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丛孝几个年轻人正笑嘻嘻玩叶子牌,英娘跑过来一通吵嚷,大伙不好插嘴,只瞪眼干看着。
杏娘率先回过神,忙走到她身边安抚:“别急,没伤到人就好,咱们慢慢来,没事的。”
朱青水坐得稳如磐石,丝毫没有起身的打算:“叫花子还有三天年,我今天就要玩牌怎么了?
棚子塌了我有什么办法,这大冬天的我去哪里砍树枝搭稻草?你晚上又不住在棚子里,我偏要等到明天收拾。”
“你……”英娘气得胸脯子上下起伏,哆嗦着手指着他的背影。
场面一时尴尬无比,还是丛孝打了个哈哈,佯装无事人一样道:“棚子倒了确实是个麻烦事,想必院子里掉了满地的雪水、树枝和草。
咱们几个今天就不玩了吧,左右正月还长着呢,先去你家帮着收拾干净了再说,要不然连去灶房都费事。”
说着把纸牌往桌上一扣,站起身就要离开。
“你给我坐下,”朱青水冷下面孔,淡淡说道,“我说了今天不收拾,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一样。坐下打你的牌,我不说散场,谁都不许走!”
丛孝顿时僵在原地,看着儿时玩伴坚毅的面容,他敢打赌:但凡他敢踏出去一步,对方就敢撂挑子跟他干起来,本来就在气头上,拉扯起来更难看。
丛孝顿时进退不得,半晌自嘲一笑,讪讪坐下来:“行行行,今天你说了算,你就是想打到半夜我都奉陪,可以了吧?”
朱青水冷然地弯起嘴角,自顾打出一张牌,堂屋里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只有丛康紧张兮兮解释:“不能打到半夜,今天本就是瞒着我爹偷跑出来玩的,要是半夜还不着家,我爹非得锤死我不可。我跟你们不一样,我老子是真下得去手……”
丛孝忙打断他的喋喋不休:“行了,别啰嗦了,该你出牌了。”
“啊?这么快,你刚才出的什么,我没看见啊?”
又是一顿手忙脚乱,看完桌面看手上,慌得不知道抽哪一张的好。
尽管气氛诡异,众人看他一副火烧眉毛,提了一桶水却不知道浇哪头的慌乱模样,仍是想笑。
可人家小夫妻刚吵完架,眼下就笑出来着实不太好,个个抿紧嘴巴憋笑,面孔扭曲。
英娘死死咬住嘴巴,一双眼睛通红,满含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掉下。她冷漠地望着男人的背影,下一刻转身跑出去,杏娘皱眉看着牌桌上的人。
丛孝回她一个无奈的眼神,杏娘长叹一口气,追着英娘而去。
推开她家的房门,只见英娘正趴在床上痛哭,肩膀耸动不已。
杏娘轻手轻脚走到她身旁,坐在床沿上安慰:“你这是何苦,你就是把眼睛哭瞎了,他也看不见,照样打他的牌。你把自家气个半死,人还当你是饭没吃饱,何必自讨苦吃?”
英娘缓缓抬起头,满面泪水,哽咽道:“你说我能怎么办?他好起来的时候还看着像个人样,说活、做事再正经不过。
混的时候能气死人,专门往人的心窝子上戳,我就活该受他的气?”
她摸一把泪水,继续控诉:“今天也不知道在谁那里受了气,一股子邪火倒在我的头上。他不让我好过,他也别想有好日子过,今天那个棚子不清理好,我就不做饭,全家一起饿死了干净。”
说到最后,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怒其不争的恨意和说不出的委屈。
“你呀,还是太年轻。”杏娘轻声道。
“男人就是头倔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你要是跟他们生气,那什么都不用干了,从年头气到年尾。
你也说了,他要是不打扫棚子,你就不做饭,那你就不要哭,哭有个屁用。你现下就该把自个和孩子喂饱,饿死他拉倒。”
一番话说得英娘破涕为笑,伤感消了一大半,“你说的对,男人有个屁用,还不如手帕交贴心。
他高高兴兴在外头找乐子,我在这哭哭啼啼给谁看?不哭了,大过年的何必给自个找不痛快。”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也不是,你跟丛七哥就很好,你家男人是个靠得住的。我就没见你俩吵过架,你比我有福。”
杏娘苦笑,“我们家是驴粪蛋子表面光,我俩是没当着外人的面吵架,私下底的龌龊怎么可能少得了?”
尤其是生大女儿的那会,初为人母,懵懵懂懂,小孩儿又好哭,两个才成婚的年轻人连尿布都不会换。
孩子饿了、拉了、呛奶……哪一样都闹得两个人手忙脚乱,整日里鸡飞狗跳,吵闹不休。
男人在家时嫌他帮不上忙,等他离家去做工,她才知道什么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回是彻底无人搭手了,一个大嫂不用说,那就是只笑面虎,光会说好听话,却是半点事不沾。
一个婆婆更是指望不上,尿湿的布片接着兜屁股,裹了屎团吧团吧往盆里一扔,从来不会主动端出去洗。
吃的饭菜也不合胃口,她不出钱,萝卜、白菜能吃到过季。
即便杏娘掏钱买菜,等她料理完孩子去盛饭时,桌上只剩了几片白花花的肥肉片盖着的白菜叶子,连口喝的汤都没有。
气得杏娘胸口疼,愣愣地站在饭桌前发呆,第一次怀疑起自个爹娘的眼光。
这是给她找了个什么样的人家,就这般磋磨刚生完孩子的儿媳?
很想硬气地甩了筷子不吃,无奈肚子饿得抓心捞肺,对着白米饭都能咽酸水。何况还要奶孩子,就算大人不吃,吃奶的小婴儿怎么受得住?
杏娘默默擦干眼角的泪水,舀了一碗自个腌制的酱菜,就着米饭吃了两碗。泪水滚落到碗里,混着米饭吞下肚,只有自家知道是什么滋味。
自打男人离了家,杏娘就没睡过一个整觉,面容苍白,形容憔悴。
她是个要强的性子,又爱干净,非但自个收拾得齐整,就是吃奶的娃儿也日日擦洗换干净衣裳。如此一来更是疲惫不堪,日子过得昏天黑地,只觉得一天天的怎么这么难熬?
正当杏娘以为自个要熬死的时候,天降福星,她亲娘杨老太太卷了包袱皮照顾女儿、外孙女来了。
女婿在家时,老两口尚且担忧女儿、外孙女受了怠慢,如今女婿离家挣钱,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
一大家子吃穿住行,哪样不花销银子。若是放着正经差事不做,专门候在家里照顾婆娘、孩子,纵是他们老两口愿意,外人也要说闲话。
事到如今,李老爷子才有了些微悔意,这个女婿还是没选好,当初应该再多看看的。
不过不打紧,要是过不下去了,接了女儿、外孙女回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盘算着女婿已经外出上工,李老爷子在家思量再三,实在放心不下宝贝闺女跟刚出生的小娃娃。跟老伴在油灯下一合计,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收拾了行李投奔女儿。
“我一个老头子不好赖在女婿家,你去无妨,无非叫人说咱家闺女娇生惯养得过了。
说就说吧,她们说她们的,左右我又听不见,你过去照顾好女儿和外孙女才是正经大事。我让老大每天早上过去一趟,你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他,别累着自个。”
青叶出生在秋末,丛孝离家时已是天气严寒开始下雪了,河里水浅行不得船。
杨氏踮着一双小脚从白水湾一路慢悠悠挪到泮水村,小路难行处由李老大背着走一段。
杨氏的脚严格说来不算小,只是打小裹着,后面虽说放开了,到底骨骼受了压迫。
跟常人比略显娇小,跟丛二奶奶比又大了许多,日常走路、干活是没有问题的。
关于杨氏娘家的事,杏娘几兄妹知之甚少。杨氏从来不会提及,只说外祖父、外祖母皆已过世,没什么好说的。
母子俩到丛家时几乎成了两个雪人,从头到脚裹着一层雪粒子。
杏娘望着从天而降的亲娘,呆愣片刻,又哭又笑,扑上去抱了不撒手,“娘,你怎么来了……娘,我好想你,你怎么才来啊?”
她有救了,她不用熬死了,只要爹娘还在,她就会活得好好的。
对于亲家母的到来,丛三老爷是欢迎的。当娘的心疼女儿生育受苦,过来照顾女儿的生活起居,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
陈氏纵是心有不满,面上也露出个笑模样,林氏更是笑眯眯没二话。
起初大伙都以为杨氏住个两三天就回家,不成想她跟抱窝的母鸡似的——趴下就不走了。
且她住得格外心安理得,得心应手,每日清晨李老大提了新鲜鸡鸭鱼肉过来丛家,帮着做些琐碎活计。
完事了也不留下吃饭,两手空空回自己家吃。
杨氏做好两个人吃的饭菜,端回房跟闺女一起吃,嘴上不忘深表歉意。
“我们家老头子口味清淡,我做的饭菜恐怕不和亲家的脾胃,我就没有多事。
再者小娃娃夜里闹觉,吵得我也没睡好,加上年纪大了,白天精神难免不济。我也没精力张罗一大家子的吃食,还望亲家见谅。”
丛三老爷慌忙摆手说不用,哪里能劳烦亲家母给他们安排饭食,传扬出去叫人骂死。
“您太客气了,照顾儿媳、孙女本该是我们老两口做的,眼下还要劳您费心,实在过意不去。
您不用管我们,这一屋子这么多人还能饿死不成?要是有什么不顺手的地方,您只管说出来,我们肯定照办。”
这边两亲家你来我往,谦和礼让,听得陈氏直翻白眼: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若是有心示好,怎不见拿出一只蹄髈或排骨出来,就是分她们一条鱼也是好的。
结果这母女二人吃鸡喝汤,她连根鸡毛都摸不着,装模作样的老虔婆。
陈氏心里暗骂不已,对着杨氏还不敢露出分毫。
不知怎地,看着杨氏慈眉善目的笑脸,她总觉得对方不怀好意,且深知自个不是她的对手,还是不要轻易招惹得好。
第132章
就这样杨氏在丛家一住就是数月,把杏娘母女俩伺候得肥肥胖胖,白里透红。
直到过年前几天丛孝自府城归家,杨氏才再次卷了铺盖回自个家。
不论是白水湾还是泮水村的人都啧啧称奇,见过疼爱闺女的,却没见过这般精心伺候女儿生产的。
李家老两口疼女儿是真疼,不像那些嘴上说得好听,怎么娇养、呵护,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到头来都是为了卖个好价钱,舍出去这许多本钱,总得收点利息不是?
出于对妻女的亏欠,以及岳母的仗义相助,岳家的倾心相帮,丛孝打心眼里感激。
陈氏跟他大嫂是什么德行,他心里清楚得很,两个人堪比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做出来的饭菜不能说难吃,只能说饿不死就成,让她们自掏腰包是绝无可能的事。
平日里的吃食紧着园子里的来,公中不出银子,一个铜板的菜钱都甭想花出去。然而公中的出息又握在陈氏手里,进了她的口袋就是她的私房,哪有往外掏的道理?
当然丛信是个例外,在大儿子学业这块,陈氏异常舍得花钱。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在大是大非上头,陈氏一向分得清。左右这银子也没花在外人身上,日后大儿子有了出息,她这个老封君当得才叫风光。
如此一来丛孝这个房头就吃了亏,银子就那么多,其中一半还是丛孝贡献的。一家花用多了,另一家便顾不上,丛孝掏了钱却用不到自家人头上,心里也是有憋屈的。
可再难受也得忍着,谁叫他出门在外,妻女仰赖父母帮衬。若不塞给他们好处,只怕妻女在这个家里更是孤立无援,举步艰难。
亲情之间地母慈子爱,兄友弟恭,那也必须有利益的交换为代价。
然而李老爷子老两口对女儿的疼爱是无偿付出的,发自于内心,无关钱财牵扯。
如此才更得丛孝敬重,他自己从没体会过的东西,在妻子身上看到了,不得不说也是一种释然。
为了感激岳家的真心相待,丛孝特意跑到镇上置办了精致的茶叶、布匹、点心、水酒等,大包小包提到老丈人家。
李老爷子捋着胡须满意点头,笑着受纳了女婿的一片孝心。
不但如此,丛孝还大手笔地包了老李家的各色年货,足足买了一箩筐。
好家伙,这架势惊掉了白水湾众人的眼珠子,原本以为老李家的赔钱货算是做实了——出嫁、生育外孙女都赔出去一大笔银子,往后还不知道有多少由头等着呢,实打实的赔本买卖。
不成想峰回路转,洒到水里的银子竟有生息的一天,得到的回报着实丰厚。
村里人啧啧称奇,羡慕、嫉妒、喟叹着皆有之。
“李老爷子的这个女婿选的好,得了岳家的好没有装聋作哑。这要是放在旁人家里,老岳母伺候妻女只说是应当的,蒙了眼睛只当看不到,何曾想过报答?”
“谁说不是呢?李老爷子的眼光自是错不了,想当初去他家求娶的人何其多,门槛都踏薄了三成。李老爷子慧眼识珠选了这个女婿,想来正是看中了他的一片赤子之心。”
有赞叹的就有眼红发酸的,“要我说这个小女婿还是不够大气,得了那么些好处,竟只买了一筐子鱼肉。
换了是我,怕是镇上的铺子都能给搬空了,他不是在府城做工吗?府城的人送礼会这么一副穷酸样,也不怕笑掉人家的大牙。”
袖着手的几人面面相觑,嘲讽地扯动嘴角,红眼病犯成这样也是个奇葩。
众人懒得跟他搭话,找了由头结伴家去,一路上编排他的酸言醋语。
事到如今,陈氏和林氏才悔青了肠子,早知道小儿子(小叔子)这般慷慨大方,她们定会把杏娘伺候得好好的。
不就是要吃新鲜的鱼肉吗,她们就是自家不吃,也会炒一盘肉丝,炖一碗鱼汤端给杏娘。
一个月下来也花不了多少银子,比起丛孝的回报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然而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后悔药,多说无益,只待下回杏娘生产。
千呼万唤之下杏娘生下大儿子,婆媳俩正准备大展拳脚,好叫丛孝刮目相看,也得一回厚礼相送。
不成想还不等坐满月子,丛孝就亲去岳家请来了丈母娘坐镇。
非但事先给足了银子,要老岳母不用客气,“您只管安排好自个和她们娘俩的饭食,想吃什么买什么,不要舍不得银子。不够的话找杏娘拿,家里的积蓄都在她手里。”
还承诺等他做工回来,定会给岳家送上厚礼,把丈母娘哄得眉开眼笑,厚礼不厚礼的,她不在乎。难得女婿有这份心,老人家替闺女高兴着呢!
杨氏熟门熟路住进丛家,手一摆打发走女婿,抱着大外孙亲香、逗弄。
自此杏娘生了三个孩子,亲娘在女婿家住满三回,一住就是几个月。
这事在邻近几个村子成了奇闻轶事的笑谈,都说再没见过这般爱女心切的岳家和洒脱随性的女婿,正好凑成了一对,真个长了见识。
好在丛孝和李家都是心胸宽广之人,他人爱说就说去呗,只要不碍着他们便是。
杨氏在丛家住了几回,跟这条垄上的大娘、婶子们打得火热。
她是个随和的性子,虽然不爱说话,但摆出一副笑脸善于倾听的模样,人就忍不住往她跟前凑。加之为人大方爽快,时常请邻居们吃点心、喝果酒的,妇人们对她再没有二话。
跟陈氏一对比,越发显得她抠搜小气,难登大雅之堂。
如此得人意的一个老太太怎么摊上了这般不匹配的亲家,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得亏陈氏人缘不好,没人跑到她跟前嚼舌根,否则非得气出个一佛出世二佛生天不可。杨氏性情如何干她屁事,两亲家一年见不了几次面,怎地还比到她的头上来?
这才真的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陈氏婆媳俩的如意算盘落了空,没沾到半点好处不说,还惹了一身的鱼腥味,叫人嫌弃了一把,可谓偷鸡不成蚀把米。
非但如此,因着杨氏的和蔼可亲,以礼待人,给她闺女在这条垄上很是刷了一拨好感。
直到如今还有上了年纪的老婶路上碰了头,随口问候一句:“你娘近来可好?要是空闲了过来走走亲戚,这是亲闺女家,又不是外处……
想当初我跟你娘好着呢,这都多久没见面了,可是想得慌。”
……
随着年岁的增长,杏娘每每想起往事,总有一种看外人般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她年轻时怎地如此不中用,堪称抓了一把好牌打得稀烂,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怕的?
以如今的眼光来看,陈氏是个再简单不过的人,心里的想头打眼一望便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实在不足为虑。
林氏即便难缠,那也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主,不会轻易得罪人,也不会轻易与人结仇。与她交往面子上过得去就行,谁也别指望跟她深交。
她当初怎么会混成那样一副凄惨的得行,如今的杏娘依旧想不通。
不过自打开了心窍,与人打交道的次数多了,倒是领悟了一二。
无非是从闺阁少女陡然成为庄户媳妇,步子迈得太大,前脚还没站稳后脚便急着离地,慌乱间差了节奏,可不就要摔个大马趴。
想来陈氏初嫁人时也不似现下的油盐不进,林氏刚进丛家门也分不清哪块菜地是自家的。
如同这世间的万千妇人,十几岁离家时,谁能想到往后会把日子过成何种面目,或许心想事成,事事如意,更过的则是面目全非。
好在杏娘有一对靠山爹娘,好在他们愿意托举着她,好在她足够争气,终是活出了个人样。
杏娘心下慷慨连连,自我嘉许:可见她着实是个心软之人,年轻时在婆母、嫂子手里吃过如此多苦头,眼下竟然还能在一个屋檐下共处。
她的心胸之宽广,气魄之豁达,可见一斑,便是官府给她颁发表彰的牌匾,那也是当得起的……
当然,从内心深处来说,若是两个老人能两家分一分就好了。她家供养公爹,婆母正好打包送给林氏,若是如此……
杏娘只怕在梦里都能乐得笑出声,这辈子圆满了,再没有什么遗憾。
不过想也知道不可能,她家跟公婆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要是翻了船,谁都逃不脱,全都要掉进水里灌一肚子水。
哎,世事两难全,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若是万事能随人意,那也就不叫人世了。
这边厢杏娘唏嘘自个对婆母的仁慈,那边厢婆母陈氏已是磨刀霍霍向曾经的小绵羊杏娘,就不知这场母老虎之争谁将成为山中之王。
当天傍晚散了牌,丛孝三个到底过来朱青水家帮着收拾、打扫庭院。
落雪、浮叶清理干净,枯枝、稻草合着雪水结成硕大的冰块,只得先抬到角落化冰。等去了雪水晾在屋檐底下阴干,过一段时间便能撇断当柴烧。
一切打理妥当后整个院子看着清爽了不少,只是连廊上少了挡雨的顶棚,雨雪天气难免打湿鞋袜。
这却是没办法的事,如今这个天气砍树都费劲,只能等开春了再整治。
回到家的杏娘无精打采,眉眼无神,人活在这个世上,要想过得好就得向前看,不能沉溺往事。可那些旧事不是你说不想,它就不存在了,它们永远潜伏在记忆的最深处,最晦暗的角落。
偶一记起,哀伤如同排山倒海般袭来,不由自主,深陷其中。
年少时的困境再一次笼罩头顶,那样窒息、压抑,一时心绪翻滚难平。既怜惜、心疼彼时的自己,又格外愤恨当下的始作俑者。
杏娘也不知道是恨婆母多一些,还是应该怨怪丈夫的远走他乡,亦或者责怪自个的懦弱无能。但是人总归是利己的,舍不得责骂自己,就必须迁怒他人。
如同一粒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不多时,水面恢复如初,然而水底下的暗流涌动永不停息。
第133章
杏娘心绪难宁,吃晚饭时就稍显心不在焉,数着米粒往嘴里扒饭。
丛孝见媳妇闷闷不乐的样子,好奇地问:“怎么了,可是炒的菜不合胃口?你想吃什么,我明天给你做。”
杏娘轻轻一笑:“没事,许是白日里零嘴吃多了,现在有点撑得慌。”
“吃不下别硬塞。”丛孝拿过她的饭扣在自个碗上。
“剩下的饭我吃了,你夜里要是饿了,我给你煎糍粑。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菜,这些天说是过年,天天吃这些卤菜、肉的,确实腻得很。别说你了,就是我吃着也没什么胃口。”
杏娘嘴角的笑意舒展开来,当家的虽说不能日日陪在身边,可他也在艰难讨生活,努力维持这个家。
何必对他如此苛求,若是有得选,想必他比任何人都不愿意背井离乡吧!
更何况只要他在家的日子,即便不像何石那样家里家外一把抓,也不会袖了两只手当大爷。只要是她想做的事,他都会尽全力配合。
比起刚成婚那会,他们两个都改变了太多,说到底,两口子只有互相扶持才能走得更远,把路走得更顺畅。
杏娘含情脉脉望着男人,眼底的笑意似要溢出来一样。
丛孝莫名其妙,正要出口相问,一道嘲讽的声音飘入耳中。
“可见是日子过得好了,身在福中不知福,连肉都有吃腻的时候。你亲娘可没吃腻,巴不得天天都能吃到。
我听人家说那些有钱的老爷太太都是吃人参、燕窝的,也不知道我这个老婆子有没有福气吃到儿子孝敬的这些个稀罕玩意。”
丛孝轻笑了两声,略微夸张地道:“我的个亲娘哩,您老可真会狮子大开口。您也说了这些是稀罕玩意,我见都没见过,从哪里给您老弄来?”
陈氏不屑地冷哼一声,“怪道老话说娶了媳妇忘了娘,原来是有缘由的。
人家还没吭声呢,有的人就急巴巴凑上去献殷勤,可惜人家不领情。你亲娘不知好歹急巴巴开了口,你却在这装聋作哑,东扯西拉,可见是个没良心的狗东西。”
说完也不等人反应,碗筷往桌上一抛,昂着脑袋走出灶房。
丛家的粗瓷碗格外结实,滴溜溜在桌上转了好几圈,越来越慢,直至停住不动,稳稳地立在那里。
丛孝茫然地眨巴眼睛,视线从静止不动的碗移到他爹同样呆滞的脸,“爹,娘这是怎么了?
从过年起天天没个好脸色,脾气大得像热油锅里滴的水,时时刻刻想着炸翻一干人。咱们也没得罪她啊,还是说……您跟她吵架了?”
“那没有。”丛三老爷慌忙否认,他可不背这个黑锅。
“我哪敢跟她吵架啊,这寒冬腊月的要是把我赶出房门,我连个落脚的地都没有。要是热天还好说,随便哪里搭一块门板凑合一夜,现下可不行。”
他迟疑片刻,不确定地道:“兴许……你娘是不是肉吃多了,心火旺盛?”
丛孝:“……”
他呵呵干笑两声,不想搭理他爹。
杏娘垂下头勾出一抹冷笑,哪里是什么肉吃多了,这是憋不住火气了,只等着朝她泼来呢。
隔天早上丛二奶奶请丛孝家去帮忙,她家的一把椅子靠背总是脱落,坐起来提心吊胆。
稍不留神往后一靠,“咔嚓”一声,椅背松落,能把人吓一趔趄,三魂七魄半天归不了位。
家里人人都被吓了不只一回,年轻人还好,她们老两口上了年岁,再来两次可以提前去阎罗殿报道了。
可这把椅子是用好木头做的,还刷了桐油,油光水滑,保养得相当不错,丢又舍不得。
只是椅背松了,拿去村里木匠那里修整要费几个铜板,颇不划算。正好趁着丛孝在家空闲,请过去搭把手,自家人也不用银钱,最多招待一顿饭食。
阴了近半个月的天总算露了晴,白花花的大日头挂在半空,今天是个好天气。
太阳一出来雪就开始化了,门前的场地渐渐裸露出黄褐色的泥巴,屋檐下晶莹剔透的冰钩子往下“滴滴答答”化水。
河里的冰层也开始松动、碎裂成小块,积雪融成水流到河里,饥渴的河床大口大口地狼吞虎咽。
一切都是那么鲜活,在阳光下被冰雪冻结的万物开始舒筋展骨,窸窸窣窣,蠢蠢欲动,连空气都似乎透露出一股甜丝丝的清新。
璀璨的阳光填满眼眶,晃得人眼晕,久不见日头的眼睛还没适应突如其来的绚烂光亮。
故而外头走动的人不多,加之化雪路上湿哒哒难行,人们情愿候在家里多呆两天,等路晒干了再出门。
俗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别看白生生的光亮洒满大地,可它不顶用啊,丝毫温暖不了人们冰凉的手脚。
丛三老爷不嫌麻烦,依旧在灶房升起火堆。反正等到天气彻底放晴,便能去墙根底下晒太阳,这两天的柴火还是必须要烧的。
烤火的人少了很多,只丛家两房人,还缺了个丛孝。
如此千载难逢的时机,陈氏自是不想错过,正想着由头发难呢,她大儿子恰好递过来梯子。
丛信一脸窃笑,神秘兮兮道:“你们还不知道吧,朱老四叫他老子锤了一顿。说是只知道玩牌,连家里倒塌都顾不上,这样的混蛋就是欠揍。”
“朱老哥动手了?”丛三老爷诧异道。
“枉我那天拉着他劝解了半天,儿大不由娘,这么大的人了总不能说动手就动手,孩子面子也无光。
你说这大过年的何苦来哉,忙的时候恨不得倒地就睡,想躺到公鸡打鸣都是奢侈。如今好容易能养精蓄锐两天,家家户户吵不完的架,这到底是怎么了?”
陈氏冷笑一声:“叫我说打得好,打得妙,这样的不孝子孙就是打死了也是活该。当儿子的不听话,做老子的教训规矩怎么能说错,合该普天同庆才是。只是可惜了……”
陈氏摇摇头,一副扼腕叹息的模样。
“可惜什么了?”丛信好奇地问,想不到他娘如今还能说出这般的大道理。
“可惜出了嫁的妇人离了爹娘的管束,就开始无法无天,目无尊长。所谓贤妇就应该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孝顺公婆,抚育孩儿,可如今的有些个婆娘啊,猖狂得没了边。
在家不说操持家务,恭顺丈夫,反倒袖了手万事不沾,只等着吃现成的,要当家的汉子围着灶台打转。简直倒反了天罡,颠倒了阴阳,你们说这样的妇人是不是早该休弃滚回娘家,免得在外头丢人现眼?”
陈氏一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杏娘,苍老的面盘露出快意的阴笑,只差明晃晃指着她的鼻子说:骂的就是你。
杏娘捡柴火的手一顿,若无其事收拢到火堆上,神情淡定自若。
丛信先是大吃一惊,顺着她娘的视线瞟了眼弟媳,跟他媳妇对视一眼,咧嘴露出一副怪笑,幸灾乐祸地耸了耸肩。
林氏只听个话头就猜出婆母的剑指对象,眼睛一转,决定添一把柴,倒两滴油,把火拱得更旺些才好。
“娘说错了,成了婚的妇人不是有婆母管教吗?谁家儿媳不听话,当婆婆的一耳光就甩过去了,外人哪敢质疑半句?
关了门家里头的事,便是官家大老爷来了那也管不着,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纵是把她打个半死,她还能跑出去脱了衣裳给人看,那些被休的妇人可没几个有好下场。”
有大儿媳当帮手,陈氏更是气焰嚣张,怪笑道:“可不是,被休回娘家的妇人不是跳了河,就是上了吊,哪有她的活路?
便是她生下的那些孩儿也受磋磨,在后娘手里有几个能讨得了好?……说到底当婆母的就不能心慈手软,该打该骂都是应当的,免得儿媳猖狂过了头犯下大错。
再者说,妇人品行不好也有亲生爹娘的错,管教不力嘛,她自个的爹娘也要受人唾骂。”
这婆媳两一唱一和的竟然唱起了双簧,一句接一句,好似没分家那会,两人联合起来挤兑最好欺负的那个。
灶房里一时寂静无声,从头到尾只丛三老爷一无所觉,拿着火钳扒拉余灰,“牛棚里叫踩得下不去脚,等会儿把烧完的柴灰倒进去,还能积肥!”
杏娘轻笑出声,侧过身子对公爹道:“初二回娘家,我娘说自打生了青果就没来过咱们村。等开春了好好过来住一阵,左右家里田少,到时我爹也一并过来。
她还说这条垄上有几个跟她处得不错的老婶,这么久没见想得慌,趁着还能走动过来见见面。”
“真的?”丛三老爷欣然笑道。
“这是好事啊,亲家公也要过来啊,那可是咱家的荣幸。他们几时过来,有说具体日期吗,咱家也好早做准备,要是还没决定,要老七跑一趟也不碍事……”
杏娘无奈地道:“他们倒是想早点过来,可我侄子拦着不让?”
“你侄子?小李大夫?他为什么拦着,之前亲家母不是在咱家住过?”丛三老爷满脸疑惑。
杏娘耐心解释:“我侄子说不一样,我娘之前是为了照顾我生孩儿,外人不会说闲话。若是两个老人都来我家,旁人会以为生为长子长孙的他那一房,弃了双亲不肯赡养。
反倒逼得二老偌大的年岁投奔出嫁的女儿,有违纲常……按着本朝律令,得了父母养老田亩的长房就应当供养老人,不得遗弃。
镇上的那些乡绅大人、地主老爷们最是看重人伦孝道,若是被沈家大老爷知晓他爷奶住进了女儿家,我侄子的医馆差事怕是不保呢!”
她笑吟吟转头,好奇地问丛信:“我侄子还说镇上的教书先生也极其看重这一点,毕竟教书育人嘛,品行不好如何教出来好学生,怕是早被人挥扫把赶出来了。
大哥,你在镇上教书,想必比咱们更清楚才是,你知道这些吗?”
丛信的笑脸龟裂破碎,他僵硬地扯动嘴角想表现得轻松一些,可弟媳逼人的视线直直盯着他,让他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是有这么回事,镇上的老爷们最重名声……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我就是个教书的,哈哈,平日里也不跟他们打交道……”
嗫嚅半天,说了几句事实而非的话后,丛信垂头丧气躲开她的目光,缩成一团不再吭声。
林氏则是深深地看了杏娘一眼,嘴角紧抿,也垂下眼睛不看任何人。
第134章
见大儿子也赞同小李大夫的话,丛三老爷更是稀奇。
“不成想镇上的老爷们还管这些个,走亲戚还要讲究个名正言顺呢!不过,咱俩家都住在偏僻乡野,大老爷们怕是不会理会咱这些升斗小民吧?”
“咱们自是不打紧。”杏娘轻快地接口。
“可不是有句话叫人言可畏嘛,我侄子在镇上谋了差事,多少人心酸眼红。有那坏心眼的少不得时时关注,一旦抓到了点风吹草动的把柄,立时就能传扬得满镇人尽皆知,巴不得搅黄他的前程……
要不怎么说三人成虎,即便是胡编乱造的传言,编排的人多了,众人就当了真,哪管谣言的真假,何况是这等一打听就能明是非的家事。
人的两张嘴皮子上下一碰,说出去的话就变了样,我侄子那般温和有礼的一个人,行事谨小慎微,不敢行差踏错,就怕叫人告发。”
丛三老爷赞同点头:“那倒是,小李大夫是个再守礼不过的人,叫人见了就喜欢。咱们平头百姓好容易得个出身,甩脱掉镰刀、锄头的,可不得小心行事。
要是被那些坏了心肝的人捣乱,重新去田里蹚泥巴水,那滋味……年轻人怕是受不住哩,这就像书里说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便是当爹娘的心里也不落忍。
咱们家虽说没这个顾忌,碍着小李大夫,也不好接了亲家公、亲家母来家住。你可得跟他们解释清楚,不是我们不愿,实是怕好心做了坏事。”
“我知道,”杏娘笑意盈盈道,“我娘常说人生在世哪能面面俱到,总会得罪二、三人,所以平日里做人不能太猖狂,否则岂不处处树敌?
人当面不能拿你怎么样,背后抽冷子就是一刀,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哩!大哥,你是咱家学问最好的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丛三老爷跟儿媳一唱一和的本事比起陈氏跟大儿媳丝毫不差,且他是在不知情的境况下发自肺腑的心声,比之刻意为之更显刀刀见血,深可见骨。
丛信虽说不是个绝顶聪明之人,可这般再浅显不过的指桑骂槐,他要是听不出来就枉费在镇上当了一年的教书先生。
早知道今天就不过来烤火了,他媳妇也真是的,好端端的做什么掺和老娘跟弟媳的纷争。
这不是没事找事,吃饱了撑得慌吗?
当下只听得浑身冒汗,面红耳赤,他分家前后做的那些“好事”好比民不举,官不究,欺的就是他二弟憨厚老实。
若是有看他不顺眼的人传扬出去,只怕外人一听就知晓内里的龌龊,孰是孰非不容辩驳。
人品一旦染了污点,那他的差事……
丛信吭哧难言:“弟妹说得是,咱们是得……小心行事,谨慎说话。好在都是一家人,胳膊肘折了往袖子里藏,不能叫外人看了笑话,是吧?”
杏娘无所谓地耸肩:“大哥说是就是咯,我这个人好说话的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要欺到我的头上来,就是把天捅个窟窿,我也是敢的。
咱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谁不让我好过,我让他寝食难安。”
语气决绝,气势如虹,颇有上阵杀敌的女将军威势。
不就是拱火么,她非但能拱火,还能架桥呢,如今的李杏娘别说以一敌二,就是以一敌三那也不带怕的。
丛信嘴皮子嗫喏两声,怯于她摄人的目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林氏则始终置身事外,如一尊沉默的雕像矗立在一旁,一声不吭。
“有了。”突然丛三老爷一拍膝盖,他方才眉头紧锁想了半天,终于想出来一个好办法。
“小李大夫担心他爷奶一起来咱家小住旁人说闲话,咱们可以先请了亲家公过来住一段时间,再请亲家母过来,两人轮番做客,外人总不会连这个都管吧?
这样既避免了闲言碎语的麻烦,亲戚之间又添了来往,岂不一举两得?”
显然老人家很是自得他的奇思妙想,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得意。
杏娘的笑声越发清脆:“爹,您可真厉害,这样的法子都能想到,挑个时间给我爹娘带个口信,他们定也是同意的。”
“是吧?”丛三老爷眉眼弯弯,心满意足。
“在镇里找一个活计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不成想还有这般多的说法。好在咱家本分度日,跟这些挨不着边,犯不着顾忌。”
杏娘不再说话,只发出几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见老大两口子三两招就败于杏娘之手,陈氏不由气结,怎地这般无用?
尤其是林氏,之前不是能言善道,死的都能给说成活的,如今怎成了张嘴的哑巴?
敢情不是自家的事就不尽心,摆摆架势亮亮招式就没有了后招,叫人打得狼狈不堪,有如丧家之犬,简直无用至极。
前锋一败涂地,当主帅的陈氏只得亲自下场,“没有内鬼引不来外贼,自个家里的事情外人怎么会清楚?
要是出了差池,那指定就是自家人眼红使坏,见不得旁人比自己强,这样的人就活该头顶生疮,脚底流脓。”
“娘说得极是。”杏娘赞同点头,推心置腹道。
“要不怎么说还是娘了解我,都说做人要以和为贵,家和万事兴。我不一样,我偏偏就要小肚鸡肠,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宁可我负人,不可人负我。
谁要是欺了我,我就算拼去半条命,也要刮他一层皮下来。哎,没办法,生就这样的脾性,我爹娘也由着,纵使我闯出天大的祸事,他们也能想法子解决。
我是不要紧,左不过就是鱼死网破,看谁耗得过谁?”
一番话说得满是骄纵跋扈,不可一世,气得陈氏嘴角哆嗦,一股气憋在胸口几欲爆炸,却找不出反驳的话。
李老爷子在这十里八乡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人,杨氏也不遑多让。
两口子拿个老生闺女当宝,几个儿媳、孙子、孙女们也不是没意见。
可再有意见那也是白搭,人家自个挣钱自个花,反倒是儿子、儿媳们惦记老两口的私房银子,把多少老人比了下去。
娘家靠山硬,如今的杏娘就有些有恃无恐,加之心性几番磨炼,陈氏再想在她头上作威作福,摆婆婆的架子,面临的就是骑虎难下。
她不去为难旁人已是心胸开阔,哪还容得了别人找茬?
“谁欺负你了?”依旧是丛三老爷莫名接口。
“先不说你爹,咱们周遭这片就没有不服的,都拿他老人家当了半个神仙。便是小李大夫的名头也日渐响亮,每逢去镇上摆摊总能听到只言片语,说他医术高超,待人有礼,一视同仁……
非但得镇上的老爷们看重,就是镇下面的百来个村子的人也佩服得紧。自打他开始坐堂问诊,看病的人都多了起来,为人极有耐心。哪怕是街上的乞儿也一样的把脉开方,再没有冷眼轰赶过,跟之前的老大夫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如今说起镇上的小李大夫,人人竖大拇指没口子称赞,都说李老先生养了个好孙儿,不愧是有大功德的人,福报厚着呢!依着如今的势头,假以时日小李大夫的名气指定越过他祖父,到时李家一门的人都跟着沾光。”
说到这里,丛三老爷乐不可支,得意的劲头毫不掩饰。
“不说别的,就是咱家跟小李大夫沾了亲也好处多多啊,看病吃药方便。有个什么事也多了条缓和的余地,有名气的人说出来的话比咱们小老百姓份量重多了……
老七这门亲结得属实好,咱们丛家一门占了便宜。你说说,你娘家这般厉害,谁还敢欺负你啊?”
丛三老爷自顾哈哈大笑,以为小儿媳在说笑逗趣。
只不过除了这两人,其余人僵硬地拉起嘴角,实在摆不出一个完整的笑脸,陈氏更是一肚子火憋成内伤。
往常只觉得老头子好哄得很,她偷懒耍滑时随便扯个慌就忽悠过去了,是个心思简单的棒槌。
如今才知晓棒槌的杀伤力也是巨大的,尤其是使在自个身上,内伤更甚,心肝脾肺肾无一处不冒火,肚子整个就是一着火的灶膛。
“你给我闭嘴,天天跟个张嘴的□□似的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她奈何不了姓李的娘们,还降服不了死老头子?
丛三老爷的笑声戛然而止,茫然地看着老婆子,不知道她发的哪门子疯。
大过年的,笑都不能笑,难不成要哭?
可年关里就以泪洗面……兆头也太不好了吧,这一年怕是哭个够呛。
老人家砸吧砸吧嘴皮子,尴尬轻咳两声,假装忙碌低头拿起一根细柴火添进火堆。
家有母老虎日子不好过呀,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很显然丛三老爷属于下风向,从来就没有吹过逆风。
杏娘笑地更欢了,无事人一样对公爹道:“爹,我说着好玩的,即便不指望旁人,单凭着我自个,打起架来也没几个是我的对手。谁要是欺了我,我定要她好看。”
丛三老爷嗯嗯两声,再不敢开口说笑,老婆子吃多了过年的火药星子,脾气大得很,他还是不要随意招惹的好。
丛孝是在二伯父家吃了晌午饭回来的,到家时诧异了一把:今天家里怎地这般冷清,他娘不见人影,哥嫂、侄子也没过来烤火,灶房里只老爹带着他媳妇、三个孩子在烤糍粑。
“娘去哪里了?今天化雪可够冷的,风一吹骨头缝里都在滴水。下雪天还能看见拿着铲子的大老爷们,今天外头半个人影都没有,都缩在家里烤火。”
丛孝伸出冻得通红的双手在火堆上来回晃悠,鲜红的火苗舔舐他的手掌。皮肤上传来一阵阵暖意伴有一股焦疼,又夹杂着难耐的痒意。
他抑制不住两手交替磨蹭,冻伤了的手一旦碰到热气就会这样,又酥麻又痒。
内心深处涌动起胡乱抓挠一番的冲动,只要解了那层痒意就好,如同干枯的地块渴望雨水的恩赐。
理智上抑制着这种冲动,一旦抓破了皮更是坏事,年年岁岁就会冻伤流脓,永远别想摆脱。
大人尚且知道好歹忍着痒意,孩童就没有这个顾忌,肆无忌惮揉搓红通通肿大了一圈的耳朵,风一吹开始流脓结痂。
睡梦中使劲抓挠撕破,又开始流血结痂,循环往复,不到开春天气暖和没有尽头。
杏娘懒得开口,丛三老爷笑着解释:“你娘说头晕去躺一会,左右闲着没事,她想睡觉就睡吧!”
丛孝不以为意点点头,他就是随口一问,这个天缩在被窝里也没热气,还是坐在火堆旁舒服。
第135章
当天丛家风平浪静,晚饭时陈氏无事人一样出来吃饭,杏娘也笑意盈盈如常地袖手旁观,坐着只等着吃现成的。
丛孝任劳任怨打理一家人的吃食,丛三老爷坐在灶膛前烧火,父子俩心有灵犀,配合默契。
临睡前杏娘嘱咐男人:“明早你把三个孩子依旧用箩筐挑了去我娘家,上次我娘就说得空送去给他们老两口稀罕稀罕。这几天正好无事,天天闷在家里吵得我头疼,趁早送走让我清净几天。”
“只把孩子们送去,你不回去?”丛孝诧异地问,笑着提议。
“你回娘家住几天也没事,我在家里守着就成。旁人爱说闲话让她说去,只要不说到你面前,你就当听不到。
便是指着你的鼻子指桑骂槐,你也不用怕,直接骂回去,我是吃你家盐了还是喝你家水了,管地这样宽,气不死她。”
杏娘由衷地笑了,这一天的憋闷瞬间烟消云散,不过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她的嗓音柔得能滴水:“不去了,好容易你在家住几天,我陪着你不好么?等到天一放晴,你又要出远门,不到春耕不着家,再想不到家里还有个婆娘在等着。”
即便是在漆黑如墨的夜里,男人的眼睛依旧在发光,他怜惜地搂抱住媳妇,把头埋在她的脖子吃吃地笑。
成婚已近十载,可他的妻子依然那样鲜活、大胆,永远令他心颤。
内敛的性子使他无法说出这些柔情蜜语,纵使媳妇时常语出惊人,毫不遮掩坦率地表露她的情义。
每逢听到这般赤裸裸的话语,他仍是满心激动,浑身颤栗,仿佛灵魂深处流淌过温热的泉水,如醉云端。
男人的手抚摸着女人的脸庞,低下头吻上去。女人柔顺地仰起颈项,双手触摸宽厚的臂膀,缠绕他的脖子,两个人影交叠成一团。
夜色渐浓,窗外的风声渐歇,敲打屋檐的树枝也放轻了力道。
深更露重人安眠,只有河床底下的污泥依旧在“咕噜噜”吞咽天地的甘霖。
隔天清晨不等吃早饭,杏娘就打发男人早去早回:“趁着路上的冰雪没化早点过去,在那边吃了早饭回来,没事别耽搁,也别去我哥家逗留。”
丛孝笑她性子急,顺从地挑了三个儿女去岳家,“走咯,咱们家的小猪猡出圈啦,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手快有手慢无,有没有谁要买的?”
惹得孩子们哈哈大笑,叫嚷不休,“我不是小猪猡,爹爹才是大黑猪。”
“我不要当小猪,我要吃猪肉,猪肉好吃……”
一路笑闹着到了老李家,杨氏面有异色地给女婿倒热茶水,听他说清原委,也不多问。
只笑着圆话道:“就那么随口提了两句,还想着亲家公、亲家母舍不得小孙孙,不成想她倒记在了心上。既已送来,你放心,孩子们放在这边定安然无恙,你过几天再来接就是了。”
丛孝连忙应好,待吃了一碗六个糖水鸡蛋,甜到了心窝子,嘱咐了一番儿女后,跟岳父母拜别。
他到家时不到午时,离晌午饭还早,撸起袖子正要切腊肉,叫媳妇止住了。
“你今天来来回回走了半天,怕是累得够呛,今儿的两顿饭我来整治,你只管歇着就成。”
从昨晚开始到现在,媳妇的迷魂汤把丛孝迷得够呛。
别说担着三个孩子送去岳家,纵是再多加一个媳妇,这么来回跑一天他也不会嫌累,有的是一股子牛劲。
正要拍了胸口表功几句,媳妇已是抵了他的后背推出灶房。
“好了,我知道你不累,可我心疼自家的男人行了吧!这些天有劳你操持家务,煮饭洗衣的,我享福当了几天甩手掌柜。
今儿个手痒想显摆一番手艺,门前的场地已经晒干不沾鞋了。你去外头跟他们唠嗑几句,正好晒晒太阳,到了饭时我去叫你,去吧……”
丛孝晕乎乎走出屋子,温暖灿烂的阳光映入眼底,心底的喜悦几欲破土而出,如同这洒满原野的亮光,生机勃勃,明媚张扬。
这一整个上午都是醉醺醺如飘在云端,走起路来也像踩在棉花上落不到实处,直到媳妇喊他回家吃饭,才从天上仙境坠落回芸芸人间。
只见一张四方桌上,四个方位放了四碗红薯,桌面空荡荡如雪洞。
丛孝顿时僵立在原地,杏娘热情招呼:“赶紧趁热吃吧,凉了不好克化。”
率先拿起筷子吃起来,丛家二老面无表情坐到各自方位,也端起碗各吃各的,只不过才扒了一口就放慢了速度。
见这情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丛孝只得认命地走到自个方位坐下,一个红薯下肚口干胸闷肚子胀,吃得生不如死。
上回的红薯焖饭好歹能看到小半碗米饭,桌上还炒了一盘青菜。
这次倒好,真正的水煮红薯,一粒米的影子都不见,更别提青菜叶子。
虽说撑死鬼总比饿死鬼好,可丛孝到底不甘心地问:“好端端的你怎么想起煮苕吃,要不还是我来做饭吧?说起来在外头我也是自个炒菜煮饭,在家里就是多炒两个菜,并不费事。”
丛三老爷眼睛一亮,一脸期盼地望着儿子,他有救了!
陈氏也怔愣了一瞬,咀嚼明显变慢,两只耳朵高高竖起。
杏娘咽下嘴里的红薯,欢快回道:“不用,是娘说想吃我煮的苕,我想着简单的很,又不是什么多难做的稀罕玩意。
难得娘提了要求,我总要满足她老人家才好,正好孩子们不在家,咱们几个大人尽情吃个够。”
陈氏充耳不闻,低着头专心致志啃碗里的红薯,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丛孝哑然,怪道一大早催着他把孩子送往岳家,原是在这等着呢。看来媳妇这回气得狠了,对自个都毫不心慈手软,这是以身入局啊,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也不知道他娘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害得他们父子两跟着一起遭罪?
一顿饭吃得悄无声息,寂静如一潭死水,饭后难兄难弟二人组不约而同地重聚牛棚。
“爹,我娘她老人家又怎么得罪我媳妇了,我才回来几天,吃苕吃得够够的了。现下不是荒年,咱家也还没落魄到那个程度,我就想吃几顿正常饭菜,不是嗝啊、屁啊放个没完的苕。”
谁能懂他的落差,昨晚上媳妇的缱绻深情还在脑海里不断回味,眼下熟悉的红薯味已充斥他的五脏庙府,且一整天都难以消散。
红薯这个东西吃多了实在叫人坐卧不宁,心神不定,过日子不是这么个过法。
丛三老爷哪里知道,他要是能弄清楚个中原委,他也不是丛三老爷了。
左不过是昨天烤火出的纰漏,没见他大儿子一家回去后就没露过面,他老人家虽然憨厚老实,到底不是个傻子。
他是没听明白那些个拐了十七八个弯,花里胡哨、假模假式的话,从这一点来说,丛三老爷跟杏娘如出一辙。
可喜的是,杏娘如今的城府与日俱长,不但能听懂人家的言外之意,还能反骂回去,不使自个受一丁点气。
丛三老爷就没指望了,眼看着几十年过去还是老样子,可以预见的未来改变不大,一辈子也就这么过来了。
丛三老爷闹不明白老婆子跟儿媳唱的哪出戏,但也不会把昨天的对话复述给小儿子听。
没见他儿媳已经气得想跟婆母同归于尽了吗,要是再添一个气得七窍生烟的小儿子……这个家的日子没法过了。
老人家的声音更加凄凉委屈:“你才吃了一顿就叫苦连天,我们三个早上吃的就是水煮苕,晚饭估摸着也跑不了,我吭声了吗?
我看晚上这顿可以免了,吃了比空着肚子更难受,夜里胸口梗的着实不是滋味……我的儿啊,要是明天早上你爹没起床,指不定一把老骨头已经凉透了。
你记得推开房门给我料理后事,虽说冷天气味不大,可人死讲究个入土为安,老这么放在家里不是个事……”
丛孝:“……”
他就不该找他爹诉苦,好歹他年轻力壮还扛得住,他爹眼见就要去掉半条命。如今连后事都拿出来安排,由此可见丛三老爷的凄惨境遇远超自个。
诉苦的对象比自家还悲伤,这苦也就诉不下去了。
且丛三老爷之前是畏妻如虎,如今又加了个畏儿媳如虎,更甚者儿媳比老虎可怕,上升成了能取人性命的母夜叉。
阎罗殿里的黑白无常来了都得给他媳妇让道,这如何能忍?
他媳妇虽说脾气大了点,可那是为人爽利,直来直往,怎么到他爹的嘴里就成了玉面罗刹?
既然他爹不想说出缘由,丛孝只得抽丝剥茧,从源头找起,总得还他媳妇一个清白。
“爹,您先等等。”丛孝打断丛三老爷的喋喋不休,这么抱怨下去说到天黑也没个完。
“我回来时娘还好好的,怎地这些天格外暴躁易怒,你俩好歹一起过了几十年,总能看出一丝半点的苗头吧?”
“苗头?什么苗头,你娘的脾气一向不大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里知道她为着什么生气?”丛三老爷一脸茫然,他是真的不知道老婆子闹的哪出。
“……”丛孝深吸一口气,耐心诱导。
“您仔细想想,娘虽说平日里不大爱笑,可也不会见人就喷火,整天一副火烧火燎的模样,我看她头顶都快冒烟了。我俩倒是无所谓,她撒火就让她撒,这不是撞我媳妇头上了么……
我媳妇本就是个泼辣性子,如今越发能干利索,交际手段样样不差。她不去找旁人的茬已是阿弥陀佛,怎会容忍别人欺到她的头上?
娘还当她是初嫁人的小媳妇呢,比起心计、手腕,娘哪样都不占上风,怎地就偏偏爱跟我媳妇过不去?”
杏年刚进门那几年也就罢了,生性单纯,不通人事。
刚从闺阁里的娇小姐嫁为人妇,柴米油盐一窍不通。自然是婆母说什么便是什么,彼时陈氏尚且能拿捏儿媳一二,如今多少年过去了,怎还会干净如一张白纸?
也就陈氏长年累月在家里称王称霸惯了,毫无长进不说,以为旁人都跟自个一样,还想着拿之前的那一套对付儿媳。
要不怎么这条垄上的大娘、婶子看陈氏不顺眼,这就是个好日子过腻歪了,时不时想找点事的懒婆娘。
偏就是这般的人又生了两个好儿子,挣钱养家半点不用人操心,你说气不气人?
第136章
丛孝十来岁起出门闯荡,虽说没成就多大的气候,可到底见多识广,眼见、胆识非常人可比。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愣是看不懂他老娘脑子里的想法,为人鲁莽行事懒惰,偏还没有自知之明。先前没分家时被他大嫂耍得团团转,拿捏得死死的,自个半分没察觉,还得意洋洋以为尽在掌控。
之后被他哥嫂扫地出门仍是没有半分自觉,当自个是人人争抢的香饽饽。
要不是他接了老两口过来二房,两人在镇上还不知道过得什么日子,怕是成日里窝在那个小房子里连个人样都没有。
老娘手里的私房银子能不能保住还两说,他娘是抠门小气,可大嫂也不是省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