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下里遇上,老娘指定兵败如山倒,压根不是他嫂子的对手。
即便如此,从镇上回到村里,他娘依旧神气活现,张牙舞爪,永远不知丧家之犬为何物。
随着杏娘在镇上当起了小摊贩,眼界日益开阔,娘家侄子也愈发名声渐起,杏娘的胆气、心性磨炼得一日比一日强硬。
陈氏本就在小儿媳手上讨生活,儿媳又不是个爱苛刻人的性子,只要本分度日,安分守己,自有她的好日子。
偏陈氏较着劲地跟儿媳比个高低,三不五时撩拨一把虎须,得逞了过一把嘴瘾,输了偃旗息鼓。
只可惜时日见长,赢的牌面越来越少,堪称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经典战役。
这股不服输的劲头,要丛孝说,他也是佩服地五体投地,怎地就不能消停度日呢?
要不怎么说人不能太闲,如他老娘,不爱干活也就罢了,谁也没指望她能做点什么。
可她吃饱了就挖空心思钻研这些个边边角角的小道,耳根子软又容易被人挑唆,想着法的给人添堵。
不是他不孝,还真像那些绕着水牛转圈的苍蝇,咬不死人但能把人烦死。
怪道他媳妇越来越不耐烦搭理婆母,之前还会说几句道理讲几句缘由,如今一出手就是雷霆手段,懒得废话。
有空闲找别人的茬肯定是日子过得太舒服的缘故,吃几天焖红薯胀几天肚子,什么毛病都能治好。
自古以来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们两父子就是那无辜至极,被拍到岸上的刁子鱼。
横竖是暴尸滩涂的下场,死之前也要问个清楚明白。
见小儿子浓眉紧皱,一副濒临崩溃的样子,丛三老爷强打起精神,努力回想老伴的异常。
“过年之前还好好的,准备年货忙里忙外,你娘进进出出都有个笑模样,烧火、砍柴不在话下……大年初一更是没得说,拜年恭贺笑眯了眼,初二你大姐回娘家……”
丛三老爷心里一动停住了,眨巴着一双苍老的眼睛对上小儿子漆黑如墨的瞳仁。
“你大姐回娘家也没做什么,坐在一起说说闲话,吃过两顿饭就回去了,应该……跟她没关系……”
在儿子死死盯着他的目光下越说越心虚,声音渐渐低至虚无。
丛孝沉默半晌叹一口气,烦躁地一手握拳捶额头。
“爹,大姐到底跟我有什么冤仇什么怨恨,为何这般跟我家过不去?两家合伙做生意,商场如战场,败了就是败了,我无话可说。
最后落个惨淡收场都是我在收拾烂摊子,大姐就出了张轻飘飘的欠条,在这件事上我这个做弟弟的没有对不住她。
往远了说,当初大姐出嫁时咱家穷得叮铃哐当响,也没能力给她置办一份像样的嫁妆。
后来我做工挣了钱,私底下补贴过她一笔私房银子,按理这本不是我这个当弟弟该做的事,可我依旧出了,我也不后悔。
可当初欠债的把我家的大门堵得结结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大姐斩钉截铁地一个铜板都不愿意拿出来……
爹,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也是,如今我不再是孤家寡人小伙子一个。我也有儿有女,旁人如何对我,我就怎么待她。”
丛三老爷嗫嚅开口:“你姐就是穷闹的,但凡她能过得舒心一点,也不会弄出这么多幺蛾子。她的日子不好过,心里难受得紧……”
“爹,我不管她是富是穷,这是她家的事,与我无关。”丛孝打断他爹的老生常谈。
“从今往后我不指望谁能帮我,反正出了事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还不如一开始就不报希望。
大家嫡亲的兄弟姐妹,父母也还健在,性子相投能当亲戚来往,客客气气相处走动也不错。若是不能,一门心思扯我家的后腿,那这门亲断了也无所谓。”
冷酷无情的话语听得丛三老爷心里一颤,这个小儿子打小心地良善,为人厚道。
在家里也是最吃亏的,人人得了他的好却揣着明白装糊涂,他也不计较。
这样的人心地最软,吃了亏长了教训,清醒过后又最硬,拿得起放得下。当他不愿意再妥协,谁都别想再占他一丝一毫的便宜。
丛三老爷浑浑噩噩回到房里,陈氏正在房里转圈消食,叫了他几声也没应,恼得陈氏猛拍了他胳膊几下才醒神。
“吃苕吃傻了,跟个呆子似的失了魂,方才去哪里了,碗一丢就不见了人影?”
看着老伴不耐烦的面容,满脸写着心浮气躁,郁气难消。
年轻人吃多了红薯尚且胸闷气滞不舒坦,何况他们这些肚肠不中用的老家伙。可谓是坐又坐不下,站又站不直,一股子气横在胸口上下不得。
忽一时肚子闷闷的疼,急冲冲跑到茅房脱裤子蹲下身,脚都蹲麻了却只放了几个响屁再无动静。
若是能拉出来还好些,说不定没那么难受,可肠胃堵得涨涨得就是不往下走,急得人抓耳捞腮。
老婆子嘴硬面上装作无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身子骨却很实诚,要不然也不会躲在房里溜达散食。
“哎,你这又是何苦,听信了娟儿的一通鬼话就跑到儿媳面前搅风搅雨。杏娘毫发无伤没有一丁点事,反倒发了狠要收拾咱们,你这不是纯粹跟自个过不去,自找罪受吗?”
别说丛孝了,便是丛三老爷也想不通老伴的脑回路,按说只有打了胜战的将军才会愈战愈勇,勇往直前。
吃了败战哪还有士气可言,自是未提刀枪先露怯,坐到马背上也得往下直出溜。
陈氏可倒好,从不知胆怯两个字怎么写,不论胜败,只管往前横冲直撞,闷头闷脑挨一顿乱拳。
这个英勇无畏的劲头,不得不说,勇气可嘉,叫人不服不行,这要真投生成个武将,说不得能闯出点名堂。
无他,人总是怕死的,在战场上遇到个不怕死的二愣子,谁都得躲着走。
可陈氏不是武将,连个女将都算不上,顶多是个被人当成炮灰的冲锋兵,谁都能拿她当枪使。
这根枪一致对外也就罢了,偏偏她的准头专门往家里瞄,难怪儿媳收拾起她来毫不手软,宁肯自损八百也要伤敌一千。
陈氏脸色一变,恼怒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这跟娟儿有什么干系?是那姓李的娘们见不得咱家好,成心使坏,我会怕了她?咱们走着瞧,但凡我服软哼一声,我跟她姓。”
丛三老爷叹一口气,这一家子都是死鸭子嘴硬的主,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你跟谁姓都成,麻烦你下次闹事之前能不能不要带累我?我在这个家里住得很舒服,一点也不想搬到别处,你要是住不惯可以跟着老大,去娟儿那也行。”
“你这是什么意思,想把我赶走?”陈氏愤恨地瞪着老头子,脸上阴晴不定。
“不是我想把你赶走。”丛三老爷疲惫地垂下头。
“我是想跟你说个清楚明白,你跟谁过就要跟他一条心。咱们现下跟老二搭伙,就得一门心思地替他着想,任旁人说得天花乱坠也不能迷了眼睛。
自家人的胳膊肘只能朝里折,不能往外拐偏了别人,分了家于这一房的人来说,其他的都是外人。
同理,你要是去了老大家,兄弟姐妹也都是隔了一层的人。娟儿更是,她如今眼里哪还有什么姐弟之情,自个的骨血才是最亲的。
咱们吃喝拉撒都在这一个房头,你却偏偏听不得外人的三言两语,听了就在家里折腾,这谁能受得了?
我不说你心里也清楚,杏娘是个直率的脾性,对事不对人,不会故意跟你过不去。
你何苦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当了旁人的刀使,你的那个好大儿媳、好女儿若真是心疼你,为你着想,怎不见接了你家去伺候?
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罢了,左右不是自家的事,煽风点火跟她们有何干系。”
陈氏愣愣站在原地不说话,一时说不清是懊恼还是伤心,委屈地辩解。
“我哪有听信旁人的唆使……你长了眼睛又不是没看见,做人婆娘的懒成那个德行,真把自个当成有钱人家的少奶奶?
我儿子在她跟前服低做小也就算了,如今竟系了围裙干起女人的活计。早知如此娶了她家来做什么,当祖宗牌位供上神龛吗?
她欺负我儿至此,还不兴我说几句公道话,你就不心疼?”
“不心疼。”丛三老爷淡然道。
“人家年轻小夫妻的事,你跟着瞎掺和什么,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与你有什么干系?你怎么就没听明白,如今当家作主的是你儿子、儿媳,咱们两个老的就是在人家手底下过活。
在这个家里你就当自个看不见听不见,实在不行把一双招子拿布巾遮了。不痴不聋,不作阿家翁,老话说得再没错的,咱们都不是聪明人。
既生了一副笨脑子就少听少说少惹是生非,旁人说得再动听也不要往心里去,听听就算了,你怎地就当了真呢?”
丛三老爷极有自知之明,他排行老三,不上不下,既不是最得父母疼宠的,也不是最受冷落的。
凭着本分度日,憨厚老实,他这一生过得风平浪静,没挣出什么大出息,也没落魄到给祖宗丢脸。
人笨不可怕,怕的是没有敬畏之心,胡乱使性子糟蹋情分。
陈氏脸色变幻莫测,她这一生任性妄为,自私凉薄,从没在谁跟前低过头。不成想如今老了老了,倒要看儿媳的脸色?
老伴心里的想头,丛三老爷一清二楚,耐心劝解。
“叫你不要多管闲事,不是要你胡思乱想,人上了年纪就得学会平和,歇了逞强斗狠的心思。吃穿住行不用愁,得闲了田间地头走一遭,这般神仙一样的日子好的很!”
听了老头子的剖析,陈氏静默不言,呆呆地偏头看向窗外。
第137章
堂前教子,枕边教妻,丛三老爷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庄户老汉,平生没有什么大愿景,只盼着身子骨结实时能自个挣一口饭食。
时间到了无灾无病,不要缠绵病榻,最好是在梦里一觉不醒,那真是上辈子烧了高香这辈子享福。
见老伴仍是一副不服气的样子,他也不气馁,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且慢慢磨着吧!
不知想到了什么,老人家好笑道:“说起来咱们应该跟亲家公看齐,李老爷子本事通天,名声响亮,在儿女面前别说摆脸色,就是咳嗽一声,李家的那些后辈谁敢小觑?
怕是人人心里打鼓,掂量哪里出了差池?
可亲家公偏偏是个不爱管闲事的,只要不闹到他跟前,他就当自家是个聋子、瞎子、哑巴……不听、不看、不说,躲起来过自个的清净日子,不知道多洒脱自在。
即便李老三闯出来天大的祸事,他也是不慌不忙该干什么依旧干什么。儿子不听话就打折他的腿,一次不行断两次,总有他听话的时候……
如今更是当了甩手掌柜,听儿子说李老三被他媳妇管得服服帖帖,叫他往东边不敢走西面。亲家公这般豁达的性子才叫人羡慕,你我且得好好学着才是……”
在丛三老爷不厌其烦地劝说、讲道理之下,陈氏窝了十来天的火气总算慢慢消散,胸腔里的熊熊烈焰渐渐被冰雪覆盖。
整个人呼出的气息不再焦灼逼人,浑浊的眼睛也清透了不少,能听得进人话了。
丛三老爷的心血没白费,然而跟他老子不同,丛孝并不打算劝解媳妇。
风水轮流转,火气轮流发,老娘的脾气发完也该轮到他媳妇。况且杏娘并没有做错什么,无缘无故挨一顿叱骂,搁谁心里都憋火。
憋火伤身子,还是发泄出来的好,谁也不是个泥人,他老娘骂人时就该做好受气的准备。
好在年节里鱼肉吃多了上火,吃几天焖红薯清清肠胃。
人一旦肚子空空饿得慌,什么花花心思、较劲的想头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于是接下来的三天丛孝家异常平和,进进出出,扫洒吃饭声息全无。加之孩子们不在家,更是听不到一点喧闹,恨不得走路都得踮着脚尖不挨着地面才好。
见全家上下这般知情识趣,配合默契,杏娘心里的火气一天天瓦解。
她本是铁了心要婆母吃一番苦头,免得成天听到外头的一丝声响就在家里头搅风搅雨,显出她的能耐。
既然不想好好过日子,那大伙就都别过了,还怕了她不成?
不过家里人这般顺从服软是她没想到的,尤其是她男人和公爹,这两个才真真是无辜。都是媳妇惹出祸事自个跟着受罪,连个说理的地儿都没有,只能生生受着,还得不到一个好脸色。
不论老少,夹在两个女人之间的日子都不好过,轻则左右不是人,重则老死不相往来,轻不得重不得。
两面讨好,两面得罪,讨好一个就要得罪另一个,男人不易,庄户之家的汉子尤甚。
杏娘的气一消,又顾忌两个老人红薯吃多了出个什么好歹,总算在正月十五的前一天晚上吩咐当家的。
“眼看着就要过十五了,我爹娘这回稀罕孩子够久了,怕是带孩子带得够够的。你明天早起把孩子们接回来,这几天家里清净得人心慌。”
丛孝不动声色长出一口气,这一关总算是过了,不容易啊!
“可不是,平日里嫌他们吵闹得耳根子疼,恨不得躲到哪里听不到声才好。陡然消停了竟然不习惯,家里还是要闹腾些才好,孩子们不在连人气都少了,悄无声息不像个过日子的人家。”
孩子在家时不觉得,尖锐的嗓门大得能穿透屋顶,小小的身子一刻不得闲,不是爬上爬下就是跳来跑去。
走个路都要当心怕拌他一跤,大女儿还好,自个打发时间或找小姐妹过家家都不用操心。
两个小子精力旺盛,无法无天,尤其是小儿子,只有夜里才会闭了眼安眠。一天到晚就没有停歇的时候,也不知怎地这么能折腾?
“少了人气?”杏娘好笑地反问,“我跟你娘斗法还不够你热闹的?非得我俩干起来分个高低上下,你才拍巴掌叫好?”
“……”丛孝无语片刻,屈起胳膊枕在头下,侧过身子对着媳妇道。
“你俩斗法倒是尽兴,可怜我们俩父子里外不是人,什么都没干还跟着吃挂落。全家上下整整吃了三天的水煮苕,你如今气可消了?”
杏娘冷哼一声:“消不消的且往后看,当初你娘买一屋子苕回来,把我气个半死。眼下看来是自寻烦恼,这些苕倒是便宜了我,日后谁再出幺蛾子,我就天天请她吃苕,吃得她心气全无。”
“……谁敢再生是非,你就是咱家里的灶王爷,任谁也不敢撒野。”男人无奈道。
“怎么?你心疼你娘,怪我做得过分了?”杏娘不满地质问。
“别,犯不着我心疼。”丛孝赶忙辩白。
“我娘自有我爹心疼,你们俩的事我不掺和,我爹也不想掺和。你们各凭本事,谁获胜谁当老大,我们俩父子在底下摇旗呐喊,打鼓助威。”
噗嗤!杏娘忍俊不禁,不由自主道:“又不是我成心找事,好好的一个年节,娘看我横竖不顺眼。
她跟大嫂合起伙来欺到我头上,我能忍她们?没一个巴掌甩过去是我度量大,打量我跟之前似得好欺负,士别三日还当刮目相看呢!”
男人也忍不住笑了,“何止刮目相看,简直叹为仰止,我娘那个人吧……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你这一天三顿苕饭的伺候,我娘也会长记性。招式够损,有用就成,反正我是不想再吃这个东西了。”
杏娘暗自得意,当晚辈的不好跟老人对骂,却可以使出别的手段。
甭管上不上得了台面,管用就成,庄户人家的女人们斗法就是这般朴实、粗鲁。
当丛三老爷看着跳出箩筐的孙子、孙女,一颗心简直泡在了蜜水里。这何止是他家的乖孙孙,说是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座下的金童玉女也不为过。
他们丛家这一房总算脱离苦海,能吃几顿正常饭食了。
老人家如今的要求不高,只要有米饭、青菜就行,肉不肉的无所谓,吃素养人。
丛三老爷对孙儿们的回家表现出极大的欢喜,“我的个小乖乖,可算回来了,在外祖父家玩得可好?有没有想爷爷,爷爷可想死你们了……”
摸着乖孙们的胖胳膊流连忘返,孙女儿的脸似乎又圆了几分,看来吃得甚好。
小孙子肥肥的身子骨结实了不少,看来没少在外跑动。大孙子变化不大,只不过晒黑了些许……
三姐弟初次离家三天,对他们来说堪比三年,在外祖父家过得乐不思蜀,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可太多了。
不过回到自个家更是开心,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嘛,何况老长时间没见爹娘,有些许想念。
当下围着丛三老爷叽叽喳喳个没完,“爷爷,外祖母家里的菜可好吃了,我喜欢吃甜甜的肉圆子。”
“我喜欢用弹弓打雀儿,爷爷你看,这是外祖父给我做的弹弓,我可厉害了,能把树上的鸟儿打下来。”
“我也有,我们都有,外祖父夸我们准头足,眼睛利……”
只要有一个孩子,屋子就能喧哗无比,三个孩子的吵嚷能把春天提前叫醒,厚厚的冰层也冻不住他们的热情。
孩子们的笑闹声充斥房前屋后,一改前些日子的萧条,瞬间鲜活旺盛,活色生香。
就是一直紧绷着脸的陈氏也嘴角含笑,搂着大孙子不舍得松手。
丛孝更是喜出望外,早早回家系了围裙挽起袖口,腊鱼腊肉泡在盆里,青菜萝卜甩干净泥巴。
难得今天家里人聚得齐,少不得做一桌好菜犒劳全家老少,再不吃点油水,连他这个大男人上茅房也腿软。
杏娘笑意盈盈不说话,看着孩子们跑前跑后地撒欢,家里太安静确实不像样。孩子一闹腾整座宅子仿佛活了过来,处处充满生机,大人看着就高兴。
男人掌勺她在一旁洗菜、切菜打下手,如今也没人鼓着眼睛阴沉着脸说闲话,整个人轻松了一大截。
可见解决矛盾的最佳方法是直面冲突,干就完了,是好是歹总能得到一个结果,总比一直吊着强。
春天还没到呢,丛家上下一片春暖花开,个个喜不自胜,笑容满面。
……
城镇里的正月十五热闹非凡,赏花灯、猜字谜、看杂耍等,数不胜数。对于庄户人家而言,好吃的食物就代表着热闹,男女老少齐聚一堂准备吃食。
人人都不空手,大人忙着准备食材,孩子在一旁端个板凳递个水的,忙碌成一团。
本地人过十五必吃米团子,取其团团圆圆之意,汤圆倒排在其次,吃不吃的无所谓。
取早谷米蒸一刻钟后摊开晾在竹席上,置于通风处,用手搓散,凉却后磨成细细的米粉。倒入铁锅炒得焦香,加适量热水调匀,像揉面一样和成软硬适宜、轻微沾手的米团,以捏成团而不塌陷为最佳。
馅料是早就准备好的,腊肉切丁,蒜苗、葱、榨菜等洗净备好,另外磨好的粗一些的米粉,还有农家自制的豆腐干。
当初打豆腐时除了一部分做卤豆腐,还留了一小半做豆腐干。
成形的豆腐切成块沾上白花花的盐粒子,太阳底下晒片刻后上锅蒸,蒸上一刻钟继续端到太阳下晒两天。
之后重复蒸、晒的过程一次即可,此时的豆腐干颜色焦黄,软糯有弹性,一股奇特的豆香充斥鼻尖,另人垂涎欲滴。
半干的豆腐绑成串吊在灶房檐下,不论刮风下雨都不会坏。要吃时用热水泡了切成片或丁,搭配五花肉或腊肉,再喷上一勺辣酱极为下饭。
只准备食材就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期间丛孝简单热了几样饭菜,大伙囫囵吃了晌午饭。
重头戏是晚上的这顿,若是团子蒸熟时正好赶上晚饭,那这一天的忙碌都是物有所值的。
第138章
填饱肚子,趁着媳妇打水洗碗筷的功夫,丛孝重新系上围裙炒馅料。
炒馅料必须用文火慢炒,先把粗米粉炒制到微微焦黄盛出,当腊肉的油脂渗出后倒入其他的配菜和粗米粉。
随着翻炒时间延长,各种香味缠绕交融,浓郁的香气充斥整个灶房,飘散到半空。
才放下碗的肚子似乎又空了一个缺,团子的包芯是道难得的美味。
晌午饭本就潦草打发的三个孩子少不得一人舀一小碗捧着,在孩童的眼里,显然团子的馅料比皮子好吃百倍。
这个年过下来,别的都好说,只丛孝的灶上手艺与日俱增,一天比一天手脚麻利,干活利索。
一般的日常小炒已难不倒他,比之妇人,男人做饭格外讲究,切成条的菜要匀称好看,恨不得根根都粗细相当。
切成片的不能太厚,成丁的要方方正正,比描花样子还细致,出锅了还要讲究个颜色搭配。既舀了红的辣酱,绿色的葱花和蒜苗就不能少,有红有绿才叫好彩头。
那个较真的劲头哟,杏娘都没眼看,做饭又不是绣花,好吃就成,谁还管它绣的是芍药还是牡丹,纯属吃饱了撑着没事干。
不过男人愿意费时间折腾,她也不会阻止,左右这些繁琐、细碎的活计不累人,他要钻研尽可随心。
炒好馅料放在一旁备用,端来细米粉揉成的团,家里的大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洗干净手包团子。
捏了小剂子打个窝,窝打得深,打得好,皮薄馅料多才好吃。
因着米团不像面团似的有弹性,只能把口子边上的皮往上推,边转圈边推着收口,最后收拢合上。在此期间千万不能用力搓,一搓就裂口再难捏成团。
若是米团没有调好太过粘手,可以打一碗水放在旁边,边捏边打湿手掌。
捏团子不能心急,只能像打磨玉器似得慢工出细活,两只手要不停转圈,把底下的厚皮往口子上推。一急就容易出错,皮子上不是这里漏了馅,就是那里少了一块,手上还黏黏糊糊更放不开。
一个团子捏完手腕子犯酸,要不怎么说这个吃食格外费功夫,也只年节里全家上下齐上阵才做一次。当然一次做得量也多,反正天气寒凉不怕坏,且本地人尤其好这一口。
四个人中陈氏捏的最快破的最多,其他三个人的数量勉强跟她打个平手,只不过没有一个完好无缺的。
丛孝看不过去数落道:“娘,您还是别捏了,没一个成型的,等会儿上锅一蒸不是全散架?这么多团子又不是一天吃完,搬来倒去连块皮都不剩,好好的团子糟蹋了。”
杏娘憋笑,她婆母最适合吃快手菜,但凡要花时间的最后都会弄成一个四不像。
陈氏无所谓耸耸肩,她本就不擅长灶上活计,何况难度更大的团子。
袖了手在一旁干等着着急,这般慢吞吞地捏到天黑也别想吃到嘴里。陈氏干脆洗了手专心打窝,其他人接过打好的窝子往里填馅料,慢慢收拢合口。
捏团子最好的要数丛三老爷,他老人家打磨篾片历练出来的手艺,耐性格外好,一个个团子捏的滴溜溜地圆滑。
猛一看上去,连接口的地方都不易找着,就是速度着实慢,杏娘都捏好两个了,他的一个才刚封口。
直到太阳偏西夜色降临,一家子才捏满两簸箕团子,个个手酸得抬不起来。
好在成果喜人,趁着杏娘准备晚饭的功夫,丛家父子带上三个孩子去祖坟送灯。送完十五的灯,这个年也就差不多过完了。
晚上的饭菜格外丰盛,成年人拳头大小的团子一个就塞满小碗,把团子当饭就着菜肴,孩童顶多吃一个,成人差不多三、四个。
团子的吃法多样,可蒸可油炸,对本地人来说最爱的是早起煮稀饭时,往灶膛里扔几个团子裹在草木灰里。
等稀饭熟了从灰堆里扒拉出来,拍掉最外层的黑灰,坚硬的皮子外壳搭配浸入味的包芯,嚼起来焦香酥脆,吃完嘴角留一圈“黑胡须”。
蒸得软糯白胖的皮子包裹着香辣的馅料,唇齿留香,回味无穷,这一天的劳累就食物而言,得到的回馈是异常丰沛的。
更为重要的是一家人齐聚一堂吃团子,团团圆圆,给这个年关做一个完美的休止符。
……
十五一过,天气越发暖和,有阳光的日子总是飞快流逝。
出了正月丛孝卷了包袱皮要去县城做工,在这之前丛家齐聚一堂商量今年的田亩生计大事。
丛孝率先开口:“咱家的水田倒也罢了,无甚好说的,旱田着实要安排一番。总共才几亩地,种的物什没有十样也有八样,每样一丁点。收成不多却长年累月困在地里,人家忙咱也忙,一忙一个空,全是些花花样子。”
这话说得大伙都笑起来,仔细一想还真是这般。
庄稼差着时日一季一季收,旁人家忙得热火朝天卖了就是银子。他们家种倒是种了,刚好够自家用的,或是剩了少许,卖又卖不上价,索性留在家里或是借予旁人。
然而不种吧又感觉差了点什么,别人都在地里忙活只自家闲在家里吹凉风……不像个过日子的样子,他们家还没到那个份上。
丛三老爷迟疑道出心中顾虑:“旱田确是少了些,可差了什么都不顺手,总不好自家种地的还要去镇上买粮食作物……怕是要笑掉旁人大牙哩!”
“爹,您想多了。”丛孝不以为意。
“谁家过日子整天盯着别人家的饭碗,况且咱家地少是不争的事实,犯不着打肿脸充胖子。
本就卖不上价挣不到钱,天天守在地里也长不出金子,有那空闲不如呆在家里好生修养身子,省得累出病来还要自掏腰包买汤药。”
跟公爹不同,杏娘倒是很想得开:“要我说那个芝麻就不该种,翻来覆去地折腾就收那么一小布袋,太不划算。”
丛孝点头赞同:“这个确实可以划掉,这些东西说是有价高价低的时候,其实差别不大,索性改种旁的。”
陈氏听了心里一动,提议道:“我听说花生价高,榨的油也贵,不如种花生?”
“不是这么算的。”丛三老爷摇头否决。
“花生不好打理,油菜种下去不用费神,时候到了只管收了就成,比种花生省事得多。再者咱们这里吃花生油的少,真要说起来,棉花倒是可以弃了……”
这话没说错,放苗、补种、整枝打杈、捉虫、拾棉花、剥棉桃、拽棉花柴……
从春天忙到冬天,无时无刻不显示它的存在感。棉花价是高,但要是碰上老天爷不疼人,连着阴雨天气,农人连哭都找不着北。
几人就今年的农事安排说了自个的建议,丛孝拍板定下几种常见且易打理的农作物。
他们家本就人少地少,犯不着成天泡在地里把自家弄得惨兮兮,又没人颁发辛勤劳作的嘉奖牌匾。
退一万步说,地里活计安排得当,非但人能轻松一大截,便是空出来的辰光也不会浪费。
这不一等开春河水上涨能行船了,丛三老爷跟杏娘的小摊子就要摆起来了。
即便是老庄稼把式丛三老爷,也得摸着良心说:他老人家情愿守在摊子前枯坐,也不愿蹲在地里薅草。
只如此这般一想,心里似乎透亮几分,不种就不种吧,少的那几个铜板一个集就回来了,说不得还能多赚呢!
可见要想家底子厚实,行事大气敞亮,不光是要节流攒钱,更要紧的是开源。
所谓财源广进,先要有广,才会有财。
大人说得热闹,青叶也不甘示弱发表意见:“爹爹,多种一些姑娘果吧,姑娘果好吃!”
他爹乐不可支:“这个爹可种不了,这是野生的,天生天养。叶儿喜欢吃姑娘果啊,等下次爹爹从县城回来给你带甜甜的果子,比姑娘果甜多了。”
青叶满意点头,没有姑娘果也行,只要是甜的果子她都爱吃。
临到尾声杏娘欢快添一句:“爹,今年可以多种点苕,我觉得隔一段时间吃一次还蛮不错的,你们说呢?”
其他人:“……”
丛三老爷:“……呵呵,是吗?那什么,咱家地少,嗯……到时看情况再说。”
……
春风一吹,万物复苏,河里的水像雨后的竹笋,就着绵绵细雨“蹭蹭”上涨。
这个节气的天象最是多变,上午还是艳阳高照热得恨不得拔掉一层皮。晌午一过天就阴沉下来,妇人们跑进跑出收拾床单、衣物,高声喊小童回家添衣裳。
还不到春耕的时候,眼下的活计依旧以打理菜园子为主。少了壮劳力丛孝,丛三老爷只得扛起锄头扒拉菜秧子、清理杂草、松土育苗。
因着卖酱菜的缘故,干菜也会搭配着卖,杏娘要准备的干菜比之往年多了不少。萝卜干、莴笋干、榨菜等是必不可少的,今年还多了一样莴笋皮。
这还是初二回娘家在饭桌上说起酱菜时,李老爷子随口提的一句,比起酱莴笋干,酱的莴笋皮更加脆爽入味。
杏娘当时诧异地问了一嘴:“莴笋皮还能吃呢,我怎地没听说过,向来只说削皮削皮的,这皮不都是扔了?”
李老爷子淡淡一笑,也不多做解释,杨氏笑着道:“你爹既然这般说了,那肯定是吃过的,又不是多难的事,你要有心家去试一次不就知道了?”
杏娘一想也是,左右莴笋干是要晒的,腌制莴笋皮也就是顺带的事,遂不再追问。
此时坐在小板凳上一想,觉得她爹兴许是儿时讨饭捡了人家丢弃的莴笋皮吃过。
几岁大的要饭花子,自是捡到什么吃什么,哪里有挑拣的余地。
如此一想,她爹可真不容易,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小叫花子,到如今人人称颂的李老先生,经历的艰难险阻可想而知。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要不是她爹兢兢业业,他们老李家这一大家子哪有眼下的好日子。
这一日杏娘在家削皮切块忙得不亦乐乎,两个意想不到的人齐齐拜访。
“七嫂,忙着呢?”丛翠枝率先走进灶房,其后跟着丛丽。
杏娘抬头一看,忙擦手起身端凳子,“稀客稀客,你俩怎么凑一起了?我就是瞎忙活,园子里的菜吃不完也是浪费,晒了做菜干,快坐下……”
丛丽忙止住她:“你别起身,我俩又不是外人,自个会端凳子坐。”
待俩人坐下后,翠枝迫不及待表面来意:“七嫂,我俩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过来实是有事相求。”
第139章
原来自打六太爷过世,翠枝很是痛不欲生了一阵子,对她爹的逝去极其不能释怀。
每每想到她爹辛劳半生养儿育女,好容易年岁大了能享点轻福,却又得了大病症。
拖拖拉拉大半年在疼痛中死去,她的心就像被拳头死死攥住,这种有如实质的痛苦常常令她夜不能寐,暗自神伤。
亲人的死亡对所有人都是一场灾难,大多数人在日常的忙碌和琐碎中日渐治愈、淡忘。而极少的人却过不了心里的那一关,任凭他人劝说开解,只一味沉溺伤痛不可自拔。
翠枝显然属于后者,这次登杏娘家的门也与此事有关。
翠枝是六太爷的大女儿,她落地时上头已有了两个顶门立柱的男丁,故而对于这个女娃的到来两口子都极其珍视。
时下讲究抱孙不抱子,连儿子都没怎么抱过的六太爷的胳膊上却常年坐着个小女娃。
等大了些头发长了,买崭新的红头绳给她扎包包头;穿的衣裳虽说不是新的,却也干净整洁,不比她两个哥哥缺胳膊少腿的穿着;即便后来生了小儿子、小女儿,该她的这一份从不会短少。
到了出嫁的年岁,找的人家也是正儿八经,中规中矩的农户,大富大贵谈不上,吃穿不愁,安稳度日。
比之小妹,她得到的偏爱更多,因而跟六太爷的感情更深厚,也愈发不易走出她爹消逝的阴影。
再怎么伤心日子还得继续过,只不过翠枝越发沉默寡言。
常常说话玩笑正乐呵呢,头一偏想到她爹,脸上的欢愉急速冰冻,嘴角牵起的弧度都勉强。
亦或是走在路上,远远看到一个消瘦、修长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熟悉感。
头脑发晕手脚发麻,怦怦跳的心口似要冲出胸腔,明知不可能却仍满怀希望。随着走进的人影脸盘清晰,强烈的失落感笼罩全身,压抑的哀伤瞬间将她淹没。
为什么旁人都活得好好的,而她的爹爹却长埋地下,永不见天日?
然而她却连大声痛哭出来都做不到,真正的伤痛连眼泪都是无声的。
只得红了眼圈急匆匆低下头,恍恍惚惚看不清路时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已是满面泪痕,喉头酸涩像是含了一把火星子。
这种隐痛又是不能诉诸于外人的,厚道之人难免说一两句:“是个长情的,不过人死不能复生,哭一两场也就罢了,日子过着过着就好了。”
更多的则是白眼一翻,撇着嘴角不屑道:“谁还能长命百岁不成,又不是骂不死的老怪物。
就她矫情,哭起来还没完没了了,显得她孝顺、听话,别个都是白眼狼?要我说这就是闲出来的毛病,饿她个三天三夜,保管甚样的症候都能治好。”
几个月下来翠枝清减了不少,掌家理事照顾小儿分毫不差,却不复往日的明媚开朗,爽利大方。
婆家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这种事旁人是不能感同身受的,安慰、劝解的话车轱辘一样,翻来覆去说了一箩筐。
她自个不想通,神仙下凡也束手无策。
好在太阳总是东边升起西边落下,并不会因为谁的逝去而改变。时光总是向前流动,只要人不死,活着活着就能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直到大年初一给六太爷拜新年,翠枝的心病再一次被触碰。
两个女儿、女婿带着孩子是初一到的,因着明儿是出嫁闺女回娘家的日子,索性当晚留下住一夜,过完初二再走。
送走拜新年的亲朋好友,一家子至亲围坐在灶房烤火。
雪夜天冷睡在床上也没热乎气,还不如人多凑一起闲聊打发时间,等浑身烤得暖和了再热烘烘地爬进被窝。
既是给六太爷拜新年,少不得提到他老人家生前的种种事迹,追忆缅怀一番。
一时说起托梦,王氏最有发言资格:“你爹走了这么些日子,每个月总有几天梦到他,有时在劈柴,有时在门前甩着牛鞭子碾场。
我一喊他就应声,喊得多了,他恼了,你老叫我做什么,没看见我在忙?”
说到这里,王氏的脸上露出开怀的笑意,每一根细纹都铺展开来,“梦得真真儿的,就跟他活着时候一模一样,只知道做事。
要他停下来歇一会,他还不耐烦,嫌我啰嗦,那个虎着脸皱眉头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你爹啊!”
话音落地不免带上惋惜,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只剩了她一个老婆子,孤孤单单,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小女儿翠叶迫不及待开口:“我也梦到爹了,他喊我回家吃饭,说家里买了肥肥的五花肉,可好吃了,要我快点回来。
我不信,咱爹哪会买肉,每次都被卖肉的忽悠买一堆边角料回家,气得娘破口大骂。我站着不肯走……
爹爹急得直跺脚,忙忙地朝我招手,你个傻妮子,爹爹还能骗你不成,你跟我回家不就知道了?我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就醒了……”
其余人宛然,“这是你爹心疼你没肉吃,纵是死了也惦记。”
“他老人家生前就是个疼爱孩子的,但凡有点好吃的都进了孩子们的嘴,自个哪享过半分福气。
多好的一个人,哎……好人不长命哩,现如今指不定投生到哪一户好人家家里,前世无福今生定能过好日子。”
“可不是,苦日子过到头就能享福了,老天爷安排得好好的,哪有人能一直苦?”
身为儿媳的月娘也不甘示弱:“之前听人说过世的人会托梦,我还不信。我向来不爱做梦,从来都是一觉睡到大天亮,打雷都打不醒,不成想我竟然梦到了公爹。
他老人家睡在躺椅上晒太阳,我喊他吃饭,他说等等,我浑身无力起不来,且等我攒一把力气再起来……
这个梦可太真了,就跟先前发生过一样,就在咱家院子里,爹之前最爱躺在那里晒太阳。”
众人不免唏嘘,六太爷的病拖了大半年,好生生的一个人拖成了皮包骨头,遭了多少罪。
哎,还是没福啊,要是个有福气的,吃好喝好,临了在梦里一闭眼就过去了,哪用得着受这些冤枉罪。
一堆人围在一起说得热闹,只翠枝越听越难受,心里一阵阵发疼,这是她的另一个心病。
她娘也就罢了,陪了她爹大半辈子,爹舍不得扔下娘孤单,时常入梦里相伴是应有之意。
小妹年轻不经事,爹怕她吃苦受累也不奇怪,怎地连毫无血脉牵绊的嫂子都能梦到爹,独独把她漏了?
六太爷生前是个守旧的人,跟儿媳打交道的次数屈指可数,有事只管吩咐儿子。
儿媳犯了错也是交于王氏提醒,从不越俎代庖疾言厉色叱骂,对儿媳们向来慈眉善目不苛求。
这样的人怎么会托梦给嫂子呢?
翠枝想她爹想得都快魔怔了,白日里眼前时常闪过她爹的音容样貌,或是言笑晏晏,或是静默不语。他的眉毛、眼睛、鼻子都看得清清楚楚,就站在不远处对着她笑。
可一到了晚上,要么整晚整晚的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木得像石头,一抽一抽得疼,睁眼到天明。
要么是一夜杂乱无章的混乱梦境,单单少了她爹的身影。
都说逝去之人怕亲人挂念伤神,会托梦给她,叫她不要伤心,好好过活,怎地她爹入了旁人的梦里,却对她不理不睬?
翠枝黯然伤神,这话不好对别人说,在自个男人面前却是无碍。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我爹生气了才不给我托梦的?我就知道是我的错,当初……当初该给爹爹多买些药的,他吃了药病就好了,也不会死,都是我的错。”
说完捂住脸嚎啕大哭,浑身颤抖不已。
刘春生一脸苦笑,不忍婆娘这般自责,宽慰她:“你说的什么话,哪有当爹的不心疼女儿?
许是岳父怕你太过想念,不忍入你梦境打扰,又或者已托梦给你,你早起给忘了。你不要这般多心,作践坏了身子骨又是何苦?”
“不是这样的,我知道,不是这样的……”翠枝满脸泪水,抽泣着道。
“爹爹起初病得不厉害,若是能买到好药材,就能治好他的病。都怪我没用,是我没有银子,买不到好药材,爹爹这是怨我了……”
钻了牛角尖的妇人若是能想通,也不会进了牛角尖。
刘春生揽着媳妇安慰,心里苦闷难消: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哟,再折腾下去,他媳妇怕是得下去陪老丈人了。
不但刘春生有这样的担忧,便是翠枝婆婆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这个儿媳哪哪都好,家事农活一把抓,手脚利索不偷懒,上孝公婆,下抚小儿,对男人也是知冷知热,温柔体贴。
且不好搬弄是非,不说人长短,邻里有事二话不说过去帮忙,族里再没人说她一句不好。
怎地偏就生就了一副死脑筋,硬是想不通呢?
若是可以,谁都不想死,人人长命百岁活成个老妖怪。可这不是阎罗王不允许嘛,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黑白无常来了就得跟着去。
要是成了孤魂野鬼岂不更惨,连根香火都吃不着?
这般好的儿媳若是生生把自个作践没了,她儿子可怎么办,难道年纪轻轻就要当了鳏夫?
纵是再找也找不到适宜的,哪个黄花大闺女愿意给人当后娘?
寡妇到是能找到,可他儿子大好青年配一个寡妇,这不是埋汰人嘛。
最可怜的属她小孙儿,不论是亲娘去世还是亲爹再娶,他都成了个没娘的拖油瓶。有后娘就有了后爹,在后娘手里哪有好日子过,怕是小小年纪就要受尽折磨早夭而亡。
想到小孙儿白白胖胖的脸蛋,伸长了胳膊奶声奶气喊“奶奶抱”,张氏打了个寒颤。
这个儿媳不能死,她一死这个家就完了,需得想个法子才好。
心病还须心药医,她儿媳不是身子骨生了病,就算拿汤药当水喝,除了灌个肚饱费银子外,没有半点效用。
还是得从根上把这心病给除了,至此张氏整日里东打听西探问的,专门往些神鬼偏方上靠,时日一长,还真叫她找到一条门路。
张氏自觉法子不错,又不是甚害人害己的招数,于是遣了儿子过来知会亲家母。
两亲家一碰头都觉得可行,与其看着翠枝日日萎靡,身子消瘦,还不如放手一搏,去了她这条心病。
第140章
张氏为了治好儿媳的心病,想方设法打探到一个可行之法,出自她妯娌口中。两个妇人虽说半辈子不对盘,可这人命关天的大事,断然不敢马虎。
翠枝为人大方和气,谁都不想看她年纪轻轻就步了她爹的后尘,少不得帮着出谋划策。
据她妯娌所说,她娘家古方村有一佘姓妇人,是十几年前外地逃难过来的灾民。
见此地物产丰富,水田环绕,一家子择一地安了家。待女儿长大嫁予本地村民,儿子娶邻家姑娘,至此这家人站稳跟脚。
佘氏嫁了人原也与常人无异,说话做事没有任何奇特之处。不成想人到中年,孩子都生了两三个,佘氏显露出异象。
先是喉咙里总是发出“叽咕叽咕”的响声,像在说话又听不清说的什么。后来渐渐清晰,一句话里头能听清楚几个字,别的要靠旁人猜。
最最稀奇的是哪家有老人过世,即便离她家隔了十几、二十里路,她都能准确说出死者是男是女,生于何年死于何日,死因是什么。
老人当天穿的衣裳,谁送的终,说得头头是道。
有不信邪的闲人特意跑几十里路过去打听,竟跟她说得一模一样,半点不差。
她家里人原还瞒着不说,后经不住打探终是露了口风:原来佘氏落地前几天,佘母去园子里摘菜,路经一处灌木丛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嘈杂声。
她好奇踮脚看过去,只一眼,登时吓得瘫倒在地。
只见一条肥硕的竹叶青盘旋在草堆里,青绿的颜色在枯黄的草间格外鲜艳夺目。当真是好大一条蛇,伸直了怕不是比锄头还长,身子有小儿胳膊粗。
佘母吓得想拔腿就跑,奈何腿软站不起身,且耳边的窸窣声还在持续,并不像是大蛇游走时发出的声音。
本地既是水乡,水生的蛇虫鼠蚁自是多不胜数,然而最多的是一种无毒的菜花蛇。
通常体型娇小,即便不注意被咬上一口也无大碍。且每到天气炎热的时候,村里总会出现全身包裹的严严实实,看不清面目的捕蛇人身影。
他们专门往人迹罕至,草木丛生处搜寻,手起甩落间,只见一条条花花绿绿的长条被抓起装进肩上背着的麻布袋子。
莽撞的半大小子最爱跟在这些人身后看热闹,不敢离得近,远远看见模糊的摔打动作,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转过身跟身后的小弟们绘声绘色地描述,那个怪人方才抓到了一条比树还长的蛇,有大腿那么粗,可吓人了。
他缠斗了半天,好容易才制服,引来此起彼伏的惊叹连连,越发地对这些人讳莫如深,在外碰到这种装扮的人撒腿就跑。
故而平日里极少碰见大蛇的身影,方才看见的这条竹叶青怕不是活了十来年,莫不是要成仙了?
她坐在地上缓了片刻,攒足力道站起身,到底耐不住好奇又探头望过去,这次看得更清楚了,却止不住的心惊肉跳。
原来那条竹叶青静悄悄盘在地上,三角的大蛇头死死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它身上趴着几只肥硕的黑老鼠,正啃食它的皮肉。有些地方的鳞片已咬脱落,露出血迹斑斑的白肉,惨不忍睹。
而那些老鼠还在大块朵硕,尖利的牙齿贪婪地咀嚼这难得的美味。
这实在是极其荒诞的一幕,蛇以捕鼠为食,农人看得最多的是水田里的蛇紧紧缠裹田鼠,盘旋成一团,越收越紧,绞杀后把田鼠整只吞入腹中。
然而眼前的这一幕彻底颠倒了黑白乾坤,猎手和食物倒了个,捕食者成了昔日口中之食的囚徒。
佘母看得胆战心惊,浑身颤抖,转过身捧起大肚皮快步往家走,脑海里的念头翻江倒海,思绪混乱。
此时离惊蛰还差了几天,前两天气温陡然升高,晌午的太阳热得人夹袄都穿不住,只一件单衣坐在墙根底下竟然不冷。
然而炎热只维持了短短两天,今儿早上急转直下,坐在灶膛前烤火尚且冷得跺脚,把棉鞋脱了架在灶膛前烤上片刻才暖和。
想是短暂的升温给了这条长虫错觉,空了一个冬眠的肚子耐不住饥饿,爬出洞穴捕食。
不成想出了岔子,不知怎么给冻在了这处草丛,成了昔日手下败将的美餐。
听说凡是活得年岁长,成了气候的东西都是有本领在身的,离化为精怪不远了,再活得久些说不定能得道成仙。
也不知道这条竹叶青活了多少年,肚子里的蛇胆是不是修炼成了金丹,怎地这般疏忽大意冻在了外头?
若是被老鼠咬成了渣,纵是到了惊蛰日也醒不来了,几十年的修行岂不白费?
佘母边小步快走边胡思乱想,行到半途顿住脚步。
这些道行高深的山精野怪就算不幸遇了难,它的魂魄怕是一时半会不会消亡,毕竟离得道只差了一步。若是她今日见它落难却见死不救,它的魂灵记恨在心,潜入她家报复……
她分娩在即,稍有疏忽便是一尸两命……这个时候可万万马虎不得。
佘母紧咬牙关,踌躇不定,迟疑半晌终是毅然决然转身往回走。既然已是撞见了,躲是躲不开的,不如帮它一把,能不能活就看它的运道。
捡起路旁的一根长树枝,佘母重新返回到方才的草丛边,扬起树枝在草堆里胡乱一通抽打。
只听得叽叽喳喳的逃窜声,她充耳不闻继续拍打,直累得气喘吁吁,额头见了汗才止住。
也没胆子再往里头看一眼,佘母扔下树枝头也不回地往家走。到家时心脏怦怦乱跳,似要跳出胸口一般,好半天才恢复如常。
人一安定又不免胡思乱想,若是那些老鼠再跑回来可怎么办,她不是白救了一回?
听说只要在温暖的地方蛇就会苏醒,不会冻僵,她要不要回去再给它盖一捆稻草?
指不定身子一暖和,它就醒了,老鼠之类的可再不是对手。
可是方才的一通抽打已是耗尽了佘氏全身的力气,也不知哪来的憨傻之勇,现下要她再回去一趟,只想想就腿软的走不动道。
佘母在家坐卧不宁,想了又想,撵了三炷香在神龛前祈祷:“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求求你赶紧出太阳救那条长虫一命,信女胆小不敢相助,求菩萨帮帮忙……”
如此念了一刻钟心里渐渐踏实,她能做的已经做了,余下的各安天命,自求多福。
当天晚上佘母在睡梦中只觉被窝温暖如春,浑身暖洋洋。晨起果真出了太阳,绚烂的光线照耀大地,气温又升高了。
佘母长舒一口气,仍不敢去后院摘菜,直到日上当空才握了烧火棍,在当家的陪伴下小心翼翼走去菜园。
路过昨天的草丛堆踮脚一看,枯黄的草间空空如也,并不见昨日青翠欲滴的那抹艳绿。
佘母此时方才把心放回肚子里,走了就好,是死是活都与她再不相干,只望日后不要过来找她家的麻烦。
如此过了几天,到了佘母临盆当日,从鸡鸣破晓就有了动静,一直到傍晚天黑还没落地。
佘母从一开始高亢的哀嚎,到如今的奄奄一息,小声呻吟,佘父急得在堂屋团团转,六神无主。
正当此时,家门口来了一游方道姑,自称云游四海,行至此处,想讨一碗水喝。
佘父病急乱投医,想着行善替娘子跟肚里的孩儿积累功德,不但端来一碗水,还舍出去一碗白米饭。
道姑喝了水吃完饭,拂尘一甩双手作揖,“贫道云游至此受了府上的一饭之恩,来日定当还贵府一碗饭。”
说罢转身离去,不一时就不见了踪影,徒留夜色下茫然的佘父。
他抬起手揉了揉眼睛,眯着眼睛朝外看,这人怎地走得这般快,像脚在地上飘似的,一眨眼就看不见了。
佘父还在皱眉发愣,那边响起佘母一声凄厉的惨叫,唬得他一激灵,急急往房里奔去。
才跑到门帘边上,洪亮的婴儿啼哭声传来,他媳妇终于生了……
佘氏的奇异身世传出去后,众说纷纭,有说:“怪道当初佘母明明难产来着,疼了一个白天没有一丝动静,天一黑说生就生了,原是青蛇娘娘来报恩呢!”
又有说:“说不得就是那条竹叶青附了佘氏的身,她喉咙发出的响声像不像蛇吐信子?人哪能发出这样的声音,若是蛇就说的过去了。”
佘氏既能通灵,来找她的人越发多起来,或是思念逝去的亲人,想与之对话诉说衷肠。或是噩梦缠身,想着是不是老人心愿未了,当面问清楚了也好了结,免得妨碍后人。
诸如此类,都是想通过灵姑召唤魂灵来得到内心解脱,排解伤痛。
佘灵姑的名声传扬开来,有说她灵验的,也有说不准的,大多数是准的。佘灵姑从不辩解,任人评说,请灵结束后也不开口要价几何,由着来人的心意。
有慷慨大方的,自然也有抠搜小气的,佘灵姑从来都是给多少拿多少。
她有如此灵通在身,正好以此谋生,赚些小钱贴补家用,也合了当初道姑说的“送她家一碗饭”的传言。
……
刘春生跟老岳母如此这般一说,翠枝的症候可不正对了佘灵姑的长处,只要请一次灵姑定可逢凶化吉。
王氏听了连连点头,甭管什么法子,总要试了再说,万一灵验了呢?
当时丛丽正在王氏家串门,恰好听了这一番打算,不免心里一动。
她也有一桩心事未了,自打三十晚上给大儿子夫妇送过灯后,这段时间夜里总是浅眠多梦。
梦里混乱不休,旁的都记不得了,只大儿子静静站在远处看着她,面露哀伤,也不说话。
不论她怎么问,他就是不开口,眼里像是要流出泪水,急得她团团转。
可阴阳相隔,即便丛丽想当面问清楚,也不得其门而入。
这个梦魇困扰了她近一个月,神思烦扰,跟老伴提过诸般猜测,老头子说她胡思乱想,忧思过重。
又说家里一没人生病,二没人受伤,加之小玉每日好端端来去自如,更是不必担忧。
老头子一盆冷水泼下来,丛丽也怀疑起自个多心,白日里想得多了,夜里思绪繁杂,噩梦缠身。
此刻听了王氏跟女婿的筹谋,心里的渴望如翻滚的热水,沸腾不休。却是打定主意,无论如何,她也要跟着去一趟,定要问个清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