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第二局(结尾小修) 面帘之下,露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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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绵绵, 就连飘荡的旌旗都缓慢下来,卫常在看着眼前之人,同她四目相对时, 只觉得一切都在变慢,慢得每一眼都如此清晰、如此不真实。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 在夜风将歇之前,他率先听到一种搏动。
那是冷寂已久的心忽然膨胀, 而后又立即紧缩的响动, 它从心脉传到耳中,遮掩了传来的风声与下方的哗然。
他只能听到这样的声响,看到那样熟悉的眼睛, 悄然间, 一切似乎都开始复苏,就像几乎快要熄灭的烬火被风吹起, 然后在这样的目光中挣扎出一团焰色。
他有些恍惚,不确定眼前这个人会不会又是幻觉, 毕竟他已经在虚幻中见到她太多次了。
但心口处传来的隐痛不是作伪, 沉寂许久的相思豆重新开始生发, 充斥着一种并不属于他的澎湃与孤绝。
那是只有林斐然才会生出的情绪。
在他思考出结果之前,被抓住的手已经率先反握住她的手腕,温热、柔软,就连腕骨的形状都是他最熟悉的,带着她才会有的弧度。
她没死……她没死……
他还未摸清自己到底想要说什么,一道灵光就已经划破黑夜袭来,林斐然拉着他纵身一跃,跳到另一根桅杆之上,然而她的幂篱还是被劈开, 竹编与纱帘裹挟着风飞去,终于完全露出那张面容。
半挽的长发飘扬在夜色之中,一双深静的眼映着灯火,两片略干的唇微抿。
她远眺看去,看向毕笙,一手抓着他的臂膀,他便卸下全身力气,只像一个被她提拉的偶人一般,她去哪,他便可以跟去哪,好像这样就能永远跟着她。
这一刻,所有人都反应过来,场下哗然更甚,不少人都说出她的名字,“林斐然”三字此起彼伏,甚至隐隐有了骚动。
原本被密教惩处的人,如今竟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何人不惊叹!
林斐然翻身落到宫墙之上,放下卫常在的同时,将背上的缎带松开,金澜剑就这般落到手中。
“还好吗?”
她望向前方,在众人的注目中开口,但这话一定是对他说的。
他听进耳中,更加有种如梦似幻的错觉,她竟然在问他好不好。
卫常在心中已经不只是五味杂陈,无法控制的泪珠接连不断落下,然而他仍旧只是发怔地看着她,倾听着心口那越来越响的鼓动。
“……”
他想要开口回答,口中却无比滞涩,一个字也说不出,但又因为情急,便只能发出一些意味不明的喘|息声。
这奇怪的声音引得她侧目看了一眼,于是他神色微顿,不再发声,更不敢暴露自己如今成了半哑,不再是那个如松如梅的卫常在。
他垂下眼,摇了头,然而清冷的面上却显出一种疏离,看起来像是不大想同她交谈,林斐然收回目光,将靠近的手收回,只道。
“没事就好,你方才离得近,有没有看到沈期的身体有什么变化?他还好吗?”
卫常在目光一闪,直直看她。
林斐然此时正看向沈期,忽然想起卫常在哑了的事实,让他说话属实有些为难,又立即道:“罢了,都伤成那样了。”
她的语气里有叹息和不忍,卫常在站直身子,移开目光。
下一刻,又听她道:“你以前从来不懂流泪的,但现在好像很爱哭。”
“……”
卫常在仍旧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抬眸静静看着她,心绪也仍旧在不断膨胀,余烬将燃。
他想,林斐然要做什么、说什么、看向谁,都没关系,只要活着,只要活着……
下方,毕笙竟然没有推开沈期,尽管她看向林斐然的视线快要擦出火光,可她的手仍旧在沈期身上,同样没有命令密教弟子对她动手。
如今世人都透过天地黄钟看着这一幕,她不打算轻举妄动。
旁人不知,或许连林斐然本人都不知晓,但毕笙心中最是清楚。
林斐然以前做的事,颇有事了拂衣去的味道,原本不显山露水,但在她死去后的那段时日,桩桩件件不知从何处开始发酵,竟让她声名大噪。
死人往往是最令人宽容和怀念的。
连恶者都会被冠上人已死、事可谅的包容,更何况是她这样的人。
盗走密教圣物的窃名开始消解,斩杀人皇之事也有了争辩,这一切的“恶名”都无法将她遮盖。
乾道不少弟子开始缅怀她在飞花会的所作所为,寒症病患记挂那张传出的药方,妖界许多少年人更是心向往之。
但最为甚者,是她毫不藏私传出的《大音希声》。
自她死后,永夜降临,蛰伏于深谷中的妖兽逐渐出没于村镇之中,对于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而言,这本是一场逃不开的死劫。
但《大音希声》已然传遍天下,许多人依照书中指点,以及她那深入浅出的注解,以灵玉设阵,竟也在这样的乱世中保全性命,苟活至今。
对众人而言,死去的林斐然是一个与普通人截然不同的修士,或者说,她更像一个无声的侠客。
如今她再度复活,不少人心中定然是惊喜大于讶异,就连高台下方不少新加入的百姓面上露出的都是笑意。
世上之事,总不是非黑即白,有人讨厌,注定也会有人喜欢。
如今正是密教设立威信之际,思及此,毕笙没有因为心中的震怒出手,她只是在想,道主果然说得没错,像他们这样的人,是轻易杀不死的。
只是,林斐然当初到底是如何从那样的死局中逃生,她眼下反倒没有头绪。
众人情绪繁杂、声音哄乱,却更衬出毕笙这份安静的诡异。
沈期看向那处,心中微动。
他想,她果然没死。
他其实是一个怕死的人,但他心中也清楚,密教要的就是这颗珠子,虽然不知道他们要拿来做什么,但他并不打算交出去。
他原本想,那首诗便是绝唱,念完之后便自绝而亡,但谁又能想到,林斐然出现了。
不论是宗门世家,还是场中修士,人人都有自己的考量与立场,如今唯一能出手,就只有像她这般全然在局外的孤身之人。
可密教已经走到如今这个位子,她动手,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逆天而行,她会再度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
毕笙看去,余光却在打量四周:“林道友今日孤身前来,是想再抢一次我教的至宝?”
林斐然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只是落在下方,将此处的布局、地势、人潮看在眼中,心中不断谋算,与毕笙的游刃有余不同,她深切知道,自己只有一次带走沈期的机会。
“谁说她是孤身前来?”
一道天外之声传来,众人立即转头四望,漆黑的天穹之中划过一道剑光,李长风御剑而来,悬停在林斐然身后。
话音落,她矗立的那一道宫墙之上,从左至右渐渐出现数道身形。
张思我、慕容秋荻、谢看花纵身而落,立在她左侧,如霰、妙善二人如雾影而来,出现在她右侧,最后一人跃起攀上高墙,笑声爽朗,腰间数把长剑泛着锐光,当啷作响。
恰如辜不悔所言,即便是独行,也能在途中遇上志向相同之人。
众人看着这一切,先前哄乱的氛围渐渐褪去,变成一种箭在弦上的凝滞与危险,不少凡人开始退离此处,但却有更多的人向中间的高台挤去。
所有人都在顾虑局面,包括毕笙等人也是如此,但林斐然并不打算顾及,她今日来此,就已经做好世人唾弃的准备。
孤身之人拥有不顾大局的肆意,她要考虑的,只有自己想做什么。
林斐然挽了一道剑花,恰在此时,遮蔽已久的天幕中忽然出现一道怪异的惊雷,震得人心头一跳。
可她却在这样的轰鸣中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线。
“我就知道你不会死,你原本可以这样隐姓埋名活下去,我们之间的约定也不必再履行,但你还是来了。
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小慢慢,我见到你的这一刻,赌局便要继续了。”
心中系着的那条心锁之链开始晃动,越来越多的灵光从中飞出,被咒言压制的心誓开始翻动,原本轻飘飘的心口处,忽而坠上一道难言的重量。
毕笙愕然看去,似乎也没想到雷声会出现,她面上带着十分的不解,下一刻,她看向林斐然的目光更加阴冷。
有些熟悉的密教弟子忍不住在此时惊呼:“这样的雷声……是道主、道主一直在看着这里,一直在看着我们!”
这个玄妙而神秘的存在出现,不止是凡人百姓,还有在场的修士、甚至包括张思我等人,都立即仰头看去,每一个人的面上都带着好奇与探究。
就连卫常在与如霰都抬起眼眸。
而林斐然只是看着下方,同毕笙对视,她张开口,在这一番惊呼中出声。
“是么,不过这第一局,似乎是我赢了。”
那道声线并没有波动:“的确是你赢了,我没有得到灵脉,但这不代表最终。如今,第二局不就在眼前吗?”
层云卷积,雷声隐隐。
天现异象,有了道主的出现,密教教众当即变得斗志昂扬,看向林斐然等人的目光也不再动摇。
“第二局,我的赌注还是命。不过,这次是这位沈期小友的命,轮转珠离体,他也活不长久了。
谁拿到珠子,谁就能夺得他的命。”
林斐然看向沈期:“你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传来一点轻笑,“人族不都是自私的吗,我还能为了什么呢?”
林斐然不再开口,如今心誓锁尽数解开,她的灵力也全然恢复,她当即调动灵力,顺着方才便算好的距离与落点,出剑而去!
她的来势十分突然,如同久绷的弓弦突然松开,然而毕笙也早有准备,二人同时出手一击,神游境对上无我境,磅礴的灵力轰然爆开,将周遭境界难顶的修士掀飞数米!
就在这时,丁仪从旁起身而来,手中洁白拂尘如一道银河划开,十二只脊兽从中飞出,庞大的身影显露在夜幕之下,骇人悚然,吼声震天!
这样的场面,无论是哪个境界的修士对上,都不免头皮发麻。
方才还的氛围顿时变得激烈起来,战斗一触即发。
张思我等人同样出手,见状惊呼一声,只见它们一道向林斐然袭去,密如罗网的攻击一同落下,几乎没有闪避的可能。
林斐然顿时右臂高举,指尖悬着一滴晶莹的水珠,其中虹光乍现,映射出一座极为宽广的水晶之城,下一瞬,十二只凶猛异兽竟就这般被吸入城中,消失不见!
这本该是一场恶战,却又如此轻易地消弥在一滴不起眼的雨珠之中。
在斗法的时候,林斐然从来都不是一个僵硬呆板之人。
丁仪眼中终于露出一点讶色,可还没等他上前,便被一道裹挟着风刃的长剑拦住去路。
李长风持剑而立,终于在许久的逃避之后,再度看向这位往日师兄的眼睛:“师兄,过往之事,你我之间该有个了断了。”
不论是九剑,还是场中的密教修士,几乎所有人都入场斗法,包括如霰与卫常在二人。
只是他们的路数略有不同,他们不在意任何对手,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林斐然身侧,目光几乎都聚在她身上,偶尔击开袭来的教众,更多的却是同毕笙缠斗一处。
以一敌三,毕笙没有大意,她带着沈期一道且战且退,率先向后方看去。
伏音至今没有音讯,不过他境界不高,原本也没有指望,搬山倒是在对敌,裴瑜攻势也绝不算弱,而那个本该出手的卓绝——也就是蓟常英,只是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她凝神看去,对这样的场面早有预料,并没有为此而心惊,他身负重伤,尚在修养,如今倒是不堪一战。
她出声道:“齐晨,还等什么!”
话音落,数道戏旗从天而降,插落在高台的八角处,一声声惊人的鼓声响起,原本只有一层的高台,竟然无端生出许多阶梯,它们将毕笙二人送至更高处,下方便挤满了修士与百姓。
齐晨缓缓在前方现身,他的面上绘着油彩,唇边并无笑意,在这样的锵锵声中,面上彩绘旋动,竟然渐渐凝成毕笙的模样!
他再度抬起手中的双剑时,境界跃升,赫然是同毕笙一般的无我境!
而在戏台之上,毕笙飞快布好法阵,取出方才得到的灵脉放入阵眼,竟然以它们供给灵力,代为取出沈期体内的轮转珠,而她便直接飞身而出,直直落到齐晨身侧。
两个无我境的修士,两张相似的面孔,甚至是两道相似的身法,双方对峙之下,磅礴的灵力开始涌动,竟显出一种潮闷之感,令人晕眩。
“伺机上去。”
如霰开口,手中碧色长枪如流影而出,直直向毕笙袭去,卫常在同样持剑上前,与齐晨的双剑对上。
毕笙面色凝重,如霰如今也已至无我境,且对她杀意极重,面对这样的人,她实在没办法抽身拦下林斐然,她心中思忖,随后竟生生接下如霰的一击,趁此机会从芥子袋中取出数道令牌,洒落半空。
密教立于世间多年,追随者不知凡几,今日道主亲临的关键时刻,岂能就此了了?!
“还不现身!”
话音落,数道令牌碎开,道道法阵在半空亮起,竟有人影从阵法中走出。
来人并非生人,而是熟客,不止有妖界数位妖王,甚至还有人界不少宗门世家的长老,数道身影现身此处,全州各地的修士弟子不由得倒吸口凉气,以穆春娥为首的掌门更是冷眼。
毕笙不得不留在此处牵制如霰,甚至还让阿澄远远协助,二人一并拦下他的身形。
另一边,林斐然顺着极长的阶梯向上而去,前来拦路的宗门长老众多,她不得不缓下速度与众人缠斗。
在余光中,沈期跪坐在法阵之内,尽管一点圆形金光已经到了胸口,他也没有像先前那样痛呼出声,只是握紧双拳,咬着牙关,目光落到林斐然身上,不敢出声让她分神片刻。
轰隆一声,怪异的黑云越积越厚。
毕笙此时却出声道:“道主将临,谁愿为他护法!”
“我愿!”
“我愿!”
“我愿!”
应和声此起彼伏,纵然前来协助之人俱是境界高深的修士,但也架不住这般蚁潮似的攻势,更何况其中还有不少被鼓动的百姓。
张思我倒是能够毫不心软地出手,辜不悔原本也是走杀字一道,可像谢看花、慕容秋荻,以及妙善这般的人,他们原先便是以守护为责,如今要反戈相向,一时不习惯,总不免束手束脚起来。
越来越多的人越过他们,攀上阶梯,向沈期而去。
戏台高筑,林斐然几人斗法的动静同样不小,几番撞击之下,脚下阶梯竟有晃动之势。
她此刻已经无暇顾及,即便已经破至神游境,但以一己之力对阵数位强者,确然有些吃力,也实在难以分神解开法阵,出剑之间,她心中已有计较。
她径直出手,在几人之间游移数次,剑光忽闪,惹得人恼怒不堪,再加上她那飘忽不定的身法,几人看准时机,一同结印袭去,就在这一刻,她忽然旋身翻过,这道汇聚的灵力直直击向她原先待的位置。
那里正是她选定的阵眼。
下一刻,法阵出现一道裂痕,哗然一声破碎,整个高筑的戏台也受不了这样的袭击,轰然倒塌,在下方坠出一片堆叠的废墟。
沈期滚落其间,还未起身,便觉得喉口一紧,喷出一口带着碎光的鲜血。
阵眼处的灵矿全部枯竭,他的身上已然散出非同寻常的光芒,他颤抖着看向那堆黯淡的矿玉,心中忽然明白。
当初见到人皇夺舍时,白露也用法阵汇聚了如此多的灵力,这不仅是为了助他夺舍,同时也是为了取出珠子。
如今白露已经不在人世,那样繁复的法阵,如今或许只有林斐然一人能复原,密教无人可用,要取出轮转珠,便只能用上更为精纯的矿脉。
没有这些矿脉,他们没有办法取出轮转珠,而他们能够取得矿脉,正是因为那些师兄弟要把他救出。
好一出黄雀在后。
但一切的源头都是他,若不是他太过弱小,被密教牢牢掌握在手中,又岂会牵连那些道友?
就连明明可以隐姓埋名、从此避开密教的林斐然,也因为他再度现身,步入危机之中。
由他开始,那便也由他结束。这颗珠子绝不能留。
他如今灵脉被封,算是一个无法动用灵力的凡人,对于一个凡人而言,寻死是最简单的事。
他忍受着身体传来的巨大痛苦,颤抖脱力的手放到腰间,提起悬着压袍刀的丝线,一点点将它拉到手中。
这本是防止衣袍翻飞失礼的雅物,如今也要用来全他名节了,甚好。
君子求生,但也不惧死。
扯动间,他还是没能忍住向上看去,看向那道尚被缠住的身影,唇边扬起一点笑意,临死前能再见一面,也不枉了。
他的动作十分隐秘,不打算惊动任何人,但天幕中忽然划过一道惊雷,毕笙立即转头看去,手中长弓一扬,一道小箭急急飞出,猛然穿透沈期的手,匕首当啷坠地。
但他并不打算放弃,而是用另一只手捡起了那把压袍刀。
毕笙再度受下如霰一招,硬生生压下喉间腥甜,甚至忘了让阿澄动手,只身而去,众多教众与百姓跟随身后,攀上这处废墟!
如霰还要跟去,却被一道咒言拦下,他转头看向阿澄,目光渐冷。
毕笙赶至沈期身旁,掌中蓄力,灵力大涨,将那只差一点便能从心口处钻出的珠子引起。
形状奇特的珠子并不浑圆,它紧紧撑起沈期心口处的皮肉,撑出一个奇形怪状的轮廓,而他的皮肉却已经薄如蝉翼,就像一个快要撑破的皮囊,下一刻便要被破开!
然而也确实如此,点点艳血喷洒而出,在林斐然赶到之时,心口处皮肉大绽,轮转珠已然被取出。
沈期如同一个破旧的偶人般倒地,几乎要淹没在塌落的残垣里。
漫漫尘土之中,他看到林斐然闪身而来,而毕笙却握着那枚尚且温热湿润的珠子,目露疯狂地看向半空。
“道主,珠子已出,还请降临!”
夜幕中灰色的层云堆积,沈期呼吸已然开始微弱,他却在心里想,或许还有机会,林斐然已经摆脱另外几人的纠缠,向此处而来,只要她在此时赶过去拦下毕笙,就还有一线生机——
仍旧是风吹幡动,林斐然没有向毕笙而去,而是落到他身前,将他从尘土中拉起,快速以三根金针封入他的心脉,留住了他的最后一口气。
就在这一刻,层云中出现一道身影,仿佛有仙人踏云,从天而来,周遭的灯火骤亮,熊熊燃起,轻薄的云雾也转为纯白色,如霜如露地在四周倾洒。
何等飘渺的现身,何等令人畅想的出现!
他一出现,几乎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这并非是一种感觉,而是实实在在地变得缓慢。
风中烛火好几刻才从左吹到右,落下的石块也仿佛轻如鸿毛,许久不见坠地,如霰挽枪的动作微缓,卫常在的剑比平日慢了五息,就连林斐然都能准确感受到自己的迟缓。
那道身影卷起轮转珠,在落地的瞬间,原本倒塌的戏台竟然在数息之间恢复原样,而他就这么站在最高处。
轮转珠霎时爆发出一阵光芒,片刻后,夜风吹过,清淡的云雾散去,露出那人的真容。
那是一张极其温雅柔和的面孔,嘴角噙着安宁的笑意,就像是最轻柔不过的风,无处不在,却又难以忽略。
他是闭着双目的,片刻后,他缓缓睁开,目光好奇而陌生的打量着每一个人。
他没有开口,只是微笑,但所有教众以及聚集而来的百姓,都如同被蛊惑了一般,蜂拥似地爬上阶梯,但没有靠近,只是不断在下方朝拜。
“道主,我是您最虔诚的信徒,我祈愿……”
“道主,我祈愿……”
这时候,他谁也没看,目光只是落到林斐然身上,间或扫过她手中的金澜剑,目露可惜。
他没有开口,林斐然却于千百人中听到了他的声音。
“小慢慢,这一局,你输了。”
只是他的话还未说完,林斐然便已经提剑而去,她跨上极长的阶梯,越过俯首的教众,看向他喉口间的那一点仅剩的光亮。
他将珠子吞下去了,但还没有彻底融合。
只要再快一些,再快一些……
道主只是含笑看她,甚至没有再施展方才那一招缓慢的术法,只是静静站在高处,似乎是在等待她的到来,直到距离足够近时,他垂目看向自己的教徒。
林斐然一跃而起,剑气划出,却没能到达他那里。
一个又一个的教徒飞扑而来,他们如同一座肉山挡在道主身前,挡下她数道剑气。
道主看着她,略略歪头挑眉,随后带着珠子离去,在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之前,他忽然回首,扬袖一挥,漆黑的天幕竟然破开一道长痕,白日的晨光从中露出,照亮此处。
“神迹!”
不知是谁呐喊出声,下一刻,叩首的身影如同海浪一般起伏,远远看去,令人心惊。
他的声音再度传来。
“你应当不知道,让我胜下第二局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一切将要尘埃落定,你手中的筹码大减,就算倾尽所有,也只够与我再赌一局。”
“这最后一局,我将以天下人的性命为注,天幕彻底闭合之时,便是旧世湮灭之日,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林斐然听到这句话,竟然一时恍惚起来,唱诵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她却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一般,耳边只有自己缓慢的心跳。
不论入不入密教,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让任何一个人活下来。
在此恍惚之际,毕笙竟然在即将离去时杀了个回马枪,这一次她没有再射箭,而是身影直直抵达林斐然身前,长弓化作短匕,猛然刺来!
在这危急一刻,剑灵再度出现,拦下这致命的一击!
毕笙原本狠厉的神色,在如此近距离下见到剑灵的身影时,双瞳猛然一缩:“你、你……”
她像是受到什么刺激,疯魔一般出手,这时林斐然已经回神,她勉力接下数招,但毕笙力道极大,如同失去理智,无我境的修为尽显,一时难以招架。
终于在某一刻,她双目赤红,紧紧盯着二人,倾力拍出一掌时,林斐然身上也亮起一道灵光,数道咒文交叠在前,与这一击碰撞,轰然间灵力破开,几乎震得附近的修士目眩胸闷,吐血不止!
这是她决定来此营救沈期之前,如霰重写在她后背处的咒言。
林斐然虽然没有喋血,但同样被震退数米,头晕目眩,一片昏黑中,她当即提起沈期衣领,单手结印,带着他消失当场!
下一刻,他们一齐出现在南瓶洲的某处洞穴之中,这里法阵转动,金澜伞徐徐悬浮在半空。
这是林斐然原本的计划,在抓到沈期的瞬间,毫不犹豫地带他来到此处,谁知途中发生这般意外。
三人一同落下时,林斐然仍旧发晕,手臂脱力之下,沈期被甩出撞上石壁,晕死过去,而她却连稳稳落地都做不到,还是剑灵率先出手将她接住,带着她落到地面。
这还是林斐然第一次这般姿势在她怀中。
“我有药……”
她如往常一般说道,摸黑取出平复灵力激荡的药,剑灵一手接过,另一只手慢慢地摸着她的头。
林斐然蹙着眉头,躺在她腿上,迷蒙间睁眼看去,原本昏黑的视线中渐渐透出一点光晕,她见到洞内转动的法阵,以及习习微风。
朦胧间,清风拂动,微微拨起剑灵脸上遮掩的面帘。
面帘之下,露出一弯秋水般的薄唇——
作者有话说:[亲亲]
第282章 魂归 “……母亲。”
剑灵非人非妖, 亦非活物。
他们是蕴养出的灵体化形而得,有形而无貌,大多五官缺失, 最重要的是,每一个剑灵都没有双目。
世间只有真正的生灵才会生出用来观望的眼睛。
大多数剑灵以帘遮面, 皆是因为其下什么都没有,像昆吾、太阿这般唇鼻俱全, 独缺双目的剑灵少之又少, 林斐然一直以为金澜剑灵也是如此,所以从未探究过。
但现在——
林斐然看去,视野逐渐清晰, 她的双眸也缓缓睁大, 闭阖的唇无意识半张,垂下的指尖微动。
那道扬起的面帘如同拂过她心尖一般, 有些刺痒,向来平缓的心跳渐渐加快, 在其间隐现的双唇是如此熟悉, 她小的时候, 就经常躺在那人的怀中,看见这道弯起的唇瓣。
剑灵并没有察觉到这道目光,她只是将林斐然揽在怀中,颇有些急切地取出药丸,又用指尖碾去上面的蜡封,侧过头来,十分轻柔地将药送入她口中。
“我取些水给你,没有什么伤,就是毕笙忽然发狂, 那咒言也厉害,你一时没有防范,这才被爆开的灵力冲得发晕,很快就能看见了。”
她如往常一般开口,循循解释着缘由,随后从林斐然的芥子袋中取出水囊,轻轻压在她的唇角,忍不住带上些笑意。
“怎么木愣愣的,还是看不清吗?喝一点把药送下去。”
这分明就是剑灵的声音,林斐然本该熟悉,但在这一刻,听起来却觉得无比陌生。
她静静看着剑灵,毫不反抗地张口饮下清泉,将丹药吞入的同时,垂下的五指下意识弹动,如同抽搐一般,下一刻,她抬起手,指尖试探般地落在唇角处。
这样一道双唇,是她只能在回忆中描摹的形状。
一时间,洞中风声俱静,剑灵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似乎也没想到她会这般,身形忽而一僵。
林斐然的目光却仍旧专注地看着那里,颤抖的指尖微微陷下,本来微扬的唇角被按入半分,昭示着它的真实。
身体快过思绪,她的眼中已然泛红,颤抖的手却又再度按了两下。
她没有掀开面帘,也没有再往唇角上方探寻,只是停留在这一处,目光带着怀念与复杂。
“还记得吗,来洛阳城的途中,我曾经有问题想问你,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林斐然的手颤了又颤,最后还是收了回去,她不知花费了怎样的力气将心绪压下,只仰头看着剑灵,眼中却渐渐凝有水光。
“现在只有我们,所以我要问出来……
张春和他们祭出的封剑之法,为何对你无用。”
林斐然在道和宫修行数十载,纵然没有用过封剑之法,但也有所耳闻。
峡谷大战那日,张春和他们突然提起封剑一事,又如此成竹在胸,必然是提前做好了一切准备,甚至在他们看来,封剑已经大成,斗法那日,她不该拔出金澜剑才是。
但这样本该万无一失的法子,却在中途出了岔子,她不仅拔了出来,就连剑灵也毫发无损,惯常云淡风轻的张春和,也在那时候露出惊诧。
林斐然知道封剑之法的威力,但也知道万事没有绝对,她以前便想,或许金澜剑灵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法子,但她的直觉却告诉她,其中一定有什么不对。
林斐然并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比起直觉,她更相信事实。
这样的疑惑一旦浮现,往日忽视的蛛丝马迹便争先恐后显露出来。
譬如,未到归真境、半途才从炼器转到修剑的母亲,如何能够蕴养出这样一位强大的剑灵。
譬如,母亲伤于北原,亡于洛阳城,金澜剑如何掉落到朝圣谷的剑山上。
譬如,取剑那日,金澜剑始终默然,看着她挑选一把又一把,试过一把又一把,直到她一人对上那条发狂的蛟蛇,手中无剑以对时,才忽然出鞘,如一道流光坠入她手中,与她并肩。
譬如,即便她是旧主之子,剑灵也不必如此数次舍身相救,无论怎么算,他们都是初识不久的生人。
过往种种浮现,林斐然便已经有所疑惑。
当然,这一切都可以有其他的解释,她能说出十种、百种,她想要冷静地判断,她甚至可以直接开口询问。
但在这之前,她不禁反复回想起过往与剑灵的相处,心中竟然生出一种不敢深究的惶然与无措。
直觉第一次压倒理智,甚至在准备出声问询剑灵时,都因为这种忐忑的心绪而把话咽回。
如今,她的声音回荡在洞穴,沉没在死寂一般的静默中。
林斐然不再等待,她撑坐起身,手紧紧抓上剑灵的手臂,手腕止不住颤动,眼中水光已经开始轻晃。
“摘下来,我要看。”
这话语简短,却又十分孩子气,带着一种天然的、孩子对父母理直气壮显露的强硬与无理。
林斐然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用过这样的语气,再度出口时却带着颤抖。
此时的微风是紧绷而涩然的,洞穴内的空气也纠缠起来,她没能听到洞外呼啸的风声,只能听见自己耳膜中鼓动的声响。
一下又一下。
剑灵没有拒绝,亦没有开口,她只是抬头面向林斐然,面帘在微微拂动,静默许久后,她抬起手,施展印诀,解开了这块横亘已久,如同沟壑般的面帘。
面帘之下,是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容,然而双目轻闭,片刻后,睫羽微动,她睁开了双目。
眼瞳漆黑如墨,倒映着林斐然的神情,倒映出终于从她眼中滴落的几滴清泪。
“慢慢。”
声线已然改变,不再如先前一般沉稳厚重,而是带着她熟悉的轻灵与淡淡的沙哑,如此矛盾的音色,世上只有一个人有。
“……母亲。”
林斐然定定看她,这声母亲却十分微弱细小,几乎让人听不分明。
金澜眼睫微颤,就在这声细微的呼唤之后,她的身形开始变化,原先同林斐然一样高的身量缩小几寸,指骨、脊背、腰身也有了改变。
这一刻,她已经全然是林斐然记忆中的模样。
林斐然眼中仍旧含泪,她一时间似乎有许多话要说,有许多问题想问,甚至有许多埋藏的情绪想要纾解。
她此时或许应该大喊,为什么一直在她身边,却从不打算相见,她或许要埋怨、或许要气恼,但所有的在口中过了一遍,最后只汇成沙哑的几字。
“母亲,我好想你。”
她已经很久没见到母亲,在当初被封存记忆,逐渐淡忘过往的那几年,她甚至很少梦见。
此刻,林斐然就像看到一场幻梦一般,没有靠近,只是这么看着,许久后才伸出双手,极轻地抱上面前这道身影,直到她也伸手,如同幼时那般回拥自己时,她才终于埋在她肩头,抽噎出声。
金澜眼中同样泛着水光,她摸着林斐然的头,一言不发。
不知过去多久,林斐然的啜泣声仍旧没有停下,而洞外却已经赶来一道身影。
如霰远远就听见这道若有似无的声音,方才传出心音,也一直没得到回复,他不知发生了什么,心中焦灼,直到快步走入阵中,见到这般场面时,才渐渐缓了下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林斐然身上,见她无事后,才看向剑灵,随后视线一顿,眉梢轻扬,眼中划过一抹惊讶。
他是见过林斐然母亲画像的,眼下见到这幅场面,心中还有什么不清楚?
他眼睫微压,看向垂在金澜肩头,只露出一个后脑勺的林斐然,便停在一旁,不打算靠近,可金澜此时却抬头看向他,双唇翕合,无声说出一句。
如霰目光微凝,静静和她对视几刻后,眸光转动,下一刻,啜泣的声音忽而消失,林斐然双目一合,闭眼睡了过去。
如霰不再停留原地,而是上前走到林斐然身侧,随后俯身将她接入怀中,抬眸看向金澜。
“你要与我谈什么?”
金澜拉着林斐然的手腕,目光坚毅,却也隐着一丝不忍:“能不能……将她今晚的记忆封存?”
如霰垂目,拨开林斐然面上湿濡的发丝:“为什么?她知道你还活着,会很高兴。”
“可我已经死了。”
金澜长长吁了口气,将所有情绪压回心中,双手却缓缓握紧:“你寻了三个月,心中应当比谁都清楚,人死不能复生。”
如霰目光微顿,随后取出一块锦布,拭去她面上的湿意,没有言语。
“我之所以能留在此界,是朝圣谷诸位圣者合力为我留下一缕神魂,让我能够寄居于剑中,但这只是一道灵体,我在十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既然无法久留,又何必让她再经历一次丧母之痛。”
如霰看着林斐然,即便在咒言中睡去,她仍旧会不时抽泣。
他默然许久,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抱着林斐然起身,又放出夯货,待它衔起沈期后,这才转身向外走去。
“先离开此处罢。”
……
林斐然是在一道刺目的光线中醒来的。
现在应当是永夜才对,这又是哪里来的光?
她有些疑惑地睁开双目,向四周看去,发现自己正躺在床榻之上,四周垂着床帏,其上绣着飞羽,中间正挂着一枚极亮的明珠,珠子散着淡淡的暖意,如同日照一般。
光正是从这里来。
一道轻缓的呼吸拂过,林斐然转眼看去,见到如霰那张熟睡的面容。
雪发散下,眼上红痕斜映,唇色半朱,在这样的暖光中,他的面色竟显出两份恬静与安和。
林斐然又看得有些发直,但也只是片刻,她很快收回目光,望向那枚珠子,默然出神。
“在想什么?”
如霰开口,身形微动,打了个呵欠,在旁撑着头看她,另一只手缓缓在她颈侧摩挲。
林斐然却直勾勾看着那枚珠子:“你昨天,为什么不按照她说的做?”
昨日,如霰并没有依言让林斐然入睡,而是以心音告知,让她佯装睡去,然后在那般假装中,林斐然听到了母亲说的所有话。
他的回答也十分直接:“我不觉得这么做会让你开心,那是她的心里话,肯定是关于你的,不管要说什么,你都有权利听到,不是么。”
“况且——”他低头,指尖抚过她的眉眼,“这样的决定应该是你来做,即便是我也没有权利插手。”
林斐然仍旧看着上方,目光罕见地纠结起来,她很少有这样的时候。
片刻后,她忽然翻身埋在枕中,反手将被子盖上,只露出半个头,一副要将自己憋死的架势,传出来的声音也闷闷的。
“我们走后,洛阳城怎么样了?”
她很少逃避问题,此时问的却是这个,如霰觉得好笑,目光却软下来,他坐起身,倚着床栏,垂目看着她,拉出一个不算靠近,却又陪在身旁的距离。
“还能怎么样,场中一片混乱,那位没品的道主走了,留下毕笙,她就像入魔了一般,双目赤红,见谁杀谁,途中与我们斗法时倒是暂落下风,只是——
只是联系你时,许久没有等到你的回音,我担心会出变故,便直接离开,转头来寻你,后来发生什么,我也不知了。”
其实没有许久,不过是唤了三声“林斐然”都没有回应,他便立刻离开了洛阳城,迅速赶往那处山洞。
他不可能再承住第二次等待。
林斐然原本也不是想问这个,颇有些失魂落魄地应了一声。
如霰微微一叹,抬手落到她背部:“不提别的,我先看看咒言还需不需要补。”
林斐然没有抬头,闷声道:“一直这样给我补,你的身体能受住吗?”
任何一句咒言都是以身体为代价发出的。
如霰倒是说得坦诚:“我已经开始修行,身体算不得孱弱,而且只是几道写出的护身咒言,这个倒不至于伤到我,比起这个,写上之后让我安心更重要。”
“真的?”
“真的,我不会在这上面骗你。”
林斐然这才挪动身子,但也没有抬头,她不大好意思让他看到自己这样的情态,在被子里转了个方向,很快把头埋在他腿上。
那枚腿环就在脸侧,冰凉的温度传来,倒是让她好受一些。
如霰自然不会拒绝,他由着她,随后动了动腿示意,林斐然这才伸手拉起后背的衣衫,露出上面那些繁杂的咒文。
“还好,暂时没有折损,不必补。”
林斐然闻言收回手,衣衫缓缓下滑,遮住那些他亲手写下的咒文。
他坐直身子,被压住的左腿未动,右腿却屈起,手臂搭在右膝上,下颌又压着臂弯,歪头垂目看她,修长的手抚着她的后颈,雪瀑般的长发纷纷滑下,将那个圆润的脑袋拢在其中。
“怎么办啊,有的人想得脑袋都要冒烟了。”
林斐然一顿,听出他话里的调笑,没有回答,却泄气般地抬手敲了敲他腿上那枚金环。
他继续打趣:“以前怎么没看出你还有这样的气性,今天敢敲腿环,说不准明天就敢敲我了。”
“……”
林斐然的呼吸声变了又变,才闷声道。
“我怎么会敲你!”
如霰不禁笑了几声,这才道:“你母亲怎么想,是她的事,你只要在意自己怎么想的就好,更何况,她在意的也是你的想法,不是吗?”
林斐然静了下来,没有动作。
他却越看越觉得可爱,喟叹一声,身子微动,缓缓俯身而去——
“好!”
林斐然像是下定某种决心,猛然起身,却碰巧狠狠撞上如霰下颌。
“……”他很少发出这样错乱的呼吸。
林斐然转头看他,双目一瞪,立即凑上去:“如霰,我不是故意要撞你的!”
如霰向来敏感,如此一撞,玉白的下颌处已然红了小片,像是染上的胭脂,他摸了摸,没好气地看她,但对上那双有些红肿的眼,又忍不住想笑。
他嗔道:“想到什么了?”
林斐然见他无事,索性起身掀开床帏,看向外间:“我这就去和她说清楚,我不想再忘,哪怕是注定要消亡,至少在此之前,我们还能在一起!”
林斐然不再等待,赤脚冲出房门,也不管这里是何处,看准了那道绯色身影,便直直上前。
金澜有些惊讶,原本想要装作不识,但见林斐然红起的眼眶,心中明白什么,便抬手撩起面帘,一双清目看向她。
林斐然想要开口将那番豪言说出,可她只是看着这张脸,便已经开始哽咽,泣不成声。
这个向来沉默内敛的小剑客,如今光脚站在院中,穿着一身滚乱歪扭的白衣,乌发披散,满面泪光,放声而哭。
此时此刻,她不再是背负所有的林斐然,而是那个当初从梦中醒来,却发现母亲不在身旁陪伴的孩童。
“母、母亲……我已经好好长大,长到二十岁了……”——
作者有话说:眼睛袅袅了……
第283章 铁契丹书 她、她岂不是全都看在眼里!……
屋脊之上, 二人依偎而坐。
许久没被日光晒过的风比以往更冷,林斐然下意识想要为身旁之人遮掩,却见到她手上散着淡淡辉光, 触之既无温热,也无寒冷。
母亲如今只是一抹留在此处的灵体, 她不会再像以前那般,被这样寒凉的夜风侵染。
林斐然顿了许久, 才出声道:“我记得小的时候, 你的身子很弱,每次出去逛夜市,父亲都要带上一件小绒裘, 吹风了就给你披一披, 热了就取下,给你打扇。”
“因为那时候还在养伤, 身子是虚了些。”
金澜看着她,目光微垂:“……先前同你去祭拜时, 一直不敢问你, 他是怎么走的?”
林斐然看向夜空, 回忆母亲去世后的那三年。
“相思成疾。
从你离去之后,他的境况便一日不如一日,身体也越发不好,只偶尔才笑,不过,他还是很尽心地在抚养我,只是,我看得出来,他确实很难再撑下去了。”
撑不下去的那日, 他将林斐然叫到床边,疏朗的面容已经变得枯槁,但还是对她露出一抹笑,又细细嘱托了很多事,最后才道。
“慢慢,我们的离去不是你的终途,你还有自己的路要走,好好活下去。”
这句话由他说出来,其实并不很有说服力,林斐然以前并不理解,现在才明白,这句话其实仍旧是迷惘的,后面应该还有一句:活着,就有无限。
父亲或许想通了,也或许没有,但不论如何,他都选择了把自己的终途定在那里。
金澜听了她的话,似乎是想笑,却终究没能扬起一点笑意,她静静看向夜空,眼中有些微波澜,略略沙哑的声音柔和在风中。
“在我与他成婚之前,我就说过,待我伤养好之后,我还是要去那件事的,这段时日,是我给自己最后的时间。
这期间有了你,有了家。”
漂泊数载之后,她在洛阳城留下了一生中最温暖的六年。
“你六岁那年,我伤势全好,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如往日一般,带上你我去逛市集,暮间吃了一碗馄饨面,如常回家,然后……”
林斐然收回目光:“然后,你离开了,再回来是三个月之后。”
三个月后,她带着满身伤痕归来,撑着一把玉尺立在门前,静静看着他们,一身血色红如艳霞。
金澜垂目,不能再以剑灵的身份与她相处,心底掩下的惶然便都浮现出来。
“你们应该讨厌我的。”
她走得如此坚决,将一切、将他们全都抛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