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平日里也杀过疯兽,可没谁会杀成这样的惨烈景象。
“这些肉能吃吗?”秦拓却哑着声音问。
一人对上他的视线,艰难地吞咽了下,回道:“不能吃,吃了要发疯。”
因着今夜全仗秦拓守住豁口,所以两人便将他带去村中最为完好的院落。途中经过他们之前打算落脚的小屋,看见对面的门打开着,翠娘就站在门口,在看见秦拓和云眠无恙后,朝他们点了点头。
秦拓瞧见那门外地上倒着七八具疯兽尸体,也没多想,只觉得猎户他们杀的疯兽也不少,便继续往前。
到达那座院子后,领路的汉子推开木门,殷勤地道:“这院子里有口井,你父子俩洗个澡,今晚就在此歇息。外头我们要清理一下,后半夜也自有我们巡视,你们尽管安心睡觉。”
有便宜不占,那是王八蛋,更何况这便宜是自己挣来的。秦拓心安理得地点点头,将黑刀与背篼置于石阶上。
他目光转向云眠时,小孩正偷偷瞧他,视线撞上,云眠顿时缩了缩脖子。
一名汉子将两根火把插在院中,另一人放下云眠,和秦拓抱拳告辞。
云眠盯着他们的背影,下意识跟着追出两步,又转头看看秦拓,终是停下脚步,站在了原地。
秦拓自顾自去了井旁,摇动辘轳,打上来两桶清水。
他利落地褪去衣衫,随手扔在一旁,提起一桶水当头浇下。接着解开束发的布带,将头发洗净,再细细搓洗每一寸皮肤,连耳朵眼都没有放过。
秦拓沐浴时,云眠就站在院子中央,不时看他一眼。
秦拓将自己彻底洗刷干净,抹掉脸上的水,这才转头看向云眠:“你不过来洗洗?”
少年赤裸着身体,身材匀称颀长。火把光映照在他光洁的皮肤上,每一道线条都恰到好处,薄而紧实的肌理下暗藏着惊人的力量。
云眠确定他不再是刚才那副骇人模样,便小声问:“你这会儿是娘子了吗?”
秦拓拧着自己头发上的水,慢悠悠地道:“我什么时候都不是娘子。”
“那你这会儿是谁?”
“我这会儿是你爹。”秦拓笑了笑。
这漫不经心的语气和笑容,让云眠觉得这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秦拓,心中惧意顿时消散大半,便委屈地控诉道:“你刚才好吓人。”
“你自己来井边照照,看谁吓人?”秦拓拨开垂在颊边的一缕发,“我方才要不吓人,那群畜生也就有了口福,怕是已经在品尝龙肝凤髓了。”
秦拓说着,径直走去背篼旁,将那包袱解开,金豆子和干粮留在背篼里,只抽出了包袱皮。
包袱方才被云眠压在身下,没有沾上兽血,他便单子似地围在腰间,在侧边打了个结。
水珠顺着少年光洁的肌肤滑下,渗进了腰间的布褶里。他慢悠悠地走回井旁,坐在一棵老树下的木凳子上,朝着云眠勾了勾手指:“过来。”
云眠这才匆匆走了过去:“娘子……”
待云眠到了跟前,秦拓将他也扒了个精光,像一只剥了壳的白鸡蛋。接着将他头上两只圆髻拆掉,拎起一桶清水,朝他兜头浇下。
“嗷!!”
虽然现在已是夏季,但夜里气温降低,井水带着透骨的凉意。云眠发出一声惨叫,被井水激得缩起脖子,双手握拳抱在胸前,脚趾蜷起,浑身都在打颤。
“噗!!咳咳……”
他张嘴大叫,又被灌进嘴的井水呛得咳嗽,心里又气又急,虽然睁不开眼,也照着秦拓的位置胡乱挥拳。
“啧,还会打人。”秦拓挑眉。
云眠勉强睁开眼,模糊视线里,看见秦拓又去拎另一桶清水,顿时慌了神,冲着他又打了他两下,拔腿就跑。
他刚跑出两步,便听见秦拓发出一声闷哼。他没敢回头,只光着脚丫,像个小白汤圆般迅速滚到了院子另一头,躲在了一架风车后。
他紧张地贴着风车,却没听见秦拓追来的声音,便慢慢探出半个脑袋。
只见秦拓身体虚软地靠在身旁老树上,耷拉着脑袋,两条手臂也垂在身前。
云眠见他一动不动,忍不住问道:“你不来抓我吗?”
秦拓没有任何反应,云眠渐渐有些不安:“娘子,娘子?”
夜风卷着落叶打了个旋儿,落在秦拓头顶,他却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云眠无措地摸着自己的小肚皮,又喊了几声娘子,问道:“你,你怎么了?可是我都没有用脑袋顶你的,我怕把你顶死了。”
死……
当这个字眼在云眠心头冒出来时,他顿时一阵惊慌,再也顾不上其他,只从风车背后钻出来,急急忙忙地走了过去。
他来到秦拓身旁,就要伸手去推,秦拓却在此时突然睁眼,冲着他龇牙一笑,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嗦了你!”
“啊!!!哇……”云眠被他吓得一声大叫,但随着一桶凉水当头浇下,那叫声又变成了惨嚎。
火把光笼罩着这座农家小院,将犁耙和竹筛的轮廓投在土墙上。老树下的井台湿漉漉的,井旁的青石板也泛着水光。
秦拓正按着云眠搓洗,小孩整个趴在井台上,半边脸蛋压着石头,哼哼唧唧地掉眼泪。
虽然他已经觉得井水不冷了,但一直被丫鬟婆子精心伺候着,哪里经受过这样的暴力搓洗?之前还吱哇大叫着挣扎,被秦拓制服后,就一直伏在那里,侧头看着旁边的火把,痛苦地流着泪。
“你不嫌自个儿脏了?”秦拓将他一条藕节似的胳膊抬起来,用布巾擦拭上面的血痕,“方才嫌我满身血污,还要跟着别人跑,是想认新爹了?”
“我没有跟着别人跑,呜呜……”
“我看见你跟着人走了两步,当我瞎?”
云眠不是嫌他脏,是觉得杀疯兽时的那一幕太过骇人,而秦拓在某个时候转过头,他看见他的眼睛,目光冰冷得让人恐惧,仿佛变了一个人般。可他又形容不出来那种感受,便没有再出声。
不过提到脏,他便想起新的问题,哽咽着问:“这个水脏不脏啊?”
“再脏也比你干净。”
“那它到底脏不脏呢?”
“不脏。”
“……好了没啊?洗完了吗?怎么还在洗呀?”
“急什么?肚子和腿还没洗。”
“我的角呢?我的角也要洗。”
“不催着我赶紧洗完吗?干脆就不洗角了。”秦拓故意道。
“要洗的。”云眠吸了吸鼻子,“角要洗得白白的。”
秦拓把云眠翻了个面,圆滚滚的肚子朝上。他觉得手痒,屈指在那肚子上轻轻一弹,小娃娃便缩起身体夹紧了胳膊。
秦拓越加觉得有趣,没忍住又弹了一下,嘴角不自觉扬起。
云眠便又开始哼哼着哭:“呜呜呜,呜呜呜……”
秦拓继续搓洗,还随着他的哼唧,嘴里给打起了拍子。
“呜呜呜……呜呜呜……”
“……咚咚隆咚锵……咚咚隆咚锵……”
所幸云眠的苦难没有持续太久,秦拓动作麻利地将他洗干净,再像拎只猫崽似的,随手将人往旁边青石板上一搁,接着就去搓洗两人那浸透血渍的衣物。
云眠的哭也是说停就停,这边刚洗完,他便收住了声。秦拓洗衣服时,他脸上还挂着泪,又蹲在秦拓身旁开始玩水。
秦拓洗完衣物,将它们晾在院子里,拿上火把,带着云眠进了屋。
农户家原本就没有什么家具,现在更是空空如也,好在还算干净,没有多少积尘。秦拓去柴房抱回一捆干草,铺在地上,如此也可以对付一晚。
一切终于收拾妥当,秦拓在干草堆上仰面躺下。这一日都在逃跑厮杀,从强闯玉门关隘一路到了这儿,此刻才能躺下休息。
“累了,还不快来伺候?”他阖着眼,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云眠便小跑过来,挨着他蹲下,捏着小拳头,一下一下替他捶起腿来。
“胳膊也要捶捶。”秦拓连眼皮都懒得抬。
方才一刻不停地挥刀,胳膊此时有些酸软。
那两只小拳头便移到了胳膊上:“这样力道重不重?夫人觉得舒服吗?”
“唔,凑合。”
云眠捶到自己两条胳膊在发酸,秦拓才让他停下。他围着草堆转了两圈,最后才小心地坐下,却只肯坐着,不肯往下躺。
“扎屁股。”
“这是草,又不是刺,怎么会扎屁股?”秦拓闭着眼道。
“扎呀。”云眠皱着脸嘟囔,伸手在屁股上挠了挠。
秦拓心想这草梗虽然粗粝,赤身躺着可能会觉得刺痒,但也不至于被扎成这样。他索性不再理会,而云眠独自坐了一会儿,也只得慢慢躺下。
“哎哟,哎哟……哈哈哈……哎哟,哈哈……”
秦拓睁眼瞥过去。
光不溜丢的小孩躺在干草堆里,被草梗扎得哼哼,偏又痒得笑,不断缩脖子扭腰,一脸似哭似笑,看着的确难受得紧。
“你别动就不扎了。”秦拓没好气地道。
云眠闻言,便听话地没有再动,果然只要静下来,便不再刺痒难耐。秦拓见状,便也闭上了眼。
片刻后,小孩的声音响起:“娘子,我要吃奶。”
秦拓额角青筋一跳:“这荒郊野岭的,上哪给你找奶去?”
“在家时,我每晚睡觉前,奶娘都要给我喂奶。”云眠撅着嘴,手指捏着身旁的草梗。
秦拓闭着眼道:“奶娃娃才吃奶。如今你已成家,是顶门立户的汉子,再闹着吃奶,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云眠没再出声,但半晌后又委屈地哼哼:“我现在不想当汉子,我要当奶娃娃。”
“晚了。”秦拓慢条斯理地道,“从我戴上盖头的那一刻起,你这奶娃娃的日子就到头了,也必须要断奶了。”
“嘤——”
“堂堂三尺男儿,别动不动就哼哼唧唧。这般娇气,往后怎么当我的顶梁柱?”
云眠停下了哼唧,沉默片刻,开始小声哼唱,草堆也簌簌地动:“……小龙的鳞片闪呀闪,哈哈哈……”
秦拓看向身旁的小孩:“你别动就不扎。”
“可是我要睡觉呀,我要唱完曲儿才能睡呀。”云眠委屈地道。
秦拓很不理解:“你唱曲儿的时候不扭来扭去行吗?”
“呜呜,好像不行。”
“那你化成龙形扭,皮厚。”
“可是我这会儿不想化成龙形扭。”
秦拓侧头看着他,片刻后,突然笑了一声。云眠眼泪汪汪地跟着笑,又呜呜地哼。
“就没见过你这样娇气的,真是开了眼了。”
秦拓坐起身,解开系在腰间的包袱皮,垫在了云眠身下,伸手拍拍:“好了,扭,扭出花儿来。”
“那你没有裙子了。”
秦拓重新躺下:“光腚凉快。”接着斥道,“转过去,别盯着我。”
“你那么大声做什么?你别凶哦,我会哭的哟,很大声哭哦。你凶我,我就哭,吭、吭、吭!”
秦拓不做声了,云眠有包袱皮垫着,终于不觉得刺痒,也安静下来,没有哼曲儿没有扭,只一声不吭地躺着。
火把光渐渐熄灭,月光穿过天上的黑雾,在屋内投下斑驳光影。院子外一直有人来来去去,脚步声与低语声时远时近。
“娘子。”云眠突然轻轻唤了声。
秦拓没做声,云眠突然就爬起身,探过脑袋凑到他脸前,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干嘛……”秦拓闭着眼蹙起眉头。
云眠松了口气:“我在叫你呐。”
“叫我做什么?”
“我要同你说话。”
“要说便说,非要我应声?”
云眠点头:“你要应了我才能接着说啊。”
秦拓翻了个身,侧卧着面向他,修长的手指在身旁干草上轻点了两下。云眠会意,立即乖乖躺了下去。
“说吧。”秦拓半阖着眼道。
半晌没听见动静,他问:“怎么不说了?”
云眠突然嘿嘿笑了声:“我不知道说什么呀,我,我想说——”
秦拓重新闭上眼,却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他的嘴:“那就别出声了。”
待到秦拓收回手,云眠却又开口,很小声地道:“我想娘了。”
“唔。”
“我也想爹了,我们快去炎煌山吧。”
“唔。”
“我还想虾伯伯和红姑他们,红姑做的桂花糖藕可甜了,还有枣泥山药糕,上面有小兔子,红眼珠子是糖豆,我现在可以吃好多好多个……”
云眠的絮叨声中,秦拓定定地望着那方投入月光的窗户,这是他在黑暗里唯一能看清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该想谁,心头忽然泛起一丝茫然。
他从未见过爹和娘,也就谈不上想念。舅舅生死不明,他却不知道该去何处寻人,一切毫无头绪。而且因为感情不算深厚,所以也并不觉得有多伤心。
只有十五姨,可这些年过去,记忆中那张温柔的脸庞,竟然也渐渐变得模糊……
“冷心冷肺,天性凉薄。”
这八个字突然又浮现在心头。
他正兀自出神,突然听见身旁云眠的肚子咕咕响了两声。
“别说话。”他下意识道。
“我没说话了,是我的肚子在说话。”云眠耐心地解释,“也不是我让它说的,它自己在说。”
静默片刻,云眠的肚子又开始叫,越叫越欢,一声响过一声。秦拓只当没听见,但身旁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云眠呸呸的吐舌声。
“你在做什么?”秦拓忍不住问。
“这个草闻着有些香哦,我想尝尝好不好吃。”云眠咂咂嘴,“不好吃的,嚼不动。”
“你当自己是牛羊吗?”
“就是尝尝嘛。”
秦拓又躺了会儿,突然起身走到角落背篼处。再转回来时,手里已经多了半张饼。
云眠从他起身,就支起脑袋看着,当目光落到那半张饼上时,就牢牢粘在了上面。
秦拓走到他面前:“拿去,这眼睛绿的,我都怕你半夜把我给啃了。”
云眠一骨碌翻起身,飞快地接过了饼,甩着脑袋撕下一块,一边鼓着腮帮子猛嚼,一边含混不清地嘟囔:“娘子你真好,你可真好……唔,饼可真好吃……可是这饼是我们明天吃的呀……”
“那你别吃了。”秦拓作势要夺。
云眠急忙扭身护住饼,又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秦拓蹲在他面前,借着院子外的火光,勉强辨清他的轮廓。
“以后还把自己的饼分给别人吗?”他低声问道。
“嗯。”云眠啃着饼,点了点头。
秦拓一噎:“饿成这样了还这么大方?”
“可是看着别人饿,我也好难受……”
秦拓看见云眠的眼睛弯了弯,像是在笑,接着便听见他甜腻腻地道:“我也不会很饿呀,饿了你会给我吃的。”
“倘若我也找不到吃的呢?”
“那就吃草嘛。”云眠想了想,小声道,“但是我们还有那么多的金豆豆。”
“就知道打金豆豆的主意,败家玩意儿。”秦拓在他头顶拍了一下,触到那对龙角,顺手捏了捏。
“你说金豆豆可以买吃的,那给我买吗?”云眠将脑袋在他掌心蹭了蹭。
“买,买……”秦拓仰头叹气,“谁让你是我祖宗,我又是你爹呢?”
云眠抬手抱住他的胳膊,语气无奈地道:“你不是我爹,你是我的娘子。”
秦拓不再理他,云眠又说了两句后,开始吃饼。将那半块饼吃光,才心满意足地躺了下去。
草堆窸窸窣窣地动,小声哼唱响起:“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采来星星串项链,摘下月亮当圆盘……
待到歌声消失,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响起,秦拓突然睁开眼,从草堆上起身,走到了屋子中央。
朦胧月光透过窗棂,那身形颀长的少年突然消失,屋内出现了一只通体赤红的朱雀。
秦拓试着运转灵气,让自己振翅起飞,但体内根本没有能调动的多余灵气。他拼命扇动翅膀,疾冲助跑,也只是扬起了几根干草。
干草缓缓飘落,朱雀消失,化作人形。秦拓走回草堆旁坐下,满心都是沮丧。
他现在恐怕还不如一只公鸡,至少公鸡还能打鸣。
半晌后,垂着头的少年长长叹了口气。
也罢,虽然无法使用灵力,但在人界也算是安全,毕竟他之前亲眼见过,那些追过界门的魔物都变成了泥巴,显然他们在人界无法存活。
既然如此,干脆就当自己没有灵力,只是名凡人好了。
秦拓想通了,便挨着云眠重新躺下。一大一小并排躺在干草上,都遛着鸟,四仰八叉地摊成大字睡觉。
第20章
睡到半夜,秦拓做了一个离奇的梦。
所谓离奇,是他身为从不下水的朱雀,却在幽深水潭中潜游。他看见身周都是蜿蜒水草,其间穿梭着游鱼,让他既感新奇,又略微有些恐惧。
水潭前方出现了一从珊瑚,枝桠间坠满莹莹发光的宝石。他心头一动,正打算游去看看,忽觉胸前传来一阵刺痛。
他低头看去,唬了一跳,竟见一条银鳞鱼咬住了他的胸口。他赶紧伸手去扯,但那鱼身却滑不留手,还越吸越用力。
秦拓吓得猛然惊醒,借着窗外透进的火把光,看见云眠不知何时拱进他怀里,闭着眼,嘴巴一嘬一嘬吮得起劲。
“……起开。”
他赶紧拎着云眠后颈,将人推远了些,龇牙咧嘴地揉自己的胸口。
云眠咂咂嘴,翻了个身,蜷成一团继续睡。
第二天天刚亮,所有人便开始收拾行装,准备继续前往卢城。
云眠还躺在干草上呼呼大睡,嘴里打着小呼噜。秦拓被外头的那些动静吵醒,起身到院中收下晾着的衣衫,刚穿戴整齐,院门便被叩响。
他打开门,看见门外站着昨夜那名猎户,手里端着个碗,里面搁着五六个还冒着热气的窝头。
猎户看见秦拓后,略微一怔,接着探头往里张望,问道:“昨夜是你爹在杀疯兽吧?还背着你的弟弟。”
秦拓抬手摸了摸额角,回道:“我就是那爹。”
猎户闻言,惊讶地瞪大眼睛,将秦拓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突然朗声大笑,放下碗,朝他拱起手:“真是少年英雄,在下厉三刀。”
“秦拓。”秦拓也抱拳回礼。
厉三刀便是这批难民的领头人,因天色已亮,还要急着赶路,不便久留。他简短寒暄几句,便将那碗窝头递给秦拓,道:“昨晚要不是你,就算赶走疯兽,肯定也会有死伤。这是大伙儿的一点心意,别嫌弃。”
秦拓也没有推辞,伸手接过碗:“谢了。”
厉三刀咧嘴一笑,再朝他抱了抱拳,转身大步离去。秦拓目送他走远,这才合上院门,端着窝头回到屋内。
云眠还睡在干草堆上,那张包袱皮将他裹得像只蚕,只露出了一个脑袋。秦拓拿了一个窝头,蹲在他面前,一边吃,一边道:“起床了,别睡了。”
依稀声音传入云眠耳内,却丝毫干扰不了他的好梦,只依旧呼呼大睡。
“唔,怎么就这么好吃呢?明明是两个人的份,都不够我一个人吃呢……”
云眠的呼噜声顿时停下,长睫颤了颤,眼皮慢慢睁开。
他一眼便看见蹲在自己面前的秦拓,也看见他手里拿着一个金黄色的糕点。
“呀,杏仁蜜糕。”他揉揉眼睛,露出一个惺忪朦胧的笑容。
“什么杏仁蜜糕?这是窝头。”秦拓慢条斯理地嚼着,“你再睡一会儿吧,现在时辰还早。”
云眠瞥见他身旁碗里还有一个窝头,赶紧道:“不早了,已经不早了,我该起床吃我的窝头了。”
他胡乱扯掉身上的包袱皮,爬起身,迫不及待地拿起窝头,狠狠咬了一口:“我的杏仁蜜糕……”
但只嚼了两下,便慢慢停下动作,半张着嘴看向秦拓。
这是他第一次吃窝头,只觉得那金黄油亮的模样看着就很好吃。可这粗粮窝头里还掺有谷糠,一入口便觉粗糙干涩,寡淡得没有半分甜味,还赶不上那冷玉米饼。
他皱起脸,舌尖顶住窝头往外推,秦拓见状立即道:“不准吐,咽了。”
“不好吃,窝头不好吃。”云眠摇头。
“这可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小名窝头,大名金玉满堂如意酥,你龙隐谷都没见过这好玩意儿。”秦拓抬抬手,“吃了。”
云眠哽着脖子,费劲地咽下一口,只觉得喇嗓子。他低头瞧了瞧手里的窝头,又偷偷瞅了眼秦拓,将窝头一把塞进他手里,匆匆走向门口:“我不吃了,我还没洗呢,娘说过,没洗脸净口不能吃东西的。”
秦拓目送他跑进院子,低头看向手中那个被咬了一口的窝头。
这小少爷打小养得精细,虽说昨夜饿得前胸贴后背,可眼下肚子里有了食儿,便又原形毕露,对着不合口味的吃食挑三拣四起来。
秦拓三两口将这个窝头吃了,也去了院子里。
云眠说是要净口洗脸,实则蹲在井旁的老槐树下掏蚂蚁窝。秦拓打上一桶井水,待两人洗漱完毕,再给云眠穿衣,束发挽髻,重新遮住了那对龙角。
秦拓将背篼里的东西用包袱皮装好,剩下的四个窝头也一并收进去。只是在拎起云眠要往背篼里放时,他却岔开两腿不进去。待到秦拓将他松开,他便围着背篼转来转去,仔仔细细查看。
“我昨晚仔细洗刷过的,没有血了。”秦拓知道他在看什么。
云眠不言语,继续看,却突然指着一处道:“这里,这里就有。”
他说完便飞快地收回手,生怕那白嫩的手指沾上一点。
秦拓去看:“哪儿有?”
“就那儿!”
秦拓仔细瞅,才在那篾条缝隙里看见了一星暗红。
院子外响起了嘈杂声,大家已经上路。他不愿耽搁行程,只得在心里暗骂了声,拿起一根竹签探进蔑缝,把那点干涸的血迹刮掉。
云眠进了背篼,秦拓负好黑刀,背起背篼,云眠立即环住了他的脖颈。
“娘子,我们今天能找着孙孙他们吗?”云眠问。
秦拓也不知道那群树人究竟跑哪儿去了,便道:“不清楚,反正先去城里看看吧。”
天空依旧阴沉,吱呀作响的独轮车碾过土路,难民队伍如长蛇般朝着卢城行进。
秦拓背着云眠走在队伍中央,远远望见厉三刀正领着几个精壮汉子。
厉三刀也瞧见了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秦拓很自然地打招呼:“三叔。”
云眠便也跟着喊:“三叔。”
待厉三刀走近,云眠端详着他:“我认得你,昨晚我们爷们儿一起杀疯兽的。”
厉三刀哈哈大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你可需要什么?”厉三刀看向秦拓。
秦拓先是摇头,想了想后又问:“三叔,我是带着弟弟从远处逃难来的,也不知道卢城的情况,你可以给我说说吗?”
厉三刀爽快道:“行,那边走边说。”
“卢城眼下是那大允朝廷的许科许刺史坐镇,领着五万州兵充门面。这一带共有五州城池,朝廷只占两座城,那些大王倒占了仨。”厉三刀不屑地冷笑。
秦拓素来心思多,现在看着这长长的难民队伍,便低声问道:“三叔,咱们这总有好几百人吧?这么多人进城,要是许刺史不让呢?”
云眠目光在秦拓与厉三刀之间来回游移,二人压低的嗓音和凝重的语气,令他想起爹爹与人商议要事时的场景。
他虽然听不懂二人在说什么,但不妨碍他当即也加入进去,学着爹爹的模样蹙起眉头,一脸若有所思。
“对呀,不让怎么办?”他跟着问。
厉三刀不在意地摆摆手:“咱们可都是正经八百的大允良民,有荣城的身份文牒,也没染疫病,不过是躲避兵祸罢了。荣城距卢城不算远,咱们这些人里头,多的是有亲戚在卢城能投奔的,还有人早在卢城买了铺子。就算没亲没故,可谁家没藏着几吊救命钱?进城后自有营生,不会去做那等劫掠的勾当。”
秦拓这一路都在听难民们摆谈,听得兴致盎然。难民中不乏见多识广之人,他脑子本就活络,将那些零碎信息尽数吸纳,也懂得触类旁通,举一反三,很快便将这人界朝堂与地方上的势力牵扯,理出了个大致脉络。
“可许刺史不一定这么想。”秦拓顿了顿,“三叔,你们一直住在荣城,那地方是刁王的地盘,在许刺史眼里,会不会怀疑你们是刁王的军士?想办法混进城,再等着里应外合?”
厉三刀一怔,神情有些迟疑:“……不至于吧。”
“三叔,您仔细想想,倘若您是许刺史,遇到这等情景会怎么办?”秦拓微微眯起眼,“若是我,为保城池安全,绝不会放这么多荣城的人进城,反倒会以身份可疑,恐有奸细混入为由,将你们挡在城外。”
“可把我们挡在城外,他不怕生出乱子?”
“乱子?把那带头闹事的杀了便是,有多少杀多少,事后往上报个剿灭逆贼的名,非但无过,反倒有功。”
“杀了……”云眠摸摸自己下巴,像是捋动胡须,再晃晃脑袋,“不错。”
厉三刀顿时愣住。
“看,小孩子都懂。”秦拓指着云眠。
“那你觉得我们现在该如何做?”厉三刀问。
秦拓看了看四周,低声道:“咱们必须进城,不然就会饿死在城外,但不能一窝蜂涌入,得分批进去。别说是荣城的,就说是周边村落的,每一批人里分些老弱妇孺,陆陆续续进城。”
厉三刀想了想,肃然道:“你说得有道理,等会儿我就去招呼大伙儿,到时候分批进城。”
“把你们荣城的身份文牒都收起来,倘若暴露身份,那就麻烦了。”
云眠长叹一声,手背拍手心,两手一摊:“完砸。”
厉三刀昨晚见识过秦拓斩杀疯兽,知道他有本事,却不想他头脑也如此清晰,心思如此缜密。
他心道这少年小小年纪便有这样的手段和见识,当真了不得。可听他谈及杀人时,语气轻描淡写,竟无半分踌躇,心性也是狠绝。
这少年若走上正道,将来必成大器,但若无人管教,行差踏错,那便是祸星。
厉三刀看向秦拓的目光有些复杂,秦拓却没有察觉,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他想到那些战死士兵释放出的混沌之气,最后都化成了魔气,便问道:“三叔,这死的人太多了,难道他们就这样一直打下去吗?
厉三刀回过神,苦笑道:“他们为了争城夺地,可不就一直打下去嘛。”
“那你们盼着哪边得胜?”秦拓问。
“虽说朝廷烂得跟筛子似的,但好歹还撑着个架子。如果连那架子都塌了,那些大王还不打得更欢?”
“所以你们还是想着朝廷能赢。”秦拓道。
厉三刀叹了口气:“我们对大允还存着几分指望,是因为朝里还有秦王。”
“秦王是谁?”
“秦王赵烨是先前那皇帝的亲弟弟,为人最是正直。他还亲自带兵镇守边关,硬是没让东边那些蛮子踏进大允一步。”
厉三刀又道:“老皇帝蹬了腿儿,天下越来越乱。秦王带着兵东征西讨,可他也架不住这么折腾,按下葫芦浮起瓢,难啊……”
见秦拓沉思不语,厉三刀拍拍他的肩:“最多再一个时辰就到卢城了,我这去张罗分批入城的事。”
“好,您去忙。”秦拓道。
待厉三刀离开,秦拓正背着云眠往前走,忽觉脖颈一紧,小孩搂了上来,在他耳边道:“娘子,我的那个窝头可以还给我啦。”
秦拓偏过头,慢慢勾起嘴角,云眠也跟着咧嘴笑。
“饿了?”秦拓问。
云眠点点头:“嗯嗯。”
秦拓却又突然收了笑容,板着脸道:“它跑了。”
云眠愣了下:“它,它跑去哪儿了?”
秦拓拍拍肚子:“这里。”
“啊!!!你怎么给我吃了?”云眠大惊。
“你不要了,还不许我吃?”秦拓挑眉。
“我没说不要,我只是说不吃了。”云眠撅起嘴,“你现在还给我,我要吃了。”
秦拓道:“就算我是你亲爹,也不会惯着你这性子。既然之前说了不要,那就得认,自己饿着吧。”
他扭过头,不再搭理云眠。云眠沮丧地坐在背篼里,手指头抠着背篼上的竹篾缝儿,嘴里小声哼哼,要秦拓还他窝头。
半晌后,他没了声音。秦拓只当他消停了,却听他惊喜地道:“诶,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秦拓知道他摸到了包袱里的窝头,便道:“牛粪疙瘩。”
“不是的,那是窝头,是金玉满堂酥酥。”云眠伸手指着他,斜着眼睛笑,“你这个坏娘子。”又俯下身,脑袋在他肩上滚来滚去,撒娇道,“娘子,让为夫拿一个,拿一个嘛,娘子,好娘子……”
秦拓侧头,瞥着那两个在自己脸侧摇来晃去的圆髻,问道:“以后还要不要这样?”
“不要了。”云眠想也不想地回答,又抬起头问,“哪样呢?”
“吃东西挑三拣四。”
“我只吃一个,不要四个。”
秦拓转过头不说话,云眠探出脑袋去看他的脸:“那我拿啰,我拿啰。”
他一直观察着秦拓,试探地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窝头:“那我吃啰,我吃啰,你看我张开嘴了哦。”
见秦拓一直没有阻止,他便放心地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笑:“我真的吃了,你听……噫,还是不好吃……”
“那你别吃了,拿给我。”秦拓开口。
云眠抱着窝头一扭身:“我的!”
“云眠哥哥。”
身后突然传来小孩的惊喜声音,秦拓和云眠一起看去,看见了江谷生。
江谷生被翠娘牵着,朝着云眠挥手。翠娘见到云眠在吃东西,便拉住江谷生,不让他靠近。
“谷生弟弟。”云眠也笑着打招呼,又举着窝头问,“你吃了吗?”
瘦瘦小小的男孩看了翠娘一眼,懂事地摸着自己肚子:“很饱很饱。”
说完,却吞咽了下。
现在已近午时,秦拓知道昨晚那半块饼,怎么可能让那二人饱腹到现在?但他目光只在男孩干瘪的肚子上停留了一瞬,便转回头继续往前。
云眠坐在背篼里,歪着脑袋看着江谷生,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窝头,突然支起身子去问秦拓:“娘子,我把我的窝头分给他一半好不好?”
又分?
秦拓顿了顿:“昨夜饿得啃草的滋味,这么快就忘了?就不该给你拿饼,让你把那些草吃掉,不尝到苦头,今日又来充大方。”
云眠小声道:“我一点都不饿,谷生弟弟和婶婶才饿,我给他们分一半,好不好?”
秦拓没好气道:“方才让你把窝头给我,你狗崽子似的护食,这会儿倒舍得往外送了?
“没有哇,我没有。”云眠伸手搂住秦拓的脖子,哄道,“娘子,夫君疼你,你要星要月,夫君也想法子给你摘来。”
秦拓瞥了他一眼:“这些腻歪话,又是你哪个奶妈子教的?”
“不是奶娘教的,是爹爹给娘这样说,我听见的。”
云眠又转头看了眼江谷生,小孩紧紧牵着翠娘,对着他抿嘴笑。
“可以给吗?”云眠继续问秦拓,小声道,“他都没有爹娘了。”
秦拓想到厉三刀刚才所说,再过一个时辰就会到达卢城。若能进城,便能买到吃的,若是进不去,他跟着这群人,不愁弄不来食物。
最重要的是,他若是不答应,这祖宗肯定会不停磨缠。
烦人!
“你在包袱里另取个窝头给他们吧。”秦拓淡声道。
“娘子你真好。”云眠欢喜地叫了声,开始翻包袱。
秦拓侧头冷眼看着:“用星啊月的漂亮话来哄我,实在的好东西就送给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