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王家老两口吵得不可开交,锣鼓喧天,李苏木可没这闲工夫陪他们唱大戏。
站起身背过药箱就要出房间,被王老汉一把扯住了袖子。
“李大夫,先别走,且先等等……”王老汉粗喘一口气,挥手打断婆娘的叱骂。
“你别在这里胡搅蛮缠,我跟李大夫有正事要谈,咱们家的事我等一会再跟你掰扯。”
“你……”王老娘猛地一窒,看一眼旁边的青年才反应过来这房间里不是只有他们老两口,当着外人的面把家丑掀了个底朝天。
不过掀了就掀了,她也不在乎,左右他们家是吃亏上当的一方。那得了好处占便宜的缩起头当乌龟,她有什么好怕的,巴不得闹得越大越好。
李苏木重又坐下来温和地问:“您可是还有别的地方不舒坦?”
没想到糟老头子突然扭捏起来,他本来是半坐在床头,闻言左右扭了扭身子,坐立难安。
晒得黑红的脸膛也看不出来到底红了没有,心虚地看了眼老婆子,吭吭哧哧说不出个所以然。
“就是那个……你知道的,一直躺在床上……”
李苏木见他这幅难以启齿的模样,恍然大悟:“哦,您是说……”
他打开药箱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王老汉:“来之前料到了这一桩,特意准备了随身带着,结果给这一闹腾……
长期卧病在床本就易生褥疮,您大可不必忌讳,这是外用的膏药,您若是哪里不舒坦掏出来涂抹即可。”
王老汉长出一口气,提着的一颗心陡然松懈,李大夫可真是个大好人,不论什么难堪之言从他嘴里说出来丝毫不觉得羞耻。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李大夫看起来斯文俊秀,不成想病人的难言之隐他一眼就能看穿,着实全了老头子的些微体面,实在是个大好人呐!
王老汉舒心了,站在一旁的王老娘却不自在起来。
“李大夫,难为你大老远跑来我们家给糟老头子看病,我们全家都很感激。我儿子、儿媳今天恰好去田里扯草不在家,要不然定要好好招待你一番。”
“不用,不用,”李苏木慌忙摆手,摇头拒绝,“我们划船过来的,来去都很方便,您不必讲这些虚礼,忙完这边我们就回去了。”
王老娘迟疑半晌,鼓足勇气道:“那个……眼下还没到秋收时节,家里也没有什么别的进项,这个诊金……你看,能不能容我们缓一缓?”
李苏木略一沉吟:“这样啊……那……”
“王大娘!”一直坐在旁边吃茶看戏的周邻突然出声,放下茶碗走过来,扶了她的胳膊往外走。
“咱们李大夫只负责看病开药方,他可不懂这些诊金啊、药费的,您问他问不着,您应该问我。咱们先出去说,李大夫还有好些话要嘱咐王大爷,像什么忌嘴的吃食,缓解疼痛的法子之类的。
咱们不要耽误他们交谈,我们去外面说。王大爷这脚伤得可真重,我当初看到的时候吓了好大一跳,幸亏李大夫医术高超,妙手回春,保住了王大爷的这只脚。”
“谁说不是,当时伤得可严重了,我看他面色苍白得没有人气,疼得哼都哼不出来。吓得我心里突突地跳,就怕出什么好歹,好在李大夫是神仙转世,是个大好人呐!”
周邻不住点头,一只脚已跨出门槛,“咱们李大夫自然是个好人,可好人也要吃饭穿衣养活老婆、孩子吧,这个医馆又不姓李?说到底李大夫也只是端人饭碗替人做事,他可做不了半分主。”
“我知道,我知道。”王老娘慌忙解释,急急说道。
“我们不会赖账的,上次的药费也如数给齐了,只不过这次实在是腾挪不开。你也知道现下还不到收割的时候,今年的黄豆又卖不上价。
每天忙里忙外勉强混个肚饱,老头子看病吃药掏空了家底,哪里还有别的进项?你看能不能给东家说句好话,我们一定会还钱,等卖了秋粮就还。能不能容我们一些时日,实在是没有法子可想了。”
周邻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胳膊,“您别着急,我爷爷就是种地的,我还不知道咱们庄户人家的艰难?我也不会立逼着您拿银子,这样吧,咱们没有银子没关系,可以拿别的替代啊!
之前进门时我就看到咱家门前场地上晾晒了一大片花生,黄豆的价时高时低说不准,可花生的价一直不错,价钱大差不差。您要是愿意咱们可以不用付银子,用现成的花生代替。”
王老娘望着门前的花生踟蹰不已,“你是说……”
周邻又是一番挖空心思,舌灿莲花地劝说。
“我这也是为您着想,您家的花生总是要卖的,还不如拿来给医馆抵债。我收了您的花生还要拿去镇上找买家,卖了钱给医馆报账。
我又挣不了一文钱,纯粹是给您帮忙,替您家省了多少事。您是不知道,医馆里的老账房说我们李大夫在外到处赊账,心里很是不满,对我们天天摆着一张臭脸。
若是这次再拿不回银子,下次就不许李大夫出门看诊了。左右挣不了钱,还倒贴出去几罐药膏,东家怕是也不乐意哩!
到时王大爷要看病,得被人抬去医馆才行,医馆可没有丝毫情面可讲,没有银子连门都进不了……”
等到两人回程时,李苏木照旧背着他的药箱,周邻肩上则是一布袋花生。
“你原先说自己不是学医的那块料,我还当你扯谎找理由躲懒,如今看来还真没说错。你是不适合当大夫,你天生就是块做买卖的好料子,生就一根好舌头,死的都能给你说成活的。”
“那当然。”周邻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自得地说。
“我自己擅长做什么心里清楚得很,只可惜生不逢时没碰上好时候,若是让我抓住机会,指不定我能一飞冲天呢!”
李苏木哈哈大笑:“好好,我等着你一飞冲天,到那时我也能借机沾点光。不过眼下我倒是好奇你怎么卖这些花生,若是卖得便宜了抵不上诊金和药费,你打算如何填补窟窿?”
“这个不劳你费心,山人自有妙计。”周邻一副胜券在握,自信满满的样子。
“你当我每天没事干专门往巷子里窜是为着什么,还不是为了今天这种情况。农人生病吃药手头不宽裕是常有的事,可不能因为他们赊账,咱们两手空空回去不好交差啊!
所以我就想了个法子,只要是田里的产出,我把这些东西的价格记得门清。他们拿不出现钱,总不能连田里的作物都没有吧,不论是什么,我都能算出价来抵扣。
给他们的钱取中间价位,到时多卖了几文就当是我的跑腿费。至多打个平手,反正我不会亏钱,咱们俩也不愁报不了帐,一举三得,多好的事。”
李苏木失笑:“你呀你,这一套一套的,都是跟谁学的?但凡你把这些心思花一二分在医学上头,何愁日后挣不出一条生路?”
“嘿!我说苏木哥,你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呀!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谁,咱俩要再两袖清风回医馆,你信不信那个张老头的鼻子能翻到天上去。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属牛的,一天天哼唧个鼻孔呼哧喘气,横竖看咱俩不顺眼。技不如人只能怪他自己学艺不精,怎地还怨别人比他厉害呢,越比心里越失衡,我看他迟早要给自己气死。”
李苏木轻斥道:“别胡说八道,张老大夫德高望重,治病救人,行医问诊几十年,不是我等能比的。你在医馆可别嘴上没个把门的,人多眼杂,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其它的少管。”
周邻无所谓耸耸肩,他才懒得搭理那个酸老头。
离着十里远都能闻到他身上的酸味,怕是天天就着醋泡饭吃,简直是自找罪受,没事找事。
小巧玲珑的船儿在水面缓慢滑行,河岸两边的树木、农舍在眼前渐次略过,清风扑面,飒爽飘逸。
自打多了这个小药童,李苏木的出诊轻松了不少,事事有人安排妥当,不需他操半分心思。
就连在医馆也顺当了很多,小少年是个圆滑乐观的性子,跟谁都能打成一片。医馆里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谁都能跟他唠两句,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对此李苏木是极其服气的,这种天赋不是一般人能拥有,他就做不到这样如鱼得水,来去自如。
小孩儿在医馆混得开,他也跟着讨喜,以往遇到的那些推诿、刁难依旧存在,但是多少有了些转圜的余地。
不像之前那样滞涩、难堪,他也学到了不少人情世故,为人处世不再那么呆板、耿直。
不得不说,他爷爷的眼光一如既往的毒辣,这个小药童选的着实好。
“不过……我确实要跟你道一声谢。”过了一会儿,青年明朗的声音在水面飘荡,“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承你这个情。”
“哼!”少年傲娇地哼一声,抿着嘴角摇晃船桨,身子规律地前后起伏,小船儿悠悠前行。
青年惬意地闭上眼睛,任由清风拂面,水汽萦绕。
脑海中不由想起爷爷的训诫,事缓则圆,人缓则安,他不着急。左右他还年轻,时日还很长,他不用着急,慢慢来。
……
青叶才走出刘家别院大门就听到熟悉的喊叫声,她抬头望过去,走近了问:“怎么是你来接我,我娘呢?”
周邻随手接过她肩上的包袱,一边护着她往外走,一边回道:“有人接你还不好,七婶在家给你做好吃的,回家了就能吃上,咱们先去坐船。”
周老爷子在船头摇桨板,船上坐了六、七个回乡的农人,两个半大少年选了船尾的角落坐下。
周邻把手上一直提着的油纸包递给女孩:“给,趁热吃吧,还是热乎的。”
女孩惊喜接过,解开麻绳,“你还买了早点呢,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没看到?”
少年懒洋洋杵着下巴,“去接你的路上顺路买的,你喜欢吃什么,我下回看看有没有卖的?”
“我不挑食,都爱吃,不过有肉最好。”青叶拿起一张锅盔一分为二,一半递给男孩。
“我已经吃过早饭,你自己吃吧!”
青叶不理他,径直把面饼放在他手上,“吃吧,这里还有包子、油饼,你买了这么多,我一个人吃不完。”
男孩一愣,笑了笑拿起饼吃起来,半大少年的胃就是个无底洞。
一日三餐只够填个半饱,塞多少都装得下。食物对于他们的唯一功能是填满叫嚣的五脏六腑,好不好吃倒在其次。
即便是吃饱了才放下碗筷,下一刻有食物摆在面前,照样能消灭殆尽。
第162章
自打刘记别院传出来师傅只教织棉布,不教织绸子的流言后,这股学徒热潮瞬间降温退却,不再是镇上的热门话题。
棉布虽说比麻布价贵,可也不是什么稀罕之物。农家妇人织麻布的多,会织棉布的也不在少数,着实算不上珍贵。
绸子就不一样,他们一年到头哪里有机会见识到这个,粗糙铁砂掌摸上去怕不是要勾丝。
既去了艳羡、眼红,垄上的女孩们对青叶平心静气了不少,大伙一处坐着说说笑笑做针线。三言两语说完日常琐事,话题少不得绕着刘记别院的孙姑姑打转。
“青叶,刘记的师傅只教你们织布吗,没有教别的?”
青叶想了想,老实道:“姑姑教学的时候只教织布技艺,不过课下有姐姐们拿了绣绷子绣花时,姑姑也会指点她们描花样子。”
何竹兴冲冲道:“那你画给咱们看看,我倒要瞧瞧那些城里人的花纹是如何漂亮?”
青叶无可不可应下,当下拿来何家小弟蒙学里用的笔墨、草纸,青叶屏息静气,一鼓作气握笔画下一朵兰花。
围观的几个女孩只见粗糙的草纸上寥寥数笔,黑色的墨尖笔走游龙,流畅顺滑地略过,一朵亭亭玉立的兰花跃然纸上。
花是花,叶是叶,婀娜的叶片仿似凌空垂落,花瓣将开未开,离得近了恍惚能闻到一阵清香。
比之姐妹们私下里描摹的花样子并不如何繁琐,简单几笔却描绘出了兰花独有的神态和韵味。
她们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只是由衷地感觉到这个纹样的柔美简约和精巧大气。
气氛一下沉静安宁,随着最后一个灵巧的弯钩,青叶顺势收笔一气呵成,满意点头看着纸上的杰作。
她就说嘛,平日里别院的姐姐们闲了就喜欢拿着帕子绣个没完,可她实在不喜欢刺绣。
好在当初爹爹给她准备的物件着实多,连笔墨纸砚都稍上了,她不喜欢绣花,可看着孙姑姑画出来的花样子却心动不已。
闲极无聊下除了练习爷爷教过的字,又多了个描花样子的爱好。
现下看来还是有些个用处的,至少在小姐妹们面前露了一回脸,她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嘛!
丛凤惊叹地看着纸上的纹样:“青叶,你画的这朵花可真好看,叫人见了就喜欢,我也说不出来哪里特别……总之跟咱们平常见的不一样,这是什么花,我能照着这个花样子绣吗?”
“当然可以,”青叶大方道,“这是兰花,为花中君子,姐姐要是喜欢,尽管拿去用。孙姑姑说了,等日后她得闲了还会指点我们刺绣针法呢。”
“真的?你们师傅可真好!”丛凤这下是实实在在地羡慕了。
镇上的流言不到一天功夫传扬得垄上人尽皆知,大伙都说七叔费了老大劲把闺女送进刘记布庄,结果却是白搭。
人师傅压根不教织绸子的手艺,野鸡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哪里是那般容易的事?
眼下看来事情怕是没想象中那样简单,镇上的师傅确实不教学徒织绸子。可人家在县里那般繁华的所在居住几十年之久,随随便便露两手就够她们受用无穷。
她们这些庄户出身的小姑娘,每日里抬头看见的是一望无际,澄澈瓦蓝的天空,低下头映入眼帘的是青翠欲滴,生机蓬勃的稻谷。
日常所学也多来自家里和邻居的女性长辈,有读过几本书能识几个字的,多数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睁眼瞎。
她们从做小姑娘起到嫁人生子,所处环境大同小异,所识之人大差不差,能教女儿的也有限。
但是青叶不一样,她去了镇上当学徒,有了来自城里的师傅。
她的师傅见过、听过、说的话都跟庄户媳妇们不一样,学识更是无从比较。更远的将来无从想象,但依如今来看,青叶到底跟她们不一样了。
丛凤看着眼前眉目平和的堂妹满心不是滋味,单只拿绣帕子来说,家门口经常路过的货郎怕是宁愿多出两个铜板,也愿意收青叶这个花样子的帕子,而不愿意降价收她们粗糙不堪的绣技。
听了青叶的话,何家三姐妹和张玉也是满目惊叹,心下如波涛涌动。
何梅欲言又止,嘴唇蠕动想说什么,到底脸皮太薄不好开口。还没出声呢脸已涨得通红,手里的一张素白帕子揉成了梅干菜,头垂下深深埋在胸前。
丛凤却无此顾忌,垄上的这些女孩们打小一处长大,做农活、打猪草都是在附件转悠,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再熟悉不过。
对方心里的想头,旁的人都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只她堂妹自小养得娇嫩,没有吃过多少苦头,还带了些不谙世事的天真。
她沉思片刻,打算放手一搏问一遭,左右她们是亲堂姐妹,纵是有个什么不妥,看在一个祖宗的份上,七婶也会网开一面。
“青叶,我们……你学会了师傅教的绣法,能不能……教我们一些。当然不是全部都教,只一两样就够了,我们也想把帕子绣得好看多挣两个铜钱。”
尽管鼓足勇气道出原委,丛凤脸上仍烧得慌。
谁都知道一门好手艺堪比吃饭的家伙什,没见那些老师傅把自家饭碗捂得严严实实,不肯教徒弟一星半点,只管把他们当长工使唤。
更有甚者还有传媳不传女的家规,生怕女儿嫁了人带去别家,防贼似的妨得死死的。
丛凤也知道这个道理,可她不想错过这次机会,她已经大了,再过两年该出门子了。
即便年岁小,她家也没有多的钱财走门路送她去刘记当学徒,更不会接触到孙姑姑这样的师傅。
嫁给什么样的人家还没有定数,左不过是跟她家相仿的农户之家,日子过得跟她娘没什么两样。
青叶是她眼下能抓住的唯一机会,能学到些微本领的唯一来源,她不想错过。
丛凤带着颤音的话一说完,屋里一片死寂,女孩们手上窸窸窣窣地忙碌瞬间停止,耳朵高高竖起怕错失只言片语。
“你们想学绣法啊,这当然没问题,可是……”
青叶皱着眉头一脸为难,圆圆的脸上一个大写的囧字一览无余。
丛凤的心提到半空,其他人也紧张地看着她,“你想说什么尽管直说,不论是什么我们都接受。”
青叶纠结半晌,破罐子破摔一摊手道:“教你们绣法是没问题,可你们也知道,我的一手刺绣烂得没眼看,我娘已经对我不抱指望,只求能走直线就成。
我要是能学会孙姑姑教的绣法,怕是不知道得等到猴年马月,我就是想教你们,也是有心无力。”
众人长出一口气,吊着的心落回原位,丛凤放松地笑了:“这不是问题,那些技艺精湛的绣法咱们也学不会,能摸到门槛已是万幸。
你学不会不要紧,只管把师傅说的话、指点的要领记住,回来复述给我们即可。至于日后能否心有所悟,学有所成,端看个人领悟和造化,跟你没有干系。”
青叶闻言如释重负,笑呵呵道:“这个简单,爷爷说我的记性好极了,旁人说一遍我就能记得牢牢的。要我学针法难,记孙姑姑说的话简单,这个完全没问题。”
几个女孩听了大喜,纷纷向她道谢,“青叶,若我能学会一两样针法,姐姐这辈子都记你的情。”
“我也是,等我学会了给你做帕子,你以后就不用自己绣了。”
青叶大囧,不好意思摆手:“不用这样,我还什么都不会呢,先别谢我,等你们学会了再说。”
“即便日后我们什么都没学会,你的这份情咱们都会记在心里。”
何梅到底大了几岁,虽说心里也是极高兴的,仍是道出心底的顾虑:“青叶,要不你回去跟你娘说一声,婶娘同意了才好。咱们私底下的约定能不能作数,大人说了才算。”
屋里一静,她们怎么忘了这一茬,青叶小小一个人儿可做不了家里的主。
七婶若是觉得自家吃亏被人占了便宜,纵是青叶的记性再好也教不了她们。一时心里不免忐忑不安,这事怕是悬了?
不成想青叶大咧咧笑道:“不用问,我娘早知道了,我跟她说过孙姑姑教导刺绣的事。她要我好好学,学会了教一下咱们垄上的姐姐们,好容易当一回学徒,多学点本领才好呢!”
“真的,七婶真的这么说?”
“那当然,我还能骗你们不成。”青叶不以为然,偏头想了想。
“孙姑姑也没说不许外传她教的东西,别院里有很多姐姐家有妹妹,说要学会了回家教妹妹。孙姑姑只笑了笑,没说什么,想来是同意的。”
丛凤激动地一拍手掌:“那可太好了,咱们不求能学会你师傅的全套手艺,只融会贯通个一两成已是受益无穷。青叶,多谢你跟七婶,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总之谢谢你们!”
何家姐妹亦是满脸笑容道谢,虽说不知道能学成个什么样,但是总比她们瞎琢磨胡乱折腾一番的强,想必爹娘知道了也会高兴。
腼腆如张玉也抿着嘴角笑红了脸,她没有说话,只紧紧握了青叶的手表示感激。
青叶则是有些恍惚,当学徒的事一波三折,从人人艳羡挤破头到名声急转直下,别院里还走了好几个小姐姐。
不论是镇上还是村里,说起刘记布庄的人已是寥寥无几,不就是收学徒织棉布么,着实没什么好稀奇的。
她也当成了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看待,对织布说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
只不过爹娘坚持送她去当学徒,她也觉得坐在织机前拿梭子比在农田里忙碌轻松,便随波逐流跟着孙姑姑学手艺。
看着邻家姐姐们欢快的笑脸,青叶若有所思,看来她还是太浅薄了。
孙姑姑教的那些东西在别院里可有可无,有愿意听两耳朵的,也有躲了不想搭理的,孙姑姑从不强求。
可这些东西在庄户人家却是实打实的吃饭家伙什,毫不夸张地说能当说亲时的彩头,能给女孩们脸上增光的存在。
青叶垂下眼睛思索,看来她要学的还有很多,像娘亲说的那样,不着急,慢慢来。
第163章
对于闺女的所作所为,杏娘一清二楚,她此番如此好说话也是有缘由的。
虽然没有跟孙姑姑正式打过交道,可经了织绸子一事,杏娘想通了一个道理。
那就是人孙姑姑压根不打算教这般子学徒压箱底的手艺,个别因由她不清楚,想来人家自有考量。
既不是甚出彩的刺绣针法,女儿愿意教邻家姐姐们,那就教呗,指不定自家闺女还能多认真学点东西。
再者这也算做了件好事,于她们家于她女儿都结了一桩善缘,一举多得。
傍晚做饭时各家都送了吃食过来表示感谢,丛二奶奶家是一盘干拔财鱼,何家送了炸胡椒鳝鱼丝,就连丛丽也使孙女送了一碗粉蒸肉。
杏娘乐不可支,她男人说是手艺高超,技艺不凡,可她从没因着他得过邻里的好处。不成想如今闺女还没如何出息呢,到比她老子先在乡邻间出头。
既是送的家常吃食,杏娘也就坦然受了,日后找个由头回送也是一样。
三个菜都算得上大菜,她随便炒了一盘青菜,煮一锅米饭,一家子老小就着香喷喷的菜肴吃晚饭。
饭桌上丛三老爷感慨连连:“想当初你爹费了老鼻子劲送你去当学徒,人人眼热不已。结果风云突变,说风就是雨,没过两月竟然传出当刘记布庄的学徒没多大出息,白糟蹋银子。
我想着银子花了也就花销了,人都送进去了,即便如今回家来,那些抛费的银子也退不回来。干脆闷着脑门当不知道这回事,咱学到哪算哪,总比窝在家打猪草、放牛强。
嘿!不成想世事如棋局多变呐,今天竟然沾了我小孙女儿的光,得了邻里几盘好菜。还是我乖孙女有出息,你爹都比不过,叶儿,你可得好生学,甭管日后能不能用上,咱先学会了再说。”
陈氏头一次附和老头子的话,点头赞同:“可不是,管它公猫母猫,能抓着耗子的就是好猫。你只管跟着师傅好好学,头顶有屋瓦遮阴,总好过在田里晒得四仰八叉。
千万别跟你荷花表姐学,当人丫鬟可有什么出息哟?伺候的还不是自个爹娘,为了那三瓜两枣跑去别人家里被人吆五喝六。
你姑妈脑子进水坏掉了,着三不着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表姐就是给她祸害的。”
杏娘抿紧嘴巴憋笑,之前她婆母跟大姑姐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可着她嚯嚯。
她李杏娘岂是芝麻馅的包子任人拿捏,几顿苕饭吃下来,她婆母的眼神顿时变得清澈无比,恨不得连夜跟她大女儿划清界限。
如今离得远了,竟然也长了些脑子,骂起丛娟做的蠢事也是有理有据。
听了爷爷、奶奶的说教,青叶大言不惭,大放厥词。
“你们放心好了,我的记性好极了,别人说过的话我听一遍就能记住,这有什么难的。等我学会了大本领,日后有了工钱,我给爷奶买果子吃。”
两个小的迫不及待插嘴:“还有我,我也要,姐姐,我也喜欢吃果子。”
青叶豪气一挥手,允诺道:“别着急,都有,我多买一些。”
小兄弟两个放下心来,安心捧着饭碗扒饭。
丛三老爷欣慰道:“还是我孙女儿大气,脑子好使,这点随了我。打小我虽说做文章不怎么样,记东西却没有出过半点岔子,先生都夸我记得牢。”
“得了吧,你还好意思自夸?”陈氏毫不客气扯后腿,嘲讽道。
“打量谁不知道你少时读书的糗事,学里年年考核,你年年都是垫底。要是随了你的根,一大家子都得喝西北风,可见跟你八竿子打不着,追根究底是我的功劳。”
“嘿……我说你个老婆子倒是会顺杆子往上爬,你又没上过学堂,你怎地知道自个读书厉害?”
“即便没上过学,我也知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依我看娟儿就是随了你的根,脑子发晕,说话、做事没个谱儿。好好的差事都能叫她给办砸了,你说她还能干点什么……”
丛三老爷举手投降,不想跟老婆子掰扯:“好好,你厉害,咱们全家你最厉害,我说不过你……”
老年人絮絮叨叨的私语,孩童清脆稚嫩的吵嚷,伴随着饭菜的香味在灶房上空飘荡,日落柳梢头,夕阳正好。
……
随着天气转冷,女人们又凑成一堆打袼褙、纳鞋底,吃过晌午饭,几人正坐在云娘家的院子里一边穿针引线,一边晒太阳。
英娘说起她娘家的一件稀罕事,说是村里的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孤寡老头,老伴早逝又无儿无女。养了一群鸭子,日常以卖鸭蛋为生,耕种几亩水田,倒也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结果不知怎地跟村里一个还在闺阁中的小姑娘勾当上了,女孩亲娘早亡后娘当家。
见天地把前头生的拖油瓶当了眼中刺肉中钉,吃不饱穿不暖不说,一年四季打发她到外头打猪草、放牛。
她亲爹混似个眼瞎的,只当看不到、听不见,由着后娘作践自家骨血。
许是见女孩瘦伶伶成天饿肚子,老头时不时接济她两个鸭蛋,一把吃食点心,左右他不用养家育儿,手上积蓄颇为厚实。
小姑娘自小到大哪里见识过人间温情,冷眼漠视倒是如影随形,从此把老头当了亲人看待。
老头去河沟边放鸭子,她就提了镰刀、篮子在一旁割草,亦或牵了牛绳坐在一旁看鸭群觅食。
小时还没什么,及至小姑娘快到及笄的年岁,两个竟然产生了异样的情愫。
有一回两人搂抱在一起时叫村里媳妇子发现,偷摸知会到她后娘耳边。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她后娘本就是个混不吝,当场暴跳如雷,带了男人、儿子跑到老头家里一通打闹。
把个小屋打砸得不成个样子,锅碗瓢盆摔得粉碎,桌椅板凳也拆得稀烂。
不仅如此,等老头回到家时,几个男人围着一顿拳打脚踢。若不是村里人看不过眼,怕闹出人命上前劝架,老头怕不是要命丧当场。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连隔壁村都听说了只言片语,英娘也是回娘家时听她嫂子说的。
“我向来瞧不上那等泼妇,不是自个生的就当根草,有本事别嫁到这家来啊!不成想她这回倒叫我刮目相看,小姑娘受了欺辱,她这个当后娘的没有袖手旁观,撸袖子就跟人干仗。
就这一点而言,我还是挺佩服她的,不是个缩头乌龟,还算是有点子气性。”
杏娘气愤填膺道:“要我说还是便宜了那个老光棍,这样的老色胚就该打死了事。
人家清清白白的小姑娘就这样叫他给糟蹋了,便是送官也不为过。也就是我们这里离县城远了些,要不然很该把他送去官衙打板子。”
“谁说不是,我也跟我娘这么说,我娘说不能报官,还说最好私底下解决……”
“啊,为什么?”杏娘满是不解。
“这样的坏种留着做什么,等着过年吗?人小女孩年岁小不知事,他一把年纪,黄土都快埋到后脖颈了,他还不晓事?我要是在现场非得要他半条命,打不死他我不停手,打死了活该。”
英娘也是一头雾水:“我也不知道啊,我娘只是摇头叹气不肯多说,这才想到跟你们说道一番。”
云娘眉头紧皱,打断两人的对话:“那个女孩现下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啊!”英娘如实回答。
“那个坏老头虽说确实该死,可也不能真的把他打死了,好歹是一条人命。最后由村里人说和,老头赔了她们家一大笔银子,怕是棺材本都赔掉了。
好在老头还没有丧尽天良,小姑娘没叫他得手。她们族里的老人看不过眼,寻了一处人家把她远远地嫁了,那笔赔偿置办了嫁妆。
她后娘还不高兴了好一阵子,可大伙都说她也不是个好东西,黑心烂肺的玩意。族里老人敲打了她几句,她到底不敢太放肆,自个在家打鸡骂狗了好些天才消停。”
云娘长出一口气,庆幸道:“好在小姑娘还没有糊涂到底,不幸中的万幸。如今虽说嫁得远了些,可她娘家本就靠不住,远近倒是无所谓了。
日后长大经了人事,定会想通之前做的糊涂事,幸好离得远无人之晓。等她有了小家自会安稳度日,她亲娘在地底下才能安生呢!”
杏娘疑惑地问:“那为什么大伙都骂她后娘心肠狠毒,家里的女孩儿叫人欺负了,难道不应该打上门去出一口恶气吗?难道还要眼巴巴生受着吞下苦果,这般窝囊无用活该叫人欺负死?”
英娘也是一脸不解地看着她,无辜的神情如出一辙。
云娘叹一口气,停下手里的针线,这两个还是太年轻不晓事,“我且问你们,将将长成的小姑娘是有个好名声重要,还是像她那样传出丑闻的好?”
“这还用问?”英娘理所当然道。
“自然是名声更要紧,可既然已经做下错事,再是后悔也是无用。还不如把人狠狠打一顿,为自家姑娘讨回公道,也能叫旁人知晓她们家不是好欺负的。”
“错就错在叫旁人知晓这上头。”云娘神情严肃,斩钉截铁道。
“最先发现的那个媳妇子尚且知道要避人耳目告知她后娘,这个后娘忒不是个东西,非得大张旗鼓闹腾得人尽皆知。小姑娘名声坏了,她们家能得什么好?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即便要给自家人做主,大可暗地里悄悄行事。私底下把老东西打死、打残废,外人不清楚缘由无从猜测,女孩儿的名声还是好好的。
眼下虽说为了以绝后患把小姑娘远远地嫁了,可这世上的事哪里说得准,日后若是叫夫家知道了又是一桩磨难。
这个后娘自以为抓到了把柄,殊不知她那点龌龊心思打量谁不知道?她自个的名声反而更坏了,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活该!”
杏娘两个眉头皱得死紧,细细思索云娘的话,越想越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错误既已铸下,与其一门心思打人出气,远不如深思熟虑为小姑娘的前程着想。
私下里怎么样都行,明面上很该不显山不露水悄悄把事办了,如此才称得上为儿女之计长远。
第164章
既说到儿女教养的大事,云娘少不得提点两个糊涂蛋:“这个后娘的心思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外人无从知晓,具体如何只有她自个心里清楚。
可纵使她没有坏心思,旁人照样看她如蛇蝎,不为着别的,家里有女孩儿的人家就得比旁人多思多想多防范。小姑娘年岁小不知人事,当娘的得挡在前头冲锋陷阵,要不然要她何用?”
杏娘若有所思点头,英娘家也就罢了,只一个男孩问题不大,她家里可是有青叶的。
云娘接着问:“我家里常年养着两只大鹅,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英娘两个对视一眼,迟疑道:“因为鹅蛋大,一个鹅蛋顶得上两个鸡蛋,养起来省事,等老了还能杀了吃肉。”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最要紧的是能看家。”云娘缓慢道出原委。
“我家里的情形你们也知道,女孩儿生得多,没有老人帮衬。孩子还小时,我们两口子成天泡在田里忙碌不堪,家里哪里顾得上。
我那个好婆婆说是帮着带孩子,也只抽空看两眼罢了,几个孩子风里雨里囫囵着长大。我那时就察觉到不对劲,男孩子养得糙些没事,小姑娘家家的被人占了便宜可怎么得了。
当即就买了两只鹅放在家里,大鹅霸道认生看家。家里来了生人咬死不松口,动静闹腾得大了,我那个婆婆总不能装作听不见。”
她拿起鞋底拉紧麻线,惋惜地说道:“其实像周老爹那样养狗是最好的,看家护院都是一把好手。可我们家勉强能填饱肚子,哪里养得起狗,只好拿鹅胡乱充数。
养起来也简单,家里没吃的就跑去河里吃小鱼小虾,还能捡鹅蛋,一举两得。”
杏娘两人面面相觑,怎么家常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事背后却有这样多的讲究,她们两个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是这么个缘由。
杏娘不由想到自家闺女,刘家别院全是妇人,女儿住在里面自是无碍。休假时来回路上都有周老爹爷孙看护,周邻还是侄子的小药童,也不怕被人欺了去。
如此一想放下心神,想来她家还是颇谨慎、周全的,犯不着这样草木皆兵,提心吊胆。
杏娘想着自家人口简单,暂时跟这些男欢女爱的搭不上关系。不成想她不惹麻烦,麻烦却会主动找上门。
冬日雨雪多,家家户户窝在家里猫冬,垄上出了件新鲜事:丛老三家开了间小茶馆。
说是茶馆有点名不副实,只把堂屋辟出来摆了两、三张方桌条凳,角落里立了一个小泥炉专门烧热水。
来喝茶的人丢几个铜子得一搓茶叶,亦或四个人凑一桌打叶子牌,临散席时给几个茶水、灯油钱。
更有甚者什么都不干,茶水也是自家带来的,只为凑过来讲古,谈天说地。
丛老三家每日里好不热闹,人声喧哗,大冷天无事可干,早早地钻被窝也睡不着,睡得多了还头疼。
吃过晚饭找个打发辰光的好地儿,站在人背后看几把叶子牌。或者干脆围在一起喝茶谈天,等察觉到身子冷得打颤时当即拢手回家,打着哈欠脱掉棉衣正好爬上床入梦乡。
杏娘从来没去过小茶馆,一来她男人不在家,平时在家门口男男女女凑一处说闲话无人理会。
可她要是夜里单蹦一个跑别人家里喝茶聊天,难免惹出一些闲言碎语,何必自找麻烦。垄上的妇人也有去插科打诨的,可多是跟自家汉子一起,旁人自是不予理会。
再者她对喝茶没有那么大的瘾,白天凑在一起烤火、做针线说得够够的,晚上实在没必要去凑热闹。
故而丛三老爷家每日早早落下门栓睡觉,他老人家夜里也不爱出门。
这天吃过早饭,家里老小跑个精光,杏娘收拾好碗筷拿着鞋底子正准备出门,没想到吴氏上门堵个正着,却是有事相求。
她家开了间小茶馆,只想本分挣几个小钱,寒冬腊月没有进项,得几个茶水钱补贴日常家用,不成想却惹出大麻烦。
吴氏苦笑一声,直接了当扔出一个炸弹:“我怀疑六太爷的大儿子跟胡家婆娘搅合到了一起。”
杏娘闻言倒吸一口冷气,冷冽的寒风呛到喉咙,激得连连咳嗽,“咳……咳,我说三嫂,你不要语不惊人死不休,这种事要是传扬开来可是要出人命的。”
“我能不知道这回事?”吴氏无奈至极一摊手,声音里都透着一股苦涩,“若不是怕闹大了不好收场,我也不会来找你商量。”
这条垄上只有一个胡姓人家,当家的叫胡冬柱,他几个哥哥住在村子中心。只他一家搬来这条垄上安家,跟婆娘刘氏育有两儿一女,日子不上不下还算过得去。
胡冬柱是个爱玩叶子牌的,每天晚上雷打不动过来凑一桌,赌注不多但架不住瘾大,日日不落往小茶馆跑。
吴氏原先也不知道这回事,有一次去河边洗菜时碰到回娘家的张月娘,两人站着闲聊了几句。
月娘半真半假抱怨道:“自打婶子家开了小茶馆,我们当家的腿都长了半截,见天往这头跑,不到三更半夜不着家。”
吴氏以为她在夸大其词,不以为然辩驳:“哪里就到了那个地步,纵是他们想熬夜我们两口子还受不住呢,我看了时辰的,至多到戌时末人就走光了。”
“怎么没有?”月娘较真道,“好几回孩他爹回来时,我迷糊听着家里公鸡在打鸣,这不是深更半夜是什么?”
见她神色认真不似作伪,吴氏心里一咯噔,不觉汗毛直竖。她确实没说谎,他们两口子只想挣点茶水钱罢了,犯不着把个小茶馆开到那么晚。
通常到夜深人开始犯困打呵欠,大伙说说笑笑便散了。
还有一点吴氏没说出来,丛其虽说每天往她家跑得勤,可每次坐下不到一炷香功夫便回了家。怎么会熬到公鸡打鸣才上床,还说一直在她家里喝茶?
这其中必然有蹊跷,吴氏勉强笑了笑,“那想必是我记岔了,有时熬不住我就提前去睡了,老三陪着他们一处耍。估摸着他们男人凑一堆高兴过了头,忘了时辰也是有的。”
“是吧,我就说怎么可能记错,也不知道喝一晚上茶水夜里怎么睡得着,肚子不撑得慌吗……”
至此吴氏坐下了心病,时常留意丛其的动向,人多热闹时他停留的时间稍长。
但是天色也才擦黑,晚饭吃得迟的人家说不定还在收拾碗筷。
有人凑了一桌打叶子牌,他也站在后面看,等吴氏倒了茶水再抬头时,哪里还有他的身影。一连三天皆是如此,吴氏心里有了猜测,只没有确切把握。
这天晚上她打定主意要弄清楚真相,忙进忙出时都分了一只眼睛死死盯着丛其。
果不其然,打牌的人一凑齐,他站在后面看了两场,悄无声息溜出来往东边走。吴氏过了片刻也跟出来,丛其走得很慢,很谨慎,时不时回头看看是否有人。
吴氏更加小心,离得远躲藏得好,只盯着前面的黑影不放。
一直跟到胡家门口,眼见黑影进了大门消失不见,吴氏耐着性子躲在暗处不动声色。犹豫了好半晌,她到底按捺不住好奇,偷偷摸到胡家窗户底下蹲着。
里头隐约传来男女调笑的声音,甚的“哥哥、妹妹一通乱嚷”,还有搂抱在一起砸吧嘴的声响。
不是丛其是哪个?
吴氏心里暗道一声造孽,老脸一红,矮着身子急匆匆走开,离得远了才敢撒腿往家跑。
本来这事跟她挨不着,可丛其做人不厚道,拿她家小茶馆当了挡箭牌。
明着天天跑过来喝茶,背地里却无耻地勾搭上了别人家婆娘,你说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若不出事还好,一旦丑事叫人揭发了,胡家婆娘固然讨不着好,他们家的名声也得带累不堪。
指不定什么闲言碎语,乌七八糟的流言传出来,说她家开的什么茶馆,怕不是个淫窝子吧,专门祸害乡邻。一家子几辈的老脸丢个精光,死了在村里都抬不起头。
可要吴氏就这么关了小茶馆,她又不甘心,本来又不是她家的错,她又没做什么坏事。
凭什么旁人犯了错要她家来受过,世上没这个理。
再者每天的茶水钱虽不多,可到底是个活钱,冷天里闲着也是闲着,开个小茶馆正好打发时间。
吴氏思来想去一番,最后找到杏娘这里。
杏娘一个头两个大,哭笑不得道:“我的好三嫂哟,有好事您想不到我的头上,怎地这等子乌糟事就想到我了呢?您都处置不好的事,我何德何能,能把这个事摆平?您未免太瞧得起我了。”
如果可以,早在吴氏进门时杏娘就该把她轰出去才是,很不该听她说的这番话。
这叫什么事嘛,她又不是丛其老娘,更不是胡家婆娘的什么人,怎么管得到人家的头上去。
怕是一开口就要被人大耳刮子打过来,说她诬人清白,草菅人命。
吴氏也是无法可想,病急乱投医之下找上杏娘,“我这算是瞎猫逮着死耗子,能抓一个是一个,实在找不到比你更适合的人了。谁叫你跟翠枝交好呢,你也不想看她娘家闹得人仰马翻,一地鸡毛吧?”
杏娘有气无力摆手,垂死挣扎道:“我只是跟翠枝交好,跟她哥可没有什么交情,更加不想掺和这种破烂事。跟月娘相处也平常,我压根管不了啊!”
“你就帮帮我吧!”吴氏拉着杏娘的手恳求。
“人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要是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我岂不是更抓瞎。你放心,真要出事了我肯定挡在你前头,定不会让你沾惹上麻烦。”
杏娘依旧不肯答应,眼下答应得好好的,可这种事谁说得清,沾上了甩都甩不脱。平白无故招惹是非,她又不是日子闲得慌,没事非得找出点事折腾。
奈何吴氏铁了心死缠烂打,缠磨得杏娘连门都出不了,无奈之下只得暂且应下。
两个合计了半晌也想不出甚好法子,不论是捉贼还是抓奸好像都轮不到她们。
吴氏提议先去跟月娘碰面,看看她可有察觉一二,到时再见机行事。
路上一再嘱咐杏娘,此事不可张扬,需得暗地里私下处置。若是这等丑事一旦捅出来传扬开,叫胡家小子知道自个带了绿帽,热血上涌怕是要出人命。
杏娘又想苦笑了,前脚云娘才跟她说男女之事不可摆在明面上,后脚就摊上了这些破烂事,找谁说理去!
第165章
两人到丛其家时,月娘正准备出门,“稀客呀稀客,您二位怎么有空来我这寒酸之地,快请进,我给你们倒茶喝。”
“你家要是寒酸,我们住的地儿都成了草窝,快别忙活,才放下碗筷,哪里喝得下去……”
三人坐下后寒暄几句,吴氏咳嗽一声进入正题:“我看丛其兄弟见天的往我那边跑,怎地一次都没见你过来玩?
这大冷天的闲着也没事干,睡这么早做什么?你晚上跟丛其兄弟来我家坐一会吧,我请你吃茶,不要你茶钱。”
月娘大咧咧一摆手:“嗨,白天也就罢了,我夜里不爱吃茶,灌一肚子水晚上都不用睡了,跑茅房都来不及。”
“不吃茶也行的,人多热闹大伙坐一起摆龙门阵,说说笑笑一忽儿就过去了。我看丛其兄弟每天也没打叶子牌,回去得早。
你这边才沾了枕头迷糊着呢,他一推门进来岂不吵到你?睡都睡不安生,还不如你俩个一起过来我家坐一会儿,等困了再一起夫妻结伴把家还,多好的事。”
月娘哈哈大笑,满不在乎道:“他才吵不到我,我睡着了打雷都不会醒,我每天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早上一睁开眼睛他已经躺床上。
再说了,天一黑我眼皮子就睁不开,不爱出去窜门子,挨着床就想睡。”
吴氏再接再厉:“我昨天晚上看见丛其兄弟走得挺早的,你怎么会没看到他回家?即便睡得早也得起夜吧,你上茅房时也没看到他?”
“我从来不起夜,只要沾了枕头能一觉睡到大天亮,要不怎么说我晚上不爱吃茶,这寒冬腊月的夜里上茅房多麻烦。”
吴氏:“……”
她很心累,这人怎么脑子一根筋成这样?
她明里暗里就差直接说你男人有鬼了,偏偏她就跟听不懂似的,脑子不转半点弯。
杏娘在一旁憋笑,这是个比她还直溜的棒槌,如她三嫂这般八面玲珑,能说会道的人都能哑口无言,月娘的神经不是一般的粗。
见吴氏递过来一个求助的眼神,杏娘咳嗽一声说:“月娘,丛其哥又不打叶子牌,三嫂说他早早就回家了。
偏偏你又说没看见他,那他去哪里了?这大冷天的可别心盲眼瞎走错了房门,叫人抓到了小心一顿好打。”
“这我哪知道?”月娘低头拔手上的倒刺,毫不在意道。
天冷皮肤干燥,指头上长满细细的倒签刺,若不趁早拔掉,等过几天长长根部变红,又疼又痒,还不能碰东西。尤其是衣物料子、棉被之类的,挨着了像拿针刮着疼。
“他要是被人打一顿才好呢,谁叫他腿长爱跑路,一天天的把家里当了饭铺子,碗一丢就不见了人影,也不知道怎么这么爱出去撒野?
我巴不得他哪天夜里看不见路摔个大马趴,腿摔瘸了正好,省得忘了回家的路。”
杏娘张了张嘴,她也词穷了,回了吴氏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木头人不开窍,她也无能为力。
第一回合,吴氏对丛其,吴氏败,丛其胜。
吴氏虽说败了,可她怎会是轻言放弃的人,又想出来一个法子。
吃过晚饭,杏娘约月娘去小茶馆侃大山,天还没黑呢她就过来了,可月娘做事慢悠悠不说,还格外爱干净。
杏娘帮着把她家碗筷都洗好了,她还拿着片抹布这里擦擦那里擦擦没个完。
“我的好嫂子哟,这乌漆嘛黑的你到底在擦什么,看又看不见,明天早上再弄也是一样的。”
月娘不同意:“躲一天懒天天都不想做了,要是不擦干净,我夜里睡觉都不踏实。你再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好了,实在不行你自个过去喝茶吧。我晚上不爱凑热闹,这会子就想睡觉了……”
“没事没事,你接着擦吧,我不着急,咱俩一起过去,我一个人去也没意思。”杏娘慌忙打断她,正主儿不去,她一个唱配角的跑过去做什么。
等月娘收拾好心满意足停了手时,外面已是漆黑一片,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家家户户闭门安歇。
“我就说吧,这么晚了外面哪里有人,大伙都窝在被子里睡大觉呢,只有我陪着你瞎胡闹……”
杏娘不理月娘的抱怨,挽了她的胳膊闷头往西边走,离着胡家两三户时,她隐约听到说话声。心下一跳,杏娘迟疑地停下脚步,被月娘带着木然往前走。
越来越近了,说话声越发清晰,能清楚的听到男女调笑声。
杏娘的心脏砰砰狂跳,手脚发软,晕头转向不知今夕何夕,也无暇分辨到底是不是丛其的声音。
月娘似乎也听到了动静,好奇地望过去:“这是谁家,大晚上的怎么这么热闹?”
杏娘猛地一顿,扯了她的胳膊转过身往回跑,“哎哟,我肚子好疼,怕是晚上吃坏了肚子……不行了,快快,我肚子好疼。嫂子,咱们今天不去了,我要回家上茅房。”
月娘一头雾水被她拽着狂奔:“啊……不去了?你晚上吃什么了肚子这么疼?我早说不该去吃这劳什子的茶,看看,这不就应验了。你还好吧,要不要紧……”
杏娘一把推开自家大门,身后月娘的声音还在继续:“……要是上了茅房肚子还疼,你就拿热巾子敷肚脐眼,敷一会儿就不疼了。”
“知道了,嫂子,你先回去吧,我不跟你说了,我肚子真的好疼。”杏娘一把关上大门,背靠着门栓喘气如牛,心跳如擂鼓。
好家伙,她的亲娘哩!这事儿闹的,比她自个偷情被抓奸在床还刺激。
她怎么这么倒霉,掺和这些烂事,杏娘想了一回,仍是分不清方才听见的男人说话声是不是丛其。可有了吴氏铺陈在先,即便那人不是丛其,她也不敢上去赌一把。
杏娘自嘲一笑,她还没有做好面对撞破奸情,打得头破血流,缺胳膊断腿的大场面。
隔天早早吃过晚饭,杏娘匆忙跑来月娘家,结果来得太早,丛其全家老少才将将端起碗筷,全都诧异地望着她。
月娘更是纳闷:“你怎地这么早就过来了,你家吃饭可够早的。”
杏娘僵硬地扯动嘴角,她也不想这么丢人现眼,可吴氏给她下了死命令,今天晚上必须把月娘带过去喝茶,她有什么法子!
杏娘尴尬地打了个哈哈,眼角瞟到丛其,心里一动:“月娘,你今天可得麻利点,咱们早点过去小茶馆。
我三嫂说给咱俩留了好茶叶,我还没吃过她家的茶呢。丛其哥,你见天往我三嫂家跑,想必喝了不少茶吧,味道如何,是不是真像她说的那样好喝?”
丛其夹菜的手一顿,若无其事道:“我觉着还行……其实我喝的也不多,几搓茶叶倒是不贵,我也尝不出个好坏,何必白费银子。”
“那敢情好,月娘,咱俩今天动作快点,早点过去,咱们也去尝尝鲜。我三嫂说她请客,不喝白不喝,还抱怨我们怎么不去她家窜门子,给她家添点人气。”
既然把话说开了,杏娘不打算在这边干等,她家孩子昨晚就没洗漱,今天再不洗该发臭了。
杏娘就不信了,她已经把话说得这么直白明了,丛其纵是吃了熊胆,也没胆子去幽会吧?
唔,应该是吧?
“我就是来这边说一声,月娘,你今天可快着点吧,别磨磨蹭蹭的了。我先回去给家里孩子洗漱,这就不打扰你们吃饭了。”
说完急匆匆往外跑,她的脸面哟,碎成了渣渣掉了一地。
月娘慌乱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哎,别走啊,来都来了,再添一口吧……”
“不了,不了,你们吃不用管我,我在家吃饱了来的。”边跑边喊,尾音消失在大门口。
如果说杏娘对吴氏先前说的那番话半信半疑,连着喝了三个晚上的茶水后,她已经深信不疑了。
不得不说,丛信是个狠人啊!这哪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事。
自打杏娘强行拽了月娘去小茶馆喝茶,丛信照例过来这边闲聊凑趣。夜深后围坐在一起摆龙门阵的人率先受不住,伸个懒腰打着哈欠回家爬被窝。
只剩了一桌打叶子牌的人在那慢悠悠消磨时光,丛其不爱打牌,也很少喝茶。
但是他既不回家,也没去别处,每天晚上站在人身后看牌。
吴氏拉了月娘在一旁闲话家常,月娘起初强打精神应付两句,渐渐的前言不搭后语,说话断断续续。再过一会儿,她已经靠在吴氏身上睡得憨甜。
杏娘坐在凳子上也直犯困,哈欠打得眼睛都睁不开,可她又不好也靠在吴氏身上打瞌睡,那成了什么样子。
于是只得站起身,也站在人身后看牌。那些红色的、黑色的图案在她眼前时隐时现,困得身子左摇右晃,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也不知道磨到什么时辰了,夜色深重得树上鸟窝里的麻雀都做了几个好梦,这间小小的茶馆仍是灯火摇曳。
等到散场时,杏娘迷迷糊糊站在原地没动,腿脚酸软,感觉好似睡了一觉又好像没有,浑浑噩噩不知身在何方。
打牌的人站起身一回头:“哟,没想到你两个的牌瘾也这样大,平日里还真没看出来。
要不明天晚上也来凑一桌吧,这样站着看我们打有什么意思,咱们打的又不大,一晚上才几十个铜板的输赢。”
又偏头打趣丛信:“你们两口子的感情可真好,你媳妇困得都快睡地上了还在这里陪你熬,啧啧,年纪越大感情越深呐!”
丛信无所谓一笑,转过身往外走。
听到说话声,杏娘才猛地回过神,摇晃了下脑袋清醒几分。忙跟吴氏两个把月娘拍醒,就着门口的微弱灯光,急匆匆跟上丛其的脚步。
第四天晚上吴氏照例邀请两人去吃茶时,杏娘跟月娘俩个双双撂挑子不干了。
丛其这辈子八成是门神投的胎,一站大半夜,一站就是大半夜不挪窝啊!他打定主意水滴石穿,铁杵磨成针,可杏娘扛不住啊!
人生有三苦:撑船、打铁、卖豆腐,她一样也没做,但是一样要熬到半夜,这搁谁身上受得住。
吴氏跟前还有茶水钱这一根胡萝卜吊着,她眼前只有漆黑一片。再这么守株待兔等下去,那戴绿帽子的人没闹出人命,她这边先去了半条命。
因此,杏娘十成十信了吴氏的那番话,这要是个心里没鬼的,能干出这样没有人性的事,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杏娘不得不感慨一番,看来家花没有野花香不是没有道理的。当家的汉子要是起了色心,那就是脑袋别进了裤腰带,不念半分旧情,只想听新人笑了。
这还没到春天呢,怎地就开始发春了呢?
第二回合,吴氏对丛其,吴氏败,丛其胜。
第166章
吴氏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心里窝了老大一口火气,誓死要捍卫她家小茶馆的名声。
她就不信了,她还拆不散这对野鸳鸯,还有没有天理了。
依杏娘看,吴氏跟她婆母丛二奶奶合不来情有可原啊,她极其具有丛三奶奶陈氏的潜质。那两个老妯娌斗了半辈子气,碰面了从来都是你不拿正眼看我,我也只当没你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