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垄上烟火(种田) 山枣 19257 字 2个月前

每隔半个时辰,青叶就光着脚丫子走去翻动稻谷。大人可以用木耙子来回搅动,孩童可拿不动那玩意,只得赤脚上阵。

从最边沿开始,双脚并拢,脚底板紧贴地面,穿过暴晒的谷子。直直地走到尽头再返回,脚底下的地面滚烫,稻谷从脚背上拂过,酥酥麻麻的。这种感觉有点麻,有点痒,说不上难受,但是也不会舒服。

青叶做事认真细致,走的线直直的且一行紧挨着一行,排的密密麻麻,可漂亮了。如隔壁丛五老爷家的两小子,那可真是笔走龙蛇,洒脱豪迈,转两个圈完事。

临近太阳落山,昏黄的光线把人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条,投到地上伸出老远。

青叶跟青皮两个扶着推板的把手,丛三老爷在前面拉绳子,推板所过之处稻谷堆积,直至聚成小山推不动,此时正好积到正中央。

抽出推板,爷孙三个返回边缘处再拉,丛三老爷嘱咐两个孙辈:“推板不要竖得太直,稍微往后靠一点,紧贴地面扶稳了,不能蹦起来,知道吗?”

“知道。”异口同声倒是很响亮。

丛三老爷满意点头,正想再夸两句,一张嘴巴含了满口的灰尘,呛进喉咙剧烈咳嗽起来,“咳……咳……”

原来是陈氏拿了扫帚在他们推过后的地面猛扫,灰尘漫天飞舞,细屑纷纷扬扬,浓烈的粉尘迫得两个孩子闭眼捂嘴落荒而逃。

丛三老爷也丢盔弃甲,“咳……你说你着的什么急,等我们堆好了再扫不迟,咳……合该用木锨才是,怎么扫上了?”

陈氏不满地瞪着他,一把将扫帚掼到地上,“好心帮你一把还不领情,我爱用什么就用什么。”

丛三老爷无奈摇头,不想跟老婆子歪缠,好容易等灰尘落地,招手把两个孩子叫来继续扶推板。

等场地晾晒的稻谷堆成一座小山,丛三老爷就着微风扬场。人站在上风口,铲一木锨谷子朝着天空高高扬起,稻谷重重落下,碎屑飘落下方。

这才是真正的满天飘尘,除了丛三老爷,周围的人走个干净。不一会儿,丛三老爷眉毛、鼻子、嘴巴一圈都是黑灰,整个人像从灰堆里打了个滚的咸鸭蛋。

扬过尘的稻子用簸箕铲了装入麻袋封口,再搬到堂屋码好,丛三老爷才长舒一口气,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放下一半,这下总归妥当了。

第56章

丛孝家田少,今儿差不多能割完全部谷子,两口子正在田里挥洒汗水。

今天天气也是邪门,按说热天温度确实是高,但通常会伴着凉爽的呼呼风声。

偏偏今日一丝风也没有,树上的叶子纹丝不动,萎靡不振地将落未落。稻穗顶上的枯叶尖尖地翘起,偶一晃动,却是农人在挥舞镰刀。

只有树上的知了歇斯底里地拼命嚎叫,仿佛用尽生命最后的倔强来宣誓主权,告知世人这是个鲜活的世道。

杏娘直起身大口喝水,“咕噜咕噜”一阵响,葫芦里的水少了一大半,“今儿这天不对劲啊,这也太热了吧,一丝风都没有。”

她抬头望天,猛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这也不像要下雨的样子啊?

丛孝坐在她旁边扇风,“谁说不是,这鬼天气风都停了,这叫人怎么活?”

要不还是说农人辛苦呢,不但靠天吃饭,还要跟老天爷抢粮食。收成时节真是时刻紧绷着一口气不能松懈分毫,就怕出个意外全打了水漂。

丛孝心疼媳妇,扇风的力道大了点,“要不你先回家歇着去,剩下的地不多了,我一个人也能割完,大不了晚上迟点回去。”

杏娘毫不迟疑拒绝:“就差临门最后一脚了,实在不想拖到明天。况且我回去了也闲不了,还不如割完捆了拉回家,谷子长在田里总是不那么叫人放心。”

丛孝擦拭额头的汗水,笑了笑没说话,听媳妇的就是了。

此时家里的丛三老爷望着头顶碧蓝如湖面的天空,也发出跟儿媳一样的感慨:这个天儿不对啊,一朵云彩都没有,天空蓝得好像下一刻就要裂出条缝,风停了,周遭的一切静止得不似活物。

丛三老爷是个谨慎的性子,一辈子循规蹈矩不敢越雷池半步,一旦心里头犯嘀咕,行事就半分不敢懈怠,时刻紧悬着一颗心。

今天轧场完晾晒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就急忙开始收谷子。因还是半干带点湿气,丛三老爷全部用簸箕铲了倒进箩筐,若明天还是晴天再倒出来接着晒。

少了扬尘装袋的繁琐,倒进筐里显然简单得多。他的动作利索,一刻钟后,家门口的场地不剩一粒稻谷,空荡的地面只剩一道道杂乱无章的灰尘印记。

“你发的什么疯,谷子不是晒得好好的么,你怎么给装起来了?”陈氏双手用力往上提箩筐,往前挪动几步停下来喘气,不满地看着老头子。

丛三老爷也不遑多让,边喘着粗气边抬头,“还是不晒了,我看这天邪门的紧,还是收到家里安心。”

“我看就你最邪门,这么大的太阳挂在头顶看不见?他二伯父门口晒的谷子还好好摊着呢,就我陪你瞎折腾。”陈氏抱怨归抱怨,看老头子弯腰也低头抓箩筐。

一个筐装满稻谷,少说也有百十来斤,两个老人上了年岁扛不动,只能慢腾腾往家里挪动。好在就几步的距离,挪几下歇口气,倒也全搬进了家里。

丛三老爷了却心事,依旧跑去后院割草,左右水牛吃得多又不会撑死,草料多多益善。

太阳还斜斜地挂在西边半空,杏娘依旧在割最后剩下的一角稻谷,丛孝在旁边捆扎。今天割完也不晾晒了,没得还要拖拉,索性捆好拉回家晒。

突然,毫无预兆地刮过来一阵清风,起初绵软软吹得人心旷神怡,渐渐的稻穗开始左右摇摆。

丛孝心里“咯噔”一声,抬头看天,太阳好像飘过一片云彩,他加紧手里的动作。杏娘也察觉到异样,这风里似乎带了凉意,镰刀划拉地更加快了,几乎成了残影。

忙碌的农人都嗅到了异常,田里稻杆晾晒多的人家也顾不上割了,一股脑开始捆扎。要是真的下起雨来,长在土里的稻子还能撑几天,割了的谷穗是一刻也撑不了,被雨一泡那还得了。

杏娘勾掉最后一把稻谷,扔了镰刀抱稻杆,抱成堆后拉绳子捆绑。两口子来回在田里奔走,到后面飞快跑起来。

只见风越发大起来,吹得呼呼作响,而刚才还绚丽夺目的太阳不知不觉开始暗淡。

丛孝把最后一捆稻谷甩上板车,来不及歇口气去牵牛绳,安好枷柦抖绳索。杏娘恰好拿着水壶、镰刀等跑过来,他轻斥一声,掌住板车把手,杏娘在旁扶着稻谷往前推。

路边的大树剧烈摆动,张牙舞爪地树枝透出几分诡异,天空彻底阴沉,好像一块黑布陡然遮住了太阳。

田里到处是奔跑的农人,草帽被吹飞也顾不上,能捆起来的尽量捆绑,太多了捆不了的先抱成一堆垛起来。

走到半路碰到小跑过来的丛三老爷,忙走到板车另一边也扶着稻谷往前推。

丛孝挥舞鞭子抽了一把水牛,“啾”,牛蹄加快步子往前奔跑,它也知晓气氛不同往日,不敢像以前那般慢吞吞挪动步子。

到家时黄豆大的雨点子已打了下来,落在地上溅出尘土,空气里满是泥土夹带水汽特有的腥味。父子俩停稳板车往下卸稻谷,仍是稻穗朝里稻杆朝外堆成方形。

垄上不少人家都在抢收门前场地上晾晒的稻谷,人人恨不得多长出两双手来铲谷子,老人、小孩跑得飞起。

杏娘看一眼不远处丛二老爷的家门口,场地上还敞着大半的金黄色谷子,“我先去二伯父家帮忙,你摞好谷子也过来。”朝男人丢下一句话,不等他应声,她转身又冲入雨幕。

跑近了抢过丛凤手里的木锨,一锹一锹往箩筐铲稻谷,女孩手里一空,忙捡起一旁的簸箕往里扒。

丛孝父子俩码好稻谷,又在最上面盖了一层草席,忙完后也往这边跑来。

丛二奶奶小脚使不上力,拉着装满稻谷的箩筐往家门口拖,父子两个赶忙接手使力抬起来疾走。不一时又冲过来两、三个人影,竹扫帚、木锹、簸箕交相辉映,漫天的尘雾飘扬又被雨水打湿落下来。

雨越发大了,成片往下砸,狂风呼啸,电闪雷鸣,谷子已然湿透连同泥巴被铲入箩筐。众人被雨冲刷得睁不开眼睛,满头满脸的雨水,沉重的湿衣物牢牢贴在身上。

最后一铲谷子倒进框里,众人拿起工具冲进二奶奶家,此时方有空大喘气。

丛其“呸”一口吐掉嘴里的土沫,双手叉腰望着外头,“这个贼老天,说下就下,连给人喘个气的功夫都没有。”

丛家老四接口:“可不是,从太阳当空到雨落下来,刚过一刻钟吧,幸亏谷子都抢进来了,否则给这大雨一冲全流河里去。我们家说不得就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今天多谢大伙帮忙。”

丛其摆手,“咱俩家墙挨着墙,不帮你家帮谁家。”

丛二奶奶一手提凉茶一手抱一摞碗过来,“劳烦大伙了,都来喝碗凉茶,坐下歇息一会。”

杏娘用布巾擦脸、脖子,擦完递给丛孝,“二伯娘,您别忙活了,我们这就回家去。”

“怎不多坐一会,雨下得这般大,还是躲会儿雨吧!”

丛三老爷喝完水,把碗搁在桌上,交代二嫂:“这雨眼看着一时半会的停不了,我们就不耽搁了。你们家的谷子都淋了雨,现下也没法晒。我看不如摊开晾在堂屋里,免得夜里发了热冒芽,您自个考量一下,我们就先回去了。”

他二哥就是个典型的书呆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跟他说了也是白说,还不如这个二嫂能担事。

众人说了几句话,纷纷冲进雨幕往家跑,左右衣物已经湿透,不如一口气跑回家洗澡换衣裳。

等杏娘换了干净衣裳坐在堂屋里擦头发时,屋外仍是倾盆大雨,哗啦啦往下泼,丝毫没有缓减的迹象。

屋子里漆黑一片,仿佛到了晚上,好似要点了油灯才看得清人脸。不时有闪电拉出一条亮光,照亮堂屋的一个角落。

头发擦得半干在头顶挽一个松松的发髻,杏娘去灶房看晚上要炒的菜。许是知道今天能割完稻谷,陈氏晚上准备的菜还挺多。

半个老南瓜、一碗小杂鱼、一条大白刁,加上坛子里的几样菜,足够做一桌丰盛的晚饭,正好庆祝谷子丰收。

杏娘挽起袖子给老南瓜削皮,今年南瓜结得多,口感甜糯细腻,用本地的话说就是吃起来很面,就是不好削皮。滑不溜秋又不好抓紧,厚实的皮紧绷绷的。

把洗干净的南瓜切成块放入灶后的小陶罐,米也淘洗干净倒进大铁锅,添上水,喊大女儿:“青叶,帮娘过来烧火煮饭。”

“哎,好。”堂屋传来“蹬蹬”的脚步声。

杏娘拎起大白刁刮鱼鳞鱼鳃破肚,清洗干净切成块装盘备用。

小杂鱼处理起来比较麻烦,都是小指头长短,用大拇指刮掉鱼鳞,捏破鱼鳃挤出内脏。一小碗鱼弄完,腰酸背痛,骨头都麻了。

青叶算是烧饭的老手,开始用草把子接连不断的大火烧,锅里的水半干时转小火慢慢烘烤,贴着锅底的一层米饭慢慢变硬成一张锅巴。

把饭铲进木盆后,揭下厚厚的焦黄色锅巴,铁锅里光可鉴人不粘一粒米饭。先把饭煮熟再炒菜,等吃的时候温度正好不会烫。

大白刁蒸熟后浇上用早稻磨成的米粉调成的汤汁,鲜香扑鼻。小杂鱼先煎地两面焦黄,淋上用炸胡椒加水调的勾芡,盖上锅盖焖一会。

从坛子里捞出两条灌胡椒,多放点油煎得焦脆,最后再炒一个小青菜,满满一桌农家风味的小菜,色香味俱全,引人垂涎欲滴。

丛孝两眼放光地看着饭桌上的菜,“今天有炸胡椒糊小杂鱼啊,我做梦都想吃这个菜,一看见这鲜红的颜色就能配三碗米饭。”

杏娘好笑地调侃:“那你好好吃个够,等闲了天天煮给你吃。”

外面大雨如注,狂风呼啸,雷声在头顶轰隆隆作响,饭桌上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照亮小小的灶房,一家子团团围着吃得喷香。

在这样水汽弥漫的时刻,炖菜吃起来也不觉得热,煎的外酥里嫩的小杂鱼都不用吐刺,嚼吧嚼吧全咽了。

三个孩子碗里只有小半碗饭,上面盖着一层锅巴,小糯米牙咬地“咯吱咯吱”响。馋地丛孝忍不住从大儿子碗里夹了一小块,塞进嘴里过过干瘾。

“嘿!今儿这雨下得可真好。”丛孝突然想起什么,兀自乐呵,“田里泡了水正好耕地啊,免得我累死累活地踩水,稻谷也割完了,这雨下得及时。”

丛三老爷不惯着他:“有本事你到外面去嚎一嗓子,你看会不会有人锤死你,咱家是田少赶得及时,别家可都还没割完呢。”

“啊哈,那还是算了。”丛孝讪笑。

这样的夜晚也是格外的易眠,风声、雨声、雷电声,睡在稍显凉意的床上心里满足得像喝了蜜水,甜滋滋的,一会儿就沉入梦乡。

第57章

这一场暴雨足下了大半个晚上,到凌晨时分雨势才渐渐减小,天亮时只剩了淅淅沥沥地往下掉雨线。

雨是停了,可一时半会的也没办法干活,河里的水暴涨,丛孝家门口的台阶都往上爬了两层。

田里泡满了水,没割完的稻子淹头搭脑杵在土里,沉甸甸的稻穗又往下坠了几分。这倒也无碍,只要打开放水口,太阳一出来晒上半个时辰也差不离了。

丛孝家门口的场地吸饱了水,土层软得像白生生的棉花,可以随意揉捏,也是要等晒得半干了才好碾场。

故而全垄上的男女老少这一大早上的竟然闲了下来,无事可做了。

嗯……倒也不能这么说,庄稼人眼里都是活,特别是农忙时,一旦不做事了简直抓心挠肺的难受,田里遗落的稻穗还没捡呢。

心有灵犀一般,全家老少一起出动去田里捡稻子,这个活儿简单,三岁的小儿都能干。别家都在着急忙慌地掏开放水口往沟里泄水,丛孝家的田堵得严严实实,巴不得泡软了好犁田。

水大也不怕,卷起裤腿光脚蹚,这大热天的别提多惬意了,凉飕飕的正好解暑。湿哒哒的稻穗浸满了水,重了不少,装满大半篮子就倒在田埂上。

杏娘俩母女正结伴寻找稻子,小儿子欢快的叫嚷声在不远处响起:“娘,快看啊,我会游水了,娘!”

母女两转过头,只见青果在齐膝的水里瞎扑腾,两只手拽着稻茬,平躺着身子,头颅高高仰起,双脚上下踢打,水花四溅——他竟把水田当池子游水了。

这也怪不得他,到大人膝盖的水对他来说能淹到小肚子,本就没让他下田,要他在田埂上玩耍。青果哪里呆得住,偷偷摸摸扯了田埂上的草茎站到水里,这下可好,衣物湿了大半。

这个高度的水对他来说正合适,既不会深到淹没脖子,也不会浅到只湿小腿肚。小崽子乐不可支拍打水面,不一会儿就玩出新花样,干脆睡在水面上打水。

这可比在河里玩水畅快多了,又安全,嘴里喝了水立马双脚往下一踩就能站起来,不像在河里,水深得够不着底,他只能坐在台阶上扑腾两下。

小家伙玩得乐不思蜀,全然忘了新换的干衣物。

丛孝一见忍不住乐了:“还是我儿子聪明,找了个这么好的地方学游水。”

杏娘紧皱眉头,骂不了儿子还对付不了儿子他爹,“才上身的衣裳,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等会儿你去给他洗衣裳。”

丛孝摸摸鼻子不敢吭声,小崽子闯祸老子遭殃,找谁说理去。

雨后的清晨空气格外凉爽,满是泥土草木气息,被雨水冲刷过的叶片油绿发亮,叶尖坠着一滴水珠,晶莹剔透,将落未落。

六太奶奶跟孙子在田里捡稻穗,六太爷今天精神好,也跟出来溜达。王氏走到这头,六太爷拄着拐杖走到田埂这边,她走到那头,他又磕磕碰碰跟到那边的田埂。

“你老跟着我做什么,趁着今天凉快,赶紧回家睡一觉养养神。”王氏好笑地看着老头在田埂上转圈,挥手赶他回家。

刚能站起来走几步,要他在家里歇息,死活不肯答应,非要跟着她到田里来。来了又做不了事,费劲巴拉地跟来跟去。老头子走得不累,她看着都觉得心累的很。

六太爷“嘿嘿”笑着不说话,也不往家走,拄拐站在原地。

一场雨下来,田埂上的野草长得飞快,抽高了老大一截,草丛藏满了雨水。

六太爷的裤腿被浸湿,脚底满是污泥,走这一截路对他来说显然太费力。他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喘息的声音不要太大。

纵然老婆子忙得没空搭理他,只要能看见她的身影总是好的。

朱青水在一旁的田里大声喊道:“六太爷,您老年轻的时候威风八面,说一不二,被刀子剜了肉眉头都不带皱的。怎地老了老了倒要看六太奶奶的脸色,您不是向来瞧不上这等儿女情长的么,现在还跟手跟脚上了?”

众人哄笑,捡稻穗无聊又琐碎,瞧瞧乐子蛮不错。

王氏老脸一红,越发觉得老头子无理取闹,她想在家里躲懒还不能呢。他倒好,路都走不稳当还到处瞎晃荡,挥手让老头回家。

丛其看他拿自个老子打趣,自然不依,“你少他娘的胡说八道,我爹娘的情分自来就好,他年轻的时候,你还在娘胎呆着呢,你知道个屁。”

六太爷却是一点也不生气,依旧笑眯眯的,花白的头发衬得脸上的皱纹越发沟壑重叠。

被骂了一顿,朱青水满不在乎地挑眉,“六太爷,您老可得好好保重身子骨啊,活得越久越好。您看眼下这双抢忙成了什么样,割完了稻谷还得碾场,耕田,又要拔秧、栽秧,一个人恨不得长出四只手四只脚才好。您老可不能害人啊,要不然哪有空料理您。”

英娘忍不住了,对自个男人破口大骂:“你满嘴胡沁什么,管好你自家的事,别人家里轮不到你操心。好好的嘴巴不会说话就闭上,没人当你是哑巴。”

朱青水张开嘴巴想说什么,又闭上,他真的没有恶意,只是有时候确实管不住嘴,耸了耸肩,低头继续找稻穗。

王氏叹一口气,心里弥漫了悲伤,这悲伤就像秋日早晨的大雾,无所不在,无处隐藏。面上还不能表现出来,只是不再赶老头回家,随他吧……左右也跟不了几天了……

“没事,没事。”六太爷乐呵呵地摆手,和蔼可亲地劝英娘,没有一点生气的迹象,“你不要骂他,他没有坏心思。”

又转头对着朱青水的方向,“你放心,六太爷打年轻时起就没干过坏事,临到头也不会害人,不要担心,我身子好着呢。”

朱青水尴笑两声,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嘴巴一快就没把住门,他肯定是希望老人家能好的嘛。可如果真的好不了,那现在确实腾不开手,那什么的……不能想了,越想越离谱,搞得他好像在咒人似得。

……

不到晌午,火热的太阳光就把田里的水烤干了,人们继续挥舞镰刀割稻谷。

丛三老爷在家门口踩一圈,晒得差不多了,仍套上水牛拉了石磙平整场地。门口堆着的稻谷且不忙着碾场,先把昨天装进框的谷子晒干。

等老爹平整完场地,丛孝搬了箩筐倒出谷子平铺在地面,吩咐家里孩子赶麻雀。两父子拉过牛绳赶往田里,泡了一上午,底下的土还是硬邦邦的。

不过也等不及了,双抢就是这样,抢着收抢着种,哪有时间慢慢等。

依旧是老的牵绳年轻的把犁,只不过这次可比开春那会慢多了。水牛吃力往前拱,丛孝扶着犁头也不轻松。种了一季的土块且是那般好啃的,都结成了板块,非得往深里耕不可,枯黄的稻茬被埋进土里,正好肥田。

丛康割稻谷割得腰酸背痛,满脸通红,羡慕地对丛孝喊到:“七叔,你家可真快,已经开始耕地了,我家谷子才割了一大半。跟你家没法比,拍马都追不上啊!”

丛孝哭笑不得,不敢停下说话,这口气一泄再想驱赶水牛,又得费一番功夫。

他头也不回地说:“你不能光看贼吃肉没见贼挨打啊,我家快是田少,我倒想慢着点来,得有田给我慢不是?水田多收成才多,不会饿肚皮,多才好呢。”

“我要有你那手艺,我才不种田呢,累死累活才得几个钱。”丛康满是遗憾地嘀咕,汗水流到眼睛里,涩的慌,“你说我怎么就没学会一门手艺呢?我爹娘也真是的,合该在我还小时送我去当学徒。”

丛老三听不下去,对着儿子就是一顿吼:“我倒是想送你去当学徒,你吃得了那个苦吗?少时镰刀割破手指就哭唧唧没个完,勤劳苦干没你的份,偷懒耍滑你倒样样不落。还想去当学徒?我看你是想屁吃,现在看人家轻松赚钱心里不得劲是吧,我告诉你,晚了,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后悔药。”

丛三老爷在一旁打圆场:“他三伯说的什么话,都是好孩子,有啥可比的。种田有种田的累,远走他乡也不是那么好过的。好在都能当家做主,养活父母妻儿,那就是咱们老丛家的好男儿。”

一句话说得几人都笑了,为了给儿子解围,吴氏笑着打趣道:“都说三叔是个笨嘴拙舌,不爱说话的,我看不见得吧,要真是那样能养出老五、老七这般有出息的男丁。我听说五弟在镇上当教书先生好着呢,咱们在这里吃土流汗一嘴泥,人家在学堂吹着小风教学生,那日子过得才叫舒坦。”

丛三老爷说不过她,朝水牛背上挥一鞭子,“你看你,还笑话你三叔来了,我也不怕说实话丢人。我是个没本事的,这辈子就靠着几亩地过日子,是好是赖都这样了。他们两个有本事是他们自个谋出来的,我呀,没能耐帮他们,顾好自个就行咯!”

“您没能耐不要紧,儿子有出息就成,要说还是三老爷有福气,两个儿子都有本事还有什么好愁的。我倒巴不得丛七哥更有能耐些,咱们大伙跟着沾点光呀。”旁边田里的汉子也过来凑趣。

“哈哈……”众人大笑,起哄要丛孝出人头地,到时提携乡亲父老。

“好,好。”丛孝打小就不是个怕人笑话的,大手一挥,当即甩出豪言壮语,“且等我先谋划谋划,咱们找一个为富不仁、助纣为虐的老王八,来他个劫富济贫,锄强扶弱,到时大伙都跟着我发大财呀!”

这下捅了马蜂窝,手里的镰刀握不住掉地上,人人笑的打跌,“哈哈……你还真敢想啊,还劫富济贫……到时把你自个给劫走了。”

“就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咱们确实不如你。”

“丛老七,老子看好你,你要当上山大王,老子往后就跟你混了。”

一场乐子逗得田里的众人笑得酣畅淋漓,嘴巴酸疼双腿发软,给麻木无休止的辛劳添上一份短暂的欢声笑语。

笑过了,闹过了,依旧埋头劳作,弯腰挥洒汗水。

第58章

丛孝在田里慷慨激昂,杏娘自是不知,趁着家里男人犁田,她难得空闲半日,打算做些吃食犒劳全家的五脏庙府。

早起她就托了周老爷子在镇上买一条草鱼和一条五花肉,吃完晌午饭过去拿。

周老爷子家就两亩地,别说耕田了,人家早早把秧都栽完了。这个可真比不了,也没人想跟他老人家比。

无他,两亩地交了赋税连自个都养不活,还得买粮吃,谁家经得住这般过活。

好在周老爷子家就两口人吃饭,零碎卖些鱼虾蟹蛋,加上撑船的船资,勉强养得活自个跟孙儿。农忙时坐船的人少,也不是完全没有,别个村的艄公艄婆有田地要料理,无暇出船,周老爷子的生意反倒好了些。

提回来的草鱼足有三斤,是个大家伙,水乡人家靠水吃水,吃鱼多过吃肉。

没办法,谁叫鱼比肉便宜易得呢,有那抠搜的人家,不到过年不买一片肉。实在馋的很了,杀一只公鸡解解馋,母鸡是万万不能杀的。

杏娘打算做阳干鱼,草鱼去鳞片剁成两指宽大小,加入盐、生姜丝、醋腌制片刻后在太阳底下暴晒,这般大的日头晒大半天即可。

至傍晚时分,鱼块晒得六、七层干,表皮发皱略微紧绷,捏起来弹性十足,晒的时辰恰好,收进布袋明天吃。这种阳干鱼适合热天做菜,就是存放的时间不能过久,以免鱼块发臭生蛆。

点得早的豆角此时已经长老变黄,蓬松的外皮又薄又硬,包裹着饱满结实的豆子,嚼是嚼不动的。此时已然不适合清炒,却是蒸菜和炖菜的最佳选择。

豆角掰成大小相等的小段,与切成片的五花肉一并洒了米粉拌匀,跟蒸鱼的做法一样,先蒸后勾芡。豆角沾染了油脂,蒸得软烂入口,豆子更是绵密细软,有一种沙沙的口感。

肉片裹了酱汁散发扑鼻的香味,都不用怎么嚼就咽下肚,最受老人、小孩欢迎。

要不说孩子也是知道好歹的,晌午陈氏做饭就囫囵吞枣,饭扒得快咽得更快,如同猪八戒吃人参果,还没品出啥味来呢就进了肚子。晚间亲娘做饭就不一样,吃得也快那是为了抢菜,把菜夹到碗里就慢了下来。

“叶儿,给爹再盛碗饭。”丛孝把碗递给大女儿,随口吩咐。

青叶嘟嘴不满,但也不敢违抗她爹的命令,她正吃得开心呢,心不甘情不愿接过碗。

作为一个普通农户里当家做主的男人,似乎总是有各式各样的特权,吩咐孩子打饭就是其中一样,丛孝也不例外。他们一般在饭桌上坐得稳当,碗里的饭一空,有眼色的妇人立刻起身拿起碗盛饭。

当媳妇抽不出空时,孩子就成了最好的备选,尤其是女孩,其次是男孩。

通常前者一直到出嫁都要给家里的男性长辈盛饭,嫁了人又要给丈夫盛。后者小时还听话顺从,一旦长到十五、六岁,那真是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完全不会理会父辈的吩咐。

如李苏木念过学堂的人,温文尔雅,待人和气,在他未成婚时跟李老大发生争执,一气之下摔了给他爹盛饭的碗。差点没把李老大气出个好歹,站起身转着圈的找棍子要教训不孝子。

可儿子都这般大了,长得比他还高,嘴里嚷嚷得厉害,到底下不去手。

在丛家又有点不一样,丛三老爷打年轻那会就没享受过媳妇盛饭的待遇,不给他媳妇盛饭就够好了,期望值一直不高。等到上了年岁,更是心胸平和,待人处事泰然自若,不就是走几步路的事,他老人家一向是吃完了自个去盛。

丛孝也跟别家不一样,自成婚起就没敢吩咐媳妇干这事,久而久之也没人给他盛饭。直到大女儿能跑会跳能帮点小忙了,他才开始享受大老爷们特有的权利。

青叶跑到灶台边放下碗,急忙去揭锅盖,“哐当”一声,碗没放稳掉下来摔得粉碎,看着一地碎片,青叶傻眼。

陈氏稀疏的眉毛一竖,捏着筷子的手指向青叶,“个小蹄子的,你说你能干点什么,盛饭都盛不好,把你养这么大有什么用。别人家这般大的孩子都能当大人使唤了,每日在田里起早贪黑,就你还在家里憨吃憨玩,不长半点心眼。

你知道这碗多少钱一个吗?连碗都拿不稳,你说你……”

“破了就破了。”杏娘高声打断婆婆的喋喋不休,“一个碗而已,家里又不是买不起,她又不是故意的。”

横了男人一眼,杏娘走到院子拿来扫帚簸箕扫走碎片,安慰女儿:“你前儿不是说何竹新得了一副石子儿吗?这下你也能做一副新的了,吃过饭娘帮你把碗底敲碎磨平,明儿找何竹去玩。”

青叶怯怯点头,心有余悸跟在她娘身后。

陈氏静静站了几息,嘴巴开阖数次,愤懑扭身一屁股坐下来扒饭,端起碗又放下,“哐当”,吓了青皮一跳。

早在杏娘起身的时候,丛孝就乖觉地去橱柜另拿一只碗盛饭,等俩母女返回饭桌时,他也悄无声息坐下来。

全家安静吃饭,连咀嚼声都小了,一时饭桌上斯文不少。

这次回家丛孝也不是一无所觉,他还是颇有感触的,似乎他媳妇在这个家的地位提升了不少。

更准确地说,他亲娘貌似对他媳妇有点犯怵……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不过丛孝是喜闻乐见的。

他娘这个人吧,大过没有小错不断,有个人能管管挺好的。他媳妇也不是个坏心思的,做不出什么过分苛待婆婆的事。年轻时被婆婆、嫂子忽悠着过活,吃过大亏,现下能当家做主,越发有掌家的派头,他更高兴。

媳妇能干他在外头也放心,两口子劲往一处使,努力攒钱养家,家业才能兴旺,日子才有奔头。

……

隔天依旧是鸡叫两遍起床,杏娘先去秧田扯秧,丛家父子俩牵水牛耕地。

早、午饭仍是由青叶提来,不到田里的稻谷全部变成秧苗,别想在家吃早饭。太阳挂在树梢时,青叶过来找爹娘。

这回不用抱稻谷,她牵了绳子放牛,大黑牛念念不舍在水沟里打个滚起身。浑身沾满湿泥巴,尾巴不停甩动,污泥四溅,青叶皱着眉头往一旁躲。

田埂上的杂草长得比腿还高,根本无需费心寻找水草茂盛的地方。

随便找条宽田埂,拽着绳子端头在手上绕一圈,站在水牛前慢吞吞往前挪动。一旦老牛生出不轨之心,偏头想撩田里的秧苗,立刻拉紧绳索往后一扯,水牛头偏转过来,照旧啃它的青草。

它的嘴巴可真大,长舌头撩一圈,嘴巴一咬,地上的草齐根截断,整齐有序,像被镰刀割了似的。吃草时缓慢嚼动,发出有节奏的声音,清脆利落。

这条水牛从小牛犊时就在她家了,一直长到现在成年。它的身躯庞大而健硕,肚子鼓胀胀的,弯弯的牛角黝黑发亮,表面带有神秘的刻痕。

水牛性格温和,青叶偶尔会碰触它的牛角,来回抚摸,它也不发怒。有时在窄小田埂上青叶忘了往前走,水牛就静静立在她身后,不发出一点声音,更不会用牛角触碰她。

青叶一回头对上又圆又大的眼睛,无辜地看着她,那双眼睛是如此的纯真、明亮,不谙世事。

每当这时她就心生抱歉:“哎呀,你怎么不出声提醒我,我还以为你没吃完呢?”好像忘了它是一头牛,像对待人那样跟它解释。

青叶急忙往前走几步,给水牛腾出前面的青草,让它吃尽兴。

最高兴的莫过于跟爷爷一起放牛,爷爷把她举起放到牛背上。怕她摔下来疼,特意把牛往干涸的小水沟里赶,脚两旁能挨着地面,心里顿时踏实不少。

牛背上温热坚硬,它的毛很短很粗糙,一缕缕贴在背上不好拽。大喇叭似的耳朵来回拍打,毛茸茸的长尾巴不时扫过屁股,挠痒痒似的带来丝丝酥麻。

青叶在一边放牛,三个大人都在水田里栽秧。

相比于割稻谷,杏娘更喜欢栽秧,至少不会被那些无孔不入,无所不在的芒屑、碎片包围。站在水里依然潮湿、闷热,却比稻田开阔、凉爽多了,若是没有蚂蟥就更美满了。

把白天扯的秧都栽完,天色已近擦黑,洗干净腿脚,一家子赶了牛回家。

眼看今年的双抢即将结束,杏娘心情大好,不考虑收成的话,家里的田比往年少了一大半还是有好处的。以往是忙完这一个多月,好生生的人能活脱脱蜕掉一层皮,今年好些了,只瘦了些,没有元气大伤。

可见还是要赚银子啊,手里有钱心里不慌,田亩少照样不会饿死,指望种田赚钱没希望,她家又不是地主。杏娘心下感慨,手里忙个不停。

阳干鱼煎得焦黄喷上一勺酱,辛辣的味道在空气弥漫,灶房响起此起披伏的喷嚏声,等着开饭的人忙避出去。清炒的南瓜藤绿油油的,鲜嫩可口。

磕两个鸡蛋跟炸胡椒一并炒了,又是一个菜。可惜家里的母鸡还不能下蛋,估摸着下半年能吃上。

再就着几片肥肉炖一个老黄瓜,装一碟兰花豆,一碗酱萝卜,饭桌又摆得满满当当。

丛三老爷夹起一粒兰花豆,色泽微黄,散发盐粒和蒜头的焦香,入口酥脆。他闭上眼微微陶醉:“这般好的小菜,合该配酒才是。”

杏娘笑道:“等忙完了这茬农事,我给爹打一壶酒庆贺,再整两个好菜,包管您满意。”

“那我就等着了。”丛三老爷欣慰地笑了,又夹一颗兰花豆。

陈氏在一旁翻白眼,看不得她讨好巴结的样。

杏娘看了也当没看到,左右无论做什么这个婆婆都看她不顺眼,除非她愿意当冤大头,跟往常那样过。现如今杏娘偏又不愿意那么做,两人一个屋檐下井水不犯河水,王不见王,倒也相安无事。

讨好公爹还是有必要的,一来他老人家性子好,从不找事。二来双抢也多亏了他出大力气帮忙,两口子轻松一大截,这就是家里有老人帮衬的好处。

再者两人还得合伙摆摊呢,总之,给公爹花钱打酒她还是愿意的。何况自个男人也能沾光喝几杯,何乐而不为。

第59章

栽完最后一块田的秧苗,全家老少长出一口气。这一个来月过得如此艰难,以至于放松心神后人人都无精打采,恨不得睡他个三天三夜。

睡三天是不可能的,只要当天晚上早点安歇,睡到天大亮起床,又是精神饱满,元气十足,比吃了百年人参千年龟的补药还灵验。

极端劳累的后遗症显然是很大的,连丛三老爷这样的勤快人也难免躲会懒,早起没去后院割草,搬来两捆稻草把老伙计给打发了。

丛孝更不用说,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长在床铺上。也不知道怎么那么能睡,除了吃饭洗漱,其余时间就没睁开过眼睛。

杏娘懒洋洋地坐在河边的树荫处摘红薯藤,撕掉外皮折成小段,跟红辣椒一并炒,是热天常见的一道家常菜。就是处理起来有些麻烦,细细的红薯藤一根根的去掉表皮,琐碎的很,折完一盘手指甲都是黑的,洗也洗不掉,只能等它自个褪色。

好在杏娘这会儿多的是时间,慢条斯理地摘叶剥皮,不时抬头看一眼旁边玩耍的孩子,纯当打发光景。

青叶跟青皮在台阶上抓石子,碗底一圈磨成大小均匀的颗粒,边缘光滑,一副五粒。

抓石子的规则有很多,一颗石子往上扔,分别抓起地上的一颗、两颗……四颗,接住落下的石子;或是五粒一起往上扔,翻转手掌用手背接住落下的石子,接的越多赢面越大,再抛上去抓起地上的石子接住下落的;亦或是往上抛一粒,抓一颗置换一颗,轮流把地上的四颗石子换个遍……

花样如此之多,姐弟俩只会玩最简单的,往上抛一粒,抓起地上的一颗,抓两颗都困难。这也不怪他俩,青皮是手小,五颗子儿尚且握不拢,还要往下漏一粒。

青叶手倒是够大了,可她的五根手指白白胖胖,手掌握拳就像刚出锅的馒头。手指张开,手背上四个深深的肉窝窝,可讨喜了。

这在老人看来是相当有福气的一个孩子,这都是“富贵窝”啊!

当然要杏娘来说的话,这福气养起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耗费了她多少鸡鸭鱼肉蛋。就她吃过的好东西来说,这也是个享福的孩子。

姐弟俩吭哧吭哧抓石子,要么只顾着看往上抛的石子,手在地上乱摸,一颗没摸到不说,空中的又落下来。要么找准地上的位置,一把抓住了,往上抛的石子又偏到旁边去了……

总之就是一阵手忙脚乱,手跟眼睛各干各的,顾得了一个顾不了另一个,无法相互配合。

他俩是又菜又爱玩,玩得咋咋呼呼的,自个不觉得如何,杏娘先看不过眼了——这也太菜了吧!

一把扒开两个小崽子,“看好了,娘教你们怎么玩?”

那副石子到了她手里好像突然变小了,杏娘往上抛一粒,随意的抓起地上的三颗、四颗,空中的石子稳稳地落入手掌心。她任意变换花样,那石子儿就像粘在她手上似得,要往上就往上,往下也是直直的掉下来,而且向上抛的速度越来越快。

石子如同被驯服的小绵羊,乖巧听话,一点不复之前桀骜不驯地张狂。

“看见没,直直的往上抛,往下放,先看准地上的位置,快速抓起来后移动手掌接住落下的石子。眼睛和手要配合默契,特别是眼睛,要一上一下盯准了,偶尔跑偏了也没关系,下一把纠正过来就是。”杏娘一边演示一边教两个孩子动作要领。

两个小的满眼惊叹,看他们娘跟变戏法似得抓放石子,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一道含笑的声音插了进来:“杏娘,孩子都这般大了,你还是个姑娘脾气呢,这些个小玩意玩得这么利索。”

杏娘脸一红,一时玩得尽兴就忘了时辰,她讪笑一声停住手,“让五婶见笑了,一时手痒就没忍住。”

把石子递给女儿,“记住了没,像娘刚才那样玩,记不住也没关系,多练习就会了,自个玩去吧。”

郑氏感叹:“要不说你性子好,连孩子玩耍的把戏都教,还是你日子过得舒坦,有这个闲情逸致。这一场农忙下来,我跟你五叔就差没揭下来一层皮,都这般了,还有两块田的秧没栽完。”

她家没人送饭,每天晌午郑氏回家做了饭再给田里的父子三个送去,真真是忙得脚打后脑勺,晚间安歇时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骨头。

“你家孩子也听话,青叶小小的一个人儿,乖巧懂事。往常帮我扭草把子,来来回回一走就是半个时辰,从没听她抱怨,一喊就过来。我家两个臭小子就没有省心的时候,要不是每天晚上回家吃饭睡觉,我都见不着他们人影。也就农忙时还看着像点样,要不然这两小子可真是白养了。”

青叶抿嘴不好意思一笑,她那是为了听故事才跑去五奶奶家帮忙的,并不是勤快喜欢做事……

杏娘听得心里乐滋滋,嘴上还要道:“五婶说的哪里话,您呀,只管往前看,家里女孩都出嫁了。等过两年老八、老九也成了婚,媳妇娶进门,您老的好日子就出头了。到时自有媳妇、孙子伺候您,享福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一番话说得郑氏心里也乐开花,“借你吉言,我倒巴不得他们快点娶亲,多个人帮把手,我还能多活几年。就是这眼下的日子太难熬了,一日盼一日,什么时候能长大哟!”

“不急,不急。”杏娘收拾好菜叶,拿起小板凳,“您只需看看我家的几个萝卜丁,那才是真真愁人,拉面人都没这么快的,且有得磨呢。”

郑氏提着洗干净的菜往家走,篮子往下“滴答”漏水,“你又来哄我,我多大岁数,你才多大,没这么比的,要比也是跟你爹娘。比起他们,我跟你五叔落后一大截。”

“那您也比我爹娘年轻一大截啊……”

两人说说笑笑各自往家走去,进了大门说话声渐歇。

……

杏娘说了给公爹打酒喝,那就要兑现,且不能光秃秃就一壶酒摆桌上,她打算好好整治一桌席面。

一大早起床就坐船去了镇上,各色荤素菜鱼蛋买了半篮子,打了一壶酒,没舍得买点心。等她兴头头下船踩到自家门口的台阶上时,听到屋里传出的一阵阵笑声。

这是家里来客了?

杏娘满腹疑惑往家门口走,只见两扇大门敞开,丛信一家三口坐在自家堂屋言笑晏晏,好不欢快。

这一家子是狗鼻子不成,自家好不容易吃一顿好的,这么大老远的闻着味儿就过来了。

“杏娘回来了,外头热得很吧,快坐下歇歇。”林氏率先出声,笑容满面,仿若主人。

丛孝紧走几步过去接篮子,放在桌上后给她倒了碗茶。

杏娘端起碗一边喝凉茶,一边用眼角打量这一家三口。

一家子都穿得光鲜亮丽,特别是林氏,身上的这套水蓝色短衫、罗裙估计还没下过水,崭新、光滑,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发髻上簪了一支半新的银簪子,脸上的气色好极了。

比起这一个来月起早贪黑在田里风吹日晒的杏娘,林氏的脸白皙、圆润如满月,似乎还发胖了些。相较之下,杏娘就显得面黄肌瘦,身子单薄了点。

陈氏手里拿着一包点心,喜笑颜开地说:“来就来了,还买什么点心,有这个心就好,我跟你爹不缺吃的,再说你们也不富裕。”

林氏柔声道:“这是我们的一片孝心,娘只管收下就是。”

杏娘不着痕迹收回目光,心里一哂:看来她这大嫂日子确实是起来了,这回让她显摆上了,也不知这次回来有什么事?

转念又想到刚交上去的赋税,莫不是回来收租子的?

“今年收成好,大家伙日子就好过,你是不知道,住在镇上一根葱都要花银子买,水都不敢多喝一口。别提多不方便,还是在老家好,吃的喝的都是自家的,不用日日往外掏银子。”丛信跟弟弟大吐口水,嫌弃镇上的诸多不便。

不过看他越发肥胖的身体,显然跟他说出的话大相径庭。

丛孝随口安慰道:“眼下这一季的租子收上来,大哥、大嫂的日子就好过了。住在城里就是这样,吃喝上是有些许不便,但是也有很多便利。好在大哥还有私塾的进项,日子慢慢过就好了。”

丛信家的田地租给了本家一户弟兄多田亩少的人家,约定每年缴了赋税交租子,一年两季,佃租按照时下的约定。

为了免生事非,杏娘从来都是绕着大哥家的田地走,丛孝更是栽完秧离家,割稻子回家,对他哥田里的收成一无所知。故而两口子都不清楚他家收了多少租子,想来应该不少,毕竟那么些田在那里摆着呢。

丛信越发谦虚:“嗨,看着田多,其实也没多多少,何况我家里花销大着呢,你是不知道……”

“爹娘,大哥,大嫂,你们先聊着,我去收拾饭菜。难得今天咱家人这么齐全,晌午好好吃一顿团圆饭,我就先去忙了。”杏娘突然出声打断她大哥的话,站起身提过菜篮往灶房走。

这些话她耳根子都听腻了,说来说去无非就是装穷、诉苦、博可怜,旧戏班唱不出新曲目。唱戏的人不累,她这个听戏的人都听厌烦了。

往常也经常来这么一出,尤其是每当丛孝外出回家时,一家子热情迎接真情款待。热闹过后就是三句不离世道如何艰辛,五句说一下生活如何困苦,丛孝又是多么幸运——有一技之长伴身,永远不担心饿肚子。

恨不得扒开他的皮肉,吸吮里头的骨血。直说得丛孝心甘情愿掏出银子了,这场大戏才落幕,爹娘照旧是爹娘,兄弟还是兄弟。

现在么?杏娘心里冷笑,谁敢扒她家吸血试试,她的拳头可不认人。

至于晌午这顿饭肯定是躲不过去的,人来都来了,还能赶出去不成?既然如此,还不如大大方方说出来,免得让人觉得理所当然地吃喝。

左右菜都买好了,这一顿席面本就是给公爹准备的,他老人家想必更乐意跟儿子们一起享用,杏娘更不会计较这个。之前那么些冤枉钱都花了,如今哪会在乎一、两顿酒席。

林氏也随即站起身:“你们兄弟先聊着,杏娘一个人想必忙不过来,我去灶房打打下手。”说完,跟杏娘前后脚进了灶房。

第60章

杏娘抬头看到林氏跟着进来,身上的汗毛竖得笔直,刚才被太阳晒晕了脑子,竟然没想起云娘说的那些话。

她说什么来着……绕弯子,兜圈子……还有什么来着,哎呦我的个天老爷,说个话怎么这样多道道,她哪还记得住。

亏得她那时盼着林氏回来好一雪前耻,准备了老些推演说辞,林氏会说哪些话,她应该怎样怼回去。当时明明算的好好的,时间一长,尤其是这段时间被太阳晒得头晕脑胀,愣是半点都想不起来了……

哎哟!我这个猪脑子,杏娘懊恼地拍了额头一巴掌,心里给自个鼓劲:不就是个林氏吗,还能比猛虎吃人可怕?

她有什么好怕的,不知道如何说话不要紧,怎么气死人怎么来。

打定注意后老神在在地洗菜、切肉。

林氏也搬了小板凳过来洗菜,“这藕梢子可真水嫩,白生生的,要说还是家里好,吃食从园子里摘了就上桌,鲜嫩的很。不比镇上买的菜,也不知道放了几天,吃着就一股隔夜味。”

杏娘手脚麻利地把藕梢子折成小段,淡定地说:“咱家有没有荷花池子,嫂子不清楚?至于水沟里那些野生的,早八百年就给抽个干净,还轮得到我去捡漏?这些菜就是在镇上买的,想必嫂子吃得腻了才如此感慨,咱家可吃不起这个。”

林氏一噎……她怎么就忘了这个弟媳早今非昔比,今时不同往日了,这可是个下狠手的主。怪她一时得意忘了形,也是这么老长时间没碰面,竟然给忘到后脑勺。

她咳嗽一声正了神色,“弟妹说笑了,我们是什么家底,捡几片菜市场剩下的叶子炒一盘罢了,哪吃得起这般精贵的菜。”

“是我说错话了,嫂子别见怪。”

林氏“……”

林氏再接再厉:“我们一家子运气可真好,平时也没空回来,不成想一回老家就能吃上席面,这次沾了弟妹的光。”

“谁说不是呢。”杏娘捞起菜蔬,甩一把手上的水,“我都怀疑嫂子是不是有传说中的千里眼,我们家难得吃一顿好饭菜,嫂子就拖家带口地过来窜门。嫂子这运气……没得说,谁都比不了。”

林氏“……”

她这个弟媳今儿是吃错了药,还是给鬼怪上了身?之前是笨得像个棒槌,现在是精得成了条泥鳅——滑不溜秋不沾手。

她说一句,弟媳就怼一句,话里带刺,存心跟她过不去。林氏一时也没了说话的兴头,僵硬着一张脸洗青菜。

院子里悄无声息,只有洗菜的哗啦声,显得堂屋的笑谈格外响亮。

篮子里的菜蔬清洗干净,杏娘拿过菜板切肉片,她干农活寻常,灶上的手艺却是无师自通。自个好吃也喜欢钻研吃食,久而久之练就一手好厨艺,灶房的活计也干脆利落,手脚快得很。

等到杏娘开始剁肉末捏丸子时,林氏重振旗鼓,语气满是艳羡,“今儿的肉可真多,弟妹花了不少钱吧?别看我们住在镇上,可你大哥每月的束脩是一成不变的,一个铜子都不会多。不像二弟那般活泛,活计多得到的银子就多,比他大哥强。”

她就说林氏怎会这么好心过来帮忙,往常都是当自个是客人,袖手翘脚只等开饭。

杏娘扯起嘴角无声一笑,云娘说什么来着,说她没吃过苦头,听不懂暗话。她现在不就听懂了么?

可见人要是一旦开了窍,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她大嫂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不就是项庄舞剑意在丛孝嘛。狐狸的心思藏得再好,尾巴现了形,藏得再深也没用。

“嫂子真这么想?”杏娘笑吟吟反问。

林氏一愣,不明白她为何一反方才的冷淡姿态变得热情,心里闪过一丝古怪,“是啊,咱们村多少人羡慕二弟,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你大哥也不例外。”

“原来是这样,”杏娘点点头,停下剁肉末的菜刀,一脸真诚地给出建议,“这还不简单,你们要真是眼红的话,干脆让丛文跟着他小叔学手艺算了。”

她偏头想了一下,“丛文今年有十岁了吧,正是当学徒的好年纪,大了小了都不合适。他亲小叔当师傅肯定不会苛待他,必定手把手倾囊相授,你们也能放心。这样且不是一举两得,你们好好考虑一下吧。”

林氏的脸色彻底冷下来,儿子就是她的逆鳞。

如果说当家的是她现今的生活保障,儿子就是她的精神支柱和全部的希望,她愿意为他谋划一切。若是有人敢阻拦她儿子的路,她会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不择手段。

她的儿子就该超过他的父亲,考取功名,青云直上,光宗耀祖,岂能干那些下九流的勾当?

林氏面无表情地道:“文儿性格内敛,不爱说话,又喜欢念书,做不了二弟的行当。我看青皮跟青果倒很合适,往后可以接二弟的班,还不用便宜外人。”

杏娘嘲讽地弯起嘴角,这时候又成了外人,她不再搭腔,埋头做自个的事。

林氏更是觉得话不投机半句多,她就不该跑来跟这个弟媳套近乎,白生了一肚子气。随意折了几根菜叶子,过了一会儿,找个由头回堂屋去了。

望着林氏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杏娘捂着嘴嘎嘎笑,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才罢休。

让你嘚瑟,让你没事找事,说话拐弯抹角,这回吃瘪了吧!对付她大嫂这种人,就得心狠手辣,脸皮厚,顾忌的越多,越被拿捏,还不如破罐子破摔,她反而有所顾忌。

杏娘心里得意洋洋,好不畅快,往后就用这招对付林氏,看她经得住几次打击。哼着小调挥舞锅铲,叮叮当当越发像一首欢快的曲子。

不到半个时辰,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席面就整治出来,鱼肉蛋酒都不缺。

“别的都好说,我是真想念弟媳做的菜,你嫂子做饭总是差点什么……同样的菜式、调料,弟媳做出来就格外香一些,可见灶上手艺也讲究个天份。”丛信看着一桌子散发咸香辛辣的菜肴,暗自吞咽一口口水,本来还不觉得饿,菜一端上来肚子里像吞了一只青蛙,咕咕作响。

菜式荤素搭配,十分讲究,梅菜扣肉、肉丸蛋皮、炸胡椒肥肠、香煎大白刁和青椒炒藕哨子是买回来的,加上家里的几样坛子菜,菜园子的各色青菜,整整凑了十盘。

盛了饭碗后,桌上就没空的地。

丛孝热情招呼吃菜,“来来来,赶紧趁热吃,大哥既然喜欢吃杏娘做的菜,那就多吃点。”

又拿了酒壶给二人倒酒,“难得今儿咱们爷几个聚在一起,是得好好庆贺一番。这是新打的黄酒,香气浓郁、风味醇厚,给爹喝最适合不过。它还能舒筋活血、温养身子,咱们哥俩也喝几杯。”

丛三老爷笑眯眯举起酒杯闻了闻,酒香怡人,色似乳汁。

陈氏则在旁边一个劲的劝大孙子吃菜,夹了这个夹那个,生怕她孙子够不着,小小的碗里堆成了尖。

丛信老神在在地捏着酒杯,“你还会缺酒喝?县里那般繁华的所在,想必你什么酒都品尝过吧。”

“没有,没有。”丛孝摆手苦笑,“我是去做工的,又不是去享福的,一日三餐尚且胡乱打发,更何况喝酒?今儿高兴,咱就别说这些了。对了哥,你的那个私塾我还没去过呢,是不是很气派?学生多吗,他们听不听你这个先生的话?”

这番话显然挠到了丛信的痒痒肉,他白胖的脸上满是自得,衣锦还乡所谓何求,还不是为了出人头地,荣耀先祖。

“学堂怎能说气派,又不是商铺那等铜臭之地?学里讲究的就是个风清雅正、端方简朴,太过奢靡简直有辱斯文。”

丛孝受教地点头:“是,是我说错话了,我就是那个什么……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没想到我还能说出这般文雅的话来,可见我也是受到了大哥的熏陶。”

丛信看他上道,越发身心舒畅、谈兴浓厚:“学生倒还听话,我是教他们礼乐教化的先生,他们敢不尊师重道?只是可惜他们虽家资富裕,天资却不甚聪颖,勤勉又远远不及,难堪大用。哎,咱家要是有这条件,我又何须屈就于此……”

早在丛信长篇大论时,杏娘就携了自家的三个孩子回灶房,这里的饭桌上摆了跟堂屋一样的席面,只是分量少了点。

她才懒得听自个男人在那拍大哥的马屁,多听几句饭都不用吃了,恶心就饱了。更加不会坐在那阿谀奉承林氏,打死她都说不出口。

还不如远远离了他们,母子几个吃口安逸饭,饭菜这般丰盛,不能都便宜了外人。

吃到一半,听到陈氏喊“杏娘,上茶”的声音,杏娘纹丝不动,充耳不闻。这一家子还来劲了是吧,给点颜色就开染坊,怎么不干脆上天算了。

吃完饭收拾好桌椅,杏娘回堂屋时,丛信吃醉了酒,大发酒疯。

他双眼迷离,满脸通红,粗大的酒槽鼻喷着粗气,越发显得肥头大耳。

“我知道……二弟,我知道是我亏欠了你,你对我不满是应该的……”

丛孝连声说到:“没有的事,哥,你真的误会了,咱俩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的那种。我怎么会怨怼你,完全没有的事,你不要多心。”

他赶紧又给空了的酒杯倒满,往旁边移了移,自个默默夹菜吃饭。

杏娘心里冷哼,这是借着酒劲装疯卖傻呢,什么德行,转身进了西厢房。

丛信肥厚的大手掌搭在他的肩膀上,酒气喷过来,丛孝皱眉侧过头,“不过没关系,我的那个东家说了,他在县里有门路,认识不少秀才。到时候……焉知我就不是那一个,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我怎么会亏待你?到那时,你就去跟我混,保你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林氏气闷地捏着帕子捂鼻子,灌了两杯马尿就不知道自个姓谁名谁了,白惹出这许多笑话。

“是,是,我往后就靠大哥了,哥哥打小就比我聪明,我不靠你靠谁?”

丛孝扶着他的身子站起来,“看来大哥是喝醉了,嫂子,劳你在前头开门,我把哥送回你们房里歇息。”

林氏一肚子火走在前面,丛孝扶着他哥踉踉跄跄跟在后头往隔壁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