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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然 欠金三两 16293 字 2个月前

辜不悔自然没有异议:“好,我先在这里守着,你去……”

分头行动的话还未说完,两人便一同察觉到什么,同时噤声,默然向右侧看去。

夜色下,几道身穿玄衣的身影忽然出现,为首几人四处探查片刻,这才翻墙而入,伏低身子靠近院落旁侧的假山,仔细向院中看去。

“这是?”

林斐然看得仔细,只从那几人的身法动作中就推出来历:“是太学府的弟子。”

几人看了半晌,随后抬臂比了个手势,四周便又冒出数个脑袋,人影纷纷移动,前后左右具有,呈包围之态将这座殿院围在其中。

来的不只是太学府,还有太极仙宗、琅嬛门、东渝州卢氏,南瓶洲慕容氏,西乡大泽府叶氏……凡是能叫得出名字的宗门世家,不少都派了弟子前来。

辜不悔也看出这群人不全是太学府一派,顿时吸气:“这是救人来了,他们不会打算趁着人多强攻吧?”

林斐然摇头:“来的人身法都极好,定是门内数一数二的弟子,能派出他们,绝不会是为了强攻。”

果不其然,围绕在侧的数人只静默了几刻,像是在等待时机一般,等到众人全都就位,下一刻,为首的太学府弟子便放出一只闪着荧光的火虫。

忽闪的幼虫刚入院中,一道白影便俯冲而来,正是仙人座下那只白鹤。

它叼起火虫,振翅而起,大展的双翼之上片片白羽竖起,仔细看去,每片羽毛上竟然都有一只眨动的眼,眼内瞳仁不停转动扫视,看得辜不悔汗毛乍起,双目微眩。

但不出一息,火虫刚入口中,羽上的瞳仁便开始不停震颤,片刻后便如醉酒般转动起来,它悠悠回到琉璃塑像中,再无动静。

就像是演练过许多次一般,白鹤晕眩之时,众人便无声靠近,有的结阵、有的画符、有的提笔、有的祭出法宝,动作眼花缭乱,却又静然无声、乱中有序,每个人都只看着自己要对付的那只异兽,不出一刻钟,一切竟然无声解开。

他们未能伏诛异兽,却也令它们回到塑像之中,再无动静。

那几个太学府弟子猛然冲入房中,远远看去,他们与沈期俱都红了双眼,太学府弟子低声说了几句后,这才匆匆带着人走出。

沈期先向众人作了一揖,还未开口,有人便拉住他:“这种时候就不要再讲虚礼,师长们给的法宝撑不了太久,先走!”

沈期只好点头,同众人一道结印,御风而去。

林斐然看去:“前辈,世间仁人志士尚存,不需我也能成事。”

辜不悔原本想要跟去,闻言一顿,侧目看她 ,意味深长道:“是么,我倒是见你眼中还有别的东西。是不是在想,旁人都能结伴同行,为何你却是孤身?”

林斐然没有否认:“看见他们通力合作时,是有那么一瞬。”

辜不悔站起身,活动着身形:“还记得我们初见时,和你论的侠道吗。我说侠什么也不是,其中没有声名,没有快意,只有以武犯禁的本心。

就如同今日,犯禁的人,注定与人不同,不同便意味着孤身。

但在这样的路上,你会见到很多与你一样选择“孤”的人,比如我。

是以侠道孤也不孤。

向前走,你会遇见更多的人。”

林斐然看向那些弟子消失的方向,片刻后莞尔,感慨:“真是孤侠一道。”

辜不悔同样含笑,看向她:“我要跟去看看,一起吗?”

林斐然顿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既然有人救他,我也不必再插手,但是前辈,你说要助我找到那个人,现在走了,何时再回?”

辜不悔低头看她:“已经找到了。”

林斐然惊讶起身:“谁?”

辜不悔幽然一叹,带上一点笑意:“方才的话还没说完,和卫常在对峙时,我的速度固然不慢,但他的身法也非同寻常,你知道我是如何避开的吗?”

林斐然心中一动,眉眼微微扬起。

辜不悔一笑:“没错,在看到他、靠近他的时候,那种雨霁霞光再度出现了,他的身法再好,在我眼里也如暗夜光火,十分醒目,轻易就能避开。

而他之所以放过我,不仅仅是因为我和你熟识,还因为他也认出了我。”

林斐然方才握紧的手骤然一松,她看向虚空中的某一处,心中惊讶,却也不那么惊讶。

卫常在是书中男主,气运加身,如何不磅礴。

辜不悔看着她的神情,轻笑一声,缓缓戴上幂篱。

“不过,在我眼中带着雨霁霞光的人,不止有他。”

林斐然立即抬头,疑惑看去:“还有谁?秋瞳?”

辜不悔摇头,黑纱之下,他的双唇微微弯起,唇角处的长痕随之扬起。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斐然,春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见到了这样的曦光,现在这道光越来越亮,比之前更甚,与他已经不相上下。”

他起身跃到屋脊之上,意味深长:“看向别人的时候,更要看向自己。”

辜不悔道了一句再会,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林斐然目光微闪,低头看去,夜色之中,剑刃上清晰映出她的眉眼。

……

回到宫外,林斐然去到了搭建的医棚附近,可寻了许久也没见到如霰的身影。

她心中有些纳罕,却又不便出面询问,以心音呼唤也只得到一个几刻便回的答案,她心中越发好奇,索性驱使阴阳鱼,跟随在这尾黑鱼身后寻迹而去,左转右拐之下,竟然到了洛阳城外的某处密林。

密林之中,如霰正立在树下,而在他身前的则是单膝跪地,浑身带伤的伏音。

她远远看去,以心音道:“你说的有事,就是拦下伏音?”

前方的身影一顿,如霰微微侧目,余光中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她正蹲在树上,探身向此看来。

如霰收回目光,看向身前,心下却回:“人救出来了?”

林斐然摇头:“我还没动手,他就被他的同门给救走了。你拦下他做什么?”

这个时候她倒是追问起来。

如霰没有以心音相回,而是出声道:“功绩到底能做什么,还不打算说吗?”

林斐然听到这话,顿时恍然,她对此也十分好奇,立即又靠近了些。

伏音却只是冷冷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见过你搜魂的本事,可我的魂你搜不出,我也不会告诉你。”

他闭上双目,撑起的另一只腿也跪下,面向夜空,平静道:“誓死追随道主。”

如霰却只看着他:“当初将你一击毙命时,倒是我大意了,没想到你竟是一体双魂。搜魂对你们而言的确无用,但痛却是真的。”

伏音仍旧没有动作。

如霰扬眉,举手投足间颇有几分反派风范:“哥哥不怕痛,妹妹也不怕吗。”

伏音当即睁眼看他,但还未开口阻止,如霰的手便已经落到头顶,下一刻,一种抽筋拔骨般的痛楚倾倒而来,没有半点过渡,一瞬地狱。

尖锐的喊叫回荡在密林之中,却又被层层枝桠拦下,未能传出。

渐渐的,伏音的声音开始有了变化,时而是忍痛的闷哼,时而是放肆的尖叫。

不多一会儿,那声喊叫成了谩骂,声音也尖锐如女童。

“你个白毛鸡精!竟敢如此对姑奶奶,我不会说的,痛死也不说!等过几日,道主亲临,我让他把你头发扒光,成秃毛……哥哥,好痛……道主会把你们统统杀了……”

林斐然目光一凝,心神立即聚到她方才的话中。

什么叫道主亲临?为何亲临?

如霰也扬眉,目光一转,佯装怒意道:“缩头鼠辈,也敢出现在众人之前?”

“你、你这个伸头雀辈!你都敢出现,道主怎么不敢!”

伏霞的抽噎声断断续续,期间夹杂着伏音的话语:“伏霞,不要开口,他在……”

下一刻,又是伏霞的痛哭和嚎叫,她显然已经有些神志不清,说出的话都像是呓语。

“好痛啊……过几日祭天大典,我要把你扔锅里煮了,我一口,哥哥一口……道主……道主吃素……

等我们挖出珠子,道主会亲自降临,取回轮转珠,为新世带来曙光。”

林斐然琢磨着她口中的祭天大典是什么,心中却又想,好在沈期被救走,他们即便想挖出珠子,也不可能……

不对!

就在这一刻,林斐然突然站起身,足下树枝哗然作响,她忽然想起被自己忽略的一个细节。

她与辜不悔见到沈期时,他分明是艰难爬上屋顶,行动间看起来像是灵力被封,可在众人将他带走时,他却同其他人一般,用了御风术!

她仔细回忆那场无声的斗法,心中渐寒。

那只猴面人身的黥面十分难缠,众人对付它时花费的气力也最多,可它最后到底有没有真的回到琉璃塑像中?

不对!

林斐然足下电光乍起,下一刻,她立即朝那些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作者有话说:ps:隔日更很打断写作状态,所以和出版社商量了一下,他们同意延后一点时间,现在时间不算紧了,恢复之前的更新[化了]

第279章 人皇之子 谁说凡人不能修行?

夜风猎猎, 层林簌簌。

林斐然疾驰在这条似乎没有尽头的小道上,她只知道那些人去往的大概方向,但途中是否转道而行, 她并不清楚,但好在有人引路。

她抬头看向半空, 一只振翅的碧眼白鹰盘旋于顶,那正是为她指路的夯货, 如霰得知缘由后, 特意将它借出,只需嗅闻过她身上辜不悔的气味,它便能寻出方向。

忽然间, 夯货发出一阵类似狮吼的鸣叫, 这是示意,鸣过一声后, 它扬翅向东飞去,林斐然立即移转步伐, 眨眼间便到了数米之外。

渐渐的, 四周林木变得稀疏, 不少倒塌的木枝横亘在地,地上开始出现泥痕,这里显然经历过一场打斗。

林斐然踏过满地的枯枝、草丛间的积水,目光扫过那些残叶,忽然从风中嗅到一点浅淡的腥味。

刹那间,她的速度更快,盘旋于半空的夯货努力振翅,却仍旧只能见到她奔去的背影。

……

世间只有一缕从天幕挣扎洒下的月色,不算明亮, 离了城池,没了火光映照,眼前一切都显得影影绰绰,但术法划过的灵光与剑气却也会越发醒目。

辜不悔撑着剑,望向对面,试图透过这样的术法幽光看出那人的真实面容。

那绝不是沈期。

先前同林斐然分别之后,他花了不少时间才赶上那群急切的少年人,双方交涉一番,大抵说清了来龙去脉后,便一道匆匆离去,故而没来得及同沈期多说。

去往途中,沈期只是擦着汗,一副感激的神情,而辜不悔则被其中一位太极仙宗的弟子带着,乘在长剑之上,他原本也没多想,只是余光中却见到沈期自己在御器而行,便突然察觉到什么。

“沈期,你现在又能用灵力了?”

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沈期却没有开口回答,只是对他羞赧一笑,点点头。

辜不悔心下觉得奇怪,沈期的同门师兄弟也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熟悉沈期的人都知道,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话篓子,形势越急,他话越多。

可今晚从头到尾,他们都没听见沈期多说一句,几人神色微凝,向其余人比了个手势后,一行人的速度缓了下来。

为首的太学府弟子上前,眉心蹙起,眼中渐渐升起戒色:“怎么一言不发?被关了几日,圣贤话都不会说了?”

“沈期”看向众人,夜色下的面容晦暗不明,却只是笑着,他仍旧没有开口。

忽然一抹月光晃过,那双本该干净无瑕的鹿眼竟然有分裂之势,瞳仁控不住一般在眼眶中游荡,却又很快停下。

“沈期”的视线从众人掠过,不过他们警惕的眼神、后退的身形,只是一味笑着,转头看向后方。

那重重叠叠的树影竟然开始变化,定睛看去,那些并非树影,而是众多早早埋伏在此的黑衣修士,他们以包围之势冒头,沉压压地向中间汇聚。

“中计了!”

就在众人眼皮一跳之时,“沈期”兴奋地大喊两声,堆叠的黑影中顿时传出一声鹤唳,白鹤振翅而起,羽翼大张,无数片羽毛上的眼睛纷纷向中间看去,只一眼,众人便都停滞原地。

这便是异兽的厉害之处,一眼便可断下灵力。

在场唯有辜不悔不受影响,他当机立断拔剑出鞘,在众人跌落之时一跃而起,古朴的长剑在夜色中划过一抹锐光,狠狠破过白鹤左翼!

一时间,禁制解开,数位少年人立即翻身落地,祭出法器,反应极快地向某处突围而去。

但这一次的伏击显然是早有预备,来此堵截的修士绝非泛泛,纵然此次来劫人的都是各宗门的天骄,眼下也没能讨得好处,不免陷入一场难缠的鏖战之中。

辜不悔与修士相斗多年,技法倒是比那些少年人更为娴熟,却也没能在这数量众多的围攻中夺得上风。

他接下两人劈来的长剑,目光一凛,旋身将剑破开,自己却也被这道气力震退数步。

他的余光再度移到站在圈外的“沈期”身上,这一次,他从它身后看到了一条虚晃的尾巴,一切已经不言而喻。

人与兽的区别,并非外貌,而是喉舌,妖兽永远学不会人话。

它察觉到他的目光,咯咯一笑,两手忽而抬起,那层层叠叠的衫袍便脱落在地,一只猴首人身的异兽从袍下走出,姿态像是学人,却又十分怪异。

它对辜不悔这样的凡人毫无兴趣,只目光烁烁地看向那些少年人,盯准一人,学着他抬手结印,霎时间,一道同样的金红之火飞射而出,当即照亮沉暗的夜色!

辜不悔眼睁睁看着,忍不住啐了一声。

这年头,真是猴子都比人有灵性。

来到此处的众多少年人中,有五人是专门对付它的,只是现在他们都被那些修士缠着,无暇分身,有了这只异兽加入,原本还算持平的场面开始倾斜。

它在林间勾来荡去,学这个,踢那个,尽显顽劣,怪异的笑声也听得人悚然,只是在荡至某株树上时,横空飞来一只脚,重重将它踢到树下。

它怒目看去,却是辜不悔蹲在枝头,肩扛长剑,笑道:“怎么只学他们,不学我啊?是不是学不会?”

面上带笑,他的心中却十分凝重。

尽管这只猴子不足为惧,但也架不住他们的援手源源不断赶来,如此车轮战,谁能挺得过?

不只是他,在场众人心中都有这个意识,必须要尽早突出重围,但以少敌多,实在是有心无力,每每合力击出一个缺口,便会有其余蒙面修士补上。

一开始围堵来的是问心境修士,渐渐的,出手的人成了自在境,不过多时,就连登高境的修士也开始参入战局。

四周林木断得越来越多,如落叶纷纷,旁侧用来躲避的山石上出现一道又一道长痕,法器的灵光开始黯淡,地上的水洼中渐渐染上沉暗的红。

其中一个太学府弟子被击退数米,手中老笔裂出细纹,笔尖滴下的不再是墨色,而是一滴滴凝出的鲜血。

他立即结印抬手,笔下一片赤色山河绘出,画中之物刚要破出,便有一道长索悬空而来,套入他的右腕,破开这笔势,长索随即一转,顷刻间将他捆缚在原地!

后方飞速赶来两个蒙面修士,他们以手中法器穿过长索,生生钉入他腕间,那根老笔当即脱手而出,滚入泥水之中。

众人这才意识到,这场伏击并不是为了拦下他们,亦不是为了将他们就地处死,而是为了抓捕!

“沈期”从始至终都是饵,他们才是要被钓上的大鱼!

斗法之间,越来越多的弟子被长索缚住,或是被法器钉入手臂、或是钉入腿中,断了灵力,蒙面修士深谙迟则生变的道理,三两人制住一人,便毫不留恋地带人离去,不顾身后战况。

辜不悔一人难敌双拳,救下一个,便要放下另一个,还未将人护住,那只被他打得鼻青脸肿的异兽便狠狠冲去,两人再度缠斗起来!

场中飞舞着太极仙宗的剑、涤荡着妙笔道的墨色、旋转着琅嬛门的长符,其余世家弟子也各显本领,然而战况已经颓然,几乎已到人人自危的境地。

辜不悔被那只野猴夺去长剑,夜空之上,白鹤振翅飞过,数只转动的单目中凝起一枚枚细锐的长针,寒光对准下方每一个人——

四周枝桠枯响,碎石滚落崖侧,种种沉闷的轰鸣之中,却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哗然,那是水洼被踏过的声响,轻快、急切、沉稳。

众人看向那竖起的锐针,鹤唳一声,数百枚顿时齐发而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猛然停在后方,一阵更为磅礴的灵力从后方铺展开,如同袭来的飓风,瞬时将所有锐针控在原地!

场中的蒙面修士立即看去,却见一道高挑的玄色身影,那人戴着幂篱,若不是足下萦绕着几道雷光,勾出身形,她几乎要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谁!”

终于有人惊怒出声。

林斐然却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周遭影绰的身形,心知此等数量不可硬抗,身形一转,数百枚锐针尽数爆返。

她趁那些蒙面修士出力阻拦之时,立即抬手结印,一道混着沙土与白雾的旋流乍起,在这夜色中化为浓厚的一团,遮蔽视野。

“拦下!”

一声暴喝之后,其余人立即动手驱散,沙与雾沉寂之下,此处除了横陈的蒙面人尸身之外,哪里还有余下那些少年人的身影。

其中一人立即向某处走去:“香主,要不要追?”

那人摇头:“此人境界极高,要追就只能硬战,我们已经拿下十余人,不必再多送命。”

“香主,你觉不觉得此人的身影有些眼熟?很像……那个人。”

时至今日,林斐然的名字已经不可再在密教提起,要想说起她,便都只能用那个人指代。

“她已经死了。”为首之人看向远处,“这一次并没有让我们将人全部拿下,跑了几个事小,在圣女那里提起她,便是碰了逆鳞,回去。”

一声哨响过后,密林中影影绰绰的身形如潮水退去。

另一厢,林斐然同夯货一道,带着余下的五人奔驰数里,最终停在洛阳城附近,她将伤重的几人放下,喂入丹药,这才看向辜不悔,将灵药递给他。

“前辈,到底发生了什么?”

辜不悔接过药,涂抹在身上的血痕处,他暂时说不出话,旁侧的少年人却三言两语将前因后果说出。

林斐然心中很是诧异:“怎么会抓捕你们?”

这位太极仙宗的弟子摇了摇头:“不知,但他们一定是密教的人,我方才同一人斗法时,见到了他后背处的红痣,那是密教弟子才会点上的‘功绩簿’。”

另一旁的琅嬛门弟子坐起身,为自己埋入几枚银针,哑声道:“方才斗法时,我曾听他们说到,要用我们来办祭天大典。”

林斐然方才便听伏霞说过,心中并不陌生,可这大典是为了取出轮转珠而举办,又与这些弟子有什么关系?

辜不悔这才终于缓过气来,他按着林斐然的手臂,断续道。

“我们先前在宫中见到的人的确是沈期,后来应当是在与异兽斗法时,被那只猴子钻了空,救走的便成了它幻化出的人,那颗珠子和沈期,还在他们手中。”

林斐然垂目道:“我知道,若不是觉察出不对,我也不会赶来。只是,他们设下这个局到底是为了什么?”

几人全都没有头绪,恰在这时,一声沉厚的钟鸣突然从洛阳城中传出,那是天地黄钟的声响。

这道钟声曾经被林斐然击响,她借此将药方传出,这道钟声也曾被他人击响,将她弑杀人皇一事传遍。

如今钟声再度响起,传遍五州。

“三日之后,大典将至,请帖已经发到各宗,还请入宴,大典之日,道主降临,同诸位相见。”

林斐然认得出来,这是毕笙的声音。

这一句过后,洛阳城中兀自亮起一道光华,林斐然觉察到后,立即跃上树顶,其余人也不顾伤势,一同攀至半空看去。

只见洛阳城中,天地黄钟之上,正现出一幅不算清晰的画面。

画面中是一间宽阔的密室,无人看守,其中正盘坐着数位修士,皆是沉默垂首,一片寂静。

辜不悔看去,讶然道:“这、这不就是方才被带走的那些少年人吗!”

诸位少年人皆无言,而在他们之中,真正的沈期反而昂首看向前方,唇角微抿,面上再无惊惶。

黄钟再响,毕笙的声音悠然传出。

“诸位,这就是人皇之子,申屠期。

人尽皆知,人皇一脉皆是灵脉不通的凡人,就和天下所有苦命人一样,但在我密教的帮助下,如今他也可以修行,甚至到了自在境。”

隔着这样的距离,林斐然也听到了洛阳城中传来的哗然与异动。

“谁说凡人不能修行?

凡人与修士又有何异?

对道主而言,予以凡人修行之力,不过是翻手之间。

所有人都可以和他一样,只需入密教,只需向道主供奉一缕气机,一切便迎刃而解。”

林斐然静静看去,沈期似乎也听到了这些话语,他没有闭目,眼中渐渐染上怒意,一双眼直直看向前方。

毕笙的声音威严沉蕴,却又带着一丝说不尽的狂热。

“天之将倾,旧世将灭,新界将临,道主才是载舟之人!”——

作者有话说:[比心]

第280章 归来兮 所有人都见到,林斐然回来了。……

画面中众人的沉默寂静, 与这昂扬的语气相比,显得如此诡异。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洛阳城便已经传来一阵轰动, 城墙上开始出现百姓的身影,他们一个个攀至最高处, 看向天地黄钟上的那幅景象,看向坐在其中, 已然闭上双目的沈期。

除了洛阳城的百姓之外, 其余各州府的黄钟之上,同样呈现出他的面容。

沈期在世间行走多年,虽然一直隐瞒着皇子的身份, 但无人认识申屠期, 不代表没有人认识沈期,尤其是太学府所在的南瓶洲, 那里的百姓对他尤为熟悉。

他是修士,也是皇子, 正因如此, 人们心中更是诧异难言, 人皇一脉传承数百年,无一人生出灵脉,无一人能修行,今日竟能在密教手下出一个异数,如何不令人哗然!

林斐然与辜不悔看着,心中思忖,一时不语,旁侧受伤的弟子却已经开始忿忿。

“妖言惑众!凡人毫无灵脉根基,岂能修行?”

“就算是想要煽动民心, 可密教把齐师兄他们抓去又要做什么?难道是为了拔出他们的灵脉?!”

这样的猜测回荡在众人心中,凡人不能修行,是因为没有灵脉,可这不代表换脉就能修行,数百年来,不是没有人行过这样的禁忌之举。

当年两界大战时,混乱不堪,其中就有凡人趁乱截下修士,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都曾有人被拔出灵脉,换给他人,但终归无用。

正是有此因果,众人才知此法不通,而今……

行事有变,几人不准备在此等待,他们匆匆处理好身上的伤口,回身看去,先是谢过辜不悔,随后看向同样打扮、身份不明的林斐然。

“这位道友,今日这份恩情我等记下,不知是哪门哪派的弟子,来日我派必有重谢!”

林斐然立在树巅,虽然着一身玄色,但她的身影在这夜色中却仍旧分明,众人能看清她握剑的手、挺直的脊背、若隐若现的下颌。

她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表露一个“请”字。

众人见她不愿表明身份,也不再追问:“那便将这份恩情记到辜前辈身上,来日若有事相请,尽可让辜前辈出面,告辞。”

如此匆匆交谈几句后,几人祭出法器,不敢再走原先的道路,转向后如一道流光飞离。

辜不悔收回目光,看向林斐然,疑惑道:“难道真是为了换灵脉?可就抓这几个人,也换不了多少。”

林斐然摩挲着指尖,目光微沉,却道:“绝不是为了换灵脉,他们的这些话其实只需借天地黄钟传出,并不需要这样的画面来佐证,将沈期他们展露出来,并不是给百姓看的。”

辜不悔再度回头看去,黄钟静寂,已经再无声响,可那样的画面却仍旧矗立着。

林斐然握紧剑柄,直直看去:“将这些人展露出来,是为了给他们的师长、宗门看的。

前来营救的几乎都是各派的佼佼者,是各宗的良材,育人不易,抓住他们,就是抓住了这些宗门。”

辜不悔这才恍然,随后一笑,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人有牵挂,就会有弱点,他们不像你我,孤家寡人。只是这样抓人为质的做法,还是太缺德了。”

林斐然垂目思索片刻:“刚才他们说向各宗各派发了请帖,我想答案就在这请帖上。如今众人心绪浮动,说不准都冲密教去了,城内一定要乱上几日,我们先回。”

“好。”

林斐然收回夯货,同辜不悔一道回程,途中唤醒阴阳鱼,问道:“如霰,你还在那片密林中吗?”

“回来了?途中可出了什么变故?”他先问出这句,得到林斐然的回答后,才继续道,“那两兄妹嘴巴太硬,还没问出什么,我便将他们扔到芥子袋中,回城问诊了。”

林斐然一顿,出声道:“如今城内情况如何?”

“很乱。”他的凉声回答,“不过医棚还好,我在这里等你。”

林斐然应了一声,再次提速,两人直接向洛阳城而去,直到靠近城门时才放缓速度。

洛阳城像他们这样遮掩面容的人并不算少,入城便没有招人侧目,二人一边低声交谈,一边走过城门,刚刚入内,便忍不住一怔,先前还沉寂冷清的街道,如今布满了到处奔走的人,其中一个还撞上他们。

撞来的是一个青年人,武夫打扮,没有染上寒症的迹象,虽是他先冲来,可林斐然纹丝未动,他却退了数步。

这青年人立即怒目看去,见是两个气度不凡之人,面上那点怒意很快褪去,化成一种隐晦的打量与不屑。

“等我以后也成修士,还能让你们撞了……”

不知有意无意,他就这样喃喃出声,让林斐然二人听了一清二楚后,很快跑入人群,向东侧的一座高楼赶去。

那是密教暂时立在洛阳城的据点。

林斐然遥遥看了一眼,又望向黄钟上的那幅画面,此时不止是沈期,就连先前被掳去的宗门弟子也都闭上双目,有人眉头微蹙,看起来像是有人在对他们说些什么。

不过几刻之后,一片紫色衣角从沈期身前划过,随后便一直停在那处——像是毕笙在他们面前坐下了。

此后,除了有人偶尔睁眼之外,这番画面便再没有动过,所有人都在其中安静打坐,默然不语。

林斐然收回目光,与辜不悔去往医棚,先前这里还排着长龙大队,如今就只有零星几人,如霰桌案前倒还算多的,站有四五人。

他抬眸看见林斐然后,既没有加速,也没有放缓,而是如寻常一般问诊施针,不为人多人少所动,也不因她的到来而急切。

林斐然只是在旁边安静等着,偶尔给他取药、递针,等到将这四五人送走后,三人这才逆着人流,向西边的宿处而去。

林斐然对二人道:“回去后,我会给张思我前辈去信,看看密教的请帖上到底写了什么。”

辜不悔点头:“你先去问,我去探一探他们被关在何处,如今世态大变,也不知之后会发生什么……对了,这位大医者,我想问问,凡人当真能修行?”

如霰侧目看他,扬眉道:“怎么,人侠也心动了?”

辜不悔朗笑几声,坦然道:“若是正经法子,我当然心动,可他们就不是一个正经教派,用的法子我也不稀罕,做一个凡人也很好。

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真的能做到?”

如霰摇头:“不可能做到,灵脉与人共生,抽离的时候便已然与人一同死去,绝无换脉的说法,除非夺舍,闯入一个新的身躯。”

辜不悔不由得咋舌:“倒是忘了这个,那我更要去把他们找出来,我先去一步!”

他同林斐然匆匆告别,随后一跃而起,身影渐渐消失在人流之中。

林斐然同如霰一道回房,二人坐在桌边,夯货便迫不及待跳出来,邀功一般地让如霰摸摸它。

他挑眉看了片刻,还是抬手搭到它脑袋上轻轻摩挲着,目光又移到林斐然身上,他主动抬手揭下她的幂篱,露出那张熟悉的面容。

“你要找的那个人,辜不悔帮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林斐然将取出的玉牌放到桌上,结印划过后,才继续回答,“他找出了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卫常在。”

如霰听到这个名字时目光微动,意味深长道:“还真是哪儿都有他。”

林斐然在等待张思我的回应,闻言忍不住向他看去,她擦了擦薄汗,又打量他几眼。

如霰取出金锭,喂到夯货嘴边:“想问什么?”

林斐然取出一把折扇,轻微的风扬起,吹过两人微热的面容,她一边扇风,一边悄悄挪动凳子,向他移去。

她忍不住问道:“你对他的语气,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凉了。”

虽然酸味还是一样,但语气的确缓和了不少。

如霰抬眼看她,眼上那抹红痕微微拉长,看了片刻,又垂下眼:“这三个月,我寻找复生之法时,他帮了不少忙。

出于此,我对他的语气可以好一些,但也仅此而已。

你若是要寻他,和他相见,必须先告诉我。”

林斐然摇头道:“我是为了取心头精血才寻人,贸然问他要,他也不可能给我,去找他反而麻烦,既然我也是同样的人,那我自己取血更方便。”

如霰一顿:“心头血可不是那么好取的,取过之后,得空出一段时间休养,你要做,最好等这段动乱过去。”

林斐然点头:“好。”

两人聊了这片刻,玉牌仍旧没有回音,林斐然蹙眉看了会儿,她心中总感觉悬着什么,一时片刻坐不住,便翻开石书,看向最后一页。

师祖不再钓鱼,而是蹲坐在芦苇丛中,一副蹙眉深思的模样,不过绘出他身影的墨色似乎淡了几分。

林斐然忍不住抬手搓了搓那几道墨痕,看起来确实浅淡不少,想来是师祖先前一直施法在外的缘由。

她立即将口中的问题咽回,取出先前在朝圣谷得的金墨,如之前一般想要增补颜色,可墨色绘入其中,便如泥牛入海,顷刻间没了痕迹,而师祖的身影也始终没有浓烈。

正疑惑时,师祖从芦苇丛中站起身,扔开鱼竿:“做什么?怪痒的。”

如霰在旁看着,眉梢微扬,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本书、这番景象。

林斐然立即道:“师祖,怎么墨补不上去了?”

师祖轻笑一声,拢袖看向江面,偶尔有墨色小鱼跃起,他展颜道:“前不久耗费不少灵力,淡了也就淡了,不必在意。最后那个人你可寻到了?”

林斐然默了片刻,没有在此时与他讨论这个问题,只回道:“寻到了,辜前辈说有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卫常在。”

师祖回身看来,墨色的线条上显出几分疑惑:“怎么会是他?竟然是他……”

林斐然又道:“师祖,眼下有两个人的话,是不是用我的血就可以?”

出乎意料的,师祖摇头道:“不不不,你是变数、是拿到这本铁契丹书的人,就算你同样气运磅礴,也不可用你的血来开启。”

林斐然不解:“为何?”

师祖仍旧摇头:“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你应该学过,世间诸事,不论好坏,不论难易,就算天机算尽,也只能生衍出四九,绝不会尽满,而这其中的‘一’,便是定然会有的一点变数、一线生机。

当初我们几人聚在一处,卜算这本出现的石书时,卦象便是这般说的,你既然是那个‘一’,又如何能入这‘四九’?

若要解开这本书,还是要他的心头血。”

林斐然沉默,如霰却看她:“不想见他?”

她摇了摇头:“在他眼中,我已经不在人世,一切便真的能够在此处了结,尘归尘、土归土,我又何必再去扰乱?”

如霰靠近她,打量着她的面容,却道:“你若出现,对他来说或许并非扰乱。”

林斐然叹息。

如霰却没有离开,而是更加靠近:“不过,还好当初选择离开你的不是我。”

林斐然就是那种看着心软,但只要一认定,就绝不会回头的人,对他来说,这的确十分令人安心,可对别人来说,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一种失去后就再也无法拥有的残忍。

——这更让他喜欢。

他低头吻了吻林斐然的唇角,自她再度醒来后,他便越发喜欢这样纠缠在一处的亲昵,甚至算得上频繁,这样能更真切地感受到她的存在。

只是才感受得几个呼吸,玉牌便响起,里面传来张思我的声音。

“斐然,你们如今在何处?”

林斐然原本有些发晕,这道熟悉的声音响起,立刻将她神智拉回,她微微后仰,对上如霰似笑非笑的视线,耳廓顿时漫上薄红。

她立刻抬手胡乱擦了擦唇角,清了清声音,回道:“前辈,我们在洛阳城。”

如霰扬唇一笑,但没有发出声响,只是直起身,坐倚着桌案,支着下颌看向那块玉牌。

张思我嗓子一紧:“怎么到洛阳城去了,那现在可都是密教的人,你们没事罢?”

“暂时没事。”林斐然回得很严谨,“前辈,先前那道传音我们也听见了,你们现在应当与不少宗派的掌门待在一处,我想问问,那张请帖上到底说了什么?”

张思我短叹一声:“我就知道你能猜到,刚才没有回你,也是因为一直与他们在商议这件事。”

玉牌那方传来吱呀声响,像是阖上房门的声音。

张思我继续道:“这张帖子发来,是要请各宗派的掌门前去参加祭天大典,不过,参典是假,以那些弟子为质,要各派宗门交出灵矿是真,一条灵矿换回一个弟子。”

林斐然的眉缓缓蹙起,如霰也看去,指尖在桌上轻敲。

她问道:“他们要灵矿做什么?”

“我们先前讨论过,如今世间灵力已被那方冰柱吸取大半,他们应当是想要汇聚这几条矿脉,炼出灵气,至于之后要做什么,便众说纷纭了。”

张思我的语气中带着罕见的苦恼。

“被抓走的那几个弟子,都不是小门小派的人,培养他们所花费的心血,绝不是一条矿脉能比的,要用矿脉去换,这些宗门也都出得起,只是——

给了矿脉,与助纣为虐何异?

但不给矿脉,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那些孩子丧命?”

张思我说起此事,只觉得头疼,他忍不住掏出几个核桃,边锤边吃:“现在谁也不好动手,为了这事,他们从收到请帖之后就吵到现在,大局如此、大局如此……”

林斐然抿唇,随后道:“现在祭天大典还未开始,辜前辈也去探查他们被关押的地方,过一会儿我也会去,说不准今晚就能找到,我可以……”

“没用的。”张思我叹息,“请帖里说得很清楚,他们就在毕笙身旁,她会一直守在那里,直到大典开始,偷袭是不成了。

更何况,眼下我们谁也没有与她一拼之力,惹恼了她,一气之下把所有弟子都杀了怎么办?

没有十足的把握,谁也不敢冒这个险。”

林斐然想要开口,可这事牵扯到诸多宗门,并非她一人说了算。

张思我吹了吹手中的核桃皮,嚼道:“一旦牵扯多了,便是这个不能动手,那个也不能动手,所以我最烦和他们搅在一起。

密教先前装得好,许多人都觉得是善教,教徒也不少,如今还都放出凡人也能修行的狠话,以后的拥簇肯定更多,哪个宗门敢出面,怕是要被打成邪门歪道。

我猜啊,最后肯定是去参典,然后一团和气地给出矿脉,大局为重嘛。”

林斐然眉头更蹙:“什么大局?”

张思我大笑:“鬼知道什么大局,矿脉是他们的,给不给不由我们说了算,方才与慕容大人他们商议过了,宗门世家一事不插手,暂且等到大典罢,到时候随机应变……”

玉牌上的光芒暗去,如霰看向林斐然,问道:“你觉得会如何?”

林斐然站起身:“我也猜出矿脉会给出去,但离大典还有三日,我不会放过这三天的机会,我想试试能不能将人救出来。”

如霰点头,同样起身:“我和你一起。”

“好。”

恰如毕笙发出的那张请帖所言,他们所在的地方并不难找,甚至就在密教驻守的那座高楼之上。

四周灯火煌煌,如同白昼,楼下是连绵不断的人流,越来越多的人奔至此处,亲眼见到献上气机并不会害命后,便争先恐后,唯恐入不得。

在那群人影中,男女老少皆有,不只是普通百姓,甚至还有居住在洛阳城内的达官显贵,他们不再封闭宅门,而是全都聚在这里,搏一线入道契机。

林斐然站在屋脊处,看着那栋高楼,看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影,竟然也感受到了那滑稽的“大局”二字。

这里绝无偷袭的可能,以毕笙的性子,除非道主有难,否则绝不可能调虎离山,伏音兄妹二人失踪至今,她也没有片刻动静。

还有下方的教众,如今密教已是人心所向,出手的人,只会成为他们所有人的公敌。

整整三日,林斐然都没有寻到突破口,她也被“大局”牵扯,不能让那些宗门弟子因她而伤。

整整三日,各州的密教据点不断容纳百姓,壮起的声势足够浩大。

直到第三日,整个洛阳城点起灯火,犹如白昼,宫内朱红大门紧闭,暗色的天幕中却划过道道灵光,那是各宗派来参典的修士。

他们飞入宫中,宫内原先用来赏舞的高台之上,打坐着以沈期为首的数位修士,后方则坐着毕笙等人,而在高台之下,除了修士教众之外,还有数不清的凡人。

所有人都在等待道祖亲临。

不远处的天地黄钟之上,正映射着此处浩荡的场面,好让各州的人看清此次大典、看清道主、看清密教。

毕笙看向前来的宗门修士,略略扬眉:“时间正好,诸位还请入座。”

他们在高台对面落座,与毕笙等人之间隔着一道人海。

赶来参典的修士不全是宗主、掌门,每个人都率先看了黄钟一眼,那个先辈用来传递讯情的灵宝,如今正映射出他们渐渐冷峻的神情。

这已经不只是救回本门弟子这么简单,如此多的大宗门,当着天下人的面给出灵矿,这对密教而言,又竖起了何等的威信。

可若此时反悔,且不说弟子性命堪忧,怕是在天下人眼中,宗门世家数百年声誉不存。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番道理用在此处,反倒十分憋闷可笑。

“诸位,请用茶。”

毕笙抬起手,指间垂着条条若有似无的灵线,而灵线的另一端,便落在盘坐的各弟子心口。

然而无一人动茶盏。

毕笙一笑而过,并不在意:“诸位,今日的祭天大典,便是为了取回密教的至宝,恭迎道主现世。”

场中众人一阵哗然,甚至连原先的密教教徒都不免面露兴色,密教之中,只有功绩圆满之人,才能走到道主面前,许下心愿。

他们当中的许多人都没有见过,今日能见,自然兴奋不已。

说到至宝二字时,毕笙的手缓缓落到沈期的肩头,黄钟上映射出的画面中,只有他轻闭的双目,以及不断翕合的双唇。

他在念诵什么,毕笙侧目看去,却只隐隐听到几句。

“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她嗤笑一声,看向前方:“诸位,携来的见面礼,不如请出一观?”

听见这话,被拘禁在此的弟子们缓缓睁眼,面上却没有见到师长的兴色,只有抑制不住的自责与不忍。

场中几乎是静了数息,直到其中一人放出一条灵矿,碧蓝的灵光在半空游走,带来一阵乾坤清气,又很快被毕笙擭入掌中。

她低头看去,双唇含笑,在众目睽睽之下断开其中一个宗门弟子心口处的隐线。

片刻后,一条两条三条……九条矿脉尽数而出,全都落于毕笙掌中,众多隐线断开的刹那,数十位弟子正要奋起反抗,她抬手压到沈期肩头,一阵磅礴的灵压荡开,竟将众人震退数米!

毕笙如今已至无我境,对付十位弟子可谓不费吹灰之力,前来的宗门修士正要飞身接住震退的弟子,竟发现自己灵脉被抑,无法施用!

密教教众忍不住开始惊呼,这声音却并非不满,而是欢悦。

“取回圣物灵宝、取回圣物灵宝!”

毕笙垂目看向沈期,低声道:“少年人,在取回轮转珠之前,你都还有时间念完这首诗,念罢,世间像你这样的人其实不多了。”

她掌中灵光乍现,霎时间传遍沈期全身。

只这一刻,沈期立即感受到一种剖心剜骨的痛楚,他忍不住痛呼出声,体内似乎有什么在转动,像一颗深深扎入血肉的种子在挣扎、破土、生芽!

他的睫羽快速颤动,颈上青筋爆出,但他仍旧没有睁眼,还很快将这声痛呼咽回,继续颤着声念诵。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从西而来,于众目睽睽之下刺向毕笙,只是半途被她抬手控住。

台下教众立即取出法器,后方坐着的几位九剑也站起身,可毕笙只是抬手止住众人,看向袭来之人。

玄衣着身,乌发梅簪,一双黑瞳犹如最为冷寂刺骨的深潭,幽幽映着她的面容。

毕笙已经十分不耐:“又是你。你打不过我,我不会杀你,如此僵持,有意思吗。”

卫常在未动:“要么杀了我,要么为我所杀。”

话虽如此,但谁都能听出来,他话里的求死之意更甚。

毕笙轻笑,似乎今日就要取回轮转珠,她的神情比以往每一次都要好,竟然展颜看向四周。

“你一个人来杀我吗?你一个人能做到吗?”

场中无一人开口。

她的手继续,沈期唇角、眼下已然滴出血色,破碎的声音继续念诵着。

“夫孰非义、而可用兮,孰非善而可服……”

咚——

咚——

咚——

一声接一声的钟声忽然响起,那是当初两界大战之前,先辈们擂起的战钟韵律。

众人忽而转头看去,不知为何,卫常在也停下剑锋,回首。

夜幕之下,灯火之上,一道高挑的玄色身形站在天地黄钟旁,长发飞扬,幂篱纱帘荡在风中。

透过天地黄钟的映射,各州的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声久远的战鸣,见到了这道孤绝的身影。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沈期沙哑的声音渐渐停下,他终于睁开血色双目,向那里看去,高墙之上,灯火煌煌,玄影岿然,风过幡动。

毕笙面上的笑意已然凝固,她看着那道阴魂不散的身影,不知见到了谁,眼中归冷,一掌便将卫常在击出。

夜色风中,一道雷光从众人眼中闪过,下一刻,那道身影便蹲立在高旗的桅杆上,拉住了卫常在的手腕。

飘摇的少年右臂被人擭住,停在半空,止住下坠之势,他却如同失魂一般,毫无动作,只仰头看去。

她蹲在桅杆之上,幂篱纱帘被夜风吹起,露出面容,垂目看向他。

只这一刻,一滴泪忽而从眼中滴落,吹散在冷寂的夜风中,然而余温犹热。

所有人都见到,林斐然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归来的出场也要不同凡响……

标注:沈期背的诗是屈原的《离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