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位剑修而言,剑心即是道心,师祖当年便是这般勘破天人合一之道。
张春和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面色变了又变,最后化成一抹没缘由的自嘲之笑。
“我骗了你,你也骗了我。”
卫常在仍旧靠着林斐然,没有开口。
张春和已经随着金色的咒文融去大半,他的目光重回原来的平和,望向卫常在:“你在剑心中见到了什么。”
卫常在垂眼,如实道:“我见到了慢慢,只有她一人,没有苍生,也没有天下。”
林斐然面色一怔,下意识转目看了他一样,有些讶异。
张春和终于发出一阵笑声,融下的皮肉如同滴落的泪:“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变……”
师祖看向卫常在,又想起那个夜晚,随后走到张春和身前,掌中印出一道光辉,这般照耀下,张春和流淌的皮肉渐缓,尚且保留着一点人形。
师祖道:“道和宫座下弟子都要与我修一样的道,才能重振吗?”
张春和喘息着:“唯有此道,才足以踏入归真,才能够立于不败,才算是道和宫正统之道。”
师祖垂目:“你们师徒啊,其实很像,都是执念太深的人——不过,我又何尝不是呢。”
若不是执念太深,他的这抹神识也不会留存到现在。
张春和垂着眼,发丝已经全然散乱,丝丝缕缕耷拉在眼前,此时才真正像一个颓唐的老者。
他仿佛没有感觉到融化的痛楚一般,兀自安静着,几刻后,他才抬起那烂可见骨的手,抹去唇边血色,点了点眉间那一笔金红。
这是他入门不久,师父及几位师兄姐为他画上的祝祷。
若是可以,他多么希望能重生回那个时候。
他抬起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开口,声音沙哑,却足以让道和宫中的每个人听清。
“诸位同门,张某走到今日,理应有此果报。
然,这一切皆与道和宫无关,只是我误入歧途,一意孤行,不知悔改而犯下的错,诸位皆不知情,是被我蒙骗。
今日合该清理门户,张某无颜面对先贤,首座之位,传与常在,望诸君日后加以辅佐,以弘道和之威。”
这句话尚且还在回荡,他长长看了卫常在一眼,随后便撑坐在师祖身前,血肉滴答落下,他无声叩首三次,最后一叩首时,头只是这么抵在地上,再没有抬起来。
三人无声看去,他如同一支已然烧灭的蜡烛一般,只余下流淌的蜡油,但很快的,连这点蜡油也不剩下。
雨势匆匆,眼前已经空无一物。
卫常在原本就情绪不稳,如今更是心力大失,他不知该上前还是停下,张春和对他的关怀是真的,教导是真的,欺骗也是真的。
在最后一块血肉散去时,他眼前一黑,终于脱力倒在林斐然身上。
她看着这人,与师祖对视过一眼后,二人微微一叹,带着卫常在转身离去。
檐下灯火摇晃,那团轻雾终于浮荡而起,于无声中散去。
……
又是一个布满暗夜的白昼。
卫常在从沉睡中醒来,他睁开眼,房内灯火沉沉,他很快就看到帐顶上绣着的那一个静字。
心静则天地清。
他还在道和宫中,他不断地回想着过往的那些事,如同一具木偶般躺在床上,脑中最后想起的却是张春和那消散的身影。
房门忽然被推开,一点清淡的谷物香气传来,他转头看去,见到了林斐然的身影。
她端着食盘走入,见他直直地看着自己,不大意外:“你醒了?身体觉得如何?”
“……还好。”
那些杂乱的思绪被切断,脑中只想起她昨天撑伞在前的身影。
他没想到林斐然还会留在这里。
卫常在没有再躺着,他撑着坐起身,林斐然看了一眼,立即快步走来将他扶到桌旁。
这大概是梦吧。
他有些怔神,眼睛一转不转地看着林斐然,想着这可能是梦,却连掐自己一下都不愿意。
如果是梦,他不想醒。
林斐然扶他的动作很规矩,只微微撑着他的小臂,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人走得还算稳当,只是卫常在看得太过入神,一时没注意脚下,忽然绊到摆放在旁的木凳。
或许是恰巧,或许是如愿,他身体松下,直直向前踉跄而去,然后被林斐然下意识接扶住。
她解释道:“师祖说你这是差点破境,但没有成功,身体一时间虚耗了太多灵力,这才十分虚弱。”
“是么……”
卫常在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进去,他此时几乎算是被林斐然抱着,心神早就恍惚起来。
他们有多久没这样靠近了?
在这还没有被推开的时刻,他悄悄把下颌压在她的肩头,以一种久违的姿态轻嗅着她颈间。
他有些晕眩,那些荒谬的过往好像重要,又好像不那么重要,此时此刻,他想起的还是那日的桃花流水,还有少女明亮而含蓄的双眼。
他想,他还有林斐然。
然而在这熟悉的味道中,一丝轻微而不可忽视的冷香幽然飘出,如同一记重锤打下。
“……”
他垂下眼,转头埋在她肩上,乌发簌簌铺在她肩头、手臂、怀中。
他又有什么呢。
他知道,他已经失去最爱他的,他最爱的,林斐然。
如果可以重来……如果可以重来……
如果他可以像师尊一样,是不是也能与林斐然做上九世道侣……可惜没有如果,他没有这样好的机缘。
或许过了很久,或许其实只是几刻,她仍旧扶着他,如果可以,他甚至想就这么一辈子依偎着,反正她也会等,不是吗。
林斐然就是太好了,才让他以前那么肆无忌惮,最后终于失去她。
咚咚两声,房门忽然被敲响。
卫常在越过她的肩头向外看去,却见一道金白的身影走入,他带着一碗汤药,径直走到一旁。
林斐然心中没鬼,自然也不觉得心虚,她转头看去,出声道:“外面怎么样了?”
如霰看了卫常在一眼,眉梢高扬,不动声色地换了口气:“那些长老还在给张春和唱悼,不过一切还算有序,有师祖在,不会乱起来的。”
林斐然点头:“正好把药喝了……”
如霰忽然开口:“你还要靠到什么时候?”
卫常在垂眼,但身形一点没动,倒是林斐然先反应过来,她看了下两人的距离,小呼一声,随后一把将卫常在按在木凳上。
力道之大,不仅让他散下的长发震得飞起,就连他都被震得有些目晕,忍不住闭目缓了缓。
再睁眼看去时,林斐然已经坐到一旁,一下给如霰倒茶,一下抠抠衣袖,看起来颇为忙碌。
他静静看着,忽然道:“如果是你靠着她,我就不会说这样的话。”
林斐然一顿,转眼看去,如霰笑了一声,目光却直直看去:“我靠她天经地义。”
卫常在倒是不惧:“什么天经地义?你们成亲了?就算是成亲,也没有什么事是天经地义的。”
“当然有天经地义的事!”
林斐然立即出声,她左右看了看,抬手到二人之间,示意他们止住话头,随后又起身坐到如霰身旁。
“要是没有天经地义的事,那我以前和别人吃饭,你怎么说不可以?”
卫常在抬眸看了她一眼:“……”
林斐然不明所以,伸手把药推过去:“看我做什么?不对,怎么话又被扯开了,你先把药喝了,如今道和宫大变,往后费神的事很多。”
卫常在接过药碗,一口饮尽。
林斐然倒是在场唯一一个正常人,她昨日忽然知道这么多事,其实心情比卫常在自己还要复杂。
她缓声问道:“如今知晓你的身世,你今后还打算去东平仓寻回他们吗?”
她指的是他那只有过一面之缘的父母。
卫常在放下药碗,默然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声音仍旧没有恢复到原来的清明,有些哑意:“他们已经有一个很好的孩子了。”
他去了便是多余,又何必侵扰他们久来的安宁。
“那道和宫……”
“我不会做道和宫的首座。”卫常在望向腰间那块玉令,“我会把它交给师兄,或是千云长老。”
他没说自己之后要做什么,但他现在无比清楚自己将要做什么,此间事了之后,他会一直跟着林斐然。
林斐然听到他的话,目光一闪:“你最近见过大师兄吗?”
卫常在摇头:“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他,如今师尊故去,他应当已经收到消息,在回来的路上。”
林斐然目光微敛,应了一声。
卫常在看向二人,目光轻轻落到林斐然身上:“你们昨日怎么会出现在道和宫?”
林斐然回神,听到这问话时,一时有些欲言又止。
她们原本是来取血的,但中途竟然发生这么多事,卫常在或许还没从中走出,她反倒不知如何开口。
她正在心中斟酌着词句,如霰便直接道:“我们原本是来找你取血的,恰巧撞上那些事。”
卫常在一怔,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看了林斐然一眼,又飞快离开视线,坐姿仍旧端正,目光也十分清冷,但举止间竟然显出一种少见的心虚。
“……你知道了?”
林斐然诧异看去:“难道你也知道?”
卫常在有些不解:“是我种的相思……”
他话音猛地一停。
当初是他取了林斐然的心头血,这才种下相思豆,如果要解开,便得要他的心头血。
他原本以为是这件事,但见她神情茫然,才知道是自己意会错了。
他将剩下的话咽回,只重复道:“是我误会了,原来是取血……你要多少?”
林斐然更是诧异,来此之前,她还以为取血要多费一番功夫,毕竟是心头血,少不得要向他说清始末,若他不愿,她也不可能强取。
但他不仅没问,说得还像随取随用一般,难道还要论两论斤给不成?
“……几滴就好,你不问问我拿着血去做什么吗?”
卫常在看她,已经动手拉开衣襟,有些不解道:“问了我会给,不问我也会给,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只要有用就好,你想要,取走就是。”
不多一会儿,林斐然掌中便悬着三滴心头血。
“……”
她默默看着,一旁的卫常在已经重新将衣襟拉好,虽然面色苍白了几分,但唇边却扬起一点弧度,冲淡了不少苦意。
他想,他对林斐然还有用啊。
出于道义,林斐然还是将铁契丹说一事说出,卫常在静坐在一旁,听完后颔首:“铁契丹书这样的东西,当然应该由你来打开。”
林斐然再度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似乎有些变化,可又说不出来哪里变了。
她暗自摇了头,随后在两人的注视下取出铁契丹书。
沉重古朴的石书放置在桌案上,书面上带着不少剑痕,每一页中都没有字符,如今正绘着各位留下神识的先辈,他们每一位都曾经试图补天裂,只是没能成功。
在林斐然翻开的刹那,他们似有所感,齐齐看向她。
“终于到了这一刻。”
“少年人,小心隔墙有耳。”
“少年人,小心那双眼睛。”
一道又一道灵体从中逸飞而出,挤在这一个狭窄的弟子舍馆中,挤在她周围,将此处团团遮住。
灵光散漫间,卫常在双目微阖,晕睡过去,如霰倒是无事,他看了四周的灵体一眼,屈指蹭了蹭她欲张的口,主动起身走到窗边,再未回身。
林斐然看了他一眼,随后才望向这本石书,她取出那把融有石中髓的弟子剑,又捻出一缕燃着白焰的无根火,随后沉沉看去,双唇微抿。
无根火在触碰到石书的瞬间,一道如同白凤振翅般的火光顷刻散开,然而这焰火并未烧灼屋舍,而是在她眼前烧出一座高山,一座凉亭。
周围所见已经全然更改,骤然得见日光,林斐然先是眯了眯眼,随后才适应这样的光线,抬头看去。
在那凉亭之中,正坐着一位逗猫的老者,他挽着衣袖和裤腿,席地而坐,手中拿着一根狗尾草,正含笑逗弄。
林斐然看向四周,这才知道自己进了秘境,她抱着手中的石书与长剑,跨过地上的落花,踏上石子路,走到凉亭前。
“来了?”
老者抬眼看她,发髻上簪着一根桃枝,枝上开有一朵粉桃,“倒是一个十分正派的小姑娘。”
林斐然不知如何称呼,只能先行一礼,随后才抬步走去,走到阶梯上。
“如今想必事态已经十分迫切,话不多说,既然到了此处,便将书打开罢。
只需用无根火烧起石中髓,在焰色最亮的时候加入几滴精血,随后刺入书中——”
林斐然反应也极快,在他说出口的时候,她便已经照做,那三滴精血融入白焰之中,一道磅礴的雾气便从中升腾而起,几乎要将此处都笼罩在白雾之中。
而剑上的无根火已然由白转粉,散着一种如同晨曦朝霞的光彩。
林斐然立即将剑刺入书中,那看起来终年不化、几乎与书融为一体的石面之上,就这么出现一道裂痕。
“不要停。”
老者话音刚落,她便立即又落了三剑,在这道裂缝之后,这本书便再没有任何变化。
“不要停,一直出剑,直到石面真的裂开。”
林斐然当即起身,手握这把弟子剑,如同以往每一次练剑一般,一招一式地劈刺去,她没有再停,也没有多问一句要刺到什么时候。
她的双眼一直看着这本书,十分专注,剑势不断。
第十剑时,周遭绽开的桃瓣纷纷下落,绿叶丛生,繁花不见。
第一百剑时,绿叶转黄,桃树长高数丈,蹊下落叶沉沉,奔跑的狸花卧眠枝头,慵懒不醒。
第三百剑时,桃已百尺,花成枯枝,一切寂然。
凛冽的冬风呼啸而来,夹杂着刺骨的霜雪,几乎要将一切埋在雪色之中。
然而就在这一刻,只听得一声碎响,那道裂痕终于扩开,石屑纷纷剥落,铁契丹书终于露出它的真容。
林斐然伸手接过,拂开粗糙的尘灰,抿唇看去——
作者有话说:剧情到这里,后面真没几章了,正文完结有望……[爆哭][爆哭]
ps:剑心这个,在163、164章,卫常在每次进境都和林斐然有关,
第289章 天目 少年人,这已经是最后的机会了……
杂乱坚硬的石屑之下, 是一面宝蓝色的封皮,不算明亮,甚至有些沉暗, 在雪色的映衬中显出一种古朴灰质。
仿佛已经在岁月中沉淀太久,如同那满地的枯叶一般, 生机渐失。
在封面上以劲瘦的字体写有四字《铁契丹书》。
“它原本并不长这个样子,甚至不叫这个名字。”
簪着桃枝的老者忽然开口, 他走到林斐然身旁, 一同与她看去。
“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它不是这样的书,甚至没有具体的形状, 它只是一个又一个挣扎的字符, 如同虹光一般折射在某个石面上,藏在某株草叶中, 又很快消失。
我带友人前来观看,但他什么也没见到。”
林斐然垂眸看去, 她这才发现这道封皮的右下角微微翘起, 分做两层, 于是宝蓝色这层便像包裹着的书皮,而非这本书本身。
“大家都以为我是突然看见的这一本书,但其实没有这么简单。
除了我之外,谁都没能看见,我便知道是因为我修出一双天目。
我直以为是撞上了什么天材地宝,心中觉得有趣,便四处寻找起来,翻过了许多地方,才将这些字符汇集在一处, 成了一片光纹。
随后我才意识到,这或许是一本散落的书。”
“这些字原本是单独的,看起来前言不搭后语,但在我全部汇聚之后,它们竟自己转动,如同飞梭织布一般,穿成一句又一句连贯的话语。”
林斐然一边听着,一边抬起手,拂开剩下的碎石,随后翻开第一页,里面的书页仍旧是石质,灰扑扑一片,什么都没有。
但她每翻动一下,这本书便猛然震颤,将所有石质震为齑粉,粉末从中滑落,堆到地上的雪色之中,如同一捧沃土,下一刻,一株嫩芽从中生发。
哗啦啦——
书页中的封印全部脱落,露出密密麻麻字文,看得人眼花缭乱,它兀自翻回扉页,上面浮现出几个字,并非封面那般用墨色写就,而是如同老者所说的,由虹光汇聚而成,并不大清晰。
老者道:“这是一本预言书。”
一道春风吹过,万物复苏,从脚下那一支嫩芽开始,无数生机从地面勃发,连成一片,原本已经变成枯枝的木桃怦然抽条,生出第一朵春桃。
桃瓣旋落,落到书页之上。
那些如同虹光般模糊的字符,渐渐变得分明,扉页之上,只显出五个字。
林斐然双瞳猛然一睁,握着书的手微紧,指尖都捏得发白,原本清动的双目此刻只凝聚在某一处。
“——卿卿知我意。”
她不可置信出声,音色有些飘忽,恍如梦中。
老者适时道:“我第一次看的时候,没有你这么吃惊。”
林斐然恍惚地看了老者一眼,又立即低下头去,匆匆翻开第一页。
【旭日东升,道和宫的道场中一片煌煌,张春和带上众多弟子阔步走入,面含微笑。
而在道场正中,正立着一座玉像,那是道和宫的开山之人,亦是天下修士之师,真名已不可再提,但人人皆称其一声师祖。
这一日,恰是师祖诞辰。
也是这一日,一位身着鹅黄衫裙的狐族姑娘,走过三千阶梯,立于山门前,前来拜师问道。】
这是卿卿知我意的
第一章,但其实并非正式章节,而是楔子。
老者轻叹一声:“是不是很疑惑,我刚开始见到时也不知道是什么,后面读下去,还以为是以两界为范本,在民间流传的话本。
我起初并不在意,直到后来——当真有一个骄狂的后辈扬言要开辟山头,建起一座名为道和宫的道场时,我才发现不对。”
林斐然正消化着眼前这个事实,闻言看去。
老者弯身捻起一根青草,继续道:“我那时将这些流光似的字符看了又看,仍旧有些不可置信,以为他也见到这些文字,便悄悄去看,那人什么也不知道,他甚至只是一个自在境的小修士。”
“我心中仍旧不敢轻信,但也愈发惴惴,直到——”他手中的草叶完全断开,“直到两界大战开始。”
他转头看向林斐然,褐色的眼眸十分干净,并不似寻常老者那般浑浊,带着一种岁月流淌过的沉静。
“这些文字中很少提到两界大战,只有些许桥段,但每一句话透露出来的,几乎都与大战的开端与演化印证,我不得不信了。
这些文字,或许是天地对未来的预示。”
林斐然再度垂下眼,她双唇紧抿,指尖快速翻开书页,一双黑眸随着虹光字符转动,她几乎是一目十行地看着书中内容,越看越熟悉。
而这哗哗的声响也昭示着她内心的震撼。
秋瞳与卫常在两个名字不断在其中闪现,她看得十分专注,不多一会儿便翻到最后一页——
她以为的最后一页。
在原书中,故事在秋瞳与卫常在成婚之后戛然而止,所谓的游历也只是一点额外的字符,写得并不算清楚,结束得也十分迅速。
在故事的最后,正落着熟悉的一句话。
【他们的旅程还在继续,他们的幸福不会停止。】
林斐然翻动的手渐渐停了下来,一切本该在这里结束,这也应当是最后一页,但在这之后,文字仍旧在延续,这本铁契丹书甚至还剩有一半的厚度。
林斐然想要再翻开,却发现有一种莫名的力量与她拉扯,角力许久后,她终于展开后面一页。
这一页,并不像前面那般布满密密麻麻的文字,上面只有简短的一句。
【什么都不会停下,于是在某个寻常的日出时分,……诞生了。】
诞生之前的字符十分模糊,就像是映在水面的虹光倒影,形状被波纹荡开,看不清楚,只留下一点散乱的彩光。
但林斐然心中却十分清楚,这就是道主。
林斐然无法再翻动下一页,她转头看向老者,忍不住问道:“前辈,为何无法再翻开?”
老者沉静看去,他没有解释,而是出声道:“我第一次将这些字符汇到一处时,它并没有这么多,甚至没有这句话,它只停在末尾那句幸福不会停止之上。
直到某一日,我从睡梦中醒来,走到外间时,恰巧见到我的一位友人候在院中。
我问,你怎么会来找我?
他却不解,说‘这是什么话?分明是你把我请来解闷的,说到一半就自己倒头睡过去,把我一人晾在这里,哼,还不快拿你那株无花草作赔。’”
老者顿了顿,拉着林斐然坐到凉亭的阶梯上,望向无边际的远处。
“听他说完这话后,我才想起来,我的确是让他来陪我解闷,但那已经是两三年之前的事,但他那天对我说出了同样的话——”
林斐然想起什么,立即道:“你也回到了过去?”
老者转头看她,有些惊讶于她的迅速反应,顿了片刻才道:“是,我将他打发走后,才回味过来,我大抵是回到了过去。”
“来寻我的那位友人,你之前在朝圣谷应该见过了,他道号金明子,就是你们后人所称的医祖。”
老者仍旧在回想那日,手中甚至下意识做出一个翻书的动作。
“我意识到回到过去后,心中是有些慌乱的,不是因为回到过往,而是害怕那些字符一并消失,以后再无处可寻——还好,它们仍旧浮荡在我捏造的小世界中。
我立即开始探查,生怕有什么错漏,但查到最后一处时,我在本该结尾的地方,见到了多出来的这句话。”
这处秘境之中风声呼啸,将林斐然手中的书页吹得哗啦作响。
“我想,这番来自天地的预示之言从未停止,它一直在往前续写,写着发生过或者正在发生的事。”
枯瘦的手指落在那句话上:“我想,就在这个时候,道主已经诞生了,但包括我在内,没有一个人知道、没有一个人察觉。”
林斐然捏着页角,目光紧紧锁在那行字上:“我以为,他应该是出现在大战前后,在神女宗人发现那块奇异的冰棱之时。”
老者摇头:“不,他出现得更早,那块冰棱只是他用来收敛气机的法子,起初只是一点霜晶,我想,后世之人认为它正在逐日长大,对吗?”
林斐然早已经从神女宗听闻这件事,她颔首:“是,妖界的鲲族从中发现异样,潜心观察了许久,他的确是在一点点长大的。”
老者眉梢微垂,显出一种无奈:“然而这霜晶本身是不会增大的。”
林斐然一顿:“不会增大?”
老者颔首:“霜晶就是霜晶,它并非是在生长,而是如同聚沙成塔一般,渐渐汇聚在一处,积少成多。”
林斐然仍旧在与书页较劲,她疑惑道:“您怎么知道冰晶之事,难道书中也有写?”
老者摇头:“书中从未提到冰晶,但在他诞生之初,我尚且还在人世,在某一天某一刻时,我见到了同样的冰晶,见到了同样的一道裂痕,高悬穹顶。
我见到天下气机汇涌其中,而世间叶片尚未掉落,便已经开始枯败。
每次吸取到一定量的气机,便会有一片冰晶凝出。”
“在我查清许多,想要将它毁去的时候,我又一次回到了过去,这一次还是同样的场景,但时间后延了,彼时的我已经走到院中,正被医祖絮叨。”
“后来,我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过往,场景却离此时越来越近,而那道几乎无人能够看见的裂痕之中,冰棱已然聚大一倍有余,这些字符逐渐增多,但也开始变得混乱。”
“在那一句话之后,任何句子都无法连贯,如同一堆乱麻,让我无从理起。
那时候,冰云渐大,北原已然开始凋敝,我没有时间再停下来钻研。
那道裂痕就像一张深渊巨口,如果不立刻让它停下来,那么一切都会在众人意识到之前,将此处吞没。”
老者站起身,扔开手中草叶:“虽然预言无法解读,但我知道失去气机的后果。在一开始,我将这件事告诉所有友人,只有鲜少几位信我。
后来,医祖突然来寻我,说他也回到了过去。
渐渐的,能看见那道裂痕的人越来越多,我们一直在寻找办法,却始终无果,终于,在迫不得已之时,我选择以身补天,借此给后世留下一线生机。”
林斐然怔然看去,老者却只笑了一声:“我虽然是一把老骨头,但还有些肉,或许是吃饱了,或许是塞了牙,总之,这道裂痕的确隐没了许久,直到后来才再度出现。”
听到此处,林斐然面色渐沉,并没有半点诧异与震惊,她缓缓合拢书页,同样起身道。
“所以,才会有这样一个与书中截然不同的飞花会,对吗?”
老者话语顿住,转而问道:“是,我虽然以身殉道了,但其他人还在……不过,听到现在,你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吃惊,这很好。
你先前便有所猜测吗?”
林斐然拂开书面的桃瓣,点了头,目光清凌凌看向老者。
“不瞒前辈,其实……我早就知道这个话本的存在,所以在当时参加飞花会时,心中疑惑万分,却又想不通缘由。
直到后来发生诸多事——”
后来,青平王攻入妖都,秋瞳传来其重生的消息,她亦得知秋瞳与张春和同样重生之事,如此多的巧合碰撞在一处,她很难不生疑惑。
但所得的线索实在不多,无法串联,她只能尽可能地推测,却始终得不出最终的结论。
直到数月之前,世间将夜,她骤然回想起飞花会一事,才不禁得出一个可能,或许,那场飞花会并不是一场简单的试炼,而是圣人无法向众人直言的真相。
他们无法告知,便选择了这样的演示。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却又生出了新的疑惑,如果那时的春城将夜,预示着世间即将陷入同样的漠冷与黑暗,那么,那些不断死而复生的花农又意味着什么?
那时候她刚苏醒不久,脑中的一切还没有那么清明,所以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前去探望秋瞳时,她正要转身离开之际,在青丘城门上见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青平王。
他的灵力被毁大半,在这样的乱世之中,只能站在城门处,静静看向率领族人归来的几个孩子。
在见到他的瞬间,林斐然想到他的过往,脑中的那根线终于连上所有,他如此重生而来,又与那些复生重来的花农何异!
花农并非只重生一次,或许他们也是这般,然而这样的推测十分荒谬,她也无法笃定,直到昨日,她听闻张春和的过往之后,一切才终于定音。
时至此刻,她已经可以确定,之所以有这么多境界高深的修士愿意加入密教,必定是为了这样的重生之机。
就如同齐晨一般,他先前告诉如霰,是密教让他再次见到橙花,然而这样的见到,并非是她真的死而复生,而是他与密教一同回到过去,再度重来,再度相遇。
一切能够从头再来,一切悔恨都能弥补,对于世人而言,是何等的诱惑。
“是啊,若有选择重来一次的机会,谁又会放弃呢?就连我,也曾有一刹那想过,若是能够重来得再早一些,早于我最初发现那些字符之前,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老者如此感慨着,但他的目光却看向了林斐然。
“如果你有这样的机会,你会选吗?”
林斐然垂目,捡起被风吹落的一枝粉桃,此时四周已是春日,她静静看着,回道。
“每一次的选择都是我心甘情愿做的,在做之前,我便已经接受所有结果,所以,我从不后悔。”
从不后悔。这句话已经被她说过太多太多遍,却也一次比一次坚定。
她准备将桃枝夹在书中,然而在翻动书页时,却发现其中的字符早已开始晃动。
在【于是在某个寻常的日出时分,……诞生了】之后,竟然有另一行字凭空而出,如同雨后初虹渐渐拉长,横亘在云端一般,它也一笔一划地浮现。
【在某个寻常的夜晚,有人换了命运,磅礴的气运出现裂缝,命运有了分枝。
于是同样在某个寻常的日子,洛阳城中新添了一抹不属于这里的变数,她也诞生在这初阳之中,睁眼看向这块即将腐朽的天地】
林斐然看向这句话,目光顿住。
老者俯身看来,面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他轻声道:“有时候,谁又能说世间没有命数。”
他抬手一挥,眼前一切景象俱灭,周遭只剩一片空无的白,唯有眼前那株桃木散着些微色彩。
他转身看向林斐然,身影逐渐开始隐没:“铁契丹书中除了这些字符,与许多位先辈之外,还藏有我的一只天目,你曾说过,愿意补天,这只天目赠你,往后,便看你的了。”
他抬起手,掌中浮现一只转动的目,如同云雾绕成,看起来颇为眼熟。
林斐然忽然道:“这是密教的云纹图腾!”
老者含笑,将这只眼送入她的左目,回道:“当然,我修出的另一只天目,就在道主那里。他吃了我的天目。”
林斐然立即感到一阵灼热酸涩,她捂着左目,其中似有烈火灼烧,但她视物却越发清楚。
她忍痛抬眼问道:“前辈,是要我以剩下的这只天目补天吗?”
老者朗声一笑,发上的桃簪转瞬成枯:“身无长物,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谢礼,唯有这只天目还算能看,且收下。
至于补天——
何须天目,道主若死,天裂焉存。
少年人,这已经是最后的机会了,趁我们这些老家伙还能助一臂之力时,抓住罢。”
老者的身影彻底离去,周遭景物化作朵朵桃瓣消散,林斐然再度回到那间挤满的弟子舍馆中。
她看向手中的铁契丹书,左目中一点金光隐没,再抬眼时,恰巧见到窗外一道浅淡的雾气。
雾气旋成一道涡流,向中汇拢,形成一只眨动的眼,正直直看向此处——
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
第290章 一条生路 “慢慢,不要着急,再来一次……
这样的一道雾气, 她昨日曾见过,就在张春和与卫常在对峙时,它就这般静静盘旋在外。
此时, 两只天目隔着一处窄小的方窗对视,窗外是暗无月色的浓夜, 窗内是烛火明明的亮室。
一时间,谁都没有动作, 那只眼也只是静静看来, 如同一道不会停歇、看似无害的旋流。
屋内寂静下来,众人随着她的视线向外看去,那里除了一点稀薄的雾气之外, 什么也没有, 但屋内众人都不是寻常之人,虽然没能看见, 却能觉察出一点异样。
几位先辈灵体渐渐在林斐然周围站定,虽然见不到, 但他们心中已经推测出前方是什么。
如霰早已站到林斐然身侧, 他双眸微睐, 望向窗外,在这几乎算是凝滞一般的氛围中,他忽然开口:“——”
刹那间,一阵夜风吹过,如同拨开迷雾一般,那稀薄的雾气顷刻间化作一只眨动涌流的雾目,那状似眼仁的所在微微转动,视线轻轻落到如霰身上,但又很快移转至林斐然。
“是他!”某位身背双斧的先辈将其认出, 一步上前,将二人护在身后,“我曾经见过这样一只眼睛,它是道主在外的化身!”
在铁契丹书开启的关键时刻,他的出现自然令人忌惮,众人几乎就要暴起出手时,一道白光率先闪过——
是林斐然。
她身形一动,越过数位灵体,几乎是瞬息到达窗边,将指尖那一抹无法忽视的白光弹出。
那是可以烧尽世间一切的无根火。
先前被傲雪用特殊的法子存下,如今到了她手中,这等足够霸道无序的灵宝,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有动用的机会,却没想到今日还能用上第二次。
一团无根火被她分出一簇飞出,于是白光划过夜色,在这样的突袭之下,瞬间抵达那团流雾之眼!
林斐然从未想过能靠这一招将他灼毁,心中实则是存了试探之意,但下一刻,那簇无根火就像突然撞入雪中一般,还没来得及烧出焰色,便悄无声息地熄灭。
无根火的可怖之处,她曾经见过,但这样的火焰在他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林斐然心中不由得划过一抹凉意。
她还未来得及思索太多,那只云雾凝聚的天目便猛然一旋,夜色中立即横劈过一道闪电,这样近的距离,几乎将道和宫笼罩在一瞬间的白昼中。
一阵令人心悸的嗡鸣之中,电光骤然砸下,却并不像天幕中的那般骇人,而是如长蛇一般粗细,悬游袭来,但其中并无杀意,更像是在回应她方才的那一击。
林斐然已经拔剑出鞘,右腿踏上窗台,打算接下这一招,但剑中立即逸出一道红光——是金澜。
她并没有让林斐然硬接,而是像教导一般,握住她持剑的手,以一种极为凌厉的身法冲上前,带着她以剑刃撞上那道电光,又以一种奇异的法子运转灵力,最后施加到剑身之上!
铮然一声,如同铁锤击打长剑一般,那电光撞上金澜剑,竟然威势一转,从方才的猛烈变得柔和,顷刻间尽数注入到金澜剑中,消弭不见!
林斐然有些惊讶:“母亲,这……”
“这是练器之法,以他的电光为根,淬炼锋刃,如此便可消解。他的招式虽然稀松平常,但含有的灵蕴却是寻常修士的数倍,以此锻剑,甚好。”
说到最后两个字时,金澜抬眼看去,直直与那双雾目对上,随后挑起眉头,目光凝重。
她又道:“他与先前的冰柱十分相像,寻常法诀在他身上难以生用,无根火不够多,便没办法烧灭他,而此剑就是专门为了杀他而锻造,若要破他,就得用这把剑。”
林斐然颔首,她此时已然立于屋脊之上,向半空看去,那只眼不再像先前那般游散,而是更加凝聚一处,将目光全都聚拢在突然出现的金澜身上。
那是一只云雾汇拢而成的假目,林斐然没办法从中看出半分心绪,只能从他忽然停顿的时间中察觉到一丝异样。
“怎么,很惊讶我还活着?”金澜毫不客气开口,手却轻轻点了点林斐然的腰。
夜风凛凛,她身上悬起的披帛却没有半分凌乱,身上的皮甲也泛着暗光,只是身形微微透明,勾勒一点淡淡的光芒,昭示着她如今只是一个灵体,而非肉身。
那只云雾缭绕的眼,仍旧只是停在原处,以一种难以分辨的目光看来。
金澜继续道:“我说过,一定会杀了你,我做不到,我的孩子一定可以。”
听到这里,那只眼才突然晃动几分,将视线移到林斐然身上,看到她之后,雾眼的怔愣显然缓和不少,但在此时,林斐然也已经到了眼前。
她提剑劈去,然而它只是一道雾气,剑入其中,犹入无物之地,什么也没碰触到,什么也斩不断。
“定风波!”金澜立即出声。
林斐然双目微睁,当初母亲还未表露身份,只以剑灵之身与她相处时,曾交给她一套只有四式的剑法,名为定风波,她说,这套剑法只为斩风。
彼时的林斐然不明所以,为何剑要用来斩风,风又有什么好斩的?
而此时的她却已经了然。
她身法忽变,长剑在腰间转过一圈,踏步而出,锋利的剑刃上隐隐旋起一道无形的气流,眼看这只雾目已然重新凝聚在一处,她当即挥剑而出!
在靠近的瞬间,她终于感受到一种即将命中的阻涩感,然而这样的感觉只存在一息,下一刻,风流无故散去,她的剑罕见地再度劈空。
金澜站在后方,并未失望,而是以一种鼓励的态度温声道:“慢慢,不要着急,再来一次。”
这只雾目自然不会乖乖停在原地,任由劈砍,它的目光终于开始松动,从金澜身上收回,落到林斐然的面上。
它速速向后退去,聚在一处的云雾也如同被风吹散一般,越来越淡,在完全消散的前一刻,它的目光还是落到了金澜身上,直至消弥殆尽。
“……”
林斐然看向自己的手,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用剑失控了。
寂静的夜色中,弟子舍馆上的砖瓦带来连串响动,是金澜走到林斐然身旁。
她道:“第一次对上他,你便能用到这样的程度,已经算很好了。”
林斐然抿唇,回剑入鞘,带着一点少年人的不服输:“下一次,我的剑不会再落空。”
同林斐然相处了这么久,金澜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个神情,心中既新奇又好笑:“当然,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就要说这样的话,母亲当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是狂得没边了。”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又黯了两分。
林斐然的成长环境与她十分不同,若是他们还在人世,她长大之后应当也会像自己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罢。
恰在此时,檐下传来两声敲桌的笃笃声响,二人探身看去,恰巧对上如霰的视线。
他抬起手,指了指林斐然,随后穿过回廊,去到了他临时休息的舍馆中。
金澜讶异问道:“他怎么也不出声了?这是什么意思?”
林斐然长长呼出口气:“因为他方才用了咒言,所有才有些疲累,不愿出声。他这是让我去房里找他。”
金澜咋舌:“我这一辈子总共就见过几个天行者,要么病得起不来身,走两步就喘,要么精神尚佳,但体格比凡人还不如,一点重物都举不得。
他呢,不仅身子康健,竟然还成功修行至今,说出去也算一段奇谈了。”
林斐然叹息,将金澜伞背到身后,系上玉扣:“咒言是需要用身体和命数折抵的,他如今虽然康健,能够修行,但咒言的反噬也比其他天行者更厉害。”
“能够修行的天行者,恐怕世间只他一人,他是怎么做到的?”
林斐然摇头:“不知道,他不愿意说,我也不会追问,他以前知道我有秘密,也从来没有逼我说过。”
金澜温和看她,摸了摸她的头:“那如果有一日,他境界大跌,修为全无,成了一个最普通的、毫无还手之力的妖族,不再是这样一个人,你又如何?”
林斐然合拢玉扣看去,目无异色:“该如何,便如何。想修行便修行,不想便不修,如霰怎么样都可以,而且有我在,他也能更没有顾虑地做选择。”
金澜的目光中多了一抹欣慰,却也有一点忧心:“为什么?”
她欣慰于林斐然能够说出这番话,而又忧心于他们二人的关系。
林斐然与如霰的阅历差距实在太大,她怕林斐然对他是依赖多过喜欢,若有朝一日他强大不再,林斐然又为此认清心意离开,对如霰那样的人来说,怕是不会和她善终。
林斐然却认真看她,随后握拳抬起右手,拍了拍手臂:“因为我很强,他就算是一个普通修士,我也不会让他受欺负的。”
听到这里,金澜没忍住笑出了声,心中悬起的事也微微放下,忍不住道:“谁敢欺负他?”
林斐然摇头,幽幽看向远方:“不,是他欺负别人,然后别人再还手,他修为尽失,便成了别人欺负他。”
金澜忍俊不禁,打量着林斐然的面色,于是会意一笑:“去罢,看看他怎么样了。”
林斐然颔首,随后在金澜即将入剑之前,她又出声道:“母亲,天之涯海之角到底在什么位置?我想去找道主。”
金澜摇头:“若是以前,我或许有机缘从那方冰柱之后到达,但现在冰柱已毁,我、或者说众人知晓的通路已经断开,要想去寻他,便得找到真正的路。”
林斐然此刻有些不大笃定:“真正的路?那是他的秘境,当真有路可去?”
金澜颔首:“世间任何一方小世界,都有通往其中的路,因为秘境需要于此处相连,汲取灵气,维持运转,而这样的一处,便称为生路。
就像雨落城一般,他们的生路就是落雨,只是天下雨珠如此之多,难以寻觅而已。”
*
铁契丹书再度复原,变回原来的石书模样,但在林斐然的眼中,它与秘境中看到的模样并无不同,随手翻开,还能见到其中密密麻麻的文字。
众人先辈见她无事之后,便都悄然松了口气,他们问了问林斐然与道主交锋的细节感受之后,便回到书中,开始钻研功法 。
谁也没有问铁契丹书中究竟写有什么,谁也不敢保证此刻没有人听见他们的谈话。
既然生出秘境遮挡,林斐然也安然从中走出,那便意味着圣人的话语已然传给该知道的人,如此,其余的也都不重要。
诸多灵体离开,原本狭窄的弟子舍馆便变得空荡起来,林斐然无心注意眼前的场景,她一边思索着今日所知,一边顺手将晕倒的卫常在提到床榻上,随后离去。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误闯道主的领地时,他曾说过一些云里雾里的话,譬如他唤她慢慢。
还说“其实我已经认识你很久了,早在伏音他们还没发现你的时候,我就在看着你”。
那时的她并没有听懂弦外之音,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赌约上,所以忽略了这些话。
如今看来,他所说的或许是真的,另外一只天目被他吞入,重加修行,能够观望世间也不意外,或许真的如他所言,他很早就在观察她,但未必是时时刻刻。
这其中原本有个疑点,世间千万人,为何就独独看她?一个孩子又有什么特殊的?
方才那番试探过后,这样的疑问便有了答案,他看到自己,只是因为偶然罢了,他在看的,始终都是林府里的另一个人。
而自己是她的孩子,所以意外得了几分关注。
道主和母亲又是什么关系,母亲一心杀他,是因为发现了冰柱一事,认为他是罪魁祸首,可他呢?
还有,如果实在寻不到那条路,能不能设法将他诱出,众人一起瓮中捉鳖?
可他有天目在身,虽不是时时出现,但参与的人一多,走漏风声便是难免的……
“生路……去哪找?”
林斐然喃喃着,只觉得心乱如麻,她推开了如霰的房门,他早已沐浴过,此时正坐倚长榻,垂目看书,他眼前悬着的正是密教四处散发的典籍。
《新世论》——
作者有话说:此时的师祖:久违地住持道和宫大事中
此时卫常在:昏睡中
此时的秋瞳:震惊林斐然复活中
此时的金澜:沉浸孩子长大的感慨中
此时的张春和:成灰中
此时的道主:复杂中
此时的XXX:……
此时的XXX:……点击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