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垄上烟火(种田) 山枣 19620 字 2个月前

“邻哥儿今天也休假呢,怪道一大早上您老就容光焕发,精神抖擞的,原是小孙子要回家了。”

杏娘笑着奉承周老爷子,拒绝了他的好意。

“……您都不知道我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之前整天杵在眼皮子底下叽叽喳喳嫌她吵,冷不丁十来天见不着人影,夜里做梦都不安生。

不是怕她吃不饱肚子饿,就是担心她睡觉踢被子受了凉,闹得我也魂不守舍。好不容易等到今天叶儿休假,我在家里是一刻也坐不住,还是早早去镇上见了她安心。”

周老爷子赞同点头,苍老的面容藏不住喜意:“谁说不是,要不怎么说儿行千里母担忧?不瞒你说,起初邻哥儿给小李大夫当药童,吃住镇日都在保安堂,我也是一颗心掰成了两瓣,日夜提着心。

实在按捺不住思切,我就踮了脚尖躲在医馆门口,偷偷朝里头张望。运气好时能看到邻哥儿给小李大夫打下手,大多时候碰不上他人。后来他发现我躲在外面,连说带劝把我轰走了……”

话音末尾带上了些许遗憾,其实老人家看着小孙子走来走去忙得团团转,心里头乐呵着呢。

不论怎样,邻哥儿能脱下粗布衣裳在镇里找到一份体面差事,往后的前程如何尚不知晓,总归是有了个好开头。

万事开头难,一旦跨出去一步,剩下的路就好走了。

最怕的是踌躇不前,空有满腹热血却苦于无门路,处处碰壁,白白抛费大好时光。

周老爷子的一番话逗得杏娘哈哈大笑,老小儿老小儿,人一旦上了年纪跟小孩儿差不了多少。

杏娘踮着脚尖朝里张望,前脚才打趣过周老爷子,现在自己也没忍住心急。

望眼欲穿等到天色大亮,两扇木质大门总算有了些许动静,“哗啦”一声从里打开,几个女孩儿鱼贯而出。

杏娘一眼看到自家闺女,挥手惊喜地喊道:“这里,叶儿,娘在这里!”

不等青叶走到她面前,疾走几步一把抓了她的胳膊,“娘的好闺女,受苦了,给娘看看是不是瘦了?”

抱了女儿在怀里上下其手,青叶被摸得浑身痒痒咯咯笑:“娘,哈哈……好痒,别摸了,娘!”

母女俩嬉闹一阵解了相思,手挽手去巷子里买鱼肉,女儿归家的大好日子,可不得大肆操办一桌席面。

清水悠悠似绿波,木质桨板划破水面转一个圈,滴落一连串水珠。

随着周老爷子的身子前后起伏插入水底,两岸水草树木向后流动,下一刻桨板破出水面,周而复始。

入夏的几场暴雨过后,河水猛涨,水岸线爬升到边坡树的高度有七八岁孩童大小。

周老爷子摇桨毫不费力,轻松自如,拒绝了孙子代劳的好意。

阳光明媚,水声“哗啦啦”在耳边流淌,显得格外静谧安详。坐在船舷两边的客人小声交谈,轻言细语,不忍打扰这难得清闲、惬意的好时光。

周邻看着对面的小胖妞,笑着调侃:“听说你在家装病躲着不肯当学徒,怎么样?这次回家莫不是要做个小逃兵,过两天就不去镇上了吧?”

“谁说的?”青叶诧异地睁大眼睛,满脸无辜,“当学徒又不累,我为什么要做逃兵?我说周邻,你不要胡说八道败坏我名声,歇过两天我就回镇上,你逃了我都不会逃。”

“好好,你比我厉害!”周邻毫不在意,依旧笑意盈盈。

“当学徒是辛苦,可也要看跟谁,我跟着苏木哥就蛮有意思的,十里八乡地跑,我一点不觉得累。

起初听说有小傻蛋听信了旁人的酸言醋语,打死不肯去刘家当学徒,我还寻思是谁这么想不开,不是你就好。”

“哼!”青叶斜睨了他一眼,傲娇地扭过头看向别处,不想跟他搭话。

杏娘乐呵呵看两个半大少年拌嘴,其实她很想抓了女儿细问这半个月的刘家生活。

可眼下人多眼杂的,不是个说话的地儿,勉强按捺住心焦等回家了再说。

当下枯坐无趣,抓了周邻解闷:“邻哥儿,你跟着苏木有两年了吧,可学会了一招半式,哪天给婶子开个药方把把脉?”

周邻忍俊不禁,爽朗大笑:“七婶,您可太高看我了,我就是个背药箱打杂的。苏木哥有教过我看医书、脉案,可我压根就不是那块料,七窍中没有一窍是通的。

您使唤我做事没问题,您要是让我看病……得了,您放心我也不敢伸手。旁人不知原委底细,我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万不敢胡乱草菅人命。”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杏娘不以为意,笑着安慰道。

“你不要着急,慢慢来,当初苏木在府城一学就是近十年,你这才哪到哪?且有得熬呢,熬着熬着就出头了。”

周邻笑眯眯不辩解,学医确实是个好出路,可他没有那个天赋也是白搭。

他很清楚他的前程不在这上头,只不过眼下别无选择,走一步看一步罢了,这些却是无需对他人掏心置腹。

船只缓缓前行,两岸人家慢慢后退,船上的客人依次离开,不知不觉就到了杏娘家的小码头。

“周老爹,您跟邻哥儿来我家吃一顿便饭吧,顺便跟我公爹喝一杯。他老人家念叨好久了,趁着今儿得闲人来得齐,免得您老回家还要一顿洗刷忙碌。”

临上岸前杏娘诚挚邀请周家爷孙。

“不了,不了,”周老爷子摆手拒绝,“你家里人多事杂,我们就不去添麻烦了,我们爷儿两个好打发,没那么麻烦。”

杏娘站着不肯动,拽了他的胳膊往岸上拉,“您都说了不麻烦,还这么客气做什么,走吧走吧……我爹还等着呢,他见了您指定高兴。”

周老爷子被拉得身不由己,犹豫回头看孙子:“这不好吧……这怎么好意思?无缘无故怎好到你家吃饭?”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邻哥儿还是我侄儿的小药童呢,您就当我替侄儿感谢他一番……”

周邻好笑地看着爷爷一步三回头,既想去又顾忌什么的样子,他失笑摇头跟上。

“爷爷,既然七婶盛情相邀,咱们却之不恭,多谢七婶的好意。”

杏娘满意点头:“还是咱们邻哥儿大气,婶子就喜欢你这爽快的性子。走吧,周老爹,您孙子都答应了,您现在可放心了?”

“我没什么不放心的,我就是……我早上也买了猪肉放在夹板里,我去提过来。”说着转身往船舱走,被杏娘一把拉到岸上。

“说了我请您吃饭,怎么能要您老的猪肉?您的肉留着明天吃,今儿先吃我家的,您看,我爹站在门口等您呢!”

丛三老爷见老伴当来家吃饭果然大喜过望,携了他的手坐在堂屋侃大山。

杏娘卷袖子提了菜篮去灶房忙碌,青叶则被两个小的围成一团。

青皮,青果两兄弟见了姐姐回家大呼小叫,两边各抱她的一只胳膊撒娇。

当初青叶要去当学徒的事,连她自个都是迷迷糊糊的,更别提两个小的。他们只知道姐姐跟爹娘闹别扭不肯吃饭,隔天又和好了。

过了两天爹娘带姐姐去镇上,到了晚上姐姐竟然不见了!

两个臭小子平日里在外头疯跑玩耍,得了果子、稀罕吃食都不忘揣回家分两口给大姐,结果现在姐姐竟然不回家了。

当下只觉得天塌了一般,哭嚎着求爹爹去把姐姐找回来。

尤其是青皮,如果说丛三老爷跟杏娘是成人组的农事搭档,青叶跟青皮就是孩童组的农活伴当。

两个时常结伴放牛、打猪草、抱稻谷……青皮性子乖巧听话,姐姐一喊就到,要他做什么从不偷懒推脱,属于青叶的最佳跟屁虫。

这回却犯了倔性子,哭得满脸泪痕,上气不接下气,“爹爹,我要姐姐,姐姐去哪里了?你去把她接回来,呜呜……我要姐姐……”

丛孝抱了大儿子在肩上,柔声哄道:“你姐姐去镇上学本事,过两天就回来了,到时给我们青皮买甜甜的糕点好不好?”

“我不要糕点,我要姐姐,呜呜……你去把姐姐找回来……”青皮扒在他爹肩膀上抽泣,伤心太过竟然开始打嗝。

丛孝轻轻拍打他的后背,耐心十足在房里来回转圈,轻声细语哄劝。

转到床头跟抱着小儿子的杏娘对视一眼,两个皆露出苦笑。

小儿子已然熟睡,脸上仍旧挂着晶莹剔透的泪珠子,可见是哭得太累睡过去的。

小夫妻两个觉得好笑又心酸,他们家三个孩子在农户之家算不上多,但也不会太少。牙齿还有磕到嘴皮子的时候,更何况三个小不点。

每日不是你碰了我的胳膊,就是他踩了我的脚,推来攘去在所难免。

更有甚者直接上升为全武行,两只小胳膊伸得长长的,使劲朝对方脸上抓牢。幸而杏娘是个勤快细心的,三个小家伙的手指甲修剪得平整、圆滑,否则非得挠出一脸血印子不可。

腿底下也没闲着,踢来踹去,不一时摔打在地上成了两个滚地葫芦,扭打在一起。

即便躺在地上仍是打得不可开交,难分高下,跟表演杂耍的相扑似的。

一会儿你压在我身上,两脚蹬地膝盖下沉,使出吃奶的气力往下按压;过了一会儿下面的屁股一撅,从胳膊底下钻出来反占了上风,大吼一声朝对方扑过去。

一场架打得酣畅淋漓,火星四溅,势必要分出个你死我活。

不之情的还以为两个刨了对方祖坟,殊不知两人就是一个祖宗生出来的种。

青叶虽说是最大的,但也时常跟两个臭小子打成一团,这时候也不讲究甚尊老爱幼了。一切以实力说话,胜者王败者寇,打输了从头来过。

架打过了,恩怨尽消,不到一炷香时间又亲热得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是幻觉,是旁人眼花认错了人。

不成想孩子们打闹归打闹,血脉之情紧紧相连,还知道惦记他们大姐了,小两口欣慰不已。

第157章

青叶跟两个弟弟打得火热,眼角都不瞟一下周邻,可见还在记恨方才的打趣之语。

周邻好笑摇头,趁着空隙回家一趟,再来时手里提了半篓鳝鱼,一旁跟着昂首挺胸,高大威猛的大黄。

两个臭小子见了大黄如赌鬼碰到色子,两眼放光欢呼着扑过去,瞬间把他们大姐忘到后脑勺。离着大黄两步远不敢近身,只敢围着它打转。

周邻打一个呼哨,大黄甩动尾巴主动绕着两兄弟转了几圈,还贴了贴他们的小肚腩,小兄弟两个激动地大呼小叫。

“哦,哦,大黄碰到我了!”

“我也是,大黄,过来这里,大黄!”

大黄又走向一旁站着的青叶,在她身边嗅闻,低下硕大的狗头蹭她的裙子。

青叶僵硬地立在原地,腿边上靠着这么个热烘烘的大家伙,连空气都似乎炽热了几分。

周邻笑吟吟道:“别怕,大黄在认人呢,它记住你们的气味,日后就不会咬你们了。它可聪明了,你可以伸手摸摸它。”

青叶垂在身侧的手指头无意识抖动一下,正犹豫不决间,两个臭小子先一步扑过来。

一个抱狗脖子,一个抱身子,嘴里嚷嚷着“大黄,大黄!”亲热地仿佛见了活菩萨。

大黄也一改平日里的高冷、霸气风范,此时变得温顺如小绵羊,任凭两个小子在它身上摸爬滚打,上下其手。

它偏头站着一动不动,实在烦了就甩动几下尾巴,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青叶见了心动不已,大黄很少出来走动,大多时候懒洋洋趴在垄东的堤坝上看家。

亦或跟着老少主人放鸭子,它还会驱赶鸭群。早上赶它们出鸭棚,傍晚时分撵鸭群回家,是一只十分通人性的狗。

周家养了它混似多了个能帮衬的小长工,家里家外帮了不少忙,周家待它也仁厚。

大黄被养得高大威猛,长长的一条睡在地上能有青果头顶高,四肢修长健壮,昂首挺胸,格外有气势。

青叶连何竹家的两只鹅霸王都怕的要死,更何况是周邻家的大黄狗,向来是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加之周邻家在这条垄的最东边,河流转弯过去便没了人家,她很少过去那边玩耍。极少跟着大人们去时,有周老爷子约束,大黄一般关在家里不让出门。

此时的大黄在两个臭小子的魔爪下纹丝不动,虽然看上去有些不耐烦,到底没有龇牙咧嘴露出凶狠的样子。

青叶内心蠢蠢欲动,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错过了这次,下次想找到这么好的机会可就难了。

她伸出手指头试探地碰了碰大黄背上的狗毛,它扭头看了她一眼,若无其事转回去继续忍耐。

青叶不由信心大增,整只手掌贴上去来回抚摸。

大黄的毛光滑偏硬,没想象中那么柔软,但是很干净没有异味,可见主人打理得很用心。

它可真乖呀,青叶抿嘴一笑,嘴角的两个梨涡像清晨荷叶上凝结的露珠,饱满圆润。

她的胆子渐渐大起来,以指作梳给大黄顺毛,间或给它的肚皮挠痒痒。

大黄始终如老僧入定般巍然不动,由着丛家三姐弟胡作非为,小小的堂屋充斥着欢声笑语,稚气童言。

见小胖妞终于喜笑颜开不再板着一张俏脸,周邻低下头偷笑:大黄好样的,晚上回去多加一根骨头。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老的把酒言欢,小的吃肉吐骨头喂大黄,两不耽误。

经过一上午的磨合相处,丛家小崽子跟大黄初步建立了深厚的情谊。

大黄堪称打不还手,骂不还手的典范。在小家伙们热情如火的爱抚攻势下,大黄身上的毛都粗糙、凌乱了几分,神情萎靡,了无生趣。

若不是小主人在一旁虎视眈眈盯着,怕是老早撒丫子跑回周家躲清净。

青果最是讲义气,要不是他娘呵斥,差点就抱了大黄跟他一个碗吃饭。即便如此,仍是心心念念夹了肉片偷偷扔给大黄,怕它吃骨头吃不饱。

饭桌上周邻对杏娘提议:“七婶,您有空时可以带着青皮、青果去我家附近的河坡上捡鸭蛋。

我爷爷年纪大了精力不够,我现在也没闲暇料理这些。鸭子在外觅食喜欢窝在草丛里下蛋,时日一长全成了坏蛋,实在可惜。”

杏娘一愣:“这怎么好意思……捡蛋又不麻烦,周老爹抬抬手的事。”

“你看看,我就说吧。”周老爷子对孙子抱怨道,转头跟老伙计诉苦,语气里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显摆。

“我还没到七老八十的年纪呢,他就这也不许我干,那也不许我插手,说是怕我爬高踩低摔一跤就麻烦了。老哥哥你说说,咱是那弱不禁风,一碰就碎的人吗?

咱年轻时能把水牛按在河里起不了身,如今虽说不比从前了,可也还没到这个份上吧!我这么个大老爷们成天坐在家里游手好闲成什么样子,外人不得笑话死,说咱家辈分不大谱摆得倒是上了天。”

“哈哈!”丛三老爷乐不可支,劝解道。

“我的小老弟哟,这么好的孙子你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要我说他还真没做错,你说你不服老,可冷风冷雨一吹,胳膊腿软得像面条,站起身直打摆子。

还不是这些水汽浸的,别看眼下天热泡在水里凉飕飕的舒坦,那些湿气都攒在骨头缝里呢。一等变天就出来作妖,你还经得住几遭折腾。小孙子这么出息,你不想看他娶媳妇进门,不想抱小重孙啦?”

周老爷子嘴唇蠕动,嗫喏无声,这话说的,他当然盼着抱小孙孙,做梦都想看见孙子长大成人,娶妇生子。

可他又没有干什么重活,哪里就到了那个地步?

周邻不理他爷的恼怒,径自对杏娘道:“您别听我爷瞎说,他那个老腰捡几回鸭蛋就不能要了。水草里的蛋要么臭了,要么给路过的外乡人捡走了,白白便宜了外人。

两个小弟弟人小个矮正适合找鸭蛋,您只在一旁看着不叫他们玩水罢了。鸭子在外面下的蛋不是很多,几天下来也能攒一小把。您腌了做成咸鸭蛋留了自家吃,或是拿去镇上卖也行。”

杏娘听了心里一动,她的小摊子做的是熟客生意,可种类太过单一。

除了酱就是干菜,两个合起来一拌是酱菜,路过的人不用停步子就能把她的摊子看个遍,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若是能多得几样物什,看客还能慢下来多看两眼,说不得就成了一桩买卖。

几年小摊贩做下来,杏娘还是领悟了些微窍门,当老板不怕顾客讨价还价,怕的是来人连看都懒得看。

咸鸭蛋虽说简单易得,杂货铺、街市上卖得也多。可还是那句话,只要手艺好功夫到家,不愁没有买家。

等她再琢磨出几种其它的花样,兴许她的小买卖还能更上一层楼。

杏娘心里想得天花乱坠,忙不迭道谢:“那婶子先谢过你的好意,往后你家的咸鸭蛋婶子包圆了,酱也是,我家的酱多得是。”

听她如此说,周老爷子连忙插嘴:“你们捡的鸭蛋是你们自己的,怎好平白无故给我家咸鸭蛋,咱不能占这么大便宜。

你做酱的手艺好,我孙子爱吃你家的酱,还是公平买卖吧,要不吃着都不能安心。”

“话不能这么说,咱们要去您放鸭子的地方才能捡到鸭蛋,这跟跑到您田里割稻谷有什么区别?我们家也不能白白占您老的便宜是吧?”

两个相持不下,其余人笑看他们斗嘴,最终丛三老爷居中调停:儿媳每个月给周家送一把咸鸭蛋,别的还是按老规矩,说到底还是丛家占了便宜。

此举却正合周老爷子的意,他孙儿能给小李大夫当药童,要说一点没沾丛家的光,显然是睁眼说瞎话。

人情往来,邻里交际算那么清楚做什么,和和气气各退一步才能处得长久。

吃过晌午饭收拾好碗筷,杏娘迫不及待拉女儿回房问询。

“刘家怎么样,住得可还习惯?孙师傅好不好,待人严厉吗?饭食可好,吃不吃得惯?你们住在一起的小姐妹有几个,有没有人欺负你……”

一连串的问话噼里啪啦砸下来,亏得她忍了这么长时间不动声色。可见出摊时日长了,在外见多识广,还是有些许长进的。

青叶咧嘴一笑,她就说么,她娘还是心疼她的。不过真要说起来,其实当学徒的日子没那么难熬,还蛮轻松有趣的。

她们住的地方是刘家别院,跟刘记的本家不在一个地方,分了前后院。

前院住了看门、煮饭、打扫庭院等活计的四个粗使婆子,后院住着师傅和她们这些女学徒,还有一大间摆放织机的屋子。

刘记这次一共招了二十个半大少女,最大的十四岁,即将及笄的年岁,最小的就是青叶,将将十岁。

其中有十一个是镇上人家的女孩,早晚归家不住在刘家别院。剩下九人两个大通铺一分,每间房绰绰有余,夜里睡梦中打横也挨不着另一个的手脚。

目前看来都是老实孩子,没有那等尖酸刻薄,爱出风头的。

灶上婆子的厨艺不好不坏,没有杏娘的好手艺,但也不像陈氏做的那般难以下咽。

每顿饭一个荤菜一个素菜,运气好时能分到一、两片肉,大多数时候只有个肉香,汤管够。

孙师傅是个面容清冷的中年妇人,相貌看上去比她的实际年龄至少年轻七、八岁。

想是没有家事的拖累,她的满头青丝黑压压没有一根白发,脸上的皱纹也几乎淡得看不见。

头一次见面孙师傅登记了各人的姓名、年岁等,作了一番自述。

“从今往后由我来教你们织布的各项流程,你们喊我孙姑姑即可。大家吃住都在这个院子里,要和气共处。若是让我发现谁私下欺辱作践他人,定不轻饶,喊了爹娘领回家去……”

又制定了别院的若干规定,如独自一人不得私自外出,有熟人来接可陪同出去,告知守门婆子返回时间,太阳落山后不得外出。

每日上下午各一个半时辰跟着师傅学技能,其余时间可做女红、手工,亦或玩耍;有什么事可告知管事嬷嬷,也可以跟她说……

杏娘兴致勃勃问女儿:“那你可学会了织绸子,嗯……这么短的时间应是没学会,不过不要紧,咱慢慢来,织机总该会操作了吧?”

青叶回了她一个难言的表情,慢吞吞道:“这半个月我学会了……搓麻线。”

“搓麻线?”杏娘不可置信地问,声音瞬间飚高。

青叶斩钉截铁点头,是的,这半个月她们这帮子女孩跟麻杠上了。

第158章

本地气候暖和水土适宜,一年中能收二、三次苎麻,故而农人多以粗布麻衣为主。

质地粗糙不易损坏,且在炎热夏季清爽通透,给辛勤劳作带来几分舒适。

这个时节正是第一茬苎麻收割的时候,刘记的仆人把捆好的麻杆送到别院,余下的步骤孙姑姑带了女孩们一一实践。

麻杆浸泡、剥皮、晒麻,接着撕麻捻搓成线,“姑姑说了,等我们回去了还要煮麻、洗晒、绕线……等到上织机,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杏娘砸吧嘴皮子:“怎么是搓麻线呢,不是说织绸子的吗?即便上不了织机,要学的也应当是养蚕、缫丝啊,怎地跟麻杆扯上了?”

这区别也太大了吧,说是天差地别也不为过,好比招待官家老爷本应用鸡鸭鱼肉才是,结果端上来两盘咸菜、豆腐完事。

这不是能不能吃的问题,这是根本匹配不上啊,完全是两码事。

她迟疑地问:“是不是你看错了,其实不是麻线,而是什么别的丝线……”在女儿无语的眼神下越说越没把握。

“娘,我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我虽然没见过丝线,但麻杆总是认得的,二奶奶家年年种麻、煮麻的,我还帮她剥过皮呢。我又不是个大傻子,连丝线和麻线都分不清。”

“哈哈……也对,那确实是……不可能认错。”杏娘讪讪地笑。

她依旧百思不得其解:“这怎么可能,是不是哪里搞错了?当初你爹明明说的是当女工学织绸子的,怎么变成织麻布了呢?”

想也知道麻线搓好了,后头就该织麻布了,没有准备生丝,绸子也不可能从天而降。

青叶无辜耸肩,她要是知道就好了,不过搓麻线也不累。在别院里除了不能随意外出有些别扭,要做的活计实在算不上多,还有同龄的女孩作伴,更不会孤寂。

这半个月住下来,青叶适应颇为良好。

所以之前在船上周邻笑话她吃不了苦,要当逃兵,她才会生气不理人。

明明她都打算听从爹娘的安排,乖乖呆在镇上当学徒,周邻这么平白无故诬陷于她,她当然要发火。

就像小玉说的那样,原来当学徒也不都是要给师傅端洗脚水倒尿桶做粗使丫鬟。

她们只需在孙姑姑教导时听从指挥,其它时间由自个处置,比起何梅跟何兰姐姐可太轻松了。

何家的两个姐姐忙完地里的活还得提前回家洗菜做饭,做好后提了饭菜去田里跟爹娘一起吃,农忙时晒得没个人样。

青叶离家半月倒是想通了小玉说的那些话,她如今确实不用像大人那般忙碌,可等过两年肯定也要在田里从早忙到晚。

家家户户的孩子都是那样过来的,她要是躲懒不肯动,少不得会成为婆娘、婶子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人人都能拿她说嘴。

那日子过的还有什么趣味,连门都不愿意出。

如今当了学徒就不一样,师傅不打骂不饿肚子,也不用起早贪黑干活,不用风吹日晒栽秧割稻谷……总之,在镇上的日子可比田里劳作舒服多了。

青叶如今半点不排斥当学徒,师傅教什么学什么。

杏娘想了半天不得其法,索性丢过一边,“织麻布就织麻布吧,反正你娘也不会织,你跟着学就是了。

指不定孙姑姑是怕你们不会操作织机,贸贸然上去把机子弄坏,先拿麻布练手也是有的。日后说不定会教你们织绸子,咱们年纪小等得起,慢慢来不着急。”

青叶点头答应,听她娘的准没错。

“对了,”杏娘陡然想起一事,“你姑妈说荷花也去了刘家,你可有见到她,她没欺负你吧?”

“没有,”青叶疑惑地道,“我都没见到荷花表姐,她怎么欺负我?”

“啊,没见到?那她去哪里了?”杏娘困惑地挠下巴,今天的事接二连三地出乎意料,没一件对的上。

前阵子大姑姐大张旗鼓跑家里来炫耀,好一番显摆。

话里话外暗示她女儿进了刘记,日后前程不可限量,他们家要发达了等语。还拐着弯地想骗她银子,信誓旦旦保证可以走通刘家的门路。

按理说丛娟应该没撒谎,这种谎言没必要编造,时日一长自会露出马脚,她用不着敲锣打鼓地恨不得昭告天下。

想来荷花是真的进了刘家,可女儿偏偏又没见到她,那她去了哪里?

难不成是另一户姓刘的人家?

说曹操曹操到,这边房间里母女俩还在猜测缘由,堂屋里已响起丛娟熟悉的高亢语调。

杏娘侧头听了一耳朵,乱糟糟、闹哄哄一团,只听得尖锐地喊叫声不时传来,具体说了什么却是听不清楚。

她站起身打开房门走出去,听到声音的丛娟仿佛正候在门外等着她的出现。

几步上前冲到她面前,近乎咆哮道:“好啊,李杏娘,你可真是我的好弟妹。

你怎么这么狠的心,明明走通了刘记的门路,却只把自个女儿送进去,把我的荷花撇到一边。枉我把你当亲戚,你把我们一家坑得好苦哇!”

唾沫星子差点喷了杏娘一脸,她侧过身躲到一旁,走到椅子边坐下来,慢条斯理问。

“大姐说的话好没道理,明明是姐姐兴冲冲跑回来说荷花出息了,你们家发达指日可待。我跟娘求到姐姐跟前,大姐说什么来着……”

她歪头思索片刻,恍然大悟道:“姐姐说要二三十两银子才堪堪够用,我们家哪里拿得出来,少不得求到旁人头上。

现下这是怎么回事,姐姐无缘无故跑回来大发雷霆,你是吃错药昏了头吗?”

“你……”丛娟颤抖地指着弟媳,却是不肯说出原委。

陈氏也被女儿的愚蠢行径惹毛,毫不客气捅刀子:“你这个丢人现眼的玩意,你还有脸跑回娘家鬼哭狼嚎?

半个镇子的人都知道刘记在招学徒,只有你这个蠢出升天的送女儿去当丫鬟,你说你是不是缺心眼?”

“娘!”丛娟愤恨大叫,她娘怎么偏帮外人。

“丫鬟……”杏娘一愣,旋即啼笑皆非,只怕事情不像婆母说得那样简单。

丫鬟和学徒八竿子打不着,稍一打听就清楚了,怎么可能混淆?

估摸着他们家大姑姐的本意是冲着学徒去的,奈何不得其门而入,后来听说刘家在招丫鬟,便退而求其次把女儿送了进去。反正都是刘家,外人不知内情以为是一样的。

偏她装模作样跑回来显摆,还妄想骗她的银子,典型的偷鸡不成蚀把米。

本来当丫鬟也没什么,她们这种农家女孩至多签两、三年活契当个粗使丫头。

年岁到了爹娘领回家嫁人,平日里的月例银子还能攒成一份嫁妆,倒也不失为贫家女孩的一个出路。

丛娟母女心想事成回娘家出了一次风头,不成想弟弟家竟然有法子把侄女送进刘记当学徒,这一下可就捅了马蜂窝,抓心捞肺地难受。

她本就是个鲁莽性子窝里横,不管不顾跑回娘家撒气,杏娘可不会惯着她。

故意顺着婆母的话阴阳怪气道:“姐姐糊涂办砸了外甥女的差事,怎么有脸跑来我家撒泼?当初还是听了姐姐的慷慨激昂,我跟七哥才想着求人试一试,不成想这事竟然成了,可见咱们家有这个运道。

如今外甥女阴差阳错进了刘家当丫鬟,说到底是姐姐识人不清,找错了门路,怎么还怪到我头上来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把这些打点的银子托付给七哥,指不定荷花也跟叶儿一样进刘家当学徒。日后还能当女工呢,帮衬家里是迟早的事,当丫鬟可有什么出息哟?”

陈氏亦是恨铁不成钢:“谁说不是,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种傻蛋,花了大价钱却拜错了菩萨,你说说你干什么吃的?

你家银子硌得慌不如托付你小弟,他做事比你全家老小捆一处都靠谱,再不济贴补一把你老娘,那也是你的孝道。”

“娘!”丛娟气急败坏大喊,不好跟老娘对骂,调转枪口对上杏娘。

“你这个马后炮现在倒是说得漂亮,之前怎么跟个哑巴似得一声不吭,不透露半点风声?

自家得了好处捂得严严实实,荷花可是你亲外甥女,你帮她一把怎么了,心肠怎么这么歹毒?”

“我是想帮外甥女啊!”杏娘闲闲一摊手,满脸无辜。

“可她爹娘不愿意,我能怎么办?我早说了要大姐把欠我们家的债还了,这笔钱给荷花走门路绰绰有余。

如此一来大姐家清了债务,我们家得一点钱财,剩下的好处都是外甥女得了。多好的事,偏姐姐不肯答应,还把我臭骂一顿,如今荷花当了丫鬟,都是姐姐害的。”

“你放屁!”丛娟一蹦三尺高,胸脯子上下起伏。

“你倒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银子进了你的口袋只会贴自己的儿女,怎么可能给我们荷花打点?你不帮就不帮,何必拿这话寒碜我们母女?

现在好了,如了你的意,我们一家子过得凄惨,正好趁你的心。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恶毒的女人,巴不得亲戚倒霉,你们吃酸的喝辣的,连口潲水都不给我们留。”

杏娘气定神闲,毫不动怒,仿佛面前之人骂的不是她。

她有什么可气的,她高兴还来不及,狗急跳墙的人才会撒泼使气。越是吃亏上当没占到便宜,越是叫嚣得凶狠,她才不怕。

非但不会同情,她还会就着裂开的伤口撒一把盐花,痛死拉倒。

“姐姐说的可太对了,想当初咱们两家合伙做买卖,结果大姐一家扔给我们一个烂摊子就什么都不管了,把我们坑得好苦哇!

当时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银子用在自家人身上不亏,要是给了外人就是在养一匹白眼狼。半点好处捞不着不说,反过来还倒打一耙,连皮带肉撕咬下一口才罢休。

经了这一遭,我们哪还敢往外借银子,吃一次教训是单纯不知事。再来一次,全家上下可以一并投河了事,省得活着丢人现眼。

姐姐怪我们不帮衬,这都是你们一家造的孽,怨不得旁人。要怪就怪你们狼心狗肺,贪心无耻,欠钱不还,还想沾我们家的好处,我告诉你痴心妄想。”

杏娘站起身叉腰,气沉丹田骂道:“我说丛娟,我明明白白警告你,你要是再不把我们家的钱还了,日后就不要踏我们丛家的门。

来一次我用大扫帚把你叉出去一次,你不嫌丢人尽管来,你看看我会不会怕了你。”

“你……你个泼妇……还有没有王法了?”

丛娟浑身颤抖,摇摇欲坠,她何曾受到过如此奚落,转头寻求亲娘的安慰。

陈氏瞥过眼不看她,她家的苕饭吃得够够的了,这把肠胃再遭不住这么折腾,母老虎正在气头上,她才不上杆子自找没趣。

丛娟悲从中来,委顿在地嚎啕大哭:“我的亲爹啊……你去了哪里哟,你女儿要被人欺负死了。老天爷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我的爹爹呀……”

杏娘冷哼一声,这俩母女还真是一个德行,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她们乐此不疲,她奉陪到底,日子过得着实无趣,三不五时唱一回添个热闹。

正在河对岸田埂上割牛草的丛三老爷猛然打了一个寒颤,疑惑抬头望天:这么热的天哪里来的凉意,还是多晒晒好了。

弯腰埋头继续割草,这草长得可真好,郁郁葱葱,快齐膝高了,正适合老伙计。

第159章

解决了狗皮膏药大姑姐,杏娘一连两天心情大好,进进出出还哼起了小调。

丛三老爷诧异儿媳的好兴致,陈氏懒得跟他再说一遍女儿的糟心事,旁的人更不会到他老人家跟前多嘴。

所以三老爷不知道自己大闺女身心又遭了一次毒打,可谓仓皇失措,大败而逃。

清闲的时光总是飞逝而过,两天时间一眨眼就没了,又到了女儿该去镇上的时候。

杏娘这次倒没有那么依依不舍,反正闺女没有吃苦受累,过半个月又可以回家。再者,她要是想女儿了,可以趁着赶集的当口过去看两眼,便宜得很。

青叶却是异常难受,上次是忐忑不安,不知道即将面临的是何种境遇。这次没有了不安,纯粹依依不舍的离愁。

家里的日子可真快活,房前屋后、邻里四野,想去哪里去哪里,想吃什么吃什么。

笑眯眯的爷爷,调皮捣蛋、横冲直撞的弟弟,就连一向爱绑着脸的奶奶都变得和蔼可亲起来,青叶实在不想离开家。

前一天晚上还没什么感触,第三天一大早起床就开始坐立不安,总觉得时间过得可太快了。她还没说几句话呢,怎么周爷爷家的小船就划过来了。

“邻哥儿,劳烦你到了镇上帮我把叶儿送去刘家别院,多谢你了。”

杏娘把一个小布袋放进船舱,里面是给女儿准备的一瓶酱菜和若干零嘴,怕她夜里肚子饿睡不着,稍微垫垫肚子。

今天还不是赶集日,她不打算去镇上,正好托了周邻照看,这孩子向来稳当。

周邻一口答应:“七婶放心,我看着她进去了再走。”

杏娘满脸笑意,看看,她就说吧,这孩子是个靠得住的,大人只需提一嘴,他就知道人真正的用意。

竹篙点在岸边一使力,尖尖的船头慢慢远离河坡,杏娘跟女儿挥手,青叶懒洋洋举起爪子扬了扬。

清风拂面,河面上的水汽扑面而来,清晨的阳光如同才苏醒的孩童,懵懂安详,还没有显露猛烈、火爆的脾气。

身处其中丝毫感觉不到盛夏炽热的暑气,只觉睡意绵绵想再入梦乡。

“好了,别愁眉苦脸的了,过半个月又能回来,快着呢!”

青叶噘着嘴巴懒得搭理他,臭小子们哪里懂女孩们的愁绪,他们巴不得一天到晚在外头撒野,不到天黑不着家。

周邻见女孩如霜打的白菜,只差一场暴雨下来便能委顿到地里去,无声一笑。

他提过背篓在里头摸索,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过后,青叶眼皮子底下伸过来一个油纸包,还没打开呢,香气扑鼻。

“吃吧!”

青叶动了动鼻子,本不想理会,可实在太香了,等她回过神来时油纸包已捏在手里。

嗯……她就看一眼,什么东西这么香?

打开缠绕的丝线,里面赫然包着一捧小鱼干,手指长,腌制后用面粉裹了油炸而成,金黄焦香,色香味俱全,面上的盐巴粒粒分明。

青叶情不自禁咽了咽口水,尽管已吃了早饭,可这般美味摆在眼前,肚子里的馋虫似乎又开始翻江倒海作乱。没忍住拿起一条塞进嘴巴,外酥里嫩,嘎吱作响,好吃!

“周爷爷还会炸小鱼干呢,可真厉害,好好吃!”

周邻懒洋洋坐到她对面,轻笑一声:“好吃吧,你周爷爷可没这闲工夫处理小杂鱼,天没亮我就起来拾掇,忙活了我一早上。”

“是你做的呀?”青叶惊讶抬头,脸颊塞得鼓鼓囊囊似一只兔子。

“想不到你还会做饭呢,你真厉害,我还不会炒菜,我娘说等大些再学。”

“马马虎虎吧,只要舍得下调料,炒菜并不难,苏木哥也说我做的这些个小玩意配稀饭正适合,不那么寡淡无味。”

青叶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二话不说把人家配菜吃了,咀嚼的动作一顿,继而慢吞吞嚼了咽下去。

念念不舍把油纸包递给他,“那个……是很好吃,给你吧,我只吃了一点,余下的还能配稀饭。”

周邻没接,此时天色还早,早起去镇上的人不多。周老爷子在船头划桨,船舱里只坐了他们两个孩子,地方大得很。

他伸直双腿交叉搭着,腿太长伸不直半屈着膝盖,两手撑着船舷道:“不用客气,喜欢就吃吧,我炸的多背篓里还有,这些就是给你吃的。”

青叶一听喜上眉梢,毫不犹豫收回手,捏一条小鱼干放进嘴巴,漫不经心问:“你跟着我表哥忙吗?你也跟我们一样半个月休一次假?”

“还行吧,没有定数。”周邻被她的馋样逗乐。

“换季的时候气候多变,染风寒的病人多,医馆里忙得很,所有人都不能歇息。其它时候倒还好,忙的时候少空闲多,只要没有需要出诊的病人,苏木哥允我随时回来。”

青叶羡慕地道:“你可真舒服,想在家里呆多久都行,哪像我们,规矩定得死死的,多一天都不行……我一点儿都不想离家去镇上,虽说当学徒也不累,但就是不得劲,哪有在家舒服……”

“也不能这么说,在家里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个人几桩事。去了镇上能见到不一样的人,做不一样的事,还挺有趣的……”

侃侃而谈的少年男女如东边缓慢升起的旭阳,光芒四射,朝气蓬勃。

清脆悦耳的说话声像音符在水面上跳跃,忽高忽低,或软糯或清亮,合着桨板拍打水波的声音交织缠绕在一起,谱成一首静谧、温馨的曲调。

……

杏娘满心期待女儿能够学有所成,大展宏图,可等她第四次问女儿得到的答案依旧是在给麻线牵经上浆时,杏娘死了追问的心思。

青叶安慰她娘:“孙姑姑说了,麻线准备得够用了,下个月可以上织机,您不要着急嘛!”

杏娘苦笑,她急的是织麻布么,她急的是织绸子。

不过现下不用着急上火了,想来接下来的一年织麻布是板上钉钉的事,没见准备了整整两月的麻线么。

也行吧,织麻布就织麻布,左右她女儿还小,她也等得起。杏娘就不信了,刘家能安排学徒织整整三年的麻布。

杏娘去了心病不再惦记绸子的事,安心等待女儿学手艺,蜗牛还有爬上树梢的时候,她女儿显然比蜗牛快多了,且慢慢等着吧!

杏娘能沉下性子耐心等候,可显然有人按捺不住要发难。

这天上午,一屋子的女孩坐在织机前焦头烂额地拿着梭子穿梭,织机上的麻线凌乱不堪,没几人是能理顺的。

青叶也是一个头两个大,手忙脚乱,顾得了这头顾不上那头,麻线稍不注意就打结、缠绕在一起,额头上的汗珠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此时的她终于意识到织布也不是件简单、容易的事,怎地这么多横的、竖的麻线,她整个人简直要乱成一团麻。

孙姑姑不紧不慢地在屋子里转圈,慢条斯理的女声在杂乱的窸窣中显得格外清晰:“慢着点,不要着急,根据我教你们的方法,按照顺序一个个来……”

“啪”麻线又断成两截,青叶正自懊恼间,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

“孙姑姑,我在家学过织麻布,这个织机我也会操作,姑姑现在教的这些我都会,不知道您能不能教我一些别的东西?”

屋里猛地一静,片刻后嘈杂声刻意地响起,人人若无其事忙活手头的麻线,两只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青叶抬起头疑惑地看过去,是一个穿着华服的姑娘,听同住一屋的小桃说,是镇上大户王家酒肆的小姐。

王小姐个头高挑,约莫是这些学徒里年岁最大的,日常穿戴很是奢华。

青叶第一次见她时,她身上穿的衣裳柔顺光滑,心里猜测这莫不是娘亲说的绸子。

可她已经穿上了绸子做什么还要跑来这里当学徒,青叶想不明白,只暗暗记在心里。

女孩们一多自然就分了两拨,住在镇上、早晚能归家的为一类,几个凑成一团不愿搭理睡大通铺的农家孩子。

王小姐显然是这一拨的领头人,从来目不斜视,骄矜自傲,眼角都不瞥一下她们。

孙姑姑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慢慢朝她走去,轻盈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

“你若是会织麻布不妨坐下来慢慢织,这一年都是学这个,我也没什么旁的好教你。”

王小姐迟疑片刻,鼓足勇气问道:“当初刘记招学徒的时候,说的是教织丝绸,您打算什么时候教我们这个?”

“是吗?”孙姑姑轻轻一笑,柔声道,“我不知道刘记答应了你们什么,我承诺东家的条件是教学徒织棉布,并不是织绸子,我也不打算教你们织绸。”

王小姐紧皱眉头,不悦道:“孙姑姑说的和刘家传出来的大相径庭,刘家也是镇上的大户,怎么还骗人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毕竟我也不是刘记的人,只是现下受雇于刘家帮着教学徒。我确实没有骗你,你可以看一下……”

孙姑姑环视一圈:“这间屋子摆放的织机都是这个样式,你既然通晓织麻布,想必棉布也不在话下。

你应当知道织绸子的织机跟这些不一样,我要求刘家只准备了这样的织机,就必然不会教你们织绸。”

王小姐愤懑地瞪着她,脸涨得通红,气冲冲转过身,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巍然不动,也不伸手梳理麻线。

孙姑姑不置可否笑了笑,提高声音道:“方才我说的话想必你们也听见了,我不知道外头是怎么传的,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屋子里的女孩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

孙姑姑斩钉截铁说道:“我只会教你们织麻布和棉布,其它的不要多想。如果你们自己或爹娘有什么别的想法,趁早另谋出路,免得日后徒生怨怼。”

话音落地,屋里鸦雀无声,片刻后女孩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小桃小声喊青叶,朝她挤眼睛抬下巴,青叶摇了摇头,示意她回房再说。

心里止不住叹息:她娘的美梦要破碎咯,人师傅压根不打算教织绸子,挣大钱怕是难了,这可如何是好?

第160章

孙姑姑不教学徒织绸子,杏娘知道后却并不如何难受,兴许早有了心理准备。

她就说嘛,他们这穷乡僻壤的乡下地方,怎么可能学会织绸子这般来钱的手艺?

若是如此人人都能发大财,还守着眼前的这一亩三分地做什么,从年头忙到年尾,将将挣个肚饱。

能学会织棉布也好,比麻布贵上那么一点,退一万步说,织布总是比土里刨食强。

所以杏娘对于女儿不能织绸子的遗憾有限,失落了一炷香时间便给忘到后脑勺,嘱咐青叶跟着师傅学本领,人家教什么她学什么。

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想得如此通透,自打孙姑姑说了那番话,接连数天刘家别院都有镇上的姑娘离开。

想来也是,镇上商户家的小姐们吃穿不愁,家底子厚实。

本就是奔着学织丝绸来的,结果孙姑姑只肯教织棉布,她们哪里看得上,继续留在这里也是白费时间,不如走了的好。

等到青叶当学徒的第三个月,刘家别院的女孩们只剩了十个。

孙姑姑不以为意,继续教她们织麻布,女孩们整日里与麻线混战成一团,短时间内怕是难得理清。

杏娘暂且顾不上女儿,时已入秋可秋老虎的威力仍不容小觑,不过这对她来说是好事。

天气越热酱菜生意越好,到了冬天除了宴席用量大,基本上没什么销量。

这一天日头正好,趁着早上光线还不猛烈,杏娘估摸着苏木家的酱应是快见底了。跟公爹打声招呼,抱了一坛两斤装的酱和一袋干菜走去医馆。

到了医馆门口没见到李苏木的身影,来往大人、小童穿梭忙碌,只看到周邻在大堂清点药材。

“邻哥儿,苏木可是在忙?”

周邻正在核对单子上药材的种类,听见声音一抬头,“七婶,您来了,苏木哥在后堂给病人针灸,您稍等,我去叫他。”

说着拔腿就要往后院走。

“不了,不了,”杏娘赶忙喊住他,把手上的物件放在柜台上,“我就是来给他送一坛酱,他在忙就算了,见不见都一样。等会儿你帮我把这些东西给他,我先去守摊了。”

周邻上前几步拿起布袋,把坛子抱到角落,“那您慢走,我等下跟他说。”

杏娘走到门口身子一顿,似想起什么回转过来:“对了,邻哥儿,有个事儿我差点忘了问,后天早上你可有回村?”

周邻一愣,念头一转明白过来,“这几天医馆不忙,我正打算抽空回去看爷爷。您放心,后天早上我接了青叶正好一同回去,您就不要白跑一趟了。”

“那敢情好。”杏娘喜笑颜开。

“明天晚上我跟你英婶子约了捉毛蟹,隔天要早起剥壳,实在走不开身,劳你帮我把叶儿接回来。等你们到家,婶子请你吃用蟹肉当浇头做的面,保管鲜掉你的舌头。”

本地的毛蟹个头小,还没幼儿的拳头大,螯足长满绒毛,这个时节却爱在田里钻来拱去地打洞,影响水稻根系生长。

它个头又小浑身没有二两肉,处理起来费事得紧,老农多是捉了在田埂上就地用锹砸碎,拢一处带回去喂鸡鸭。

若是家里妇人不嫌麻烦,一个个剥了壳子剔肉。攒一小碗做成馅捏包子,或是炒了给面当浇头,亦或干脆放进汤里,都是一道难得的美味。

周邻咧嘴大笑:“那就谢谢婶子了,我还没吃过蟹肉面呢!”

一时李苏木忙完病人,擦着布巾走出来,周邻忙上前如此这般一说。

李苏木似真似假抱怨道:“我小姑也真是的,变着法的躲着我不肯见面,也不喜欢去我家。少给她这些银子,我又发不了财,何苦来着?”

嘴里这般说着,手上捧了酱坛子嗅闻,还没揭开盖子呢,一股隐隐约约的辛辣味扑鼻而来,她小姑的做酱手艺越发好了。

周邻在他旁边整理药箱,仔细查看各类丸药和银针,“苏木哥,大田村的王老爹是不是要去复诊了,明天早上我划了船咱俩一道过去吧?”

“明天吗?”李苏木歪头沉思片刻。

“我怎么记得跟他家约定的时间是后天,后天再去吧,去早了他家里没人岂不白跑一趟?”

大田村的王老汉兄弟家砍树,他帮着拉绳放树。结果也不知是砍的位置不对,还是拉绳子的方位没算准确,大树直直朝人的方向砸下来。

不幸中的万幸是没砸到脑袋,脚却没躲过去。当初被他兄弟和儿子抬来医馆时,脚踝上的骨头刺穿皮肤畸形地耷拉着,周邻看着一阵心惊,这得多疼啊!

李苏木倒是面不改色吩咐他去煮麻沸散,他挽起袖子细细查看,伤得这样严重,怕是得费一番功夫。

一缓两个月过去了,王老汉的脚伤恢复良好,李苏木每个月去他家复诊一次,查看伤情开药方。

“王老爹都瘫床上了,他单腿一只能蹦去哪儿?”周邻不以为然,继续游说。

“咱们明天去吧,提前一天不要紧的,看天色明儿是个好天气,早起过去还不热。后头就不一定了,下起雨来可是麻烦,纵是划船也不方便,风吹雨打淋满身,不够遭罪的。”

“下雨?”李苏木疑惑地朝屋外看去,这艳阳高照,晴空万里的样子怎么也不像要下雨吧!

周邻挥了挥手,大咧咧道:“哎呀,你这么较真做什么,天有不测风云,老天爷发脾气还管什么时候?早做早了,咱们庄户人家有句俗语,宜早不宜迟,总是要做的,你偷懒也躲不过去。”

“我偷懒……”李苏木啼笑皆非,“好好,听你的明天过去,我是说不过你,一切听你安排行吧?”

“好咧,等晌午得闲了我去码头租一条船,你明天早上可别忘记了。要是赖床起不来,我去你家门口敲门叫你……”

李苏木哭笑不得,忙不迭打断道:“行了行了,越说越离谱,我什么时候误过事?话说你怎么对出诊这么热心了,你不是老说自己不是这块料,现在改变主意了?”

“那是两码事,看病的又不是我,我这叫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总之,明天早上可别忘记啦!”

“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比我老娘还啰嗦……”

大田村离镇上不远,划小半个时辰的船就到了,王老娘感激涕零接了二人进屋,端茶倒水忙个不停。

李苏木要老人家别忙乎,他先去看病人,拆开布条摸索一番查看骨头长势,半晌后重新包扎好伤脚。

王老汉迫不及待问:“李大夫,您看我这脚……什么时候能好?整日里瘫在床上跟个废人一样,着实不好过,眼看着还有两个月该秋收了,到时我应该能下地了吧?”

李苏木一边整理药箱,一边笑着道:“王大爷,您别着急,伤筋动骨一百天,您可比伤到筋骨严重多了,养起来自然更加慢。

您可千万不能乱动,好容易正好骨头,这一动可就错了位,到时又是一番折腾,这样吧……”

他沉吟片刻,估算了下日子,缓慢道:“下个月到了日子,我再过来一趟看看情况,若是恢复得好,指不定能杵着拐杖走动。

您要耐着性子养伤,万万不可心急提前下地,一个不小心碰到骨头岂不前功尽弃,白吃了这许多苦头?”

王老娘在一旁帮腔,满是抱怨:“我就说他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又没要他做事,躺在床上了还不安生?

前些日子疼得整宿睡不着哭丧个脸,现在不疼了还是没个好脸色,活像谁欠了他八百个铜板没还……”

“你知道什么,去去,别在这瞎掺和,”王老汉挥手打断老伴的嘀咕,“若是误了农时,我看你还怎么嘴硬,全家老小空着肚子在家猫冬吧!”

“我误了农时?到底谁误农时?”王老娘气得一蹦三尺高,音量提高了八度。

“我早说砍树容易误伤人,让他们年轻人自个去闹腾,你不要去凑热闹。当时你说什么来着,你说嫡亲的兄弟都不过去帮忙,外人看着像什么样子。

乐颠颠偏要跑过去拉绳子,嘿……结果怎么着,旁的人都没事,跑起来飞快,就剩你个遭老头子落在后头压伤了脚。

要不是地底下的先人祖宗费老鼻子劲拉你一把,我看你眼下还在那颗树底下压着呢。连坟墓都省了,直接被树砸到地里头,丧事什么的也都不用张罗,就地掩埋了多好……”

王老汉恼羞成怒:“你个死老婆子说的什么胡话,我好生生坐在这里哪里惹到你了,要你这般红口白牙地咒我?”

“你没有惹到我?你瘫在床上吃喝拉撒都是谁在伺候?”

王老娘越想越气,陈年旧火一股脑冒出来造反,伸手指着老汉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现下过得这么舒坦,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尿桶都是我提到床跟前给你用。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这都是谁做的,啊……你说呀,是谁一把屎一把尿地伺候你?

是你那嫡亲的好兄弟,还是你那嫡嫡亲的好侄儿,人家来看过你一眼没?你这些日子看病抓药的钱他们有给过一文吗?都是一群白眼狼,忘恩负义的东西。”

“你怎么又扯到他们身上去了,那棵树倒错了方向,谁也没料到啊,又不是故意的,这不是意外嘛!你说我就说我,骂他们做什么?”

王老娘简直要被自家的鲁直汉子气死,这就是头蠢驴,吃了大亏只当是自个倒霉,半点想不到别的上头。

“怎么别人都没事,就你摔倒了呢?你就是个死脑筋,叫人算计了半辈子不长一点心眼,活该你倒大霉……”

老两口连看大夫都顾不上了,兀自对骂得红火热闹,你来我往。

李苏木淡定坐在一旁收拾药箱,充耳不闻。自打经历过他三叔三婶拳头与腿脚齐飞,唾沫跟耳光混战成一团的大场面,眼前的一幕在他看来都是小儿科。

世面见得多了,小打小闹完全不放在眼里。

况且吵吵闹闹挺好的,脸色红润,精力充沛,蛮好的,极其有利于身心康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