才是觉得什么不对劲?”

风舒却笑了笑:“云灵使,你护你的陛下,我找我的褚师郸,至于风某有何发现,似乎不必告知与你。毕竟你我之间,终究还没到如此熟稔的地步。”

云眠知道他这是拿自己先前的话堵了回来,一时语塞。

风舒收回视线,看着他孩子气地撅着嘴,鼓着脸,心头倏地一软:“不过嘛,你若先说说你觉得何处不对劲,我就把我的想法告诉你。”

“哼。”云眠扭过头。

风舒正要哄,却又听他道:“我觉得是那吴小公子,你觉得呢?”

云眠说完后,没有听见回应,便道:“问你呐。”

“我明明回应了,我点了点头,只是你偏不看我。”

云眠梗了下,道:“谁让你平常拿鼻孔看我的?”

“我这会儿不会。”

云眠便转过头,详细解释:“方才吴夫人说那吴小公子刚生过一场病,我忽然想到,我们只注意那些成年人,可那褚师郸既是傀儡,说白了,不过是巴掌大的泥人偶,他难道不能扮作孩童模样?而这世上最不易惹人疑心的,恰恰便是孩子。”

他说这番话时,眸光清亮,既有着少年人独有的明澈与锐气,也有着不谙世事的纯粹。这两种特质交织在一起,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挪不开眼。

风舒便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是他自己也没察觉的专注和温柔。

云眠被这样的视线笼着,又有些不自在,偏了偏头,低声咕哝了句。

“在说什么?”风舒柔声问。

“……我说你还是拿鼻孔看我吧。”

风舒似乎这才回过神,蓦地转开脸,望向远处。

两人之间静了下来,半晌后,云眠小声开口:“风兄,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风舒的声音很平,“你呢?”

“我突然想起了内子。”云眠小心翼翼地回答,飞快地瞥了眼风舒,又赶紧收回视线,“我是有家室的人了,向来清清白白,规规矩矩,从不和别人勾三搭四。倘若与旁人太过亲近,那也不太合适。”

“内子?”风舒缓缓直起身,一张脸隐没在阴影里,声音听不出喜怒。

“嗯。”云眠没有转头看他,只朝着前方点点头。

“何时成的亲?”

“父母之命,自幼便成了亲。”云眠轻声回道。

风舒那原本捏紧的手指又一根根松开,嘴角缓缓勾起,注视着云眠的目光有些幽深难辨。

“那夫人如今在哪儿?”

“还在娘家养着呢,身子骨有些不好,需得在家调养。”云眠挠了挠自己脸,发现这动作有些心虚,又赶紧放下了手。

“你们不常见面,感情如何?”

“老夫老妻了,倒也说不上日日相思,魂牵梦萦,但也可以说日思夜想,无时或忘吧。”云眠道。

话音落下,风舒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静静地坐在原地,也没有什么表情。

“你又在想什么?”云眠忍不住问。

“我在想……”风舒声音轻得若有似无,“我在想,你娘子此刻若是在的话,恐怕会忍不住要抱你。”

“……呃?”

云眠没听清,正待追问,身旁人影一晃,风舒已毫无征兆地窜了出去,射入院中。

云眠惊得要站起身,却见他只停在一棵树下,拔出剑,寒光就朝着那棵老槐树泼洒而去。

他绕着树疾旋、纵跃、腾挪,没有杀气,没有章法,只是一道道快得看不清的剑光。簌簌声密如急雨,树下顷刻便铺了厚厚一层青叶,满树绿叶竟在眨眼之间,便被剃了个干净。

紧接着,他又拔地而起,在整座驿馆的各个房顶上飞奔,从东厢跃向西阁,又纵身跃上院墙,在那窄墙头上疾行。

一名士兵没认出他,冲过来大喝:“哎哎哎,那是——”

下一瞬,他便被风舒一把抄起,抱在怀里,在地上转了两圈,又将人抛向空中,接住,放在地上。

风舒却已不再看他,又跃上了另一处屋顶,继续在屋瓦与高墙之间飞掠纵跃,仿佛有无穷的精力需要宣泄。

那士兵便和云眠一道,瞠目结舌地看着那道身影,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待到风舒终于回到跟前,云眠还愣愣的。风舒冲他一笑,语气平常地道:“没事,就是突然想起,我的练功时辰到了。”

云眠点点头:“原来如此。”

他神情镇定,心里却已翻江倒海。

天爷,这算哪门子的练功?说风就是雨,毫无征兆,阵仗还这般骇人。方才那一通飞檐走壁,削树剃叶,他还当这人忽然失心疯,或是被什么东西给上了身。

等等。

不对。

这人该不会是听见我说已有家室,心头痛苦难当,却又无处排解,才找了这么个蹩脚的借口,借练功之名,行发泄之实吧?

毕竟像我这般俊俏出尘的郎君,谁见了能不心生欢喜?谁又能克制住不为我倾倒,甚至发点狂呢?

想到这里,云眠心头顿时了悟,他再望向风舒时,目光里便带了一些复杂和微妙。

风舒被他直直望着,也不恼,反而心情很好地,又冲他展颜一笑。

这一笑,他那双眼,像是幽深寒潭里映入月光,清凌凌地漾开一片碎光,那平庸到近乎丑陋的五官也变得顺眼起来,甚至晃得云眠有些眼晕,心跳不自觉加快了几分。

有家室,有家室,有家室……

注意分寸,和这种被自己迷死了的狐狸精——鼻孔精要保持距离。

他慌忙在心中默念,转开视线。

风舒似是瞧出了他的闪躲,体贴地敛了神色,不再看他,只接着之前的话题:“对了,你方才的推测没错,褚师郸必定就装成吴家小公子,此时正藏身在这内院里。”

“你也这样想的?”云眠顿时也收回心神,振奋地问。

“他是从院墙下的一处水道进入内院的,我已经将这院子看过一遍,占地颇广,加上厨房和内侍居住的房舍,共计二十余间,他必定是藏在某一间里。”

最后一抹夕阳余晖没入天际,内院里燃起了一盏盏灯笼,将四处照得雪亮。吴夫人不用再带去牢里,和吴成凯一道被士兵送回了刺史府,莘成荫依旧守在院外,冬蓬仍守着岑耀,风舒和云眠站在院中,看着士兵们将一扇扇房门打开,进去搜寻。

“你们现下要找的是一名幼童,所有柜橱箱笼、暗格夹层,乃至耗子洞都得仔细搜查!”风舒喝道。

“是!”

士兵们在每一间房内搜查,院子里也四处是人。但因圣驾在此,大家尽量不发出声音,气氛紧张而安静。

寂静中,云眠的肚子却突然咕噜叫了一声。

他忙到此时还没用晚饭,不想肚子竟然叫了起来,不由脸颊一热,下意识瞥向身旁的风舒。

只见对方依旧望着搜查的方向,似乎并未察觉,他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片刻后,一名内侍匆匆走过,风舒立即将人唤住:“小公公。”

“灵使有何吩咐?”

“我们忙得忘记了吃饭,这会儿饿得慌,劳烦送些吃食来。”风舒道。

内侍应了一声,小跑着离去。不多时,便端着个木托盘回来,上面是两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

风舒伸手端起一碗面,转向云眠,用眼神示意他去端另一碗。

云眠本想装作没看见,但风舒突然对着自己那碗面轻轻一吹,面香便飘入他鼻腔,让他肚子又是一阵不争气的咕噜声。

云眠瞪了他一眼,抿了抿唇,终是默默端起了那碗面。

内侍离开,云眠端着面碗,却不好当着众人就站在院子里用餐,那样太有损他的灵使体面,不免有些窘迫。

他原地转了半圈,廊下院中皆是身影,竟寻不到一处僻静角落。

正为难时,却见风舒端着碗,钻进了旁边茂密的花丛中,接着一矮身,蹲下。

那花丛枝叶繁茂,从外面看去,竟真瞧不见他人了。

“快来。”风舒又探出脑袋招呼他。

云眠左右看看,便也端着碗钻了进去,一撩衣摆,紧挨着风舒蹲下。

两人也不说话,就挤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埋着头,肩并肩地蹲着吃面。

云眠吃着吃着,突然耸了耸鼻子,皱起脸,看向风舒,一脸欲言又止。

风舒头也未抬:“打住,别说,我懂。”

他起身和云眠换了个位置:“云灵使嫌我汗味儿?无妨,我来下风处。”

“风兄,我也不是嫌——”

“那我们换回来。”风舒作势又要起身。

“算了算了。”

两人迅速将面吃完,风舒先一步钻出花丛。云眠探出头左右看,见没人注意这边,才飞快地钻了出去。

第98章

“啊!!”

云眠刚钻出花丛,右边厢房便响起两声短促的惨叫。

他脸色一变,立即朝那屋子冲去。可风舒比他动作更快,抢先一步掠至门前,抬手将他拦在身后,自己率先进屋。

风舒跨进门,目光迅速在屋内环视一周,确认暂无危险,这才侧身让开。

这间厢房陈设简单,只有桌椅和一架床。原本在屋内搜查的三名士兵已全部倒地,脖子上皆有一道极细的伤口,鲜血汩汩淌出,已经没有了生息。

两人立即在屋内搜寻,但屋内却无任何异状。窗户紧闭,唯一能藏身的柜子里空空,那凶手竟然在得手后,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云眠俯身检查地上的尸体,风舒则抬头望向房顶,似是发现了什么,纵身跃上了房屋横梁。

他掀开吊顶一块活板,探身去查看夹层,接着再跳落在地,朝门外喝道:“速请陛下移驾,离开驿馆。”

“是!”

风舒大步出门,云眠扯下一张床单,盖在尸体身上,这才让士兵们进屋抬尸。

两人顺着回廊快步往前,风舒边走边解释:“这些房屋的木板吊顶与屋顶之间,都存在一个夹层。因为太过狭窄,成人无法进入,但对于一个幼儿来说,这上面便是畅通无阻,褚师郸就能借此在各个房屋夹层间穿梭。”

云眠咬了咬牙:“一定要将他抓住。”

冬蓬护着岑耀刚踏出房门,左右护卫立即层层围上,形成一道严密的人墙,朝着驿馆大门方向迅速移动。

云眠也跟在他们身后,直至岑耀安然登上马车,冬蓬也钻入车厢,莘成荫坐在车夫位上,他这才稍稍放松。

“我们先去刺史府,你留在这儿务必要当心,那褚师郸也不是好对付的。”莘成荫转头叮嘱。

岑耀自车窗中探出半张脸,朝云眠安慰地笑了笑:“放心,我没事的。”

冬蓬的声音也从车厢内传出:“你快进去抓那褚师郸,陛下就交给我了。”

“驾!”莘成荫驾着马车,在一众兵士的护卫下,朝着刺史府方向驶去。

云眠返回驿站,见风舒正站在内院门口,一边挽袖子一边大声喝道:“合围内院,封锁所有出口。那魔就藏在顶棚夹层之中,看我上房揭瓦,请大家伙儿看一场瓮中捉鳖。”

众士兵应诺,眨眼间便将内院围得水泄不通。风舒身形一展,掠上这排房屋的右侧,手中长剑刺出。

哗啦啦一阵裂响,碎瓦纷飞,屋顶顿时被破开一个大洞。

云眠也飞上房顶,轻飘飘落在另一侧。他双臂一振,两柄短刀飞出,在半空中化作两道急速旋转的银轮,贴着屋脊一路绞杀而去。

所过之处,瓦片碎裂崩飞,瞬间便清出一长溜空档。

云眠手腕一翻,两道银轮收回掌中,重新化为短刀。他从怀里掏出一条帕子,擦着手指,眼角瞥向立在对面的风舒,嘴角要翘不翘,眉梢眼角全是得意。

风舒便拍拍掌,赞叹道:“云灵使可真是个好瓦工。”

云眠哼笑一声,再次出刀,又是一长排瓦片迸裂,露出底下的隔断木板。风舒也在房顶纵跃,剑随身走,所过之处瓦片纷飞,隔断木板应声洞穿,碎木块哗哗坠地,下方的屋内景象也显露出来。

云眠也抚掌夸赞:“好手法,真真是个顶尖的好木匠。”

说话间,两人已将这片房顶拆得七零八落。云眠正要再出刀清出一片区域,风舒却突然朝着他冲来,同时大喝一声:“小心。”

云眠本能地往旁闪出,只听咔嚓脆响,他方才所站之处的瓦片碎裂,一道银光自下方疾射而出。

那是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一击落空后便急速缩回夹层之中。

风舒已掠至近前,手中长剑刺出。这一剑却并非刺向银线缩回之处,而是偏开半尺,直指旁侧一片看似完整的屋瓦。

凌厉剑气透瓦而下,直贯夹层,随着一声幼儿凄惨的尖叫,一小团黑影撞破瓦片,腾空窜起。

“出来了,出来了。”

“弓箭手呢?”

“瞄准了的,不会叫他跑脱。”

内院中的士兵们纷纷大叫,拿着火把和兵刃,紧盯着房顶上逃窜的小黑影,见他奔至哪边,就潮水般涌去哪边。

那褚师郸扮成的幼儿在房顶上逃窜,身形虽小,却异常滑溜。风舒和云眠一左一右,分别从两方夹击,剑光和银轮封住了去路。

褚师郸想从侧面缺口跃下,但刚冲出几步,利箭便嗖嗖飞来,钉在他脚前瓦片上,逼得他慌忙倒退。

风舒又是一剑刺来,他下意识朝左边闪躲,但云眠的银轮已从左边飞来。

褚师郸险险闪开,眼角瞥见旁边的破洞,拧身便想跃入房中。可风舒的剑比他更快,手腕激抖,剑尖连点,就在他全力闪躲剑锋时,一块板砖忽地从斜里飞来,带着破空声,精准地拍在了他的后颈上。

褚师郸顿时软软瘫倒,不再动弹。

风舒一把拎起褚师郸,喝道:“好砖法!漂亮!”

“过奖。”云眠拍拍手上的灰。

褚师郸缓了过来,在风舒手里奋力挣扎,喉间发出幼童不应有的嘶哑喘息。

风舒将他放在房顶上,将剑架在他的脖子上。

褚师郸看着走来的云眠,又看向风舒,虽然是一副幼儿模样,但那双眼睛却分外怨毒,那张稚嫩的面庞也满是狰狞。

“你既然扮做这孩子,那你把他本人弄去哪儿了?”云眠开口便问。

抓到褚师郸,有很多的重要问题,但云眠劈头问出的第一句,竟是问那小孩本人可还安好。风舒在他身旁安静听着,没有任何不耐烦。

“问你,这孩子在哪儿?你可是已将他害了?”云眠拿着短刀,蹲在褚师郸身前。

他看着对方那一张稚嫩孩童的脸庞,心里有些不忍,但撞进那双充满怨毒的成人眼眸,脑中顿时清醒,果断抬手,短刀狠狠刺入对方左腿。

褚师郸疼得浑身一颤,却咬紧牙关,只从齿缝间漏出几声压抑的闷哼。

云眠握住短刀,在那腿肉中又拧了半圈,咬着牙问:“我再问最后一遍,那孩子,在哪?”

褚师郸脸色苍白,鲜血不断从他裤管往外淌。风舒却没看他,视线一直停在云眠脸上,注意着他每一分神色的变化,似乎只要他略微表现出不适,便会立即接手。

云眠紧抿着唇,任由对方痛苦颤抖,握刀的手依旧很稳。眼见褚师郸仍死死咬牙不答,他拔出匕首,又要刺向他另一条腿。

“我来。”

风舒的手轻按在他绷紧的小臂上。

云眠抿着唇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风舒捏住褚师郸的下巴,让他朝向自己,轻声问:“人呢?在哪儿?”

褚师郸被迫看向风舒,风舒便松开他的下巴,将那只手搭在他的肩上。

褚师郸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突然转头看了眼自己的肩,又倏地看向风舒,定住了视线,脸上的狠戾也渐渐褪去,转而浮现出一片惊骇。

风舒收回手,没有催促,依旧平静地注视着他,但那目光深处,却带着不容违逆的警告与威压。

褚师郸终于颤着嘴唇:“我说,我说,那孩子没杀,但埋在,埋在——”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猛地收住了声。

他看着风舒,额角不断往下淌汗,忽然身体向前一倾,让那锋利的剑刃瞬间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云眠一怔,猛地上前,抓住褚师郸往后仰倒的身体:“埋在哪儿的?在哪儿?”

褚师郸眼神涣散,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在云眠手里,化作了一个巴掌大的泥偶。

片刻后,云眠和风舒站在院子里。

“什么都还没问,他就这么死了。这些魔就算是泥巴,好歹也要会惜命吧?就半点不眷恋这活着的滋味吗?”云眠有些出神。

风舒微微蹙眉,望着天空似在想什么。

云眠也抬起头,与他一起瞧着天上那轮明月,喃喃道:“他宁愿死,也不肯说出吴家小公子的下落,只说没杀,又说埋了。这是什么意思?活埋?可埋在哪儿的?即便说出孩子在哪儿,于他又有什么损失,何至于宁愿死也不吐一字?”

风舒低声道:“他不肯说,恐怕是因为那个地方,埋着的不止吴小公子一个。”

“不止一个?”云眠侧头看向他。

“一旦找到孩子,另一个人也会暴露。”风舒迎向他的目光,“所以他宁愿死,也不愿意告诉我们。”

云眠心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将今日种种在脑中飞快过了一遍,突然间,刺史夫人的身影在脑中浮现出来。

……婆母吩咐我来给老爷送汤,我怎敢不来……都怪我,想着顺道寻寻他掉的金锁,见他哭闹着非要跟,一时心软便带上了……

“我明白了!”云眠眼睛发亮,一把抓住风舒胳膊,语气急促地道,“刺史夫人之前给我说,她会带着孩子来驿站,是因为受了老夫人的吩咐,要给吴大人送汤,还要顺便找找孩子掉落的金簪。”

风舒闻言,神情微微一变,转身便冲向了驿站大门。

云眠毫不迟疑,立即飞身追了上去。

月色笼罩的雍州城一片寂静,唯有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在连绵屋脊上纵跃飞掠。

“这幼童根本就不是褚师郸,他们是两魔配合伪装,真正的褚师郸还在刺史府中。”云眠道。

“当心脚下。”风舒低声提醒,待两人都掠过一道翘起的檐角,才道,“这魔出现在驿馆,他的目的不是行刺,而是为了将皇帝逼去刺史府,那边才是真正的杀局。”

刺史府内,管家正指挥着小厮们,将一些必备物件往皇帝下榻的听雪轩里送。

吴成凯忙得脚不沾地,刚吩咐完一队护卫,刺史夫人便追了上来,泪涟涟地问:“老爷,恩佑这会儿还没找着吗?”

“云灵使和风灵使不是正在找吗?你别慌,也别在此时添乱!”吴成凯自己心里也像油煎一般,但只得强压下焦躁,拍了拍夫人的手背,随即又匆匆赶往库房方向。

听雪轩,莘成荫抬手挡住那些小厮:“这些东西都撤回去,不必送了。”

“是。”小厮们又抱着各类物件退下。

冬蓬溜达到莘成荫身旁,往廊柱上一靠,歪着头问:“成荫哥哥,你说云眠那边顺不顺利?”

“有风舒帮他,对付个褚师郸不成问题。”莘成荫说着,突然问,“冬蓬,你有没有觉得风舒这人有些怪?”

“怎么怪了?”冬蓬想了想,“我觉得他人挺好的,也很够意思,不过确实长得怪了些。”

“我不是说这个。”莘成荫哭笑不得,“我就是觉得他好像认识我一般,处处会照应着,之前在追击北允军时还提醒过我两次,让我避开了暗箭。”

“灵族众人同气连枝,照应一下怎么了?何况成荫哥你可是我们无上神宫顶顶厉害的弟子,你不认识他,他仰慕你也是应该的。”冬蓬往他嘴里喂了一块肉干。

“我哪有那么厉害。”莘成荫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看着少女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

两人正说着,一名亲兵前来禀报,说后门附近有一段围墙防守空虚。

“我去那边看看,你快进院里守着陛下。”莘成荫对冬蓬道。

“知道啦。”冬蓬懒洋洋地应着,跨过了听雪轩的门槛。

整座刺史府的下人们,都处于迎接皇帝的紧张和兴奋中。前院既忙碌又混乱,而内眷居住的后院里,因仆役都被抽走去前头帮忙,显得格外安静。

一名下人端着托盘,匆匆走在后院小径上。此处没有灯火,只有远处投来的隐约光线。

他正埋头赶路,冷不防差点撞上暗处立着的一道黑影,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惊叫出声。

待借着朦胧月色瞧清面前人后,他连忙躬身告罪:“老夫人,小的没瞧见您老人家在这里。”

老夫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缓慢地道:“无妨,去吧,夜里路黑,走路当心些。”

“是。”下人赶紧侧身从旁绕开。

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只见老夫人拄着杖,正独自朝着前方走去。

“怪事,前日还说老夫人病得厉害,连床都下不来,今儿竟能自个儿摸黑逛园子,连个丫鬟也不带。”

下人摇摇头,加快脚步朝着前方走去。

老夫人颤巍巍地行到竹林旁,停步。林边有个小亭,是她平日散步时惯常歇脚的地方。

四下无人,她提步走向小亭,那老迈佝偻的姿态骤然消失,动作变得迅速。

她几步跨到亭角石凳旁,揭开地面上的一块木板,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那地板下便传来细微的窸窣声,数条色彩斑斓的毒蛇钻出,朝着听雪轩的方向游去。

听雪轩是整个刺史府最大的院落,因皇帝的亲卫大部分还留在驿馆,所以这里的人手就显得有些不够。

东边围墙下站着几名士兵,其中一人突然毫无征兆地软倒下去。另外的士兵出声询问,没有得到回应,便上前准备去扶,却惊见他背上昂起了一条蛇,正嘶嘶吐信。

“有蛇!”

惊呼声中,几名士兵发现旁边草丛里窸窸窣窣,竟游来了数十条蛇。他们骇然急退,举起火把挥舞,试图逼退不断逼近的蛇群,同时喝道:“这边,东墙这边需要支援,快快快,有蛇群,好多的蛇。”

闻讯赶来的士兵们都被惊住:“为何有这么多蛇?”

“早就听说刺史府园子里蛇多,这又是夏天,蛇群出洞了。”

“千万别让它们游进听雪轩,陛下可在呐。”

“明白。”

……

闻讯赶来的兵士们迅速围拢,有人急奔去寻捕蛇的叉竿,有人就地抓起棍棒奋力扑打。

莘成荫也赶了过来,剑光闪动,将几条已经蹿上墙头的蛇斩断。他目光一扫,见那草丛里还有许多蛇影蠕动,便急声喝道:“再去取些火把来,插在墙头上,绝不可放一条进去。”

东墙那边正在抓蛇,西墙下方的值守士兵也赶去帮忙,此刻墙根下便只剩下两人留守。

一名士兵见暗处走来一道人影,看身形并非军士,立时按刀喝道:“站住,什么人?”

来人并未停步,缓缓走入光照处,竟是一名手持拐杖,身形佝偻的老妇人。

那士兵不认识老夫人,但也松了口气,可就在他刚要再次出声阻拦时,老夫人猛然暴起,手中杖头拔出,成为了一把长剑。

那士兵喉头一凉,瞪大双眼,慢慢倒地。另一名士兵正要惊呼,老夫人反手刺出,剑尖便没入了他的喉咙。

听雪轩内,冬蓬持鞭立在门边,身旁两名士兵高举火把,警惕地扫视着屋檐和廊下,生怕有毒蛇游近。

“是蛇吗?是不是蛇?我最怕那玩意儿了。”岑耀蜷缩在坐榻上,一动不敢动,眼神惊恐地四处逡巡,仿佛那角落里随时会窜出一条。

冬蓬安抚道:“陛下别怕,要有蛇敢来,我就把它拧成绳儿,给你翻花玩儿。”

“不了不了,快别说了。”岑耀面色发白,“你快把门关上,我宁愿被那褚师郸结结实实砍上两刀,也不想看见那玩意儿,光是想着就浑身发毛。”

冬蓬见他确是怕得厉害,便将身后的门关住。

岑耀僵坐榻上,不住地抬头查看房梁,又四处张望。

陪伴他的内侍温声劝慰:“陛下,有冬灵使守着,什么蛇虫鼠蚁都近不得身。再说了,您是真龙天子,百灵护佑,那些长虫哪里敢冒犯天威?”

“我可不是什么真龙,真龙还在驿馆里头呢。”岑耀小声嘟囔。

他目光扫过身后,发现那扇原本应该关紧的窗户竟敞开着。

“怎么开了……”他不及细想,起身快步走去,伸手欲将窗户关拢。

他刚抬起手,眼角余光瞥见一道映在窗纸上的模糊倒影,有人正手持长剑,从他身后疾刺而来。

他头也不回,倏地俯身,一股冰寒锐风擦着他的头皮掠过。

他想也没想,抓起窗边矮几上的一个瓷制花盆,奋力向后掷去。

砰一声重响,花盆在身后碎裂。几乎是同时,房门被猛地撞开,冬蓬疾掠而入。同时伴随着的,还有那名内侍这才反应过来的尖叫声。

老夫人一击落空,眼见冬蓬的长鞭已经挥到,她身形一扭,避开鞭梢,枯瘦的手却抓起旁边吓呆了的内侍,猛地掷向冬蓬,将她给挡住。

而她自己则再次出剑,直刺岑耀心口。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岑耀刚躲过第一剑,身形还未站稳,这第二剑已避无可避,身旁也没有可用的抵挡之物。

冬蓬虽再次挥出鞭子,但被那内侍阻了一瞬,终究是迟了半分。

眼见那剑尖就要刺进岑耀的胸膛,一道银芒忽从窗外疾射而入,铮一声撞上了剑身。

那是一只飞旋的银轮,边缘锐光流转,撞得老夫人手中长剑一偏。

冬蓬的长鞭立即挥到,瞬间卷住了她的胳膊。

一道人影也自窗口掠入,一把同样寒光凛凛的长剑抵在了她的心口。

“褚师郸!”风舒持剑而立,声音冷如寒冰。

第99章

院外的蛇已经被清除干净,院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出入。闻讯赶来的吴成凯被拦在门外,急得满头冒汗。

听雪轩内灯火通明,岑耀虽面色略显苍白,但既顶着皇帝身份,仍在上首端坐,强自维持着镇定。

假冒吴老夫人的褚师郸倒在堂下,为防他如之前那个魔般自尽,全身被捆得结结实实。

冬蓬则抱着她的鞭子守在门口,云眠与莘成荫坐在厅内左侧。对面是风舒,双臂舒展地搭在扶手上,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云眠身上。

云眠虽刻意不去看他,也知道风舒只是朝向这边,并非刻意看自己。可那目光的存在感实在太强,再加上他又明白这人对自己藏着的那点心思,终究是有些坐不住了。

他只得随便与身旁的莘成荫说了两句,不露痕迹地调整了坐姿,将半边身子稍稍侧转过去。

可随即又觉得自己的侧脸太过迷人,怕叫对方更加深陷,于是再偏过几分,尽量用后脑勺对着他。

可挺翘的鼻子终是挡不住,只能由着他看了。

风舒的目光便更加放肆,对方侧身,他也朝着同方向倾去几分,直到云眠忍无可忍地转头瞪来,却见他只是闲闲靠在扶手上,正在饮手里的茶,目光落在自己身旁的地面上。

风舒抬起眼,迎上云眠恼怒的视线,有些茫然地左右看看,又看回他,露出询问的神情。

云眠只得转回头,继续和莘成荫说话,风舒嘴角轻扬,一边喝茶,一边继续欣赏他。

直到岑耀的厉喝声响起,风舒这才收回目光。

“褚师郸,像你这样的魔,如今还有多少?他们都分别藏在哪里?冒充的是何人?”岑耀喝问。

褚师郸躺在地上,只定定看着房顶,对岑耀的喝问置若罔闻。

“褚师郸,老夫人和孩子在哪儿?你把他们埋在哪里的?”云眠也忍不住问道。

褚师郸依旧一声不吭,云眠便拿出自己的短刀,大步走了过去。

“让我来吧,别搞得血糊淋拉的,也不怕惊着了陛下。”风舒也站起了身。

云眠知道这人很有些手段,便停下了脚步。

风舒却不急于询问,而是转向岑耀:“陛下,可否容我将他带去后厢,单独询问几句?”

岑耀愣了愣,没有立即回答,转头看向云眠。

“风兄为何要避开我们?”云眠直接问道。

“因为我会使用幻境,用镜玄族的方式问出真相,但这是本族秘术,不适合在众目睽睽之下施展。”风舒回答得很是坦然。

岑耀见云眠和莘成荫都没有出言反对,便道:“那风灵使就将他带去后面问吧,只要能问出结果就好。

风舒朝着众人略一颔首,拎起褚师郸的后领,朝着厅后走去。

待到跨进走廊,他脸上的浅笑骤然褪去,只剩一片冰寒。褚师郸被拖行着,双脚蹭在地上,似是察觉到不妙,开始剧烈挣扎。风舒看也不看他,只将一只手按上了他的头顶。

褚师郸浑身一僵,停下挣扎,缓缓抬起头,瞳孔里映出风舒冰冷的侧脸,眼里瞬间充满惊惧。

他不再反抗,任由对方将自己拖进厢房,砰一声关上了房门。

“你,你,为何你会有这样的魔息?”褚师郸嘶哑着嗓音问。

风舒随手将他丢在地上,扯过旁边的帷帐擦拭手指,漫不经心地回道:“你们这些泥胚捏成的傀儡,靠一口浊气撑起来的土偶,也配问我?”

褚师郸盯着他,身体难以抑制地发着抖。那双眼中既有着怨毒,又因那强大魔息的压制,本能地惧怕,想要屈膝臣服。

“说吧,把老夫人和孩子弄去哪儿了?”风舒撩起衣摆,在椅子上坐下,问出了他的第一个问题。

大厅里,云眠见莘成荫和岑耀两人在品评墙上的字画,冬蓬则专心在拣着点心吃,他也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心里却像是有只猫爪在挠,对厢房里正在发生什么好奇得要命。

他凑近冬蓬,小声问:“冬蓬,你对镜玄族了解多少?”

“这个点心好吃,你尝尝。”冬蓬头也不抬。

“你别光顾着吃啊,后面还审着呐。”云眠有些着急。

“审他的呗,我们只需要等个结果就行了。”

“你就一点不好奇?”

“不好奇。”冬蓬放下点心,抬头仔细端详他,忽然了然地笑了笑,压低声音道,“我看出来了,你是对里头那个风舒好奇吧?平日也没见你对谁这么上心,该不会是看上人家了?”

云眠直起身子:“胡说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他怎么审讯的。我一个清清白白的有妇之夫,你可别坏了我名声。”

“也是。”冬蓬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他长得那般丑,你怎能看得上?你可是喜欢俊俏的,这一路咱们下馆子,你都要挑那跑堂生得好的进呢。”

“你就不喜欢俊俏的?在驿站时,那个守内院的亲卫生得标致,你盯着人家瞧了又瞧,气得成荫哥脸都青了,转头就把人给调去了外院。”云眠立即反驳,顿了顿,又含糊补充,“其实风舒那模样,倒也没你说的那么丑。”

冬蓬一言不发,只将两根手指推着自己鼻子。

“你这人,忒不厚道。”云眠指着她摇头。

“跟你学的。”冬蓬道。

云眠还要说什么,见岑耀和莘成荫都看了过来,连忙又板正脸色,假装无事发生。

他踱去一旁,风舒的脸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里。

他心底并不认同冬蓬的话,他觉得风舒那双眼睛,生得极好。

那双眼总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无声地拨动他心底最深的一根弦。

后厢房内,风舒坐在椅上,垂眸注视着瘫倒在地的褚师郸:“所以朱雀一族尚有生还者,只是被囚在了某处?”

褚师郸浑身大汗淋漓,只咬紧牙关,试图对抗那想要叩首臣服的本能。

“说!”风舒身上散发的威压骤然加强。

褚师郸浑身剧颤,终于颤声回道:“是……但我不知道确切地方。”

“谁知道?”风舒追问。

褚师郸面容扭曲,显出痛苦与抗拒,然而他的嘴巴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嘶哑地答道:“须弥魔界!壶钥城的须弥魔界有异样,我们本准备去看看,你或能在那里找到线索……”

风舒缓缓站起身,那股笼罩在褚师郸身上的沉重威压随之消散。

他转身走向房门,褚师郸瘫软在地,却忽然抬起头,目光怨毒地盯着他的背影:“外面那灵是云家金龙,也是无上神宫胤真灵尊的弟子。明日便是魔君夜阑的祭日,你身为魔君后裔,竟与仇人之子厮混在一起,就不怕魔君泉下不安……”

风舒脚步未停,但一柄黑刀突然出现在他右手掌中。他头也不回地骤然反手,黑色刀光掠过,褚师郸的声音也骤然停住。

黑刀在风舒手里消散,他面无表情地推开房门,迈步而出。

屋内,褚师郸的身躯迅速萎缩,转眼间化作了一个被劈开脖颈的泥塑人偶,僵直地倒在地上。

前厅内的几人听见回廊里响起了脚步声,都齐齐看了过去。

风舒出现在前厅,云眠立即看向他身后,没见着褚师郸,便问:“他人呢?”

“我杀了。”风舒淡淡回道。

四人互相看了眼,莘成荫上前一步:“那风兄问出什么来了吗?”

风舒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签递了过去:“这是他方才交代的,这几个名字是已混入军中的泥偶,但更多的,他也不知。”

莘成荫接过纸签,四人都看着风舒,看他径直走向厅门。

风舒经过云眠身侧时,顿了顿,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只低声道:“那老夫人和孩子被埋在后山的一座空心坟里,叫人去找吧。”

说罢,他已迈步出门,顺着庭院小径往前走去。

莘成荫立即打开纸签,飞快地扫了一遍,随即递给了岑耀。

冬蓬也凑上去瞧,云眠却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

风舒的背影似乎比平日显得孤直,透出一种料峭的寒意。他心头升起一种异样感,觉得风舒似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具体分明。

刺史府门洞开,一队官兵疾奔而出,手持火把,直奔后山。吴刺史此时才得知真相,被人搀扶着,踉踉跄跄地随行。刺史夫人得知亲生幼子竟早已被调包,此刻正埋在后山那座空心坟中,当场便昏死过去。

冬蓬与莘成荫留守府中护卫皇帝,云眠便随着一起去往后山。

那坟冢被掘开,几名兵士迅速钻入洞中。吴刺史望着那黑黢黢的洞口,心头冰凉,只道老母幼子绝无生还可能,中途便昏倒在地。旁人连声高呼吴大人,掐其人中,他才悠悠转醒,只躺在地上不住流泪。

不想片刻后,墓穴中竟传出士兵惊喜的高呼:“小公子还活着!小公子还活着的!”

幼童很快被抱出坟外,扭头看着吴刺史,朝他伸出手,虚弱地唤道:“爹爹……”

“我的恩佑。”吴刺史挣扎扑上前,将儿子抢入怀里,紧紧抱住。

“我娘呢?”他又赶紧追问。

士兵们低声道:“大人,老夫人已经去了。”

老夫人在被丢入坟地时,便已气绝。吴恩佑只是昏厥,醒来后,发现坟后有一小洞,可伸手探出。洞口恰有一丛野灌木,结有零星野果,他便靠野果和草叶上露水熬过这些时日,撑到了被人救出。

“恩佑,我的恩佑……”刺史夫人也跌跌撞撞地到了后山,

云眠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抱头痛哭的一家人。虽未能救回老夫人,但孩子终究得已生还,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也让他心里好受了些。

他默默转身,踏着夜色,独自走回了刺史府。

今晚的刺史府注定不能平静,士兵们依旧严守以待,下人们被严令不得离开房间,便躲在窗门后,悄悄窥探着外面动向。

冬蓬和莘成荫要继续护卫岑耀,云眠便独自回到所居的小院。

夜色在此处沉淀,隔开了前方喧嚣,园子里花木兀自开放,散发着阵阵幽香。

云眠一踏入小院,下意识便望向隔壁院子,只见窗内漆黑,不闻人声,想来那人应该是睡了。

他便也回了自己房中,草草洗漱一番后,躺上了床榻。

今日太过疲惫,他摸索着抓过小被子,抱在怀里,轻轻哼了两句小龙歌,就沉入了睡梦中。

第二日一早,岑耀便下令准备车驾,定于午后启程返回允安。

云眠三人要随行护驾,但从醒来直到午饭时分,他一直没有见到风舒,那人自始至终没有踏出过自己的院子。

天色灰蒙蒙的,浓云低垂,正是山雨欲来的光景。

刺史府门前,士兵们正忙碌地检查车马,捆扎行李,云眠也准备回去收拾行李。

当他站在自己院门口时,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院子,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转身,走了过去。

院门并未闩紧,他伸手轻轻推开,往里瞧了眼,没有见着人,便跨步入内。

“风兄,风兄。”

他朝里唤了两声,没有任何回应。他默然站了片刻,正要转身离开时,一名小厮抱着洗好的干净衣物进入院子。

小厮见到云眠,忙恭敬行礼,又问:“云灵使可是寻风灵使?他早前往萸湖那边去了。”

萸湖位于刺史府西门外,此时风势转急,那湖面已被狂风吹皱,层层细浪拍打着岸边青石。

当云眠走出刺史府,穿过两条小巷,到达萸湖时,一眼便瞧见湖畔的那座凉亭。亭子四面悬挂的素白幔帘正随风舞动,显出亭中的一道人影。

他快步走近,面前的幔帘被风彻底掀开,便看见风舒正斜倚在亭中木榻上。

他身穿一件宽大的青灰色绸衫,衣带松散,前襟随意地敞着,露出一片紧实的胸膛。一条腿随意曲起,手臂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拎着一只酒壶,仰着头,酒水注入嘴里,喉结上下滚动。

狂风恣意,卷得他袍袖鼓荡,墨色长发肆意飞舞。些许酒液从他唇角溢出,沿着脖颈一路滚落,滑过胸口,没入衣襟深处。

云眠站在亭外,稍作迟疑,终于抬步走了进去。

“风兄。”他出声唤道。

亭中人似是没听见,只仰头灌酒,云眠便又提高了音量:“风兄。”

风舒这才放下酒壶,慢慢转头看了过来。

依旧是那张其貌不扬的的脸,但那双眼睛不知是不是因为浸染了酒意,黑沉得不见底,像是两口深井。

云眠从未被他用这种带着冷意的目光注视过,原本见着他的那点雀跃顿时消散,突然就生出了几分悔意,觉得自己或许本不该来,这一场告别其实是多余的。

风舒一言不发,只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后才哑声问:“你来做什么?”

“我们马上要启程去允安了,特来向风兄辞行。”

云眠说着,往前走了半步,脚下踢到了一只空酒壶,咕噜噜地滚去了一旁。

风舒站起身,一只手提着酒壶,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到云眠面前。

他个子太高,云眠不得不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两人站得太近,一股酒气混杂着炽热的体温扑面而来,云眠下意识垂下眼,却又正对着对方那半敞的胸膛。

他便又侧过头去,看向一旁。

“风兄,这里事情已经办妥,日后若有相聚——”

他的话突然停下,风舒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缓缓抬高,迫使他仰起了脸。

四目相对的刹那,云眠屏住了呼吸。

暴雨倾落,狂风将雨丝卷入亭中,溅在云眠的脸上,让他睫毛也轻轻颤动。

风舒凝视着他,慢慢松开了手,转而用拇指揩去他脸上的水痕,那动作极轻,极温柔。

云眠也看着他的眼睛,像是陷入了某种魔咒,心跳又重又急,一下下撞得胸口生疼,却生不出半分抗拒。

他任由那手指缓慢地掠过眼角,滑下鼻梁,最后停在唇上,若有似无地轻轻一按。

随即,指尖撤离,风舒蓦地转身。

魔咒骤解,云眠惊醒,只眼里还笼着一层未能散尽的朦胧。

风舒一边摇摇晃晃地往回走,一边举高酒壶,仰头灌下了一口酒。

“云灵使,日后相聚的话就不必说了,你也无需向我告辞。你我之间,没有再见面的必要。”

他背对着云眠,声音被酒意浸得沙哑绵长,却穿透雨声,一字字钻入了云眠耳里。

一股说不出的情绪涌上心头,似是难堪,又夹杂着一些失落。云眠看着那人倒在榻上,抬手挡住眉眼,终是默然转身,大步走入了雨幕中。

刺史府外,车马齐备,岑耀已坐于车内,众人皆骑于马上,准备出发。

云眠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同样打扮的冬蓬手忙脚乱地调整自己的斗笠,抱怨头顶的耳朵被压着。

“对了,怎么一直不见风兄?我还想向他道个别。”莘成荫环顾四周,疑惑地问道。

“早问过啦。”冬蓬接话,“我方才问过好几人,都不清楚他在哪里。”她说着,转头看向一旁的云眠,“你呢?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你们都不清楚,我又怎会知道?”云眠目视前方,绷着脸回道。

莘成荫有些诧异:“你俩不是处得挺好吗?竟然没去找他辞行?”

“谁跟他处得好了?根本不熟。”云眠说完,一挥马鞭,径直向前驰去。

冬蓬愕然看着他背影,又看向莘成荫:“他在发哪门子癫?”

“谁知道呢?总是早饭没用顺心吧,他从前早饭吃不好,就会气鼓鼓一阵子。”莘成荫招手,“你来,我给你理理耳朵。”

风舒仍旧半躺在亭里,任由风雨斜扫入亭内,雨水沿着他挡在眉眼上的小臂蜿蜒而下,打湿了衣袖。

风大雨大,湖上却有一叶扁舟,一位披着蓑衣打鱼的老翁,不紧不慢地摇着桨,苍凉的歌声悠悠传来。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愿得一心人,俱栖南山冈。恐君早旋归,免我空断肠……”

风舒缓缓松开挡在眼前的手臂,抓起酒壶朝嘴里灌去。他没有倒出酒,将空壶晃了晃,再掷在地上,慢慢坐起身。

他侧头望向湖面,突然大声问:“老伯,若两人之间有无法逾越的天堑,那怎能不断肠?”

歌声停下,苍老的声音遥遥传来:“年轻人,你看见的是天堑,老夫看见的,只是人心。”

风舒摇摇头,脸上浮起一个嘲弄般的笑,接着重新躺下,闭上了双眼。

但不过片刻,他突然睁眼,眼底像是骤然烧起来一把火,将那些黯沉和颓然都点燃焚尽。

他一个翻身跃起,冲出凉亭,径直扑入滂沱大雨中,朝着刺史府方向奔跑,

他冲入巷子,雨水湿滑,撞翻了檐下堆积的箩筐,瓜果滚落一地,引来身后怒声斥骂,却恍若未闻,只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

待他冲至刺史府门前,两名门童正蹲在檐下躲雨,见他这般模样出现,慌忙站起身。

风舒无需发问,只看那府前的马车皆已不见,便知皇帝一行人已启程离去。

一名家仆牵着一匹马从侧门走出,要去往城西办事。风舒两步上前,直接夺过缰绳,翻身上马。

“驾!”

暴雨浇落,风舒伏低身形,湿透的绸衫紧贴脊背,马蹄急促地踏过长街,一人一骑奔向城门。

一列轿舆刚进城,便见一匹快马冲来。轿帘掀开,刚送走皇帝正要回府的吴刺史探出脑袋。

他认出风舒,连忙探身唤了声风灵使。对方却仿若未闻,人马如风,径直掠过轿子,冲出城门,转瞬消失在苍茫雨幕中。

吴刺史望着那空荡的城门洞,怔了怔:“这是睡过了头,没赶上趟儿吗?”

风舒出了城,便径直向北,那是去往允安的方向。

雨水模糊了前路,他双眼通红,牙关紧咬。

今日是父亲的祭日,倘若他在天有灵,能够知晓我的痛苦和渴望,愿意宽恕我的这份执念,就让我在官道的第一个岔路口,追上云眠。

第100章

风舒冲出城门,不断挥动鞭子,终于在半个时辰后,冲到了岔路口。

他一勒缰绳,马儿在路旁崖边停下,抹掉脸上的雨水,从崖边望向通往允安的那条路。

在那片被雨幕笼罩的远方,官道蜿蜒消失在山峦背后,早已空无一人。

他颓然垂首,湿透的黑发黏在脸上,雨水顺着脸庞往下滑落。良久,声音沙哑地低声问:“父亲,您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愿意成全儿子,还是您老在睡觉,根本就没有听见?”

他勒马在雨中立了片刻,突然自嘲般笑了一声,接着调转马头,冲向了另一条岔路。

还有太多事等着他去做,首先便要赶去壶钥城的须弥魔界,寻找朱雀族人的下落。

他策马狂奔,一遍遍告诫自己。

没追上云眠,兴许真是天意。其实这一次能见到他,知道他没有记恨自己,终于将心头那处空了多年的缺口补上,就不该再有遗憾。

你还有什么不满?难道又生出了新的贪恋?

唯有这般想着,胸腔里那团烧灼般的躁动才能稍稍平息。可只要心神稍懈,那少年的模样便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微微昂起下巴时,会不自觉带上几分骄矜。他生气时,会瞪圆了眼睛,自以为凶狠,实则像只扬起爪子的奶猫,叫人只想揉揉他的发顶。当他笑起来时,鼻子会小小皱起,那双眼眸带着少年的纯粹,如同被雨水洗过的晴空,能照见他心底所有不曾言说的波澜。

这么多年来,他在脑海中无数次描摹过云眠长大后的模样,每一次都竭尽所能,添上最美好的想象。可直到真正重逢,他才明白,真实的云眠比他所有小心翼翼的幻想,还要好上千万。

可随着年纪渐长,顾虑越来越多,思虑越来越重,有些事情,再难像从前那样,说放下就放下。

更何况,自己终究要和无上神宫对上。

只要知道他如今一切安好,就够了,而自己这次遇见他,各种无法自控,情不自禁,破绽百出,再这样下去,没准会让他瞧出来。

或许就此分开,也好。

倘若真有尘埃落定的一天,再去寻他。

若终究天不遂人愿,那就让他什么都不知道,不曾被打扰过,不曾陷入两难,那双明亮的眼睛,不会因为自己而黯淡下去。

……

云眠骑马随行在皇帝车驾旁,雨水沿着斗笠边缘串成线。

岑耀撩开车窗帘子,左右看看,见近处无人,便小声道:“云眠哥哥,雨大得很,上来避避吧。”

“我有雨具,不碍事。”云眠指指身上的蓑衣,又扶了扶头上的斗笠。

岑耀便又朝冬蓬递眼色,待她骑马接近,将两块点心递了出去。

“多谢陛下。”冬蓬喜笑颜开地接过。

队伍终于转出这片山坳,遮挡的山体消失,眼前视野敞亮起来。云眠下意识往后看了眼,却见极远处那断崖上,有一骑正在离去,转瞬隐入苍茫雨幕中。

“你在瞧什么?”冬蓬朝他递来块点心,也扭身张望。

“没什么,那里之前好像有个人。”云眠接过点心,咬了一口,“唔,味道不错。”

“好吃吧?等会儿再找陛下要点。”

两人说了一阵子话,云眠轻夹马腹,驰向队伍前方。

前方有个侍卫,身形高大,背影挺拔,他看到的瞬间,心头一动,不动声色地催马赶前几步。待看清那人端正的侧脸后,又调开了视线。

他其实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但那或许曾在他心底掠过一丝微澜,带来片刻的失神,但也只是如蜻蜓点过湖面,涟漪轻漾,尚未成纹,便已消散无痕。

……

风舒一直朝着东南方前行,就快要抵达壶钥城。

自魔界九幽泉枯竭以来,整个魔界日益不稳,时有界膜撕裂,凭空分裂出一方小魔界,称为须弥魔界。

这类异界存续不久,短则数月,长不过十数年,便会自行崩塌消散。褚师郸所说的那个可能有关朱雀族下落的须弥魔界,便在前方壶钥城。

而此刻,风舒仰首,远远望去,发现壶钥城上空竟有着两处须弥魔界,其中一处还不稳定,仿佛随时都会崩裂。

面前是一道峡谷,他见坐骑不断喘着粗气,显然十分疲惫,便翻身下马,牵起缰绳,走入峡谷中。

“大哥,这鬼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今日真能开张?”峡谷山坡上,一名躺在石头后的匪徒问道。

被称作大哥的匪徒坐在地上,正在擦拭自己的长刀:“那有什么办法?古东关那里被人占了,还在抓咱们,再不躲远些避避风头,难道等着掉脑袋?”

他话音刚落,对面山梁上便有一面小旗挥舞,那是高处的人在通知他们,有目标进入了山谷。

匪徒们精神大振,各自爬起身,迅速隐藏在那些乱石之后,十几双眼睛都盯着道路尽头。

不多时,只见一人牵着匹棕马,沿着官道走来。此人身形高大,穿着一件料子不差的青布绸衫,步履间袍袖随风轻摆,带着一股不同于寻常行旅人的气度。只是他那长相实在不堪,嘴唇阔厚,鼻梁虽然高挺,却拱着驼峰。

风舒刚一踏进峡谷,便已察觉到这里埋伏有人。他脚下未停,神色如常,依旧牵马前行。

突然一声呼哨,杀声四起,数十人自乱石后冲下山坡,挥舞着兵刃朝他扑来。

冲在最前的匪徒抡起大刀,照着面门便砍。他不闪不避,只在刀锋将至时,袍袖一挥,身形朝旁闪出。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随即叮当乱响,冲在前头的几人兵刃尽数脱手坠地。

待他们回过神来,风舒已立在匪首身侧,用夺过的一柄钢刀,架在了他的颈子上。

四下顿时死寂,匪徒们都僵立当场,再不敢上前半步。

“饶命,饶命……”匪首眼珠子看着抵在颈子上的钢刀,吓得连声求饶。

风舒扬起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啪啪拍他的脸:“看着我。”

匪首被迫抬起眼,惊惶地看向风舒。

“我都长成这样了,你还想给我砍成什么样?连你也嫌我这脸碍了你的眼?”

他每说一句,拍脸的力道就加重一分,匪首吓得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风舒的目光扫向其余匪徒,众人纷纷磕头告饶:“好汉饶命,我们不是本地人,这是头一回干活儿。”

“头一回?”风舒反问。

那匪徒吓得连连摆手:“不不不,是在这儿头一回。我们原先是在固垟城古东关那边。”

“是啊是啊,只因遇上了另外的强人,我们才逃来此处避风头。”其他匪徒附和。

风舒心头一动,问道:“固垟城?可是往北去的那个固垟城?”

“正是,那古东关如今被另一伙强人占了,他们人多势众,还想杀了我们,我们不得已才远远逃来至此。”

匪首连忙详细说道:“少侠您武功高强,若真要行侠仗义,不如去古东关除了那伙恶徒。他们是前些日子才到的,足有数千之众,里头还有好几百名弓手。”

“好几百弓手?”风舒追问。

“千真万确。”另一名匪徒抢着补充,“我们逃出来时,偷听到他们几人谈话,听起来他们像是从北境暗中潜入的,专为在古东关埋伏一个大人物。”

片刻后,一匹棕马奔出峡谷,转道朝着北方而去。峡谷内,那群匪徒每人皆被削了一只耳朵,正捂着伤口痛呼。

“大哥,我们养好伤再干活儿吗?”一名匪徒问。

匪首忍痛喝道:“没听见吗?他说日后咱们再行劫道之事,下次留下的便不是耳朵,而是项上人头。”

众人相顾无言,半晌,有人颓然叹道:“罢了,先进山开荒种地,好歹把嘴糊上。”

风舒一路朝北疾驰,心中已经肯定,古东关那伙人根本不是什么流寇强人,而是夜谶和寇中衡派来的北允兵。他们在得知皇帝出外督战的消息后,便选在返回允安必经的古东关设下杀局。

虽说云眠三人是灵,但对方必然能想到无上神宫会随行护驾,那么这次派出的行刺人选里也必定有魔。

云眠若是进入了对方布置的陷阱……

风舒想到此处,不自觉咬紧牙关,挥动手中马鞭,棕马朝着古东关方向狂奔而去。

他本是下决心要离云眠远远的,不靠近,不惊扰,但那反复筑起的克制与理智,在云眠的安危面前,不值一提。

棕马虽在刺史府被养得膘肥体壮,但终究不是千里神驹,经不住这样不停奔行。风舒便在途径一座小城时,于城郊马市另购了两匹骏马。他三骑轮换乘骑,马歇人不歇,只在间隙略进些水粮,日夜兼程地向北赶路。

待到第三日破晓,三匹马都累得倒地不起。此地距古东关尚有一百余里,风舒也不耽搁,直接朝前奔去。

重重山峦如墨色剪影,风舒在那山林间穿行,袍袖拂过枝桠,双足涉过溪流,仿佛不知疲倦般,朝着前方一路奔行。

恍惚间,他看见了十三岁的自己,正抱着重伤的云眠,在山道上跌跌撞撞,发足狂奔。

“你要坚持住,就快到了,你一定要坚持住……”

少年嘶哑的哽咽,穿过重重岁月,与他此刻的沉重喘息交织在一起,让他又感受到了那种焦灼和痛苦。

他侧过脸,看着那个满面尘灰,泪痕交织的少年,和他肩并着肩。

二十五岁的秦拓与十三岁的秦拓,在时光的两端,为了同一个人,那个能定义他生命重量的人,拼尽全力向前奔跑。

……

云眠一行自离开雍州以来,已连续赶路好几日。

清晨,众人用罢早饭,便拔营启程。连日的阴雨终于停歇,天空澄澈如洗,让大家的心情都很不错。

冬蓬将长发编作两股发辫,其间簪了小野花,平添几分娇俏,引得莘成荫频频回望。云眠耳后也别着一朵粉色野花,少年白衣白马,于晨光中簪花而行,翩翩风姿,令人心折。

这一路还算太平,只撞见过几波疯兽,但没轮到云眠三人出手,护卫们便利索地收拾干净了。

“那前头是哪儿?”马车帘子一掀,钻出岑耀的脑袋。

他头顶正中也插着一朵花,是朵饭碗大小,金灿灿的向日葵。他不识向日葵,只觉得黄澄澄的怪好看,此刻乍一眼看去,整个人活像个花盆子成了精。

“回陛下,前方便是古东关,过关后再行进几日,即可抵达允安。”一名护卫在车驾旁回道。

云眠此时亦在观察前方地势。这古东关曾是军事要隘,后来关防撤去,只余下一座空关。

此处山势陡峭,官道从两山之间穿过,原本道旁还有些村落,但因近年战乱不断,如今已人去屋空。不少屋子都已坍塌,剩下一堆残垣断壁,那没倒塌的,土墙上也全是裂缝,甚至有树木从那墙缝里顽强长出。

队伍缓缓进入山谷,四周顿时阴凉下来。几只停在残破屋顶上的老鸹被惊动,扑棱着翅膀飞起,发出嘶哑的叫声。

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交谈,只沉默地往前。云眠察觉到两侧山崖逐渐收拢,前方已然形成一道狭窄的路口,立即调转马头,奔向莘成荫。

“成荫哥,先让队伍停下,我进去探探。”

莘成荫也在打量四周,点头道:“那你小心些。”

长长的车队随即停下,一片寂静中,只有云眠单骑缓缓向前,马蹄声在峡谷中清晰地回响。

就在他独自走进那窄处时,天上突然响起一声呼哨。

他仰头,只见一群飞鸟被惊起,扑棱着翅膀掠过天空。而在飞鸟的背景映衬下,前方两侧高高的山壁之上,接近山顶的位置,一道青色人影正在纵跃飞腾。

那人抓着壁上的藤条,手持长剑在壁上划过。剑尖在石上擦出一道长长的火花,宽大的衣袖被山风灌满,鼓荡如帆。

云眠只一眼便将他认了出来,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风舒。”

竟然在这里见到风舒,云眠心头巨震,但还未及细想,便听得一阵轰隆隆的巨响从头顶传来。

只见无数巨大的石块从两侧山顶滚滚而下,重重砸在他前方那段狭窄的通道上,顷刻间就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云眠立即明白,山上设有埋伏。

这些巨石原本被绳索套住,悬于山顶,是风舒抢先一步,斩断壁上的绳索,提前触发了这场落石。

倘若他们毫无防备地行至此处,便会被这漫天巨石砸得血肉模糊。

云眠想到后方的队伍,立即就要回转,但身下白马受到惊吓,扬蹄嘶鸣,竟将他甩下马背,自己掉头朝来路狂奔而去。

后方队伍见此情景,也乱作一团,莘成荫和冬蓬一边高声呼喝着,让车队掉头后撤,一边朝谷内大喊云眠的名字,让他快离开。

云眠从地上跃起,抬头望向高处,只见风舒悬在数丈高的峭壁上,正与几名借助绳索攀在壁上的黑衣人厮杀。而山顶处,数道黑影正抓着绳索急速滑降,像一群扑食的夜枭。

云眠不及多想,双臂一振,两道银轮呼啸而出,贴着岩壁疾旋而过。

寒光闪过,七八根绳索被削断,一排黑衣人惨叫着往下坠落。

“你先出去,我拦住他们就行。”风舒一剑刺穿面前人的喉咙,朝着下方喝道。

云眠抿紧唇不吭声,反而冲前几步,抓住崖壁上一根垂落的绳索,借力荡出,身形如燕般向上疾掠。银轮呼啸而回,被他稳稳接住。

他攀援的速度极快,银轮不时飞出,削断上方敌人的绳索。

就在他即将接近风舒时,忽见一名黑衣人从身旁荡过,手中大刀劈向风舒。

他手腕急振,银轮咔嗒合拢成短刀,直刺那黑衣人背心。

风舒侧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一触即分,虽然都没有说什么,但相互间配合默契,不断有黑衣人的尸身从空中坠落。

眼见崖顶滑下的黑衣人越来越多,而冬蓬他们已护着车驾撤出了谷,风舒突然左手揽住云眠的腰,右手长剑在岩壁上划动,带着他迅速向下。

身体骤然被揽紧,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云眠能清晰地感觉到风舒手臂的肌肉线条,以及箍在他腰侧的力道。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视线所及,恰好是风舒近在咫尺的脖颈,还有那凸起的喉结。

他便又赶紧收回视线。

两人足尖刚沾地,一片箭雨已当头落下。他们只一边格挡,一边朝着谷外疾冲。

幸得云眠与风舒奋力阻截,为后方阵势赢得了喘息之机,冬蓬他们已迅速调整好,皇帝车驾被严密护在队伍最后方,其他人层层列阵,挡在了出口处。

一排弓箭手蹲踞于地,弓弦拉满,待云眠和风舒冲来,箭雨便掠过他们头顶,射向了紧追其后的那些黑衣人。

这支皇帝亲卫也有几千人,且个个都是精锐。先前因遭埋伏阵脚稍乱,如今既已稳住阵型,其战力顿时显现出来。

当那些黑衣人冲出谷口后,双方短兵相接,杀声震天。虽然对方也是北允军好手,但护卫军已经摆好阵型,很快便将率先冲出的敌军尽数斩杀。

其中原本有几名魔,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云眠四人便迎了上去,不消片刻,那几名魔便已毙命,成为了躺在地上的泥偶。

而剩下的黑衣人见势不妙,领头者一声唿哨,都纷纷遁走,只留下满地尸骸。

云眠刚将银轮收好,一名御前亲卫便快步近前,拱手询问:“云灵使,陛下见方才战事激烈,特遣小的来问,您可有受伤?是否安好?”

“我没事的,请陛下不必担心。”云眠知道岑耀也想了解方才的变故,便仔细向亲卫讲述经过。

他口中讲着,目光也落在亲卫脸上,可眼角余光却始终锁着右方那道青色的身影,那边的每一句对话,也都清晰地捕捉进耳中。

“风兄,你怎么这会儿来了?”莘成荫又惊又喜地问。

“我之前处理了一点私事,办妥了才来的。”风舒那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他惯有的懒散语调。

冬蓬也在追问:“那你是如何得知这里有北允军埋伏的?”

云眠神情未变,和亲卫叙述的声音也平稳如常,却已竖起了耳朵。

“我到了壶钥城一带,无意间从一群山匪嘴里得知这里有埋伏,便过来了。”风舒答得轻描淡写。

“壶钥城?东边那个壶钥城?”冬蓬声音扬起,“那你怎么来得这般快?”

风舒道:“我早前几日便从壶钥城出发了,不算很快。”

“嗯?那得多早?”冬蓬挠了挠耳朵,也未细想,只拱手,“真是多谢风兄了……呀!你背上怎么在流血?你受伤了?”

云眠倏地看了过去,看见风舒后背衣服破了道口子,有血正从那口子出渗出。

“不碍事,小伤。”

云眠见风舒似要转头看来,急忙侧回脸,佯装仍在与亲卫交谈。

“怎么会不碍事呢?得赶紧处理。”莘成荫的声音有些焦急,“军医呢?军医,快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