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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然 欠金三两 15124 字 2个月前

从一开始,她就不敢与林斐然相认,除了不想让她再次伤怀之外,也怕在她眼中见到一点憎意与不喜。

林斐然摇了摇头,目光仍旧净如明月:“为什么要讨厌你?父亲对你一直都只有思念,没有恨意……我也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我们三个都明白这个道理,不是吗?

我只是觉得有些遗憾,在你孤身离开的时候,没能陪你一起去。”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轻声道:“如果是现在的我,肯定能与你并肩一战的。”

金澜原本淡下的眼再度泛红,她低头,将过往缓缓叙来。

“就如同你查出来的一般,我去见了道主,但还是败了,毕笙携不少弟子追袭,我在逃走的途中经过春城,伞剑遗落在附近,我急着回洛阳城与你们见最后一面,便没有找回。

后来,我重伤死去,本以为会就此消散,却没想到朝圣谷的诸位圣者竟然出手,将我最后一抹神魂留下,暂放于剑中,等待时机。”

“败了?”林斐然道,“你去见道主,是为了……杀他?”

金澜颔首,她揽着林斐然,望向夜幕。

“还记得那些向天际倒流的气机吗?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见到了这些不同寻常的白雾,但我只是一个小乞儿,饭都吃不饱,哪有闲心管其他的。

后来阴差阳错开始修道,胆子也开始变大,心中好奇,就开始探究起来。

我找到了天之涯海之角,找到了那里的入口,见到了他——”

她的声音忽然顿在这里,不像是有意停下,倒像是被迫噤声。

几刻之后,她将要说的话吞回,转而道:“见到了道主,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只以为他是被密教囚禁在那里的高人,还与他熟识了一段时日。

后来,查出的事越来越多,知晓他是密教头领,便动起了手。

第一次输了,第二次也输了……

他身体与常人不同,似乎杀不死。

我心中不服,便四处翻找典籍,还花费了不少心血铸出金澜剑,转修剑道,小有所成之后,又去天之涯海之角寻他,这一次,我的剑伤到了他。”

以前无论如何都无法被她伤到分毫的人,竟然被这把剑割破皮肉,然而流出的并非鲜血,而是逸散出的灵光与淡淡雾气。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铸剑的法子没错,我猜想的也没错。”

金澜声音缓缓,林斐然紧紧看着她,已然听得入迷:“他不是人,也不是妖族,对吗?”

金澜点头:“正因为他都不是,寻常法器无法伤他,我才要另寻他法铸剑,也正因为这把剑,圣者们才将我的神魂留下。

他们要我等一个人,一个能够推翻密教的人,然后将这把剑传出。

我在剑山上等了十年……等来了你。”

金澜转头看她,目光复杂:“慢慢,早在你进春城的时候,我就认出了你。再度相见,你成长得比我想象中更好,可我心中仍旧有些忧虑,我怕你是来取剑的人。

取走这把剑,意味着无止境的波折,我只想你安然一生。”

但林斐然还是走上了剑山。

她拔走了每一把灵剑,独自面对巨兽,展露出一种孤绝而凌然的气势,或许慑人、或许不俗,但对于一个母亲而言,这无疑是令人痛心的。

这意味着林斐然这十年来过得并不好。

已然经历波折,难道还要她再担下阻止密教的担子吗?

直至林斐然抛开所有的剑,赤手空拳面对蛇蛟时,她再无其他想法,当即驭剑而出——

在与林斐然相见的刹那,她听到圣者们的言语。

“金澜,就是她。”

她就是所有人在等的那个人。

而这把剑,终将为她所用。

金澜微微叹息:“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这把剑。我想,若是命定如此,那就只好如此。”

她便以剑灵的身份陪着林斐然,无论什么时候,都只站在林斐然身后,然后在某一刻,以远游修行的方式消失。

只是离去一个剑灵,总比再度失去母亲更好。

林斐然听到这里,已经不再言语,她抱膝而坐,下颌压在臂上,偏头看向身侧之人。

她没有提起离别,也没有说起以后。

“我不管以后,我只要眼下,在一切都还没发生之前,谁也不知道结局是什么,但如果现在就开始顾虑,我们连这一段相处的时日都不会有。”

金澜神色一顿,随后扬起一个笑,她摸着林斐然的头:“……你比我和你父亲,都要聪慧。”

两人坐在屋上,似乎有说不完的话,院中渐渐聚齐了人,却都默契地没有打扰此处,直到某一刻,如霰走到檐下,抬头看向二人。

“林斐然,师祖有事要商议。”

林斐然抬头看去,立即应了一声,正要与金澜一道起身时,她忽然想起什么,猛然转头看去。

自她从剑山回来开始,剑灵、不,母亲就一直跟在身侧,这么说来,她与如霰的相识,表明心意,以及后来发生的种种,她、她岂不是全都看在眼里!

林斐然如同被煮熟一般,耳廓极红,一时间心也不悲了,泪也不洒了,旧也不叙了,只站在原地,脑中反复回旋着自己与如霰的相处,有种如坠深渊的心死之感。

金澜看出她在想些什么,顾虑到自家孩子的心情,便没出声打趣,只是佯装不知,带着她去了院中。

……

阒静夜色之中,庭院中独有一盏灯火,周遭围有不少人,淡黄的暖色透出,照亮数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轮转珠被夺,密教行事越发奇异,师祖心中疑惑,便现身在此,同众人商议。

毕竟,谁也不知这珠子对道主有怎样的增益,而他们取来又有何用处。

庭院不算宽阔,林斐然作为小辈,原本应当站在师祖身后,可她如今与道主牵连众多,将赌约说出时,便被众人拱至师祖身旁,成了焦点。

慕容秋荻沉思道:“第一局是天地灵脉,第二局是轮转珠,而赌注都是性命……如今传闻他是天道化身,难道是真的?”

师祖摇头:“道就是道,大道无形、无声、无神,不可能会有化身,更不可能如此出现,不过,我们时至今日也没看出他到底是谁。”

几人商议时,林斐然在旁却一言不发,她面色绯红,但还是强装镇定,一双眼直直看向灯火,谁也不知她内心此时有多脆弱。

在众人的包围之下,她甚至又想起了自己方才是如何嚎啕大哭的,不同的回忆交织,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斐然,你怎么看?”师祖转头看她,原本肃穆的神色一顿,“你怎么了,脸红成这样?”

林斐然飞快摇头,面对数双看来的眼睛,她面色更红地垂头,认下自己心不在焉的事实:“师祖,我刚才有些走神,你问我的是什么?”

师祖看了她身后一眼,如霰正站在那里,他同样有些疑惑,于是探了探她的脉,确认无事后,才摇了摇头,师祖心放下,继续道。

“我问的是,你们这第三局是什么?”

林斐然敛了敛心神,也不管自己涨红的面色,出声回道:“他说,第三局便是以天下人为赌注。

我们原本是要赌上五局的,可夺得轮转珠之后,他便说一切将要定下,后续的赌局再无意义,只剩最后一局。”

师祖蹙眉,望向这漆黑一片的天幕,即便心中有想法,但还是转头问她:“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林斐然尚在沉思,辜不悔开口道:“不若我们去把那珠子抢回来,一切可还有转机?”

师祖摇头:“你们也看见了,要取出那颗珠子,需要许多条灵矿支撑,且不说我们能不能将他制住,如今灵气稀薄,想要取出也十分不易。”

林斐然并没有草率地给出答案,而是问道:“师祖,我带着沈期离开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张思我坐在一旁,摇着面前的淡茶,他双眼一眯,回忆起来,神情有些耐人寻味。

“你不知道,你走之后,场面倒是新奇起来。

丁仪倒戈相向,竟同毕笙斗起法,不少宗派掌门赶来,制下那些投奔密教的修士,张春和也匆匆赶到,可他竟然也没有帮密教,而是对上了自己那个徒弟,不过倒是有更多的修士投身进来,掩护毕笙他们离去……”

张思我倒是看得十分细致,三言两语便将众人的行径说清楚,林斐然心中一一闪过那些人的面孔,却忽然顿在某一处。

“密教九剑之中,那个一直戴着面具,先前未曾动手的修士呢?”

张思我思索片刻:“这个人我倒是真没注意,他好像什么也没做。”

“不,他不是没做。”慕容秋荻忽然开口,“有人向他袭去,他躲得不大顺畅,看起来像是重伤未愈,所以才没能像其他人那般出手。”

张思我嘀咕:“重伤?那他今日还来?哼,看来当真是以为胜券在握了。你怎么突然问起他?”

林斐然回神,垂目应了一声:“只是突然想到而已。”

师祖倒不在意这等小事,仍旧问她:“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你是变数,一切以你的想法为准。”

林斐然沉吟几刻,才出声道:“轮转珠是中途的变数,但我还是想坚持原本的想法,先将铁契丹书打开。师祖,这本书中到底记了什么?”

师祖静静看她,目光悠远:“这本丹书第一次出现,是在朝圣谷。

而它出现的时候,朝圣谷还不叫朝圣谷,只是一块灵气充裕的福地,我也只是一个坐忘境的小修士。

那时候,这本书还不是这般冷硬,也没有这么厚重。”

铁契丹书是一件宝物,是一件数百年前被圣者炼化而出的宝物。

据记载,这丹书原本是从天地间生出,后来于偶然间被某位圣者拾得、翻开。

这位圣者,便是当年那位白发苍苍,却一夜悟入归真境的圣人。

他从自己的道中修出一双睁眼日月、闭目乾坤的天目。

所谓“看到,即有花开”便是他的道义。

师祖叹息道。

“圣人修出一双天目,能见常人所不能见,他捡到了这件宝物,与好友分享,却无一人能看见。

他只觉得新奇,摆弄一段时日后,便抛之脑后。

再过数年,这宝物竟有了变化。

这一次,圣人发现不对。”

师祖停在此处,张思我立即追问道:“何处不对?”

师祖摇头:“我们也不知道,这些都是从圣人与其好友的书信中得知。

其后,圣人数年了无音讯,再与好友联系时,便只有一封书信,也是最后一封。”

师祖抬手,掌中灵光浮现,一封书信缓缓展开。

“吾友敬启。

数年未见,并非闭关,而是在寻救世之法,但请恕我无法写明告知。

这并非戏言,否则我也不会为此奔走多年。

天之将裂,灾祸临世,届时人间将成炼狱,生灵涂炭,可挽回者,唯有补天。

可补天者何?

吾辗转数年,行走数年,终得一法,便是寻一变数入局。

但如今天裂将出,迫在眉睫,不容再等,故而,吾将以身补之,虽然无用,却也能暂缓天裂,为后辈争来数百载光阴。

吾亦知,天裂之事,玄之又玄。

故而,吾在以身殉道之前,将以天目为祭,将此物炼化于世,谓之铁契丹书。

唯有真正的变数,唯有愿意接下补天之人,才能真正将它打开,才能化灾救世。

在此之前,务必行走世间,告诫两界生灵,莫要起灾祸,惹祸根,切记切记。”

这封信或许是因为流传许久,又或许是因为其他,字迹已经斑驳。

可林斐然却看得十分清晰,仿佛墨香未干,便被送到她手中一般,心中有种难言的震荡。

师祖继续道:“他的友人收到信后,立即去寻他的消息,可到了那处住所后,人已去,只留下这样一本铁契丹书。

但这位圣人没有料到,此后风平浪静,谁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是天裂,友人也如他所说,在两界游走,以免起祸端。

然而,如你所见,两界之战还是出现了。

再后来,不知何时开始,一道幽深的裂痕便出现在天幕,却鲜有修士能看见。

数位圣者开始寻找变数,不少人也想效仿那位圣人,试着以身补天,可都无用了,他们最后也都陨落,只余一抹神魂,暂时寄身丹书。”

林斐然眸光一顿,想起书中那些传她术法、剑式的前辈。

原来……他们都是因为这个才留在丹书之中。

慕容秋荻抬眸:“师祖,这位圣人的好友……是否是曾经孤身去往妖界的艮乾圣者?”

师祖颔首,目露回忆:“是他,艮乾圣者当初因为未能阻止两界大战,心中自责,这才避世而居,后来听闻他又去了妖界,自此没了消息。”

慕容秋荻叹息,又道:“如果我没有记错,密教也是在两界大战之后才出现的……这会不会与道主的来历有关?”

师祖垂目:“或许罢。这其中到底写了什么,我们并不知晓,斐然,如今也只有你能将它打开。”

林斐然抿唇点头:“依辜前辈先前所言,这最后一样东西,可以我的血……”

“你的?”师祖却蹙眉开口,“怎么会是你的?你是唯一的变数,是局外之人,绝不可能是你的血。”

他随后转而看向另一人:“辜道友,当真没有其他人了吗?”

辜不悔看了林斐然一眼,微叹道:“不只是她,还有一人——就是那个道和宫的修士,卫常在。”

场中一时无人出声。

……

数息后,林斐然看向师祖,开口道:“师祖,我会去取血。”

事情未了,众人仍旧在商议道主同林斐然说的那句话,她却看向慕容秋荻,二人视线交汇,后者明白她的意思,便起身同她走到一旁。

“你有事要问我?”慕容秋荻看她。

林斐然点头,她抿唇看向地上的影子,数个呼吸之后,她才开口。

“慕容前辈,关于你先前同我说的那三个办法,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但一直没能寻到机会。”

慕容秋荻点了点头,一手负在身后,肃容道:“这件事迄今已算结束,倒是问什么都可以,不过我只清楚我负责的部分。”

“我也只问这部分。”

林斐然抬头,清幽的目光中映着火光 。

“你当初说过,渗透妖界这个法子,是洛阳城一脉的修士所为,其中也包括你在内,我想知道,当初一道参与其中的,有没有张春和。”——

作者有话说:金某人,支棱起来啊,月中一定要正文完结[爆哭][爆哭][愤怒][愤怒][化了]

第284章 生疑 你猜,他现在是在闭关,还是在疗……

慕容秋荻似是有些疑惑, 不明白林斐然怎么突然提起张春和,但她还是思索起来。

“这个法子知晓的人不多,参与的也都是当时的大人物, 那个时候,道和宫的首座还不是张春和, 他应当不知晓这件事。”

林斐然目光微顿,眼睫垂下:“是吗……”

她心中原本有个十分荒谬的推论, 而这个推论的结果, 需要这个答案来证明,如今听慕容秋荻这样说,她一时不知是庆幸多一些, 还是失望多一些。

“不过——”

慕容秋荻眉头微蹙, 似是想起什么,转而从自己的芥子袋中取出一块纯黑的灵玉。

“这个法子难而久, 起初愿意参与的人其实不多,只是持续了数百年之久, 陆陆续续有人加入, 便也多了起来。

不过我们这一脉大多都是官员, 习惯记录留册,来往的人、发生的事,全都一同记录在这块灵玉上。”

她一手结印,黑玉上悬浮起几道灵光,工整而繁杂的文字在其中快速流淌。

慕容秋荻显然十分习惯这样密集的文字,灵光变换极快,她却看得十分轻松,在某一刻时,她眸光微顿, 流转的字符停下,她的视线落在某处。

“这里,还真有——”

她讶异出声,林斐然也定神看去。

【太吾金戈年,十二月初三,云雨,记录人:周寻。

妖王乌缪寻得天行者,借其咒言之力断开役妖敕令,重伤数名契约修士后,脱离掌控。

然,乌缪其人暴虐成性,好战狠心,独自即位后,一举推翻先前政令,威慑妖界,妖族已受其害,若其得势,必将再启两界之战。

侵染一事再度失败。

但乌缪不得民心,怨声载道,或有变数,需得观察。

另,已去信谢看花,望其近年严加巡查,守住无尽海界门。】

【太吾金戈年,十二月初四,云雨,记录人:周寻。

已收到谢看花回信。

“哦。”】

【太吾天启年,六月廿一,炎热,记录人:周寻。

妖族忽现一逍遥境修士,白发金衣,持一柄八尺长枪,凭一己之力闯入妖都,夺下妖王之位,改号为尊。

其人来历不详,性情不详,背景不详,功法不详,容貌很详。

后续需待观察,若为人仍旧残暴,有反扑人界之意,纵然我们只剩十七个人,但仍旧不会放弃侵染之计。】

【太吾天启年,八月初三,阴翳,记录人:周寻。

道和宫新任首座张春和,于子夜来访,愿加入侵染之计,确认其并无异心,予以加入。】

【太吾天启年,九月十一,大风,记录人:周寻。

张春和放入的棋子,早已完美融入妖都,一举成为其心腹之一。据其传回信报,妖尊目的不详,但暂无反攻人界之意。

怪哉,这么轻易便成了心腹,这妖尊难道当真是个华而不实的花瓶?】

林斐然看到这里,目光闪烁,脊背缓缓挺直,指尖不停摩挲起来。

慕容秋荻却蹙起眉,将临近的记录重新看了一遍,面上露出一点讶异。

她喃喃道:“已经放入棋子?”

张春和如今与密教联合一处,行为或许颇有争议,但他们心中都清楚,他绝不会和妖族牵扯一处,也不可能临阵反戈。

他的的确确放了棋子进去。

先辈定下的三个计划,如今除了谢看花还在守界之外,其余的其实已经无人去做,就连她与师父也歇了心思,正为朝中之事焦头烂额,已经许久未看这份共享的记录。

慕容秋荻很快反应过来,看向林斐然的目光一变:“难道是你?”

既是张春和派出的人,很大可能来自于道和宫,如今如霰的几个心腹之中,也只有林斐然既是道和宫弟子,又是人族,可……

她与张春和关系如此之差,又怎么可能是她?

林斐然果然摇了头,但她没再开口,目光直直落到地上的花影处,心中反复出现几个相似而又不同的身影,眸光闪了又闪。

慕容秋荻见她如此惊疑,也不再打扰,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恰巧对上一双深碧的双目。

如霰一直看着这处,凝视着二人低语的身影。

慕容秋荻目光并未躲闪,反而十分坦然地向他颔首,随后拍了拍林斐然的肩,走到人群之中,与众人交谈起来。

……

是夜,林斐然坐在沈期的床榻旁,身侧是正在施针的如霰,她仍旧没有回神,而他也没有开口,只是时不时看她一眼。

半晌后,林斐然才从思绪中抽离,看向如霰:“他伤势恢复得怎么样?”

如霰已经起身净手,闻言回头看她一眼:“死不了,再调养数月便能醒来,但他的修行之路如何,便不好说了。”

他走回,坐到林斐然身旁,二人看似相隔半臂,但他搭起的右腿却已经靠拢过去,林斐然的足尖也下意识向前挪动半分,坐直身子,撑住他歪来的腿。

“怎么一直不说话?”他的视线如常锁到她身上。

林斐然坐得笔直,再度问出一个问题:“如霰,你与青竹是如何相识的?”

如霰扬眉:“你之前已经问过我了。”

“但我还有许多不解。”

林斐然转目看他,重述道:“你与他初次相见,是在灵竹一族的领地,是他带你去了无尽海界门,彼时他可有家人父母?”

如霰了然看她:“你在怀疑青竹的身份?

我误闯领地的时候,去过他家,他的确有家人,家里处处都是他生活的痕迹,至少在我看来,并无作假的迹象。”

林斐然心中却说不可能,那个人并无亲眷,从小就被张春和收养在侧,所有人都知道,他就是在道和宫长大的。

心中越发困惑,但又更加清明,她甚至忍不住站起身,开始踱步。

“你第二次见他,是在人界游历途中,你们是在这期间才熟识的,彼时他是什么境界,修为如何?”

如霰回忆片刻,才道:“过往的事,我很少记在心上,但我可以肯定,那时候他的修为很低,约莫只有照海境。”

林斐然停驻:“没有作伪?没有隐藏?”

如霰扬眉:“遮掩修为这种事,不可能在我身旁发生。”

林斐然心中越发觉得奇诡,但与此同时却更能够笃定青竹的身份有异。

张春和既然已经插入棋子,成为心腹,那就只可能是使臣之一,除她之外的五个人中,荀飞飞、碧磬、旋真皆有来处,不可能为其所用。

剩下的便是平安与青竹二人。

在自己假死归来那日,平安不仅没有惊讶,反而一副早就知情的模样,甚至对自己露出一个隐秘的笑容……

知晓自己假死的,唯有张思我之流,她的这个笑,其实已经变相在挑明身份。

与张思我等人“同流合污”的,绝不会与张春和往来。

余下的青竹,不论是他先前在人界卧底多年,还是后来频繁的闭关,都已经十分不寻常,排除所有,仍旧只有他。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初到妖界,与众人不甚熟识时,是青竹率先从中搭桥周旋,后来想要探访南部一事,他也出手相助。

林斐然一时觉得有些晕眩。

短短几日,她经历了太多大起大落。

先是沈期被捕、轮转珠被取走,后来又是偶然间发现陪伴在身边的剑灵,当真是自己思念已久的母亲。

她面上虽然没有显露太多,但心里却十分汹涌,已然经过一场不为人知的大忧大喜、波澜起伏。

而今这个几乎可以一锤定音的推测,却直直击中她,然后将所有情绪全都震荡在一处,撞出一种近乎迟钝的茫然。

蓟常英对她而言,不仅仅只是一位将她照顾长大的师兄,他还是老师、是友人、是亲人,是可以肆意比剑的同门。

他是宽和而正义的,不像她这样内敛含锋,也不像卫常在那般淡漠无情,他是所有弟子都十分敬重的大师兄。

他囊括了她对宗门弟子抱有的所有期许,她一直以为,光风霁月的修士就应该是蓟常英那样的人。

她想到师祖先前说的,那个将她的替身送来的九剑,想到先前于洛阳城一战时,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慕容秋荻说他身负重伤,本不该出现在那一天,但他还是来了。

以后若是再对上 ,她要出剑,还是不出剑。

“……”

林斐然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看向如霰,原本想将这个猜想告诉他,可青竹做使臣至今,从来都兢兢业业,花费的心力不比荀飞飞少,自己又怎么能在没有确切证据之前空口污蔑,挑拨二人关系?

如霰站起身,倾身看她:“忽然问起青竹,今日和慕容秋荻谈到他了?”

林斐然没有回避,而是点了点头:“我们有一个猜测,只是目前不能印证,所以暂时不能告诉你。”

如霰却没有后退,而是更靠近一分,轻声道:“是不是觉得,青竹和那个戴着面具的密教修士,有些相像?”

林斐然眉头一跳,下意识小声回道:“你怎么知道?”

如霰声音更浅,近乎低语:“当然是因为,我也看出来了。”

他垂眼看着林斐然,眼中光芒不定:“灵竹一脉天生无心,能够修到这个境界的人可不多。

我先前便打算做了。

你猜,青竹现在是在闭关,还是在疗伤。”

他说着,指间已然挟着一片散着微光的白色翎羽——

作者有话说:过节过了两天,奶奶家一天,外婆家一天,已瘫倒,奉上短小一章,私密马赛,我是倒旗大王[化了][化了]

ps:下章就取血了,终于要写到这里TT 所有的伏笔我收收收……

第285章 故人逢,情何踪 “猜对了,有奖励,选……

淡淡的微光映入林斐然的眸底, 如同一颗沉入静湖中的星子,摇曳起回忆的波纹。

“尊主。”

片羽那侧传来一道似乎熟悉,却又不同的声线, “青竹”回应得很快,是他该有的速度。

窗外传来叶片簌簌的声响, 夜风卷过,翎羽上的细绒不断晃荡, 檐下灯火撞得当啷作响。

如霰却没有回话, 他甚至直起身去,只有林斐然怔然看着这片绒羽,于是传去的除了风声之外, 只余一片静谧。

在这样的声响中, 那边的呼吸顿了片刻,然后轻声道。

“斐然, 是你吗?”

风声中夹杂着她绵长而细微的呼吸,近乎无声, 可他仍旧从中听出了她。

一点衣物拖动的窸窣声传来, 他的声音大了些:“怎么不说话, 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林斐然双唇微张,但仍旧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她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攥着袖角,如霰这才将翎羽挟过,启唇道。

“青竹,如今妖都如何,密教可有异动?”

对面的声音停滞了片刻,才带着一点熟悉的笑意回道:“原来是尊主,倒是我错认了, 迟迟不语,还以为你们遇上了什么麻烦。

妖都算不上有异动,不过近来确有一些妖族人离开妖都,拜入密教。”

那只是一个十分短暂、几乎不会令人怀疑的间隙,若是在平日,林斐然甚至不会注意到,但这个时候,这样的停顿却显得如此明显。

有的事,在没有注意到之前,便如同划过的风,几乎不会令人在意,可当你看到时,便会发现这样细微的风无处不在,再也无法忽视。

如霰意味深长地看向某处,却如常开口道:“是么,如今林斐然假死一事已然暴露,不知密教会否卷土重来……你近来还在闭关吗?”

往日都是这般,荀飞飞有事在身,无暇顾及妖都之时,往往都会由青竹顶上荀飞飞的位置,如霰向他问询,十分合理。

青竹并未疑心,只是似乎有些走神,又是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停顿后,他开口。

“前两日因密教招揽教徒一事,城门附近发生过一场暴动,我出关解决后,便没再闭关,如今正值多事之秋,闭关一时便暂且搁置了。”

如霰回身坐到木椅上,指尖敲着桌面,如同闲聊一般。

“原是如此,如今天降异象,妖都各地也时有暴动,妖界也不算安全,你们若有家人要安置,可以带回妖都。”

青竹含笑道:“多谢尊主好意,只是我族向来隐居于世,这番异动也暂且没有波及到他们,先前问过,他们不愿出谷。”

如霰应了一声,却似不经意一般,又提起其他事:“林斐然假死一事,旋真知晓了吗?”

“知晓的,我们都见到斐然现身了,他哭了一晚,这样的喜事,谁都愿见的。”

青竹轻笑一声,同样不经意般。

“他还吵着要去见斐然,说是见到她临走前受了一掌,也不知有没有受伤,心中十分忧虑,只是如今乱世已出,我们也只好拦下他。”

说到这里,他状似想起什么:“啊,对了,不知如今斐然如何,我明日也好告诉他,免得他吵着要出门。”

如霰轻敲的指尖微顿,抬眸看去,目光落到林斐然身上,甚至还略略歪头打量:“看起来不大好,蔫了似的,恹恹的。”

林斐然回神看去,欲言又止片刻,还是垂着头坐到如霰旁侧,确实更蔫了。

那边出现了今日的第三次停顿,这一次却比先前两次更为明显,停顿也更为绵长,几息后,竟然开口道。

“是吗,听尊主的语气,似是不大严重的,有尊主在,她又怎么会有事呢。”

若是平时,这话显然是不大在意林斐然的,更像是对如霰实力的恭维,可如今二人心中都有猜测,听起来就莫名多了几分柔和的阴阳怪气。

那不像是赞叹,更像是在愠怒。

如霰垂目看向这片翎羽,腕上金环映出他的双目,其中透出的眸色逐渐失温,一时说不出是金环更冷,还是他的目光更凉。

一来,青竹与林斐然的情谊并不似旋真、碧磬那般浓烈,他们其实很少见面,不应当说出这样的话,即便是装,也不会如此失态。

除非的确是忍耐不住。

二来,他早就觉得青竹对林斐然不寻常,初初见面时,他便显露出一种少见的和善,全然不似他平日里的面热心冷。

三来,有人和自己眼光一样,但这并不会令人高兴。

如霰看了林斐然一眼,缓声道:“严不严重,怎么定论?对于有的人而言,她注定是要去战斗、注定要立在刀剑中的,那么伤势不可避免,我难道要把她圈在保护罩中么?”

林斐然已经从过去的伤怀中回神,转头看去,目光变得疑惑。

他们话题转变太快,她好像有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至于如霰说的保护罩……

她下意识动了动肩,只觉得后背上的咒言热热的。

青竹的话语仍旧寻常,似乎不在意般笑了一声:“是啊,但也有不必受伤的办法罢?”

二人竟然同一时间停下声音,达成一种诡异的沉默,似是对峙,却又不大像。

片刻后,青竹出声道:“斐然现在还能说话吗?旋真很想你,倒是可以趁此机会,将你的情况告诉他,免得他忧心难眠。”

林斐然那点感怀的心绪,早在这古怪的氛围中消弥,她一口气提了又提,最终还是出声。

“无事。”

或许是情绪许多次冲上喉口,又被压回,如此沉寂许久,以致于她的声音倒真的有种说不出的喑哑。

那边微扬的语调忽而沉寂下来,第四次微不可察的停顿后,他状似了然道:“无事就好。”

他继而问:“你们之后要回妖都吗?”

林斐然望向窗外,同样是一阵明显的停顿之后,才回道:“不去,我要去寻一件东西,如霰和我一起。”

思虑过后,她还是决定将自己的动向告诉他,虽未说出自己要去何处,但这也算一个不小的消息,若是他不告诉密教……

林斐然的重点显然在前半句,而蓟常英的关注却落到后半句。

她如今的称谓已经不是尊主,而是直呼其名,甚至喊得十分熟稔,有种不必粉饰的亲昵。

“好。”他如此回答,身边却再度传来一点窸窣的响动,“妖都眼下也不大太平,你如今身份特殊,不来也好,我会把你的情况告诉旋真,让他不必太担忧。”

“多谢。”

“来日再会。”

翎羽渐渐在眼前飘散,他的声音也不再传来,林斐然抬手接住那余下的一点光点,双目微眨。

“看起来,你似乎不知发现他与密教九剑相像。”

如霰在旁开口。

“你以为他是谁?”

林斐然轻声道:“一个故人,一位师兄。”

……

翌日,朝阳仍旧未生,被遮挡的曦光从天幕中的两道裂痕透出,一道是林斐然所划,一道是道主所留。

一东一西,遥遥对立。

在如今这般乱世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林斐然选择去寻找真相,而张思我等人也纷纷散离,有的前去治病救世,有的前去联合同盟,就连沈期也被他师父接走。

他们愿意将半日时光分给林斐然,已经算是不易。

覆乱之下,不独独她,仍有人载舟前行。

林斐然立在窗下,看向已然清净的院中,人皆离去,唯有枯枝上坐着一道极艳的绯色身影。

皮甲映着微光,无风而飘的披帛不显累赘,反倒为她添上几分气势。

她在那里等她。

林斐然走上前去,唤了一声:“娘亲,走罢。”

金澜回神看来,望向她的目光十分柔和,她微微颔首,随即见到从后方走出的如霰,于是合眼一笑,跃下时刮了刮她的鼻子,便化作一抹流光飘入金澜伞中。

林斐然立在树下,不禁抿唇,面上扬起一种久违的笑意,双拳微握,露出一种当众被母亲摸头的不自在与隐隐得意。

如霰见到她这副神情,不免好笑,不过这个年纪的少年人自然如此,他想了想,终究没有打趣,给她留了一份独属于她的喜意。

“走罢,去看看你小时候的修行所在。”

这次前去,反倒被他说得像是故地重游般轻巧,林斐然也不否认,径直御剑而起,最后离开这处暂时的安身之所。

前往三清山途中,她仍旧戴着一顶幂篱,虽然看似融入夜色,可身影却始终在洒下的些微曦光中显现。

密教如今正在疯狂收受各处供奉的气机,一时无暇顾及她这个“败军”。

暗夜之中,孤高的道和宫仍旧矗立在那座落雪的山头,只是青松不似以往,大多变得枯朽干瘦。

那条足有三千余阶的长梯,仍旧盘旋于侧,但已经没太多人洒扫。

各大宗派之中,唯有道和宫立场明确,已然倾向密教,故而前不久便遭受过一场无声的排挤,不少弟子同样无法接受这样的偏向想,选择下山而去。

同其余宗门比起来,道和宫如今说是门庭冷落也不为过,但不同的是,他们已然有了一位年仅二十,便破入逍遥境的接班人。

林斐然同如霰一同落至山门前,而今除了坠下的灯火之外,竟无一名弟子看守此处。

如霰抬头看去,感慨道:“道和宫唯一不变的,想来便是这样漠冷而干净的雪了。”

林斐然伸手接过,这样轻柔却又锋利的雪团,轻巧落入掌中,如同以往的每一次一般。

她点头,合拢手:“是啊,世间就是这样,有人下雪,没人也下雪,道和宫未立起时有雪,若是有朝一日倒塌,这雪还是会簌簌落下。”

如霰侧目看她,青碧的眸光映着微暗的雪色,倒是十分合衬。

“不合道的,终有一日会倾覆。见到这番景象,你是开怀,还是黯然?”

林斐然却没有回答,反而将这个问题抛回,眼中带上点笑意:“你觉得呢?”

如霰扬眉:“我猜都没有。”

如果她在意,那便是还困在过去,一个困在过去的人,是走不到现在的,林斐然是一个只会向前走,绝不回望的人。

这一点,他早有认识。

林斐然点头,忽然举起双手,煞有其事道:“猜对了,有奖励,选一个。”

“你给我奖励?”

如霰像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饶有兴致看她,目光在两者间游移:“既如此,我自然要给你表现的机会。

我两个都选。”

林斐然佯装惊讶,随后无奈点头:“好罢,就是十个摆在这里,你也敢十个都选。”

她摊开双手,左手中是一个雪雕的雀鸟,看起来尾羽繁长,右手中却是一枝冰做的长梅。

两个都稍显简陋,也只有一掌大小,一看就是现做的玩意。

如霰有些惊讶:“这么快?”

林斐然垂目看去:“以前没事做,就常和雪玩,练来练去,也算有些手艺,不过做得不算精细,三两句话的功夫也就好了。”

二人一道向前走去,如霰看向她手中,抱着的双臂微动,出手欲接:“也算个手艺人了,日后游历人界,手中紧张时,靠这个也能赚些银钱了。”

“……”

林斐然看他,心中又开始计算:“靠这个赚钱?那我要卖几个冰雕,才能买你一件衣服?”

如霰接过这两个小玩意,正端详那只雀鸟,闻言一顿,很快回味出她话里的意思,面上笑意更甚。

“约莫要在最繁华的街道摆上三五年罢。”

林斐然突然变得深沉:“我算下来不止。”

如霰没忍住笑出声,却又因为二人是秘密前来,只得将声音压在唇舌处,整个人透出一种少见的艳色。

他摸了摸这雀鸟的翎羽与头颅,双目轻合,眼中带笑,随手抛出一点亮色落入林斐然怀中。

“但是,若你做的都是这个,那我就全要了。”

林斐然低头看去,沾有雪粒的臂间,正沉沉坠着一锭金,份量十足。

“……”

这就是实力罢。

不知道为什么,她当即想起书中那些穷困潦倒的书生,阴差阳错得有钱人家小姐的青睐,金银财宝砸下,自此青云直上。

但还是有些差别的,至少她是自己登上青云,然后阴差阳错得人青睐。

她还是把金锭还了回去:“这是你猜对后送你的礼物,不要钱。”

如霰倒也不扭捏,他的她的,又有什么分别,他将冰雕收起来,金锭顺手放入她芥子袋中,临近火光盛处,二人也不再出声,只以目光交谈后,向前而去。

昔日宽阔而势足的道场之中,倒是有不少弟子在修行,但也比先前少了许多,四处不见师长身影,周遭各处长老峰中倒是火光大亮。

林斐然一边观察着,一边同如霰掠过,她对这里实在太过熟悉,寻过几处之后,便定了方位。

听闻当时在洛阳城中,卫常在与齐晨化身的“毕笙”对阵,打法凌厉而疯狂,几乎是以一种必杀之心而对,受伤极重,但还是破了齐晨的功法,直向毕笙而去。

她离去后,他与毕笙缠斗数招,但在他即将随着如霰离去时,张春和匆匆赶来,以一道极快的箭光将他拦在原地,随后设法带走。

然而这一切只是转述,言语简略,林斐然也没能从中看到太多细节。

直到二人寻到某处,只见数列刻有先辈名讳的玉牌之下,跪坐着一道挺直的身影。

淡蓝衣袍,乌发披散,双手以仙索负于身后,左右两侧各放着一柄剑,头微垂,如同赎罪一般。

可他低头的地方,却放有另一块不显眼的木牌——

作者有话说:没有假条就有更新,虽然是在半夜……[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