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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岁皇长孙的秘密 万玖 29012 字 3个月前

第91章 上庸分级男舍惊惶 这他娘的是男舍啊啊……

慕容稷也没想到宇文贺会出现在这里。

在硬撑着熬了一整夜, 终于帮青玉给自己熬制出更有成效的一瓶清心丸后,慕容稷便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和一身挥之不去的药草涩味,草草换了衣物, 策马飞奔向上庸学院。

马蹄踏碎晨曦薄雾, 刚到山下那片栽满枫树的石阶前,慕容稷勒马停步的瞬间, 便看到了同时勒住缰绳抬首望来的宇文贺。

如此巧合,看来近几日缀在身后的那些鬼祟尾巴,也有对方的人。

但既然对方摆出这副偶遇的姿态……那她,不介意陪着把这出戏唱下去。

“宇文贺?!你怎么在这儿?”

宇文贺轻身下马,除佩剑外身无一物,姿态闲适得仿佛像是来游山玩水一般,搞事的语气却与从前一般无二。

“临安王殿下难道不清楚吗?”

慕容稷眉眼微压:“关本王何事?”

宇文贺缓步走进, 面上情绪不明:“北狄与大晋虽已讲和, 但和亲时间却推到了明成公主结业。”

慕容稷冷哼:“两国和议已定, 盟约如山!你如今说这些想做什么?难不成又一时兴起想要赖账?还是想要重新挑起两国争端?”

“殿下的嘴还是和五年前一样, 伶俐,多变, 不饶人……”

宇文贺视线从少年饱满红润, 如同沾染晨露花瓣般的唇瓣上一扫而过, 在对方拧眉即将反驳时, 忽然露出平和的笑容。

“不过,我们如今已是姻亲,本王身为长者便多包涵体谅些, 希望阿弟也能忘记过去的不愉快,与本王共在这名满天下的上庸学院安然度过这几年。”

对方刻意亲近的称谓让慕容稷脸色一黑,最后的话更是燃起了慕容稷心中惊怒。

“你要进上庸学院?!凭什么!”

宇文贺伸手探入怀中, 拈出一封质地精美的玉版纸信函。他指尖轻轻一抖,完美地展露出信函下方清晰盖着的、代表着大晋最高权威的——皇帝私印!

宇文贺的声线温和,却不啻于惊雷:“和亲之期推延日久,本王着实思念明成公主,寝食难安。大晋皇帝特许本王进入上庸书院相陪公主。一来全本王相思之苦;二来嘛……可借此良机,深研大晋礼乐文化,以期日后与王妃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更同心共治北狄。”

他看向已然脸色铁青的慕容稷,笑容体贴:“临安王殿下可还有何疑问?”

对方手上明晃晃的皇帝私印如同无形枷锁牢牢套在慕容稷的喉头,让她所有的怒火与质疑都噎在了胸膛,烧得生疼!她一连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将那份荐信撕碎的冲动,但脸色依旧阴沉如水。

她紧盯对方,语气带着冰冷的警告:“上庸乃礼乐教化之圣地,最重规矩礼法。明成公主一日未行大礼,一日便非你乌恒王府中人。望乌恒王殿下谨记身份,务必知礼守礼!”

“这是自然。”

宇文贺好整以暇地将荐信揣回怀中,颔首应诺,姿态无可挑剔。

因新晋学子分级时辰迫近,两人匆匆将马匹拴在学院山门旁专设的宽敞马厩内,便一路无话,脚下生风,沿着青石台阶,疾步朝山上前院教场赶去。

当两人前后脚踏入前院山门时,整个场地仿佛被按下了片刻的暂停键,如同海潮般涌动的嘈杂声浪骤然一滞。

紧接着,比刚才更强十倍、百倍的惊诧声、议论声、倒吸冷气声猛然爆发!如同开闸的洪流,几乎要将教场上方的云层掀开!

“那是…乌恒王宇文贺!我的天!他怎么会来这里!”

“疯了!真疯了!与大晋和亲休战,竟纵容北狄蛮王进入我大晋文脉之首?!这……这简直是引狼入室!”

“定是明成公主故意拖延和亲!才把这煞星引到我们书院来!天杀的,这让我们如何安心求学?!”

“没错!和亲已定就该本分远嫁!如今还留在书院作甚?引来这蛮王,简直是置我等安危和学院清誉于不顾!良心何在?!”

……

裹挟着恶意、恐慌、高高在上的鄙夷和盲目指责的滔天声浪,如同无数根淬了毒的箭矢,铺天盖地地朝人群最前方那抹纤细苍白的身影激射而去。

慕容琬面颊血色褪尽,惨白如纸,纤细的手指死死抠进掌心,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挺直的背脊紧绷如弦,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孔奇眉头紧锁,刚要说话,却被慕容琬一把拉住。

“别……”

另一边,慕容灼早已气得满面通红,青筋暴跳。他怒不可遏地猛挥出一拳,带着破风声砸向身边一个高声辱骂的学子。

“狗东西!闭嘴!”

然而那含怒的凶猛一击被人牢牢截下,慕容灼愤怒转头,对上燕景权沉静却隐含警告的眼眸。燕景权并未言语,只是下颌朝前方高台处微抬。

一侧的玉青落沉声道:“先生来了。”

‘当——!’

一声浑厚、悠长、仿佛能涤荡一切混沌的钟鸣,自高台之上骤然响起。雄浑古朴,声震云霄,瞬间盖过了场下所有的喧嚣与杂乱。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聚焦于高台。

只见高台之上不知何时已悄然立着一位身着月白长衫头戴简朴青冠的中年文士。此人面阔额方,高鼻细目,一双眼睛沉静温润,却又蕴含着能洞察人心的锐利光芒。他唇角习惯性地抿着一条温和平直的线,带着长年执教形成的温和却又疏离的气息。

目光沉稳地扫视全场一周,无形的威压和气场便令台下数百学子瞬间鸦雀无声。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清晰平稳地送至教场每一个角落。

“诸位学子安好。吾乃今日为尔等引学解惑之先生——吴寻芳。尔等今日能汇聚此方文脉圣地,乃尔等天资、努力、家世、才学所至,亦是诸位与我上庸书院的一段缘法。”

“然——”他话音一转,温和的目光陡然染上几分郑重,语气也沉肃起来,“既入上庸,便需谨记:上庸立世千载,首重‘礼教’二字。我书院有学规八十二条。凡入院之生员,务必知礼、懂礼、行礼、守礼。若有违者……”

吴寻芳的声音愈发庄重而清晰:“一罚,重抄学规,以正其心;二罚,入律堂反省,以察其过;三罚——清名除籍,永离书院!望诸位慎之,重之!”

他目光如炬,缓慢而有力地再扫视全场一周:“尔等可有疑问?”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山风拂过衣袍的轻响和方才钟声的余韵在众人耳中回响。

吴寻芳微微颔首,继续道:“上庸学子分四级五衣。入学之始,皆着灰衣,待学满一载,方能依次易为蓝衣、绿衣、红衣、黑衣。五年期满,方可结业。优者亦可提前结业。”

“然,同衣未必同级。我上庸学子,按其才学能力,分为天、地、玄、黄、四等学级。”

他的目光掠过台下学子们紧张、期待、或迷茫的表情,稍退半步,手臂向后一挥。

随着侍者拉动绳索,一幅巨大的绢帛卷轴霍然垂落。卷轴上方,‘天地玄黄’四个烫金大字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灼人眼目。其下则是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学子姓名。

“各级不同,所居书堂所在位置、所授课程深浅、师长名望皆大不相同。日后前程,于此亦有莫大关联。名录既悬,诸位可自行辨识。确认所属学级后,随各级先生移步各自书堂,领取相应学服与标示学级身份的束带。”

说罢,吴寻芳不再多言,朝四方微微拱手,随即转身一撩袍襟,步履从容而迅捷地离开了高台。

几乎是吴寻芳刚离场,他身后早有准备的四位同样穿着月白衫戴青冠的先生便沉稳地踏前一步,站到了高台前方。他们并未说话,只是抬手向四方示意,立刻便有负责引导的各年级学长上前,指挥着台下学子按照帛书上名录所示,开始分级聚拢。巨大的教场瞬间如同被无形的线划开,形成泾渭分明的几大块区域。

这时,慕容稷和宇文贺在诸多注目礼中终于挤到了慕容琬等人身边。话题焦点的宇文贺只是礼貌性朝几人颔首,并未刻意关注慕容琬,也未多说什么,平静得如同旁观者。

几位先生的出现虽暂时压下了那汹涌的闲言碎语,但那猜忌与无形的孤立感却如同浓稠寒雾,依旧萦绕着慕容琬周围。

慕容稷目光骤然转厉,狠狠剜向附近几个仍在窃窃私语的学子。

那几人接触到临安王目光中煞气,浑身一凛,慌忙低下头退入人群深处。

慕容稷这才回身,用力握了握慕容琬那已经冰冷僵硬的手指,轻声坚定道:“阿姐,莫怕。万事有我。”

慕容灼也赶紧挤过来,用力拍着胸脯:“那些嚼舌根的混账东西!阿姐别放在心上!他们再敢乱吠!小爷我拼了院规不守也要把他们那张臭嘴狠狠揍扁!”

旁边的燕景权忍不住嗤笑一声,瞥了他一眼:“就你?”

“燕景权!你——”慕容灼被噎得脸色涨红,刚要回怼,却被拦住。

慕容琬深吸一口气,按着慕容灼手臂。目光扫过慕容稷身侧面容平静无波、仿佛周遭一切混乱都与之无关的宇文贺,心头沉重无力又愤怒。她强行扯动嘴角,拉出了一个艰难安抚的笑容。

“放心,阿姐没事,先去书堂。”

最终分级结果出炉。除玉青落去天极,慕容琬和孔奇、孟知卓去玄级外,他们都在黄级。

因进上庸学院主要还是通过考学,所以黄级的学子不多,基本都是靠推荐信进来的勋贵子弟,亦或是真正的末等学子。

在其他等级学子奇异的目光下,黄级一行学子浩浩荡荡的跟随黄级先生穿过前院,行过中央千尚堂,路过学膳堂,直到律堂,在靠近学舍拐了个弯,才到黄级书堂,黄级书堂后,便是瑟瑟然悬崖峭壁。

燕景权和慕容灼对视一眼,脸色各不相同。

“昨日来时还以为这里荒废了,没想到还是个书堂。”

“这书堂离学舍竟如此近!看来黄级也不是很差嘛!”

慕容稷将四处张望好奇的幻梦拉回,摸摸对方脑袋:“确实不错。”

望着二人亲昵的动作,燕景权胸中梗着口邪火,发不出去,也缓不下来。他只能沉着脸盯着少女天真娇媚的笑容,仿佛要将那张脸烧出个窟窿。

宇文贺看着慕容稷宣示主权般的动作,忍不住笑:“临安王殿下果真风流,到上庸还不忘将美人带上。”

慕容稷连眼皮都懒得多撩一下:“倘若没有美人相伴,上庸学院的那些繁文缛节,迟早让本王无聊透顶。好在这里风景不错,离千尚堂那地方远些,本王亦可享乐。”

燕景权刚要说话,便被一道沙哑的声音接过。

“远书近乐,骄奢淫逸,大晋危已。”

几人循声转头,只见一个身着陈旧布衫,身形清瘦挺拔如同崖边松柏的少年面无表情地行过几人,目光平静,却暗藏锋芒。

慕容灼眉毛一竖,刚要回斥,便听到前面先生的催促声。

慕容稷带着幻梦跟上,路过慕容灼时,顺手勾住少年脖颈,拉下,侧耳警示了两句,便将人往后一推。

“看好他。”

燕景权顺手将人一拎,对上那张憋屈烦闷的脸,好笑道:“被骂了?”

慕容灼瞪了高大青年一眼,又看了看前方背影清瘦的布衫学子,重重哼了一声,抱臂扭头。

“这破地方真没意思!”

很快,众人进入黄级书堂,听先生仔细讲解了上庸学院最繁琐的八十二条规,便各自领着学衣束带回了学舍。

“不准斗殴,还不准吃酒赌乐,更不能与女学子过从亲密…这地方和那和尚庙有什么不同?!”

“可不是吗,一个月才能出去一次,迟早给老子憋死!”

有人试探看向临安王怀里的黑袍少女,大胆道:“殿下这美人儿带的不知是福还是祸啊……”

“依着临安王的性子,这上庸,怕是迟早要乱!”

“且看吧,本公子赌三日之内,那位必被先生惩罚。”

“嘿嘿!学日无聊,加我一个!”

……

听到身后传来的嘈杂声,慕容灼脸色黑如锅底。

“这些家伙!仗着学院规矩在我们不能随便出手,胆子愈发大了!”

燕景权:“上庸规矩在那立着,所有学子皆是一样,慕容灼,你得学会忍耐。”

慕容稷笑看过去:“实在忍不下去,就还嘴,你若是能将他们说成你如今这幅模样,也算没给本王丢脸。”

慕容灼当然知道自己是何等愤怒,听到两人的话后,他虽然气怒未消,却也听了进去。

上庸规矩繁杂,禁止私斗,但却不禁止文斗,倘若他能将那些碎嘴子说的毫无还手之力,也不失为回击的好办法。

看着少年若有所思的模样,慕容稷目光欣慰。

然而,当几人进入学舍,准备往北苑走时,却被里面的值守拦住了。

“北苑为男学子居住地,女学子止步。”

幻梦迷茫抬头,两只手紧紧的抓着慕容稷的衣袖:“不…我不走……”

因其他书堂较远,慕容琬和玉青落都未归,慕容稷只好等着。

“你们先去。”

燕景权和慕容灼点头,直接去了昨晚的舍间。

宇文贺扫过黏在一起往南苑走去的两个人,目光玩味,而后跟着人流进了北苑。

南苑拱门前,慕容稷意料之中的被拦在了外面。

她望着眼前恪尽职守的女值守,询问道:“上庸可有女先生?”

女值守愣了愣,摇头。

“那…昨日来了多少女学子?”

眼前少年身姿挺拔,龙章凤姿,显然是一位贵胄子弟,可那双望过来的眼眸中却没有寻常贵胄子弟的傲气与高人一等,专注温和的让女值守心跳几乎漏了一拍。

她连忙垂眸,声音极轻:“不多。”

“你从前也是女学子?”

女值守缓缓点头,忍不住抬眼,却不小心看到了少年护在身边的黑袍女子的容色。

她眼眸一颤,狼狈垂头。

慕容稷刚要继续问,却听到了身后传来由远及近的说话声。

是慕容琬等人回来了。

女值守的说的没错,女学子当真不多,一目望去,大抵不过三四十人,甚至都不到黄级学子人数。其中大多还都是贵胄小姐,仅有三两个衣衫简朴的,却也被淹没在了那些锦衣华服之间,看不清面容。

比慕容琬和玉青落先一步到来的,是欧阳瑜张扬恣肆的孔雀蓝羽裙,以及她手中的赤蟒长鞭。

“这就是你与欧阳瑞拍下的女人?长得倒是不错,但千万小心,别在床上被毒死了。”

慕容稷挥开对方长鞭,皮笑肉不笑:“干卿底事。”

欧阳瑜气怒想要出手,却想起这是在上庸,她沉了眼眸,冷哼两声,便进了南苑。

随后,慕容稷和慕容琬、玉青落两人交代了两句,便挥别依依不舍的幻梦,回了北苑。

女值守望着少年离开的身影,目光恍惚。

“临安王……”——

北苑,

进入燕景权说过的东二舍间,目之所及,一片赤膊臂膀,白的耀眼,黑的发青,有肌肉虬结,更有白嫩软肉。

慕容稷目光发直,脸色僵硬,身体直直的杵在门口,不知是该进,还是该出。

这时候,她终于意识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她是女的!!!

这他娘的是男舍啊啊啊!!!!!!

这时,燕景权正光着精壮上身,指着胸腹间一道狰狞可怖的深褐色长疤,给旁边满脸好奇的慕容灼讲解,见她进来,直接大咧咧的招手。

“殿下,过来。”

望着对方身上如同刀刻斧凿般悍利的紧实肌肉,慕容稷脑袋一沉,转身就走。

可刚一转身,就被一只不容抗拒的大掌按着后腰推了进去,同时,耳边传来宇文贺讨厌的声音。

“快换衣服吧,学膳堂要开了。”

第92章 学膳堂内泾渭分明 到底是谁伤了本王的……

上庸学规第十三条, 学院行走必须着学服束带,衣衫规整。

慕容稷就算要立刻逃离这挤满了蓬勃雄浑的男性气息、随时可能引爆身份危机的北苑,也得老老实实地先换好这身该死的学子服!

被宇文贺推进房间, 她揉着突突直跳、几欲炸裂的太阳穴, 望着并不宽敞的四人舍间,被束缚的胸口沉闷的阵阵发疼。

自出生到这个世界以来, 慕容稷从未与如此多异性同宿一室。幼时尚且童真,发育未显,她还能坦然与慕容灼等人卧榻同眠,可是现在……

慕容稷疲惫地闭上眼,手指无意识收紧。

她何尝不想抛却这沉重伪装?何尝不想让身体挣脱束缚,换上轻罗绸缎?何尝不想堂堂正正以女身立于天地?可如今局势尚不明朗,她必须要为自己, 为家人撑起一片足够坚固的避风港。这皇长孙的身份, 是她如今唯一的甲胄!

她并未刻意压抑身体的生长, 属于少女的蓬勃生命力正悄然生长。一旦身上的束缚带被发现, 身份便昭然若揭。缺心眼的灼弟或许懵懂好糊弄。但常年将她视作兄弟的燕景权怕是很难接受。

更遑论……

她猛地睁开眼,刺向那个兀自走向内侧空铺、姿态理所当然的高大身影。

宇文贺!

这个北狄的乌恒王, 倘若被他识破, 慕容稷甚至不敢想象那场风暴会以何等酷烈的方式席卷而来。

她望过去的目光毫不掩饰烦躁与厌恶:“宇文贺, 你来这间舍房做什么?”

宇文贺早已动作利落地换好了灰色学服, 此时正慢条斯理地系着那条象征最末等学级的束带。闻言,他慢悠悠回过身,脸上从容。

“现在这里是我的舍间, 舍间里的床铺自然可供我休憩。”

燕景权强劲手臂骤然抬起,牢牢封住宇文贺的去路,目光不善:“这是孟知卓的床铺, 劳烦你另寻他处。”

慕容灼更是不屑:“就是,这里已经满员了!赶紧出去!”

宇文贺发出一声短促又意味不明的低笑:“看来你们还不清楚,孟学子已经同意将这间让出来了,这里现在就是我的床铺。”

“不可能!他怎会换房!”

大概意识到了什么,燕景权沉着脸,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收回手臂。

宇文贺抬手,刚要挥开阻挡的手臂,却听到了一道平静的声音。

“既然各执一词,争执无益。去找孟知卓当面核对情况,倘若他亲口所言,是自愿交换此铺,按上庸学规所定,我们自是没有意见。”

闻言,慕容灼重重点头。

“就是!有本事我们去当面对峙!我就不信那小子敢换房!”

宇文贺无所谓:“好,走吧,别耽误了学膳堂开堂的时辰。”

燕景权和慕容灼穿上学服,几人刚走到门口,发现有一人没跟上来,三道探询的目光齐刷刷回头。

慕容稷懒散的靠坐在床铺上,挥挥手,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怠:“你们快去快回,我昨晚没睡好,实在乏得很,就在这儿候着,等会儿再换学服。”

燕景权拧眉,眼底掠过一丝关切:“需要……”

“不需要不需要!你们快去,别磨蹭了,等会儿还要去学膳堂呢。”

宇文贺收回目光,往外走去。慕容灼连忙跟上。

燕景权看着已经闭目躺在床铺上的慕容稷,想到对方昨晚应该又去了青玉小院找晏清,心中突起烦闷燥郁,转身疾步离开了舍间。

待几人脚步声消失后,慕容稷连忙拿着学服奔到了放在角落、仅能勉强遮住半个身子的榆木屏风后面。

屏风后面有面盆架,空间更是逼仄,慕容稷背对着屏风薄薄的绢布面,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腔,她飞速解开身上华丽绯色锦衣,手忙脚乱地扯开几层盘扣,三两下将其剥下搭在屏风上沿。

下一瞬,她毫不犹豫地探向亵衣暗处,指尖急促地勾开了贴身暗红里衣的系带。随着里衣滑落腰际,那被紧紧束缚着的柔软曲线骤然解脱了些许,雪色肌肤上被勒出的深红印痕在屏风后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刺目。

慕容稷喉间忍不住逸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手指轻柔地在正隐隐作痛的最高处揉按了几下,试图缓解那份难以言喻的痛感。短暂而急促的轻抚之后,她不敢再有丝毫耽搁,再次束缚紧实后,便飞快地抓过那套月白色的学院里衣迅速往身上套着。

然而,就在她刚刚匆匆拉拢里衣襟口,摸索着系上最顶端细扣时。外面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伴随而来的,是慕容灼那丝毫不加掩饰的怒声。

慕容稷手上一抖,学服外衫悄然脱手离去,她下意识猛地伸手,却抓了个空,学服落在屏风边缘之外。

屏风后的慕容稷嘴唇微张,整个人僵直如树。

“阿兄?你怎么跑后面去了?”

“怎么学服都掉了?可是身体不舒服?”

一只大手提着学服缓步走进,嗓音疑惑,高大的身躯逐渐沉入屏风后,成年的、带着极具侵略性的男性气息缓缓逼近。

慕容稷沉了口气,连忙将里衣系好,转身将双手浸入铜盆,弯身洒在燥热的脸颊上。

借着水汽掩盖,她尽量让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疲倦沙哑。

“没事,有些头晕罢了。”

“那可还要去学膳堂?”燕景权声音带着关切,似乎又往进走了两步。

“当然要去,不然下午哪有精力应对那些先生。”

慕容稷极其自然的接过燕景权递来的巾帕擦了擦脸和手,平复之后,刚一转身,便看到了屏风处齐齐望来的三个人。

她心下一颤,面容却异常镇定,边顺手拿过燕景权臂弯的学服外衣穿好,边询问方才的情况。

此时,燕景权的视线正黏在少年被打湿后凝脂般的纤细颈项,以及那未被掩盖的尚沾着晶莹水珠的锁骨线条上。听到少年沙哑的询问声,他猛地回神,如同被烫到一般迅速挪开胶着的视线。一股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强烈燥郁热气猛地自小腹腾起,疯狂地涌向四肢百骸。

燕景权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掩饰性地重重咳嗽了两声,脸色微微发胀泛红,喉咙却像被人骤然捂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慕容灼毫无发觉,情绪还在刚刚的怒火上。

“该死的孟知卓!说什么自愿!明明就是被这个混蛋吓得!那些胆小的家伙,竟没有一个敢和他睡一舍间的!还他娘的一本正经说什么‘乌恒王殿下身份尊贵,自然该与临安王殿下如此亲近的姻亲同住’……放他娘的狗屁!都是一群没骨气的软脚蟹!混蛋!”

事件中心的宇文贺丝毫不觉得自己是个强行塞进来的多余麻烦,甚至隐隐享受着这种被排斥又无惧于排斥的矛盾快意,整个人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饮茶赏花。

“他们说的没错,我们的确是姻亲,在上庸学院关系自然紧密,所以日后更要好好相处。”

上庸学院学服按五衣分,刚入院的他们目前都是灰衣,可宇文贺没想到眼前少年竟将这最普通的灰衫穿的如此……漂亮。

他目光扫过铜盆前少年被黄级束带勾勒出的纤细柔韧得令人心惊的腰线上,目光晦暗,笑意浅淡。

“五年未见,怎觉阿弟身子骨竟没个长进?”

闻言,慕容稷脸色一黑。

幼时胎里带出的先天不足,曾让她缠绵病榻,身形一直不高。后来在天山灵玉和无数珍品药材不计成本的堆叠蕴养下,才勉强将亏空补回些许。如今堪堪赶上了只比她大一岁的阿姐慕容琬的身高。在大晋京都,贵胄子弟间盛行清雅风流之姿,她那略显文弱秀逸的身段不仅不突兀,反而契合时下风尚。

然而!

此刻面对着常年征战沙场的两个身形悍猛的将领和一个本就天生挺拔高大的慕容灼,身形轻薄的慕容稷仿佛误入幽深狼穴的瘦弱幼羊,随时随地都可能被撕扯吞噬。

她高高抬起头,气势如往常般凌厉傲然:“那又如何!本王这般清雅秀逸的身姿才是大晋万千红颜真正倾心的模样,你就算羡慕也没用!”

说罢,她推开对方,整了整学服,径直大步跨出舍门。

“去学膳堂!”——

上庸学院学膳堂只在固定时间开启,每日辰时、午时、戌时,只开半个时辰,过时不候。所以上庸的学子们来此非常准时,生怕错过了用膳的时间饿肚子。

进入学膳堂后,紧闭的左间是上庸先生们的用餐地外,右间敞开的为学子区。

慕容稷几人进入其中,却发现在学子区用膳竟也泾渭分明。靠窗、靠取餐食通道最近、光线明亮空气流通的好地方坐着的,几乎全都是穿戴玉珍的贵胄世家子弟,欢笑奉承声不绝于耳。而往偏侧靠后靠门的位置,则坐着沉默用餐的寒门学子,仅偶尔有几声平静的交谈,却也淹没在了那些贵胄子弟的玩笑声中。

由此看来,学院的寒门学子虽不少,却也没有贵胄世家的学子多。

他们刚要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却见不远处早到的孟知卓朝几人挥挥手。

“殿下!这里!”

此刻膳堂内人头攒动,包含天地玄黄四级的各色学子服交织如洪流,倒也没多少人特别关注他们的到来。

行至近前,孟知卓立刻作揖打躬,脸上挂着歉疚尴尬的笑容,忙不迭再次解释着自己是真的迫于无奈才同意换房。

连绍与同行的几个学子皆连连点头,附和着孟知卓的‘苦衷’。

慕容稷没有回应,只是看了看他们所在的食桌。

“不太一样。”

孟知卓顺着临安王的目光,立刻心领神会,赶忙开口解释,语气中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优越感。

“殿下好眼力!咱们这边坐的可都是专设的‘高位’,平素都有专门的侍役看管清扫,各处都打理得仔细干净。后面那些,可就没这般讲究了,不过对那些寒门来说不算什么,他们早都习惯了。殿下,您几位快坐,今日食餐还算不错。”

与生俱来的门第观如同呼吸般自然,同行的其他几位贵胄子弟无不面无异色地顺势落座,姿态从容,开始用银箸夹取桌上那明显精致丰盛许多的饭菜。对于环境的差异,他们仿佛从未觉察,如同高高在上的天鹅,从不低头看污泥。

唯独慕容稷和从兵卒做起的燕景权拧了拧眉,目光再次落在后方那些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并未被这巨大落差压弯的寒门学子身上。

微妙沉寂间,慕容稷眼尾余光倏然捕捉到一个融入在后方人群中的熟悉侧影。

“我去去就回!”

说罢,便独身一人去了寒门学子之中。

燕景权顿了顿,也跟了过去。玉青落按下想要起身的幻梦,低声安抚了一句什么,然后指了指瓷盘里的饭食。慕容灼几人只抬了抬眼,便继续用膳。宇文贺若有所思的望着少年背影,随后朝另一侧世家贵胄子弟中看去。

另一侧,

略显灰败的长木桌边,挤坐着一排沉默进食的学子。与高位区的喧嚣截然不同,这里只有竹箸撞击陶碗的轻响,以及压抑的咀嚼声。

慕容稷无视周遭投射来的惊疑与审视的目光,目标明确地径直走到靠墙角落位置。那里,一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冷冽气息的青年,正旁若无人地捧着一个粗陶大碗沉默扒饭。

“陈默,你怎么在这儿坐着?”

寒门学子除正常考学外,也有不少是跟着贵人来的学院,其中有些是家仆,有些是陪侍,但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皆有一技之长,可以帮贵人顺利完成上庸课业。比如欧阳瑾带了他的家仆小路,慕容稷也带了幻梦。

当然,幻梦不同。

但毫无疑问,随贵人入院的学子,都会与贵人同坐一起。慕容浚当时来上庸,慕容稷特意让身手不错的陈默陪着,一来是为了保护慕容浚,二来是告诉世家,她在角斗场从晏清手里抢过来的人,根本没有什么秘密。

如今就算慕容浚受了伤,还在医堂躺着,但陈默身为五皇子陪侍,他也不应该坐在这里。

陈默抬起头,五年未见的面容愈发坚毅冷酷,望过来的目光没有半分惊讶,比当年少了些死气沉沉,却更加冷漠沉寂。

他只看了眼慕容稷,便继续垂头用膳。

这幅态度,让燕景权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五年前,他眉毛一竖,大掌拍在厚实长木桌面上。

“这几年在上庸还没学会说话吗?”

旁边几个学子挥挥被拍起来的尘土,望过来的目光不善。

其中有个身形微胖的学子笑呵呵抬头,眼睛眯成一条缝:“两位学子应该是来找五皇子的吧,他如今尚在医堂,出门右转,见到一颗大槐树,前面就是医堂了,慢走不送啊。”

慕容稷扫了眼陈默左侧皮笑肉不笑的胖子,拍了拍陈默对面的学子。

“劳烦旁边让让,我与陈默有事要说。”

原本埋头吃饭的学子被忽然碰了下肩膀,整个人差点从凳子上掉下去,他抬起头,对上那张姿容昳丽的少年面容,几乎是屏着呼吸往旁边挪了一座。

对面胖子眉头微挑,刚要说话,慕容稷便笑出了声。

“差点忘了,”慕容稷大马金刀的坐在那学子让出的位置上,侧头,对上燕景权不赞同的目光,“去将我的食盘拿过来。”

燕景权抿了抿唇,满脸不高兴,但还是过去将两人的食盘都拿了过来,随后虎目一瞪,将慕容稷旁边的学子吓走,便紧挨着对方坐了下来。

在四周寒门学子惊疑的目光下,慕容稷边吃边问,姿态从容。

“说罢,到底是谁伤了本王的五皇叔。”

第93章 流言四起众人心怒 她怎么配得上晏公子……

陈默吃饭的动作一顿, 缓缓抬起头望向对面。

矜贵少年身穿新晋学子的灰衣,安坐一旁各色的寒门学子中,右肘臂毫无顾忌的搭在略显脏污的长木桌上, 左手修长玉指轻握银箸, 吃着精致食盘内的饭食,动作优雅轻慢, 与旁边那些沉闷用餐的寒门学子形成鲜明对比。

世家贵胄自小养成的气度风华,是他们这些寒门低户永远追及不上的。

陈默嘴唇紧抿,刚要继续埋头用餐,餐盘里却忽然多出一双银箸,极其自然的夹走了他盘内苦涩的青菜。

他猛地抬眼,只见那双银箸夹着他的青菜,毫不停滞地径直送到了那贵气少年线条柔润嫣红的唇瓣之间。

陈默只觉一股滚烫的血气猛地从脚底板冲上头顶, 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带着难以置信的低哑涩声。

“殿……殿下……”

慕容稷品尝着口中那全然不同的、贫瘠寡淡、甚至带着泥土腥气的苦涩, 目光下意识扫过四周寒门学子碗中那几乎相同的、寡油少盐的菜色。已然明白, 这就是上庸学院对寒门最直白的态度。

她状似随意地垂落眼睫, 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将那苦涩菜叶咽下后,逸出一声极轻的笑。

“确实难吃。”

少年声音不高, 却字字清晰无比, 足以让这片本就压抑沉默的寒门学子尽数听清。

数十道混杂着怨怼、愤怒、悲愤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到慕容稷那张神情轻慢的脸上!空气仿佛瞬间被点燃!

一旁的燕景权也全然没料到少年会如此直接, 他抬眼扫向四周, 高大身躯如重塔般强势透出威压,尸山血海中浸透的杀伐之气毫无保留地轰然释放。那些刺来的不善目光很快便消散下去,再次陷入沉寂。

他以为少年觉得此地的环境不太舒适, 便沉声咳嗽两声,看向对面脸色愈发沉暗的青年。

“陈默,别忘了是谁将你送来上庸的, 还不快回答殿下的话。”

陈默握着木箸的粗糙手指骨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最后只是摇了摇头,便继续机械而沉默地吃着碗中那已显凝冷的残羹。

燕景权眉峰戾气大盛,刚要说话,便听见了先前那道笑呵呵的滑腻声。

“两位贵人原来是想知道这件事啊,那陈学子是真的不清楚,毕竟他当时被易学子缠住了,分身乏术。待先生们将人带出来的时候,五皇子已经受伤昏迷了。”

慕容稷抬眼,扫过二人身上相同的黑衣学服黄级束带,意味不明道:“看来学子很了解那次考核的事情,不知学子高姓大名?”

那身形圆润的学子连忙放下木箸,拱手,姿态恭敬而谦卑:“不敢不敢!在下黄仁澄,黄级黑衣。”

“黄学子,”慕容稷边吃边问,“可与陈默同级?”

知道少年话中含义,黄仁澄笑着摇了摇头,左右看了看,才倾身小声道。

“那次考核未通过者只有五皇子和陈学子,他们二人只有再通过一次考核才能顺利结业。”

慕容稷点点头:“身为今年才升上去的黑衣学子,黄学子知道的倒是很多。”

上庸学院黑衣学子最后一年都会有次统一考核,未通过者,则无法结业。进无妄森林的位置和时间根据各级分配,当时身为天极黑衣的慕容浚和黄级黑衣的陈默先后参加,最后才出来,无妄森林外剩下的只有当事人和几位先生。

所以,知道慕容浚受伤的人很多,但知道的如此详细,必然对当时情况很了解。

黄仁澄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憨厚:“如今我与陈学子刚好住一个舍间,自然了解的多些。但贵人若是真想知道五皇子为何受了伤,在下还是以为应该问五皇子本人,听说贵人已经送了灵药过去,五皇子应该也快醒了。”

慕容稷笑了笑,刚要说话,却听到身后传来不小的喧闹声。

数道高昂怒喝声中,一道熟悉的冷冽嘲讽声毫无惧怕的在学膳堂内沉冷响起。

“尸位素餐,纸醉金迷,哪怕大晋有晏丞相如此能人,也无法改变尔等奢靡之风,以尔等之行,若为大晋官员,百姓危矣!”

话落,一片死寂。紧接着,是高位区更加愤怒的喝声。

“放肆!狂悖!你这乡野贱民!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身为寒门新晋学子,不好好在院习礼,竟如此数落同院学子!你疯了不成!”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若非我等门阀世家数代经营、恩泽天下,尔等寒门鼠辈何以能踏足上庸圣地!不知感恩竟还敢反唇相讥!狼心狗肺之徒!”

“如此言语,已是犯了‘非议朝纲、扰乱书院’的大讳!必得报于律堂先生,将他即刻清出书院!”

……

随着高位区骤起汹涌的斥责浪潮席卷而来,那些原本沉默隐忍的穷苦学子,个个脸色变得铁青,愤怒无比。被那高高在上的‘下贱寒门’恶语戳中痛处的多数学子,大多都不自觉地站了起来,目光喷火地怒视前方!少数生性懦弱自卑的,则惊恐地缩进人群深处,试图将自己藏匿起来,生怕被那些暴怒的世家子记恨牵连。

慕容琬等人也早已闻声而起,脸上带着担忧与怒色,刚要有所动作,便听到前面传来一道充满鄙夷的轻嗤声。

“区区一个寒门破落户也值当你们这般失态?上庸学子真是愈发不行了。”

这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凌驾众生的讥诮,竟是将吵闹的双方都骂了进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金陵七小姐欧阳瑜正斜倚在一处光线最佳、铺着绫罗座垫的高位桌旁,冷冽高傲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无比地落在被一众贵族学子围在中央的破落寒门。

与此同时,七小姐身边的狗腿纨绔立刻心领神会,嚣张斥骂。

“还不快滚!杵在这儿都污了这学膳堂的清雅!”

“毫无眼色的蠢货!真不知道怎么来的上庸,这种黄级学子,还不如直接开了算了!”

“跟这种烂泥纠缠,没得失了身份!快滚!立刻滚!”

……

被围其中的寒门学子面容清瘦得几乎带了一分嶙峋之感,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环视着周遭那一张张写满轻蔑、愤怒和驱逐的面孔,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冷笑,豁然便要开口反驳。

忽然!不知从哪个刁钻角度倏地伸出一只略显慌乱的手,狠狠从他背后推了一把!

寒门学子被这猝不及防的一推,身体猛地向前踉跄两步,险险撞到前面叫嚣得最凶的一个学子身上。

推他的那只手的主人似乎也难以稳住重心,怪叫一声‘哎呀!’,脚下一滑,踉踉跄跄地往前方扑去!黄级黑衣的学服微皱,发带略斜,面上带着挥之不去的青黑阴影和满身颓唐之气,却也依稀能辨出几分原本的俊朗。

两人一前一后,狼狈踉跄,差点撞作一团。站稳后,那人立刻拧眉瞪眼,环视四周,拔高嗓门骂道。

“谁!谁他娘的推的本公子?!”

周围几个与他相熟的世家纨绔立刻七嘴八舌地撇清附和:

“谁敢推咱们金陵府尹家的蔡公子啊!”

“可不!快些过来!远离那等下贱之人!万一被缠上赖讹,才是晦气!”

……

蔡知秋拍了拍学服,对上那寒门学子冷厉的目光,忽然抬手,挑眉道。

“所有学子都看到了!我可没故意推你啊!别赖本公子身上!还有啊,你之前说那么多都是废话,没多大屁用,要是看不惯这里不想在上庸学院的话大可以退学!何必自找不痛快!”

说罢,身后响起一片世家子弟的附和与哄笑声。

寒门学子面沉如水,胸口剧烈起伏,刚欲说话,身后便又走出一人。

方江文脚步沉重,目光冰寒刺骨的望着对面学子,右手搭在腰间古朴重剑剑柄上,尚未拔剑,便已透出森寒之气。

蔡知秋脸色一白,脚步后退:“这位学子!可不能动手啊!这里是上庸学院!”

方江文按着剑柄,上前一步,环视一周,沉声道:“道歉。”

蔡知秋嘴角抽搐,对这一根筋的脑袋无法言语,身后世家贵胄学子们的怒喝声也源源不断,似是非要激起这一场闹事一般。

眼见那功力深厚的新晋天级学子就要拔剑而出,蔡知秋惊恐前扑,想要将对方按住,可还未近身,便见一只细白修长的手将那微出的剑鞘按了下去。

同时,清悦慵懒的少年嗓音在众人耳侧响起。

“玩玩就行了,千万别伤了和气。”

紧接着,那贵气少年便看向世家贵胄的方向。

“诸位应该都不想落个‘私下械斗、藐视学规’的罪名,被罚去律堂吧。”

蔡知秋眨了眨眼,刚要问对方是谁,身后便传来悄声低语。

“这位是谁啊?怎么从寒门那边过来?看着也不像是寒门啊?”

“这你都不识?临安王殿下啊,当时和六公子一起在玲珑阁拍下那美丽女子的!”

“嘶!——竟是殿下!看来他身边就是那位抵御北狄年少成名的燕将军了!果真威武!”

……

蔡知秋浑身一个激灵,连忙拱手恭敬道:“在下金陵蔡知秋,见过临安王殿下。”

慕容稷挥挥手,不耐道:“行了!学院之内,莫要摆弄这些虚礼名头!”

蔡知秋重重点头。

眼见身份最为煊赫的临安王殿下都发话了,高位区的世家贵胄们即便心中有火,也不敢再造次,很快便纷纷离去。

这时,慕容稷才看向方江文,冷哼道:“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想闹事也要看地方,动动脑子。”

方江文眼神一凛,未及开口,少年便与同行的燕景权等人出了学膳堂。

“方才多谢学子仗义相助,在下郭淳。”

方江文看向旁侧骨秀神清的寒门学子,微微颔首:“方江文。”

两人后方不远处,黄仁澄憨厚温和的面容上露出些许怀念,抬起手肘戳了戳身侧高大的青年。

“快瞅瞅嗳!这是不是和你当年一模一样!”

陈默眼眸微敛,转身离开。

黄仁澄摇了摇头,圆润的面庞上眼眸笑眯成了一条线,憨厚中夹带着丝丝算计。

“可惜,刚过易折啊……”——

刚出学膳堂,慕容稷等人便碰到了一个老熟人。

准确来说,是玉青落的老熟人。

玉青繁死死地注视着玉青落平静的面容,拍了拍地级黑衣学服上沾染的落叶尘土,声音压抑愤怒。

“扫把星!阿兄失踪定是被你影响的!你将定国公府搅的家宅不宁,如今竟还有脸来上庸求学!等着瞧!我迟早要让你得到应有的代价!”

说罢,不等对方回应,便冲进了学膳堂内。

对上几人关切的目光,玉青落平静道:“无事,她一直都那样。”

似乎能感觉到少女情绪不佳,幻梦眨了眨眼,抱紧了对方手臂。

慕容琬:“若有麻烦,可以来西六间找我。”

玉青落回应的拍了拍幻梦手臂,闻言,不禁讶异抬眸。

慕容琬轻咳两声:“玉青繁这样的人很容易做出蠢事来影响你,我不想稷儿的准王妃出事。”

能听到原本对‘天煞孤星’十分厌恶的慕容琬如此说,慕容灼和燕景权都惊的整大了双眼。

尤其是燕景权。

他本以为在对临安王婚事这件事上,慕容琬和自己是一条线上的,结果现在看来,只有他一个人觉得慕容稷和玉青落不合适。

想到这点,燕景权胸口十分沉闷,他看向少年含笑的面容,以及那顺其自然放在玉青落肩上的修长手指,心里燥郁的想要冲回北漠大杀一场。

他重重哼了一声,又瞪了眼这么快临阵倒戈的慕容琬,转身大步离开。

“我先走了!”

慕容琬莫名其妙的看了对方一眼,疑惑道:“那家伙怎么了?奇奇怪怪的。”

慕容稷看到阿姐身边默默跟随的孔奇,心中一跳,以为燕景权看出了二人的关系,忙挥手道。

“没事没事,估计是没吃饱,我去看看!”

慕容灼连忙跟上:“阿兄等我!”

望着几人离开方向,玉青落眼眸微闪,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因慕容琬与孔奇还有事要说,玉青落便带着幻梦回了南苑。

到下午讲学时间,玉青落一出学舍,便听到了外面传来的热切讨论声。

“听说了吗?那慕容琬推迟和亲的时间,非要来上庸,就是因为这里有她喜欢的人!”

“天呐!和亲已定,她竟还想着其他人!若是乌恒王知道了,日后他们该如何相处啊!”

“说不定她还是不想和亲,来上庸就是为了个心爱之人远走高飞呢!那样的话,北狄必会震怒,北漠难安啊!”

“真是太自私了!怎么能将个人情感凌驾于大晋百姓之上!学院应该让她尽快离开!尽快和亲!”

“不过,你们知道她喜欢的人是谁吗?……听说就是那位燕将军啊……”

“错了错了!你们不知道,我曾经去过宫里赏花宴,咱们这位和亲公主惦念的,可是大晋第一公子,晏清先生!”

“真是疯了!她怎么配得上晏公子啊!”

……

玉青落心底一沉,大步走出。恰在这时,慕容琬从舍间走出,朝她招招手。

外面学子见人出来,隐晦的看了几眼,便离开了南苑。

玉青落本想说些什么,却在看到少女明媚笑颜的瞬间还是将话吞了回去。

因几人都不同级,所以在将幻梦交给慕容稷后,玉青落和慕容琬便分别去了天极书堂和玄级书堂。

接到幻梦,慕容稷几人慢悠悠的往黄级书堂走去,刚走两步,便听到了幻梦纯真的询问声。

“和亲是什么啊?”

慕容稷几人一愣,几乎同时看向旁边的宇文贺。

宇文贺微笑:“两国和议,又非我一人之愿。”

慕容稷以为少女只是随便问问,稍微解释了两句,便继续往前。却未曾想,那双碧绿眼眸反而更加疑惑了。

“和亲既如此庄重,为何那些人语气那样奇怪?”

慕容稷顿步:“你听到了什么?”

幻梦眨了眨眼,几乎一字不差的将方才那些人说的话复述了出来。

虽少女声音平静,但慕容稷等人还是能想象出来那些人说这些话时的丑恶嘴脸。

慕容灼怒道:“亏她们出身世家贵族,嘴巴怎与臭水沟一样恶心!若非小爷不打女人,定要狠狠收拾她们一顿!”

宇文贺望着神色无辜的幻梦,笑道:“都是些不重要的人罢了,何必计较。”

燕景权眼眸一沉,刚要说话,便被慕容稷按了按手臂。

慕容稷:“流言伤人,亦必伤已,她们会得到惩罚的。”

虽不知少年为何如此笃定,但燕景权就是相信,那些世家贵女,定会得到该有的惩罚。

几人进入黄级书堂,正式开始听从上庸先生的教学。

枯燥,乏味,比之太学先生更加无聊。

慕容稷几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瘫在了书桌上。

上位的先生一扫台下,将所有学子情形尽收眼底,却如同泥塑木雕般毫无反应,自顾自的讲着早已备好的课程。

直到,下一位先生出现。

“诸位学子安,吾乃尔等算学先生,花玉锦。”

慕容稷猛地抬起头来。

小舅舅!!!

第94章 诱情神瘾难以自控 本王没那么差好吗!……

那个在她阿娘嘴里外表乖巧实则一肚子坏水的花家三公子花玉锦, 竟然成了上庸学院的先生!

慕容稷目瞪口呆的望着台上清隽儒雅的中年男人。

她很难想象在商人堆里打滚的皇商花家居然出了一个如此……先生的先生。

仿佛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台上花先生讲学的声音依旧温和平静,沉稳且富有亲和力, 可他却在众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朝她抛了个媚眼。

慕容稷:“……”

果然是个假君子啊!

课业结束, 慕容稷让燕景权几人带幻梦先去学膳堂,她则坐在座位上未动, 打算与这位几乎从未谋面的小舅舅叙叙旧。

众学子离开后,花玉锦端庄的收起课籍,望下的眼眸带着先生固有的不愉和教导。

“慕容学子为何还不离开?可是吾哪里讲的不明白?”

慕容稷双手环胸,就这么看着对方。

装!再装!

花玉锦拍了拍月白长衫,语重心长道:“学子既无疑问,便去学膳堂吧,明日还有武课, 莫要太过疲累。”

说罢, 挥了下长袖, 转身就要离开。

慕容稷:“听说先生七岁时还尿床?”

花玉镜倏然转身, 温雅的面容瞬间扭曲:“放屁!老子三岁就不尿床了!”

他大步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上, 眯眼看向那目光挑衅的漂亮少年。

“你阿娘还说我什么事了?”

慕容稷‘呵呵’笑了两声, 毫无顾忌道:“五岁光着屁股在院里跑, 气的外翁用竹条抽你。八岁跟在隔壁小姐身后非要娶人家, 被人家阿兄拎着棍揍。十岁还冒用二舅舅的名头在外面打架。”

望着对方越来越黑的脸色,慕容稷最后扔出了一个重磅炸药:“我阿娘被上庸学院开除的那次闹事,就是你在背后挑唆的。”

沉寂良久,

忽然,花玉锦露出笑容,再度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儒雅, 他撩起衣袍,顺其自然的坐在少年对面。

“难为她那脑子还能记住我干的好事,不过,你阿娘她本就不喜欢上庸这繁杂的规矩,我只是帮她提前脱离苦海而已。结果,”花玉镜望着少年那张酷似楚王的明媚俊容,长叹一声,“没想到她跟着老二那蠢货到了京都,竟直接掉进了楚王那滩更大的苦海!作孽啊!”

慕容稷挑眉,意外对方竟对阿耶本质如此清楚。

花玉镜注视着少年,面容逐渐柔和下来:“明目赤心,正容朗气,他们倒是生了个好儿子。”

慕容稷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却见对方长舒一口气,仿佛下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定定望来。

“说罢,你来上庸学院想做什么?”

慕容稷微顿,随即忍不住轻笑:“小舅舅此言何意?我来上庸学院除了求学还能做什么?”

小狐狸!试探他?

花玉锦眯了眯眼,轻哼道:“听说在京都时你与五皇子关系不错?”

慕容稷:“五皇叔性子简单良善,我自是喜欢。”

“你来上庸后可并未第一时间去看他。”

慕容稷抬眼,认真的望着那张与阿娘几分相似的面容:“阿姐她们已替我去看过,也送过灵药,如今五皇叔尚未清醒,我何必白跑一趟。”

花玉锦步步紧逼:“学膳堂争端与你毫无关联,你在京都亦纨绔喜闹,何必插手。”

慕容稷歪头:“身为新晋学子,我自是要让大家知道我的威慑,日后好少些麻烦。”

少些麻烦?

花玉锦轻笑,不打算拆穿对方,只道:“那你可要小心些,王院长近日去凌云山拜会老友,怕是要很久才能回来。如今学院五位长老坐镇,倘若出事,里面极重礼的世家长老可不会留情。”

五位长老……

慕容稷露出大大的笑容,声音都比先前软了很多:“多谢小舅舅提醒!稷儿记住了!”

花玉锦望着眼前不大的少年,眸底掠过一丝暖色,抬手重重的揉了揉少年脑袋,方才起身离开。

“时辰不早了,慕容学子快些去学膳堂吧,再晚可就要饿肚子了。”

慕容稷目送对方走向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等等!——”

花玉锦被这突如其来的喝声惊的浑身一震,抚着胸口惊疑回头:“又怎么了?”

慕容稷连忙上前两步,露出的笑容亲切友好:“小舅舅在学院中做先生许久,院长器重,住处应该也不错吧。”

花玉锦看了少年两眼,昂首挺胸:“那是自然!吾当年从一众学子中脱颖而出,几位长老都对吾称赞有加。如今虽为黄级先生,居处却在内苑上间,还有自己的小院子呢!”

慕容稷眼睛都亮了:“稷儿和小舅舅多年未见,有好多话想说,不如……”

“不可!”

终于知道这小子打的什么鬼主意了。

花玉锦恢复了下表情,抱着书籍,姿态端庄,正色道:“上庸学规所定,学子必须居学舍,亥时后不可随意离开学舍。”

慕容稷抿了抿唇,心下一横,露出了幼时对昭明帝释放过的四十五度撒娇攻势,眼眸溢出莹莹湿色,目光真诚而粘腻。

“小舅舅~稷儿真的好想……”

“别想,”花玉锦伸手将那张脸推开,毫不动摇,“学院规矩,不可违背。”

说罢,忽略少年那冲天的浓重怨气,走出学间。

离开门口时,留下一句轻蔑含笑的咕哝声。

“小样!那都是老子当年玩腻的!”

慕容稷脸色黑沉,只能提着沉重的脚步往学膳堂走去。

晌午闹事学院先生皆知,不少学子都被先生发出了警告,所以戌时的学膳堂还算平和。

斜阳西斜,慕容稷等人回到学舍。

她依依不舍的将幻梦交给慕容琬两人,目光流连忘返的在清净优美的南苑扫过,最后在燕景权几人催促声中,艰难的往全是男人的北苑走去。

跟在几人身后走进东二舍间,慕容稷脸色沉闷。

以往她独身居住,房外又有侍者守卫,睡觉时还能松开束缚透透气。可如今在这里,她怕是只能彻夜憋闷度过。

想到此,慕容稷被束缚的胸口就阵阵发疼。

“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

慕容稷抬头,已褪去外衣身着学院月白中衣的燕景权正关切望来,魁梧身形在轻薄中衣下透出几分柔和,却难掩那极具力量的扎实肌肉,动作间,衣衫微开,甚至能看到其下垒块分明的胸膛腹肌。

她心底默念了好几句‘这是兄弟’‘兄弟不能压’之类的话才将体内缓缓升起的药瘾压下。

慕容稷挥开对方伸来试探的手臂,大步走向最外侧的床铺,径直躺下。

燕景权一愣:“那是我……”

“现在是我的!”

说罢,慕容稷将轻薄衾被拉至头顶,闷闷道。

“我累了,不要打扰我。”

上庸学院舍间内的衾被用具基本一样,都是最新更换过的,学子间更换位置是常有的事。可午膳后,燕景权因少年婚事气怒回来时,在被子里埋首发泄过,急匆匆回来的身上还有薄汗,定沾染上去不少。

此时,那衾被牢牢的将少年盖在里面,想到少年在自己白天埋首过的地方呼吸,燕景权心中陡然滚烫,脸颊暗红,他想急速扯开被子给对方换个新的,可少年方才烦闷的话让他又无法动作,最终整个人立在床前,像个僵直的铁块一般。

慕容灼侧撑着躺在床铺上,看向外侧床铺的面容担忧。

“看来阿兄昨晚是真没休息好,早知如此,我就留下来陪阿兄应付那欧阳瑞了。”

宇文贺扫过被衾被包裹严实的一团,轻笑着褪下外袍,走到屏风后收拾洗漱。

“金陵六公子可非常人,听闻他那‘情魂骨’勾魂夺魄,如坠仙境,入者皆情迷噬魂,念念不忘。看慕容稷那状态,应是已经去过了,倒是令人羡慕的紧。”

“不可能!阿兄怎会丢下我们独去‘情魂骨’逍遥!”

宇文贺没再说话,行至床铺径直躺下。

慕容灼扭头,见那团没有动静,只能看向依旧在床铺前站立的高大男人:“阿兄昨晚去‘情魂骨’了?!”

慕容灼的疑问仿佛一道凶猛闪电的直直劈入燕景权心脏!

他瞳孔骤然扩大,想起昨日几人离开望梦楼,他在少年身上嗅到的诡异香气。

原本以为对方只是赴宴时沾染了些望梦楼内的迷情香,才让他不可遏制的起了些反应。少年怒喝后,他生怕那些阴暗的心思被发现,没敢多观察,也没敢跟上。

但现在想来,那时慕容稷的怒声夹着说不清的颤音,被他触摸过的身体僵直发热,身上异香浅淡勾人,明显很是异常。

他定是去过‘情魂骨’了!

欧阳倩与阿兄的信件来往中,对‘情魂骨’的描述的只有短短两句话,却让燕景权印象极深。

【诱情神瘾,难以自控】

再加上多年来从未有人透露过‘情魂骨’所在,燕景权认定欧阳瑞定是用了什么东西将进入者控制在手里,这也是他阻止慕容稷接近欧阳瑞的原因。

可如今……

他明知‘情魂骨’危险,竟还是进去了!!!

燕景权胸腔骤然升起汹涌怒火,他想将人扯出来狠狠的收拾一顿,却在看到那蜷缩的小小一团时,心中又止不住发软,担忧。

他沉了口气,走到原本属于少年的床铺上,重重躺下。

然而,没过两瞬,男人猛地坐起身来,震得床铺‘咯吱’一声。

慕容灼惊疑扭头:“不睡觉干嘛呢?!”

燕景权摇了摇头,重新躺下,可心底却犹如岩浆翻涌,两只眼死死地注视着裹成一团的少年背影。

诱情……诱情!诱情!!诱情!!!

他离开马车,是去找人……

他去找了谁?!

燕景权知道自己有病,且病得不轻。

北漠时对少年的思念还能归于兄弟之情,可自回来后,他的情绪起伏便更加难以自控,且只对慕容稷一人如此。

他不是喜欢男性,而是单单喜欢慕容稷这个人。

燕景权知道少年在京都的流言,男女不忌,甚至还在京都别苑养了好几个男宠。他欣喜的同时却又十分害怕,害怕自己不能以兄弟的身份陪在对方身边,更害怕少年会拒绝自己。

午时学膳堂后,燕景权发泄后便恢复了正常。他想通了,慕容稷毕竟是皇长孙,是陛下亲封的临安王,他必定会有名正言顺的王妃,也会有侍妾,至于男宠……燕景权也可以接受,反正那些人也只能在后院待着,不比他能一直陪在慕容稷身边。

昨日少年离开马车,兴许只是去了秦楼楚馆随便找个人发泄欲望,绝对不可能去找晏清。

没错!晏清身体有伤,他们绝对不可能!

想到这儿,燕景权终于将胸腔内郁积的妒火和怒气给强行压了下去,他沉沉闭上双眼,身体缓缓放松。

衾被下,感觉到几人呼吸逐渐趋于平缓,慕容稷也松了口气。

庆幸如今天气转凉,她就算和衣而睡,也没什么问题。但她绝不能一直与几人在同舍间,否则迟早胸口被闷出毛病。

思索着如何寻到单间,慕容稷倦意来袭,也沉沉的睡了过去——

翌日,晨光熹微。

前院青石教场,黄级灰衣的学子们穿着统一制式的劲装短打,正式迎来他们的第一堂武课。教场被划分成五大块区域,今日除却黄级灰衣的新晋学子外,不远处,黄级绿衣和黄级黑衣的师兄们也来上武课。

陈默那张冷硬如礁石的面孔在人群中异常醒目,见到他们后,并未多言。反倒是他身边那位胖如米袋的黄学子挤出憨厚笑容,浑圆的身体摇晃走来,姿态尽是恭敬。

“殿下,又见面了。”

慕容稷扫过一言不发的陈默,伸手拍了拍黄仁澄圆润的肩膀。

“辛苦你了,他这样的人怕是不好管。”

黄仁澄被这亲昵的动作拍得身体一抖,再加上临安王身边那位威武将军的骇人视线,后背陡然窜起一股凉意。

他咽了咽喉咙,圆脸笑容微僵:“殿下……”

慕容稷笑着打断对方:“学院内没外面那么多身份,叫本王名字即可。黄学子,我们来日方长。”

说罢,她对上陈默望来的漆黑双目,语气温和而不容拒绝。

“午膳后,陪我去医堂看看慕容浚。”

陈默微怔,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目送临安王几人离开,黄仁澄骤然松了口气。

“好家伙!你们殿下这威势可真是不容小觑啊!”

陈默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径直往武器架走去。

黄仁澄擦了擦额上冷汗,急匆匆跟上男人脚步。

“殿下……慕容学子说的没错,你确实难管的很呐……”

另一侧,

黄级灰衣的武学先生是一位沉默寡言的武学大家,他只说了两句,便让众学子挑选对手开始对战,打算在实战中教导,且对战胜者也可获得学分。

慕容稷一转身,发现三双眼睛都紧盯着自己。

她疑惑之后,不禁大怒。

“本王没那么差好吗!!!”

第95章 晏清回院流言再起 你跑去找晏清干什么……

慕容稷:“你们再给我好好选!”

三人被瞪的不禁同时收回视线, 而后互相看向对方。

没想到另外两人也选了阿兄,慕容灼眼珠一转,不及两人回应, 便猛地将身侧燕景权推向宇文贺, 自己则迅速跑到对面,紧紧抱住慕容稷手臂。

“我和阿兄选好了!你们俩自便!”

燕景权身形一晃, 见此,也没说什么,只是目光沉沉地扫过慕容灼得意的脸。

执掌武课的先生话落不久,场中便响起快速组合的脚步声。黄级灰衣的学子为了不落单,送到那两位常年征战沙场的将军手中,便七手八脚、动作麻利地迅速分配好了对手,就连幻梦也有姑娘选。

最后剩下的, 如同被无形的线分隔开来, 孤立于喧嚣之外, 自然就是燕景权和宇文贺两人。

北狄西戎对战时, 两位将领虽也浴血杀敌,知道对方厉害, 但却从未有机会真正对战过。此刻在春阳朗照的黄级教场, 这份宿命的较量竟以另一种方式到来。

此时, 不禁众学子激动难耐, 纷纷停下自己的练习围拢过来,形成一道隐隐的包围圈。宇文贺胸腔内也激起一股久违的、纯粹的战意。

他抬眸,目光锐利如出鞘刀锋, 望向对面:“燕学子,请。”

燕景权同样重视这位战场上的对手,他收回在慕容稷身上流连的目光, 周身气势骤然一凝,抬手,沉声道。

“请。”

二人相对而立,相隔不过数步,无形的气势却如同千斤巨石压向四周,陡然升起,威压弥漫。

那股迥异于学院比武,只属于真正疆场的凛冽煞气瞬间四散开来,席卷了整个教场。学子们都不禁屏住了呼吸,目光牢牢被吸引在这片方寸之地,空气中只剩下了沉重的心跳和紧张的吞咽声。

北狄年少成名的乌恒王,与大晋镇守北漠的少年将领,二人在战场以双方将士处处交锋,却从未真正交过手。而如今和亲已定,谁曾想,在上庸学院教场上,竟能亲眼目睹如此交锋。

连几位原本指导其他学子的武课先生也都停下了动作,面色凝重地看了过来。

慕容稷刚满意地打量完不远处幻梦那位明显实力平平、眼神温和的对手,确保幻梦绝对安全无虞,紧接着便听见四周骤然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一转头,就看到两道高大的身影已如猎豹般缠斗在了一起。

没有武器,未用内力,仅仅是贴身搏斗,却也迅猛、直接、拳拳到肉,快得只在人眼底留下残影,让人难以看清二人的动作。两道身影带起呼啸风声,衣袂翻飞着来回交错,‘砰砰’的沉闷肉搏响斗声震撼耳膜。

快!狠!准!眨眼间便是数个回合。

很快,二人便已闪电般过了三十几招,砰然相撞后又不约而同地疾退数尺,相对而立,胸口微微起伏,目光却更加森冷锐利,同时锁定对方。

慕容稷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拍手大喝:“好!”

这一声清喝打破了紧绷的寂静。随着临安王的喝声,教场内先是几声压抑的惊呼,随即便是逐渐响起的叫好声。当然,大多学子叫的都是大晋将军燕景权的名字。

身为北狄的乌恒王,宇文贺恍若未闻,毫不在意外部的喝声,只全神贯注地望着对面的对手,目光如鹰隼般专注。

然而,燕景权却因为慕容稷那声清亮果断的‘好’而心头微颤,眼中光芒大盛,心中忍不住泛起雀跃又隐秘的涟漪。

他飞快地带着一丝不自知的期盼看向一侧,却发现,方才叫好声最大的位置上,此刻只有幻梦和伸长了脖子观望的慕容灼。慕容稷已经不知所踪!

燕景权眉头一拧,未及多想,对面的宇文贺低喝一声,以更加狂暴的势头攻了过来,劲风扑面。他只得凝神收心,专心对势。

另一边,

趁所有人被激斗吸引之际,慕容稷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攒动的人群。

秋日暖阳洒在教场前侧的青砖地面,映出修长的人影。她目标明确地疾步走到那里,停下,歪着头,认真地扫视着眼前长身玉立、气质卓然的青年。

对方身上明明穿着和所有上庸先生相同的月白衫青冠帽,但那周身沉淀的气度风华,以及那张在春日阳光下显眼的俊雅清容,都在无声地昭示着此人的与众不同。

慕容稷唇角微弯,忍不住伸出爪子勾了勾对方腰间那象征崇高身份的四道花印的束带:“天极先生怎么有空来我们黄级教场了?”

语气里带着明知故问的笑意。

晏清眉宇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无奈,他扫了眼腰间不安分的手,没有立刻阻止,但也没有回应这戏谑的问候,直接道:“昨夜有人夜闯南苑,被上庸夜守拦了下来。”

慕容稷:“何人?”

不远处激烈对战的呼啸和学子们的喝彩呼喊依旧喧嚣,可却还是有几道探究的目光望了过来。

晏清轻咳两声,将对方暧昧游离在他腹部的手拉开,正色道:“普通死士,应是前来试探情况的马前卒,抓住片刻便咬碎毒囊自杀了。查不出痕迹。”

慕容稷指尖灵巧一勾,顺势握住了青年欲收回的大手。那掌心温热干燥,虎口带着常年使力的薄茧,与她小巧滑腻的手形成鲜明对比。她感受着对方温热的肌肤,与心脏处奇异加速的跳动,语气超乎寻常的平静。

“看来这上庸学院也并非圣地,才第一晚,就有人来敢夺圣女。”

少女指尖轻柔勾缠,肌肤细腻如玉,几乎瞬间让晏清回忆起那日的激烈亲吻。他呼吸一沉,下意识回握那只不断勾缠的手,将人拉进,倾身,可却在低头看见自己身上专属先生身份的束带时,脑中瞬间从旖旎中脱离出来。

他艰难地咽了咽喉咙,声音沉哑坚定:“我会尽快将幻梦安置进单独舍间,你也同去。”

心中盘算被青年如此直接果断地解决,慕容稷目光一亮,刚想说些什么,却忽然被对方推开。

同时,身后传来几道热切高声的招呼声,以及众多学子如同洪水冲破闸门般的激动喊叫声。

“晏兄!晏兄何时回来的?怎会来前院教场?”

“多日未见,晏兄风采依旧啊!何时再来一战!”

外围观望的学子们更是直接沸腾了:

“晏先生!晏先生可是来教导我等武学的吗!”

“瞎了吧!晏先生的束带还是扎眼的天极!他定是来这里寻人的!”

“晏先生可是有什么疑难!我等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

“别挤啊!前面那个是谁啊!什么时候偷偷溜到晏先生身边的!”

慕容稷阴恻恻扭头,讥讽道:“一个学院先生而已,瞧你们像什么鬼样子!”

“临安王?!”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少年阴沉的脸色吓得一众学子噤若寒蝉,纷纷后退。

一旁的黄级绿衣武学先生眉头紧锁,他看了眼已经停下对战的灰衣学子方向,语气疑问:“晏先生是来找你的?”

慕容稷昂头:“废话!不然还来找你们吗?”

听到对方毫不尊敬的话,那黄级绿衣先生脸色一沉,刚要怒喝,却被晏清接了过去。

“此时为教学时间,两位先生还是带学子回去吧,晏某有空再与两位先生切磋。”

“那他……”

晏清无奈苦笑:“晏某只是与慕容学子有事相商。”

说罢,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正在笨拙模仿动作的幻梦身上,并未明说,但足以让很多人明白二人所商何事。

众所周知,京都香红阁密道大火惊天动地,出现众多形状诡异的异常尸骨,深得帝心的晏先生与崔公子便被陛下秘派去南越。明面上是观访地理人文,实则却是探查南越是否与香红阁有关。之后南越发生骚乱,虽崔公子借兵平了乱局,可南越圣女却不知所踪。

恰逢金陵城玲珑阁月度拍卖,最终压轴的惊奇珍品竟为一位雪发碧眼身世成谜的美丽少女,引得万众瞩目,最后被临安王与七公子联手拍下。

南越圣女,很大可能便是那位被拍卖的美丽少女。

晏先生此番风尘仆仆回到上庸,定是为了这至关重要的南越圣女而来。

而那个被临安王特意用推荐信带入学院的幻梦姑娘,如今虽是墨发,却难掩其周身特殊气质,很明显就是那位圣女。

那么……

众人不禁看向脸色难看的少年。

方才的拉扯是……

慕容稷将这些目光中的探究和猜测尽收眼底,心头冷笑一声,面上却更加桀骜。

“没什么好商量的!幻梦如今是本王的人,任何人都不能越过本王接近她!”

说罢,转身大步离开。

留下一众面色各异的学子和先生。

回到黄级灰衣场地,那先生只瞥了她两眼,便淡淡道:“继续对战。”

慕容稷讶异的看了对方一眼,只见他们的这位先生,虽然制止了众学子冲向晏清的举动,也没有另两位先生对晏清的热切,却亦非冷漠之人,还亲自上手指导有些学子的对战招式,十分认真。

倒是个怪人。

慕容稷笑了笑,走向正教导幻梦如何挥拳的慕容灼,结果刚走两步,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猛地从斜侧里袭来,扯着她的胳膊拉向一旁。

“燕景权?!”

慕容稷被拉到临近的树下才被对方松开,她稳住身形后,揉了揉被捏得生疼的胳膊,抬头看向男人那张比锅底还黑、写满了烦闷与躁郁的脸,疑问道。

“怎么了?打一场打出火气了?还是说…输给宇文贺那家伙了?”

燕景权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沉着脸没回答,胸膛起伏不定,额角甚至崩出了细微的青筋。但最后还是没能压住内心翻腾的那股邪火,他猛地转身,一拳挟着风声重重捶在身后那棵碗口粗的树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树梢都晃了晃。

他恶狠狠盯着近在咫尺的如玉少年:“你跑去找晏清干什么?!”

慕容稷被他这不加掩饰的怒火弄得一怔,继而感到好笑,眨了眨眼,语气平静:“说幻梦的事情,怎么了?”

燕景权怒火更炽:“那你为什么碰他?!还摸他……”

被这种近乎捉奸质问的语气询问,方才被学子们打断的怒火又被瞬间激起几分。

“啧,”慕容稷嗤笑一声,将人推开,反问道,“那又如何?你有问题?”

燕景权一噎,他知道对方自小就对晏清那张脸没有抵抗力,想到此,一股混合着酸涩、不甘的妒火不断在胸腔深处翻江倒海般翻涌,烧得他心口发烫发痛,找不到发泄口,最终只能硬生生把喉头的咆哮吞回去憋在心里。

燕景权气的眼睛发红,声音嘶哑:“你那天离开马车,也是去找他了对不对?”

慕容稷不明所以,但眼见着男人脸色越来越难看,她不禁担忧道:“燕景权,你到底是怎么了?是被宇文贺打伤了?还是输了觉得面上无光不舒服?”

“我没输!我是……”

对上少年真诚关切的双眼,燕景权眼眸微颤,压抑在心底的话最终还是没能吐出去。

他沉了口气,压下那份酸楚和灼热,不自然地避开少年视线,掩饰着眸底翻涌压抑的汹涌情感,嗓音低沉而沙哑。

“我是担心你,欧阳瑞的‘情魂骨’诱情神瘾,你若是控制不住……”

“你怎么知道我去过?”慕容稷眼眸微眯。

“宇文贺说你的状态很像那些去过的人。”

宇文贺?

慕容稷轻笑两声:“他一个北狄人倒是清楚的很。”

燕景权担忧:“那你……”

“放心,那日我已让青玉配了解毒的清心丸,不会有事。”

原来那日只是去配药了……

燕景权不禁松了口气,浑身仿佛再次充满了力量。

又说了两句关于幻梦的事情后,二人便回了比试地。

宇文贺揉着发麻的手肘,望向慕容稷的笑容意味深长:“二位关系还真是密切,阿弟一消失,燕学子便着急了,后面的招式可是招招致命啊!”

忽略对方的称呼,慕容稷讶异扭头。

燕景权轻咳两声,脖颈暗红:“只是速战速决而已。”

宇文贺笑了笑,没再说话。

慕容稷望着宇文贺平和的面容,想到方才燕景权的话,心底愈发警惕起来。

虽说她在‘情魂骨’内吃的雪白药丸确实让她身体很异样,但在青玉重新调整的清心丸下,她药瘾未发时,几乎与常人无异。宇文贺却能一眼看出她进过‘情魂骨’,着实让人心惊。

此人来上庸学院的目的果然不纯。

对上那双望来的如同兽类的暗金深眸,慕容稷笑了笑,收回视线,开始她的比试。

慕容灼刚教完幻梦,整个人自信到不行,飘飘然的直接朝他阿兄摆了个起手式。

慕容稷冷笑一声,一边伸到对方腹部腋下挠痒痒,一边揪耳朵。很快,慕容灼便龇牙咧嘴的连连讨饶,明艳可人的脸蛋泛起薄红,漂亮又可笑。

众学子不禁发出笑声。

幻梦的对手是个极普通的女学子,她看到临安王毫不留情的动作,以及慕容灼被蹂躏的可怜面容,心底不禁一颤,转头对上幻梦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女学子心头一跳,稍微意思了两下就认输了。

这脸,她着实下不去手啊……——

武课结束,晌午学膳堂后。

慕容稷等人刚出来,便听到了数道压低的讨论声。

“晏先生就是太正直了!那女人既是南越圣女,在上庸学院,先生可以直接将人带走啊!”

“你疯了吗!那女人如今是临安王和六公子的,又未明说是南越圣女,晏先生如何能抢人?”

“玉青落是准临安王妃,能让她接受的,定然身份不简单!那女人定是南越圣女!”

“听说南越人都会下蛊!圣女更是以身养蛊,百毒不侵,那我们岂不是很危险!定要将那女人关起来啊!”

“就是!慕容琬不是为晏先生来的上庸吗,让她去和临安王说,将那女人交出来,否则她哪有脸留在上庸!还不如直接退学算了!”

“说得对!要么让晏先生将人带走,要么她就离开学院,这样一来,北狄蛮人也能跟着离开了!”

……

‘啪啪啪!——’

“说得好!说得好啊!”

慕容稷拍着手大步走进人群,目光扫过隐藏在其中的玉青繁,语气带着怪异的赞扬。

“尔等可真是上庸的好学子!我大晋的好百姓!”

“大晋北狄和议,皇帝陛下亲下圣旨,明成公主于上庸结业后前往北狄和亲,朝堂内外皆无异议,北狄亦安分守已。如今尔等却在此妄言公主私事!是何居心!”

慕容稷目光扫过静默众人,转身将宇文贺扯了出来:“北狄乌恒王崇敬我大晋文化,特请陛下来上庸求学,以增进两国情谊。可尔等是如何对待乌恒王殿下的?排斥!拒绝!不接受!这难道就是我泱泱大国的容人之量吗?!还是说,你们就是想要挑起两国争端,让我大晋百姓再次难安!让明成公主的和亲毫无用处!让两国将士血流万尺?!”

此话一出,众学子脸色瞬间惨白,扑通扑通的全都跪了下去。

“殿下息怒!我等错了!”

“是我等思绪狭隘!妄谈国事,绝非故意挑起两国争端啊!”

“是我等错了!我等会求先生惩处!”

……

宇文贺整了整被扯松的衣襟,身体微倾,悄声低语。

“阿弟这口才真是愈发厉害了,佩服佩服。”

慕容稷瞪了对方一眼,将人推回去,再次看向地上匍匐的各色学子。

“在上庸学院,我不是殿下,你们也不用如此害怕,毕竟,在这里能惩处你们的,只有学院先生。最重要的是,晏先生想要什么,他自会同我来商量,还轮不到你们来出主意。”

“所以,到底是谁,想要为晏先生,想要为上庸学院分忧呢?”

身侧的燕景权和慕容琬几人都未说话,只是静静的站在慕容稷身后,望着之前嚣张讲话现在却跪着不断发颤的学子们。

“殿下…不……慕容学子,我们……我们没有……”

“我们也是听说的……实在没想到……”

“我们不知道啊……”

……

一众推脱声下,慕容稷扫视一周,盯住一人,走到对方身边,缓缓蹲下,拍了拍那人肩膀,轻声道。

“你知道是谁对吧,玉青繁。”

玉青繁猛地一个激灵,往后栽去,却被少年拎着衣领,动弹不得。

她颤巍巍道:“我…我也不知……”

“想好再说,”慕容稷笑着抚摸过对方湿润颤抖的脖颈,温柔道,“你先前对玉青落的话我可都记着,此事若非其他人,那就只能是你了,毕竟你对我们的怨气这么大,学院这些流言,对你来说也很简单,不是吗?”

“不是……不是我……”

慕容稷忽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望着那颤抖的玉青繁,仿佛看着一只即将陷入死地的蝼蚁。

“来上庸不过才两日,本王可真是憋坏了……”

听到头顶森寒可怖的声音,以及忽然恢复的自称,玉青繁浑身一抖,猛地抬头。

“不是我!是天级学子!是天级谢…谢公子……”

说罢,玉青繁便又重重低下了头,整个人像是要钻进地里面一样。

慕容稷轻笑两声,弯腰亲昵的拍了拍对方抖若筛糠的脑袋,随后直身抬头,扫过众学子们欲言又止、恐惧畏缩的面庞,语气清淡而悠长。

“天级学子,世家贵胄,竟能说出如此阴毒之言,意图挑拨是非,动摇国本,煽动同窗排斥贵客,当真令本王胆寒。”

她缓慢地、清晰地说着,目光平静的可怕。

“看来,本王不得不亲自会会那位谢家公子了。”

此言一出,庭中跪着的众学子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瞪视着少年转身离去的背影。

那方向……

是天级书堂!

所有人脑子里都只剩下一个惊恐翻腾的念头。

临安王这纨绔魔头…难道是要……

第96章 谢学子冲突进医堂 混账!你竟敢对我动……

午时阳光穿过天级书堂高悬的琉璃窗, 在青金石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却被突如其来的人群脚步声搅得支离破碎。

上庸学院天级书堂与其他书堂不同,因其距离学舍较远, 所以书堂内专设有午时休息的静阁, 这些以紫檀屏风隔出的小空间垂着靛蓝纱帐,内设软榻香几, 专供天级学子小憩。但因静阁数量不多,向来默认高衣的世家贵胄子弟方可进入。

虽上庸学规未曾规定学子不准进入其他等级书堂,可百年积威之下,基本也从未有其他等级的学子会不识趣的闯入天级书堂。

当慕容稷等人踏入天级书堂时,一路上跟来看热闹的众颜色学子不禁睁大了双眼,震惊不已。更别说天级书堂的各衣学子了,惊的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夏侯千正准备进静阁小憩, 却未曾想会看到浩浩荡荡的进来一群人, 为首的还是那位在玲珑阁张扬拍下南越圣女的临安王。

她眉头一挑, 扫过对方身侧的美丽少女幻梦, 也跟了上去。

慕容稷走到天级黑衣的一排静阁处,回头扫了眼看戏的众学子, 直接询问。

“姓谢的在哪?”

谢姓为世家大族, 虽学院内姓谢的不少, 可如今在天级黑衣的, 也就只有一位,亦是当今吏部尚书谢大人的旁系侄孙。

有学子小心询问:“不知学子找谢学子所为何事?”

慕容稷乜了对方一眼:“废话真多,他到底在哪间?”

那些天级学子面面相觑, 却都没有说话。

玉青落虽也是天级学子,但从未在雅间待过,更不知天级的谢学子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