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斐然却仍旧未停:“卫常在与秋瞳成亲,你不在意?”
裴瑜大笑几声:“卫常在?他如今连你都比不过,我只在意最强,卫常在如今已不够格,成亲与否,我不在意,反倒是你。
林斐然,许久不见,你倒是得了不少大机缘,没关系,它们很快都会是我的!
今日就算圣女不说,我也不会让你离开此处!”
裴瑜对她实在太过了解,此时也只是纠缠,并没有要与她一决高下的意思,如此一来,林斐然倒真的被拖在原地,一时难以寻出破解之法。
恰在此刻,整个秘境突然回荡起一声锣鼓嗡鸣。
咚——
林斐然听到一道毫无起伏的声音:“二位共入大堂,一拜无量。”
林斐然余光瞥去,卫常在与秋瞳已经谢过宾客,正一同向点满红烛的大堂走去。
她不由得加快动作,但裴瑜仍旧紧缠不放,几刻之间,伏音等人也已经赶上前来,欲将她围堵在中央。
林斐然正思索破局之法时,那个叫做卓绝的男修先到一步,他直接打入二人中间,以一种极其柔韧的剑法挑开两把对峙的长剑,林斐然与裴瑜纷纷退离数步。
得此喘息之机,林斐然却没有停下,她再度用出神宫六辟,召出六把雷剑,暂且与几人对峙。
其中两把便向裴瑜与卓绝而去,下一刻便听卓绝惊呼一声,像是未曾料到一般,与雷剑斗法时左支右绌,身形总在不经意间挡在裴瑜身前。
另一边的戏子同样如此,他召出几具木偶人抵挡雷剑,却因人数过多,一时间更显混乱,拦下搬山的步伐。
伏音便更不必说,他此时的境界本就不敌林斐然,更遑论要一次应对她两把的雷剑,肉眼可见的有些吃力。
眼下场面虽乱,但其实也不过是在几息之间。
“二拜阖亲——”
林斐然在这短暂的几息空隙中,跃然而起,踏过悬浮半空的金澜伞,狠狠将剑插入灵力汇聚之处。
霎时间,秘境之内风起云涌,无数厚重精纯的灵气从剑痕处奔涌而出,如同漏气的鼓囊一般,将林斐然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长剑在灵气中浮沉,她咬牙顶住这股澎湃的气力,喝然一声,再度将剑破入!
轰然一声,这道涌出的灵气爆裂开来,整个秘境上空分出一道细而长的裂痕,周遭高耸的山脉开始溶解,云雾也搅浑在一处,从天际倒流而下,一切都在崩塌。
灵力震荡下,宅邸摇摇欲坠,其余人被震飞数米,张春和却只是静坐原地,抬手拉住了秋瞳与卫常在二人,对其余人并没有出手相救的意思。
而隐于大堂、以咒言无声操控婚宴的阿澄却被这气流冲击,狠狠撞入院墙,口吐鲜血。
“三拜、拜——”
那道唱礼的声音忽然停顿,如同被什么堵住一般,除了不断重复一个“拜”字之外,便再也说不出什么。
就在这一刻,毕笙竟然生生抗住秘境被破开的冲击,在万千灵线齐系一身时,破开屋顶,直直落到卫常在与秋瞳身边,抿唇结印,随后压在二人后颈处,强行将他们的头狠狠按下。
秘境之中滚过雷鸣,轰鸣声后,是她嘶吼而出的声音。
“——三拜吾爱,礼成!”
语毕,她面色一抽,弓身吐出一口鲜血,面上却扬起一抹酣畅的笑意。
“不愿又如何,婚宴还是成了!从今以后,无事再可阻拦我等!”
不顾卫常在与秋瞳二人的视线,她信手推开他们,转身去往院墙处救起阿澄。
秋瞳得了自由,当即拔出太阿剑,斩去缠缚在身上束手束脚的绸带,而卫常在已然转身向外,奔向林斐然所在,拔剑出鞘,拦下了裴瑜的袭击。
裴瑜不由冷笑:“我就知道,你的眼里从来都只有她。”
卫常在没有回答,只是看向那道猎猎的身影,随后纵身而去,以潋滟剑破入其中,代替林斐然定住这道裂痕,出口道:“你先走!”
“走得了吗?”
婚宴已成,毕笙没再出力维持,而是收回了所有的灵线,立于最高处,抹去唇角血色,一脸畅意地看着秘境崩塌。
“林斐然,你难道还看不出吗,不管是如霰还是婚宴,都不过是一个钓饵!你以为破开秘境就无事了?这里早有天罗地网等你!”
“知道为什么要选在往生之路吗?因为这就是你注定的葬身之所!”
秘境彻底破开,云雾、高山、密林全都融作一团,晴好的日色褪去,一切都在众人眼前剥落,露出界外真实而诡异的模样。
这里已经不是瀛州城,而是位于东渝州与北原的交界处的往生之路下方。
往生之路,原本是先辈修筑的,用于抵御妖族的传送生门,无形无色,如一道道透明的长桥,横贯于五州,如今却成了密教的垫脚石。
林斐然收剑站起,看向四周,每一道无色长桥之上,都聚满了密教修士,每个人的法器都悬在身前,直直对准最中心的她,正蓄势待发。
傲雪正抱着长琴站在最前面,目露戏谑。
毕笙纵身一跃,带着阿澄落到傲雪身前,片刻后,尚存的九剑也追随而去,站到毕笙身后,如同一道道坚不可摧的影子。
周遭之人就如同天降神兵一般,立在高处,逆光俯视着她,一眼看去,影影绰绰,竟分不出谁是谁。
林斐然手握长剑,目光四扫而过,下一刻,她却忽然向更高处看去——看向那片诡异的天幕。
入秘境前,界外尚且是清晨,他们并没有在秘境中待多久,故而此时也应当是白日才对,但天幕中却是半昼半夜,半黑半白。
她回头看去,只见一片阴冷的黑影自西而来,蚕食吞没大半日光,在后方留出一片浓郁的夜色。
而在那夜色最前方漂浮的,正是那个多年未离开北原的天罚之物。
巨大的冰柱如同一只老龟,驮着这片夜色匍匐前行,一点点向东而去,向那道初升的太阳而去。
林斐然静静看着,忽然想起当初在春城所见。
那时,圣人有言,言及春城将夜。
将夜……
“林斐然,你眼下还有闲心在意其他事吗?”
三桥之上传来嗤笑的语调。
“在往天上看之前,不如先看看眼前之人,今日,你必死无疑!”——
作者有话说:春城飞花会能单开一卷,不是没理由的,终于写到这里[爆哭]
第264章 不醒之绝响 他抬起手:“——”……
碧空中有许多水云卷过, 雨落城中仍旧淅淅沥沥,透出些许与世隔绝的悠闲与安宁。
倏而间,一人破水而出, 急切的身影搅散云雾,打破了这片祥和。
谷雨带着如霰飞速而下, 直奔小屋而去,他先前便命水仆将神女宗的医修请来, 他带人入内时, 簪着三根乌木的女修已经等在房内。
“梅姑,快来帮他看看,这到底是昏迷了还是灵脉有伤?”
谷雨匆匆将人放到榻上, 让出位置, 名叫梅姑的女修便上前查看。
她一边搭脉,一边细细观望如霰的面色, 眉头渐渐锁紧,看起来便知道情况不妙, 直到她的目光巡移到他胸前时, 这才微微松开, 面露疑惑。
谷雨看得忧心不止,不住在一旁踱步,忍不住道:“怎么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咋舌的,他这情况到底严不严重?”
“急什么?”梅姑俯身看向那枚金针,探究道,“这人也是医修?”
“是是是,他就是如霰。”
谷雨说得飞快,甚至有些破音。
“我急得都快火烧眉毛了, 你快给看看,有没有问题,需不需要我做什么?
他心上人还孤身留在秘境里和人斗法呢,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别说我良心过不去,他醒来非跟我拼了不可,我这脆饼身子能接他几招?”
“原来是他。”梅姑放开手,又研究了片刻,这才道,“他医术远在我之上,这根针插下去是什么用,我不得琢磨琢磨?
安心罢,有这根针在,至少性命无虞。不过——”
谷雨急得挠头:“你快说,我还赶着回去救人呢!”
梅姑先是帮如霰梳理了灵气,后从芥子袋中取出银针,迟疑道。
“同为医者,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将这根针落在心穴处,其实是留了一个气口。
修士心穴不比其他地方,需要三根针才能镇下。
如果三针共同落在心口,那就是安心修养,昏睡数日,如果只落了一针,那么另外两针就要落到头顶和下腹。”
谷雨听得云里雾里:“有什么区别?”
梅姑将银针用灵气淬炼,随即道:“区别就是一个不醒,以供修士诊治,好好休养,一个醒来,但是是以耗费心血为代价。”
“他留这个气口,就是把选择交给落针的人,是需要他醒,还是不醒。”
她将淬炼好的银针举到谷雨眼前。
“谷雨大人,你说扎哪儿,我好落针。”
谷雨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一边踱步,一边搓手,面上的符文都纠结得扭在一处,嘴里不停嘀咕。
他这个好友,可真是会让人做选择!
他的生死劫将近,若是将他唤醒 ,他势必要离开雨落城,自己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应劫而死?
可若不醒,万一林斐然出了什么事……
梅姑的视线随着谷雨到处转,好半晌后,她忍不住道:“到底扎心口还是扎头?”
谷雨终于下定决心,咬牙道:“我不知道,那就把这个决策交给命运!”
他掏出一个孔方币,闭眼上抛:“祖师爷在上,弟子诚心求问,字面扎心,背面扎头!”
当啷一声,孔方币恰巧坠落到床榻边,滚到如霰手旁,“通宝”二字在上。
谷雨长呼口气:“……好,就照天意来,你先在这里看看他的身体状况,写个疗养的方子出来,我去找林斐然!”
话音刚落,谷雨的身影就如水雾般消失,梅姑耸耸肩,转头看向如霰。
“久闻大名,竟然有幸给你这样的医者施针,既是天意,那便好好休息罢。你脉象好像有些奇怪,给你配药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她一边嘀咕着,一边举起银针。
“咱们医修的心口穴位可都十分隐蔽,我得好好找准……啊,在这里。”
……
轰隆一声,天幕上卷过一道惊雷,也不知是这阴翳的乌云带来,还是白昼这边即将落雨。
空气中带着湿润的水汽,同不远处的静湖一同涌动,更显潮闷。
林斐然的视线仍旧落到那处冰柱上,并未因为这些人的挑衅而收回半分。
卫常在听到这话时,就已经站到林斐然的身前,手中潋滟剑闪着微光,足下已经有薄淡的寒霜蔓延,他的目光只是扫过众人,然后轻轻落到毕笙身上,虽然寂冷,却并无退意。
“要落雨了。”毕笙紧紧盯着下方,右掌一旋,随即松开,掌中立即浮现一滴水珠,“想躲回雨落城吗?只可惜,在落雨之前,你便要绝命在此。”
远处的秋瞳还处在这番变故中,正一头雾水望向此处。
“很疑惑吗?今日婚宴并不是冲你而来。”
身后响起一道令人熟悉又厌恶的声音,她回头看去,来人正是张春和。
秋瞳想起他要做的事,眼皮一跳,立即纵身后退数米,太阿剑灵也如有所感般跃出,拦在秋瞳身前。
剑灵个子不高,脾气却一如既往:“我呸,你个老小儿,还从没有人敢将我封印这么久,今日不同你算这笔账,我就枉为太阿剑灵!”
张春和却只是看了她们二人一眼,臂间拂尘微动:“我刚才说过,今日婚宴并不是冲你而来。”
他的目光远远落到卫常在与林斐然身上,眸光闪烁,带着的是一种不同以往的快意。
秋瞳忽有所觉,随后定定看向他:“你们——”
张春和抬步向前走去,话音淡淡:“秋瞳,还没明白吗?这场婚宴对我而言从来无关紧要,真正要定下它的,是密教。”
而他只是借由这场婚宴看清一些东西,达成一些目的。
从小到大,有关于卫常在的心悦之人,他试探了无数次,答案从来都不是林斐然,经由前世的缘故,他其实也未曾怀疑他与秋瞳的情意,只觉得是自己多心。
哪成想,这答案后来竟有了变化。
常在这样性子的人,也在其中学会了遮掩与欺骗,瞒天过海骗过了他。
若不是后来情难自抑,露了马脚,他今日恐怕真就对秋瞳动手,而放过了真正该助他破境证道之人。
他的目光轻轻落到林斐然身上。
弑妻,自然是心中之妻,而非名义之妻。
他之所以答应同密教合作,也全都是为了今日,只有密教才有办法将林斐然引来,如此借密教之手,她纵是插翅也难逃,后续再由常在落下最后一剑……
他缓缓闭目。
秋瞳自然也察觉出他真正的心思所在,咬唇看去,当即拔出太阿剑:“真是无耻!我绝不会让你过去!”
张春和看去,忽而一笑:“那就看看你这一世有什么长进。”
另一厢,四周数百把灵器皆对准林斐然一人,只待毕笙一声令下,便可万器齐发,届时她就算有移山倒海的本事,也不可能从这罗网中逃生!
但偏偏她没有下令,而是冷眼看向护在林斐然身前的少年。
毕笙后方,九剑几人神色各异。
齐晨默然看向那处,心中兀自叹气,他虽有助林斐然之心,但为了功绩,此时也绝不可能站在密教的对立面,更何况,这样万箭齐发的局势下,即便是他出手,也不可能保下林斐然。
正是灰心之时,他忽然察觉到什么,侧目看去,立即悄然压住身后之人,眉头微蹙。
他和卓绝是很多年的友人,甚至知晓彼此的身份,他知道卓绝就是道和宫的大弟子蓟常英,也知晓他与场下二人是师兄妹,但这样的关系哪里值得他去以一敌百,甚至是去送死?
蓟常英鲜少没有笑颜,他直直看着场中,面具微动,露出下方那张带有淡淡裂纹的面孔。
他拂开齐晨的手,齐晨当即后退半步,再度将他压下,传音入密道:“静观其变!你的伤根本还没好,下去又能做什么?”
二人角力之际,傲雪反倒率先上前一步,低声问道:“圣女大人,不动手吗?”
毕笙双拳微握,竟然有几分避讳道:“卫常在还在那里,传命给张春和,让他将人带离。”
傲雪不解:“他在又如何?不过也就一个登高境修士,难道还能挡下这百剑千刀不成?”
毕笙却没有回答,她默然着,像是在掂量思索什么,片刻后,她看向正在同秋瞳斗法的张春和,直接传音道:“张首座,刀剑无眼,再不将你徒儿带走,我们可就要连他一起射杀了!”
张春和动作一顿,远远回望过去,思绪转动之下,出手将秋瞳定在原处,淡声道:“虽算不得有多强,但已经比你前世好上数倍,看在我也曾真心祝福过你们的份上,便将你留在此处,此间发生的事,都与你无关了。”
他转身离去,身形如迅影般闪动,几息之间便到了林斐然与卫常在身后。
恰在此时,四面八方的往生之路忽有灵光流过,在这半明半晦的天幕下如同流光曳过,颇为亮眼。
而那渐渐侵蚀而来的夜幕之后,竟又忽然有许多星子般的光芒亮起,久久未灭,但细细看去,却发现那些不是星光,而是修士御器而来的灵光。
林斐然的目光终于在此时一松,她想,应当是那些停留在北原,试图阻止冰柱蔓延的修士追来了。
片刻后,往生之路上出现其余修士,他们同样是借由此道缩地成寸,追随冰柱至此。
随着这些灵光而来的,还有一道颜色极淡的墨痕,这点痕迹骤然出现在林斐然身侧,透明的身影如同昙花一现,眨眼间消失在她身上。
然而就是这一瞬,一向淡然的张春和却瞳孔骤缩,视线紧紧盯在林斐然身侧,竟然有些怔神。
如果他没有看错——他绝不可能看错,那道骤现的身影必定是师祖!
他的目光立即落到林斐然身上,满是惊疑,然而容不得他细看,向此而来的修士越来越多,他没有时间再深思,当即探手而出,同卫常在过上几招后,生生将他压制在手,旋即飞身而出,徒留林斐然一人在原地。
然而离开之后,他那甚至有些茫然无措的目光仍旧留在她身上。
林斐然并未留他们,也从未想过留下他们,她只是在师祖归来时便拔剑出鞘,抬眸看向众人,随即放出金澜伞。
金澜长剑在手,映出周围一片影绰身影,沉压压的,连剑身都被遮得阴翳无光。
绯色的伞悠然悬在她的上空,投下一道如纱雾般的淡色光芒,轻柔将她笼罩其中。
毕笙抬起手,原本要落下,却在见到金澜剑时忽而一顿,没有变化的神情也在此时有了一丝起伏,无端带上一丝愠怒与蔑视。
“你以为那把破伞能护你吗?那个该死的剑灵早被我们封住,算算时日,眼下也该被磨灭其中了!金澜的剑,竟然也能蕴养出剑灵?何等可笑!
她的东西,我一样都不想再看到,不管是你,还是这把剑!
剑灵已覆灭,今日便叫你同这残剑一道魂断三桥!”
语毕,也不知是怎样的仇怨,竟让毕笙在此紧迫之时,亲自挽弓落下一箭,直指她手中的长剑!
箭如流星,带着煌煌之威落下,划出的灼灼白焰如同一道苍龙起跃,几乎要照亮半片夜幕!
林斐然立即闪身躲避,她心中原本不信,思及剑灵前不久的异样,眉心一跳,立即垂目看去,但心中仍旧觉得不对。
“前辈?”她一边躲闪,一边出声呼唤。
但几息之后仍旧没有回应,毕笙见状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畅快的笑意:“到处躲罢,不出剑,你就以身来偿!它不断,断的便是你了!”
林斐然仍旧在这草野中奔躲,不断呼唤剑灵,心中渐渐也生起些慌乱,如今剑灵情况不明,她不准备贸然出剑。
在那条白焰苍龙掠过大地,即将向她奔袭而去,林斐然立即飞速结印,正想辙避开这一击时,忽然有一道红影闪过,凝聚于身前。
身披皮甲、臂飘红帛的身影出现,她旋身而过,握住林斐然的手,带着她以一种诡异的身法向后绕去,十分熟悉地寻到这一招的破绽,猛劈而下!
一阵飓风过后,苍龙伏首,白焰骤散,只留下一根断裂的雪色长箭。
“谁笑得这么难听?”
剑灵出现在林斐然身侧,衣衫颜色明艳,似乎要叫所有人看清楚。
“一条长虫就想断开金澜剑,怕是不够啊。”
毕笙听到这句话,笑意忽地凝滞,化为一抹冷意,她先是深深看了张春和一眼,随后锋锐的目光直射向剑灵,怒气难以抑制。
傲雪却径直看向张春和:“你敢耍诈?!”
张春和的目光更是落在林斐然身上,片刻后,他只道:“我从不会在这样无关紧要的事上使诈,那的确是断剑之法。”
毕笙看去,视线紧紧盯在某处,情绪起伏比先前更大,双眼几乎冒火,两拳甚至攥得泛白,她没有再看张春和一眼,骤然抬手放下。
“动手!”
霎时间,数百把刀剑、数百样灵器如同流光一般直直飞出,数量之多、间隔之密,几乎遮蔽了余下的半片白昼天幕,剑影纵横在一处,如同罗网般投映在林斐然面上,交织在她眼中。
轰隆一声,雷鸣伴着灵器激起的金戈之音,回荡在整片山谷,震得不远处的湖泊泛起波涛——
几乎所有人都在看着林斐然。
看着她举起一把极长,在此时却又显得极为渺小的长剑。
看着一道在剑影之中,显得极为浅淡的红光笼罩着她。
她手中的一切在这尤为磅礴的攻势下,都显得如此渺小可笑。
秋瞳被定身原处,怔怔看着,还未能出声,眼中已然有泪珠滚落。
卫常在被张春和控下,心跳几乎在这一刻停滞,蓟常英面上裂痕更长,灵力大泄,顿时脱力半跪在地。
顺着往生之路向此处赶来的谷雨更是惊呼一声,双手微颤地扔出保命长签,但他仍旧离着一段距离,这一招显然已经来不及。
所有人的面色几乎都是惊惧,林斐然却仍旧冷静看去,右腿后退半步,微微伏身,是所有人都最为眼熟、最为基础的起剑式。
螳臂挡车,蜉蝣撼树。
岂有一人能挡千军万马?
挡不了,也要挡。
“斐然,你想好了吗?”师祖的声音出现在耳畔。
“想好了。”
她听见自己微哑的声音如此回答。
林斐然足下已然生起紫电青光,金澜剑亮过一抹锐色,剑灵就在她身旁,同样备战,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不该出现在此处的身影,骤然挡在她身前。
雪衣金饰,长发飘扬,腰间束着一道金丝制成的柳叶腰封,两袖再未束缚,而是在风中大敞,腕上莲环若隐若现,腿间金环泠泠流光。
正赶来的谷雨双眼一瞪,十分不可置信地看去,如霰此时应当被封针,尚未清醒才对,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这样一道身影出现,如同暗夜鎏金,瞬间将此处的暗色点亮。
然而,如此环环相扣,处处束缚的他,却抬头看向漫天灵器,缓缓抬起手。
“——”
咒言念出的瞬间,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有了片刻静止。
席卷而来的落叶驻足半空,蒸腾的水雾顿在枝头,落下的第一滴雨停留在他眼前,就连吹过的风都止住脚步,倾刮着林斐然的视线。
所有人都看着他,缓缓张大了眼,林斐然也不例外。
她看向眼前这道身影,又向上看去。
数百灵器就这么停滞在半空中,与留下的风相撞,击出极为震耳骇人的罡风之音。
“——”
他说出了第二句咒言。
下一刻,在上空密密麻麻布满的灵器忽然开始消散,从为首的第一把剑开始化作灵光,随后便如点燃的柳絮一般,以燎原之势向后飞速撤去。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所有灵器尽数消弥,只留下一片如同萤火般的灵光在四周流走。
在这点点萤光中,林斐然看向身前之人,目光怔忡——
作者有话说:大家没想到吧……
ps:下章写完,本卷就结束了,即将开启终卷,终卷不会很长的
第265章 虽死之日 原来这才是他的一线生机……
言出法随, 出口成咒者,世间唯有天行者。
……如霰竟然是天行者?
林斐然目光闪动,在这突如其来的震惊后, 便是无尽的疑惑。
虽然天行者拥有此等令人忌惮的能力,但他们的身体其实十分孱弱, 灵脉甚至无法承受入道的灵气冲击,几乎与凡人无异, 更遑论修行。
可他如今已至神游。
忽然间, 林斐然想到了秋瞳说的如霰的结局,以及他的病症——他口中那与绝症无异的病症。
秋瞳当初在人界游历时,曾听闻妖尊破境失误, 暴毙而亡的传闻。
在此之前, 林斐然只以为那是因为他的病症未愈、破境时脉中灵力暴乱,这才病发身亡, 如今看来,这或许并非是绝症, 而是因为他本就是天行者。
天行者身子孱弱, 连初初入道时的灵气都难以承受, 更何况是他从神游境破入无我境时涌入的磅礴灵气。
他全然是在逆天而行,因破境而丧命便也……
暗色中有萤光明灭,一切都尚且还在静止中,铺天盖地的灵器散去,露出半片晨间的日色。
他就这么立在林斐然身前,淡凉的冷梅香顺着扬起的长发传来,周身金饰流着圆融的光,就像平日里沐浴在日色下的他一般,竟然显出几分恬静与安宁。
难怪, 镌刻在她灵脉中,连张春和都未能探出的咒言,却能被他轻易解读。
难怪,他说只要不破境,就暂时不必忧心他的病症。
难怪,他需要时时刻刻忍受灵脉的隐痛,在取到云魂雨魄草之前,只能在白日里靠着日光的暖意入睡,夜间却要因这份痛楚难以入眠。
难怪,他幼时只能待在房中,无法外出玩闹。
难怪,他当初能一人力战三位妖族归真境修士,甚至能在先前那个天行者手中鏖战许久。
难怪,他说的语言她从未听过。
那既不是妖族古语,也不是孔雀一族的密言,而是咒言,是存在于天地之间,唯有天行者能窥见的咒言。
一切的疑惑与矛盾,都在见到这消弥的一幕时豁然开朗。
但是,他到底是怎么突破身体限制,修行至今的?
还有,他又是用何种办法帮她除去咒文?
心中百转千回,但其实只过了几息。
停下的风开始涌动,继续向前拂去,只留下一点染就的冷香,顿住的一滴雨坠下,没有落地,而是浸到了他的衣袍中,残叶随风而去,卷向明暗交错的天际。
如霰放下了手,林斐然不由自主地垂目看去,在那露出的手背处,正有一道又一道的黑色异纹若隐若现。
这意味着他体内的灵力已经开始暴乱。
他的双手轻攥,生生将这异纹压了下去,随后才转过身来,趁着一切将将开始流动之际,抬手碰上林斐然的双唇,指尖轻轻一点,熟悉的甜味便顺着唇缝流入她的舌尖。
他这才将视线从她抿起的唇上收回,抬眸同她对视,那双翠色眼瞳被萤光点亮,几缕雪发拂过,不掩辉光,澄澄映着她微讶的模样。
他弯唇轻笑,屈指敲了敲她的额心,这才收回手,抹去指尖的血色,回身与毕笙对视。
方才那无形压下的禁制解除,众人皆是身形一松,除了林斐然。
那点甜腻的血味在口中散开,将她定在原地,却又如同一道暖流奔向四肢百骸,修复着她先前在秘境中受的伤势。
“好一道咒言,好一个天行者。”
毕笙声音冷然,语气平常,但这一句话却送到了所有人的耳中,场内不免沸腾哗然起来。
所谓的咒言之力,与生俱来,不因血缘传递,也无法修行得到,这才是天行者的特殊之处,这样的人虽然不多,但在数百年前却仍有现身,但后来他们渐渐开始销声匿迹。
时至今日,天行者几乎已经成为传说一般的存在。
那样令人惊惧的力量早已成了传闻,在场的许多人原本是不信的,但经由方才亲眼所见,众人看向如霰的目光便都有了变化。
有惊讶、有探究、有羡慕、有畏惧,亦有贪婪。
一个拥有如此力量,实则却又孱弱的存在,不论在什么时候,都难免让人想要将其掌控在手。
如霰其人,在场之人知者众多,碍于他过往积威甚重,这样的眼光固然隐晦不少,但也仍旧在暗处窥伺。
世间关于天行者的传闻实在太多,真假难辨,许多人对这样的能力既忌惮,又艳羡,故而催生了不少离谱的谣言,天行者们选择避世,也与此有关。
就连如霰,都从未向任何一人吐露过身份。
他本打算同林斐然坦白此事,却一直未能寻到合适的时机,这才拖延至今,直到在眼下这个危机关头暴露。
夜幕之下,不少修士正御器向此赶来,毕笙侧目看了一眼,再度看向如霰,眼里虽有忌惮,却不似其余人那样惶恐。
阿澄算是冒牌货,但陈老却同如霰一样,是真正的天行者,他们有怎样的弱点与缺陷,再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他们的每一句咒言,几乎都是以身体与性命为代价,咒言范围越大,身体损伤便越重,更何况如霰先前便与陈老斗过,受了重伤,方才又一连说出这样声势浩大的两句,如今要他再开口,几乎是不可能之事。
她动了动略略松解的双手,冷笑道:“你以为能护她到几时?”
不待风停,卷起的落叶也才飘到半空,毕笙便已抬手结印,只听得几声尖锐的嗡鸣骤然破土而出,原是早早就埋藏此处的十面金旗!
旗上灵光如柱,直指苍穹,环绕四周,不过一息,旗下连成的法阵纵横交错,将林斐然二人困入其中,旗上金光忽闪,旋扭作数条腾龙直袭而去,声势之浩大,如将倾的玉山,投覆出一片遮天蔽日的黑影!
这样一击,同样足够磅礴震撼,但如霰仍旧只是看向那处,说出了今日的第三句咒言。
一声沉闷的轰鸣之后,数条巨龙同样在顷刻间覆灭,逸散出的灵光几乎要在此处汇聚成河。
语罢,如霰竟然出声,嗓音一如既往淡凉,听不出半点异样与沙哑。
“你们打到几时,我便护到几时。不过,方才那样的阵仗,还有么。”
周遭的密教修士倏而噤声,他们刚才那一击打的就是出其不意,成百上千的灵器对准同一处袭去,就算林斐然有三头六臂,也断然不可能从中逃生。
但谁也没能料到会有这番意外,灵器被消,只留下一点如星的光尘,就连那神游境修士也得忌惮的锁龙阵,在他口下也被如此轻易抹去。
毕笙厉声道:“有!你要多少,我有多少,今日你就算把命留在此处,也救不下林斐然!”
她实在太了解天行者,故而几乎没有给如霰喘|息的机会,在锁龙阵被破去的瞬间,一道法盘便已从她手中升空而起,话音方落,无数道灵针便从盘中飞射去,密密麻麻,避无可避!
与此同时,她开口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动手,若让他得了片刻歇息,死的便是你们!”
其余密教修士才忽然回过神来,立即结印捻诀,惊惧于咒言的威势,众人皆不敢留手,哪道法诀用得最好,便统统向林斐然二人抛去,生怕被如霰得了空,随口一句咒言便让自己死于无形!
望向这一前一后两道攻势,如霰心中立即作出判断,他并未率先开口,而是运起灵力,抬手一抓,那万千灵针便在瞬间被控住!
他与毕笙同为神游境,此时正互相角力,如同东西风互相倾轧,试图将对方扑灭。
然而,周遭还有数百位修士一同施法而来,他转目看过,在众多攻势即将抵达时,并指于唇前,轻声开口。
“——”
霎时间,半空中如同出现一只无形之手,猛然攥住所有攻势,反向旋扭,所有施加的法诀竟全都被汇聚于中心一处,互相碰撞攻击,轰然一声,嗡鸣的爆破声与滚雷一同响起,震开一道几乎滔天的气浪!
如此巨大的力量荡开,许多自在境之下的修士全都被震倒在地,吐血不止,再难爬起!
就连秋瞳都差点被波及,若不是太阿剑灵勉力出现相助,她怕是也要受伤倒地。
然而就在这时,毕笙忽然轻笑一声,控住灵针的手猛然一攥,一股更加磅礴的灵力涌出,原先还在角力的二人,此时一方竟然隐隐显出一种颓势。
如霰抬眸看去,运灵未停,只道:“原来你已然破入无我境。”
此时他的声音却远远不似先前那般清明,透着一点低沉的哑意,听到自己的这样的声音,他蹙了蹙眉,面露不喜。
他不喜欢林斐然听到这样的声音。
“你藏有底牌,我自然也有。”毕笙再度施力,“你今日用了太多咒言,这可是在烧命,现下很不好受罢?我高你一个大境界,你再厉害,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用咒言接下我这一招!”
被二人控住的万千灵针开始颤动起来,在半片夜幕下晃如灿星,令人眼花缭乱,渐渐的,它们开始向林斐然二人移动。
一声锐响飞过,两人附近的山石猝然崩碎,地上正插着一枚细如微毫、未曾控住的灵针!
这样的阵势绝无仅有,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份震撼中,唯有林斐然垂目看去,如霰手上那若隐若现的异纹,此时已经化作俱像。
墨色的纹路从他莹洁的指尖开始生发,如同疯长的藤蔓一般,转瞬便已没入袖口,缚于两腕的莲环泠泠转动起来,涨大后又急速锁紧,连同腿上开始变化的金环一道,将他周身涌动的灵脉紧箍在一处。
生死劫……
灵力的暴动与虚空,并不会影响他施加咒言,但再这样下去,他必定会如秋瞳听闻那般,身体承受不住后暴毙而亡!
或许她的伤势快要好全,或许是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崩坏,林斐然受到的禁制正在逐渐弱去,指尖已经能动作。
可能动作又如何,她抬头看向那片耀星般的灵针,这样的一击,绝非她能与之抗衡,得避开,必须寻个法子避开!
还未待林斐然寻出解法,耳边又立即传来数声破空锐响,只见数枚灵针同时失控,向此飞来,这次却没有半点偏移,直冲二人!
“林斐然,恢复好了吗?”
如霰忽然开口,声音不比平日,却又似乎被他矫饰过,并不显粗哑,有种莫名的韵味。
林斐然此时无心分辨二者的区别,她全副心神都在即将袭来的灵针上,闻言立即应声:“无碍。”
话音刚落,她全身骤然一松,随即在那灵针飞来的瞬间移至如霰身前,长剑横扫而去,只听得铮铮数响,袭来之物被尽数斩落。
她刚转回剑势,后方便忽然传来一声短叹,轻幽的风拂过后颈,略哑的声音犹在耳畔。
他轻声道:“那就好。”
林斐然立即回头看去,倏然一惊,只见原先还在如霰手臂处的异纹,此时已然蔓过脖颈,攀爬至侧颊。
他控住灵针的手已有轻微颤抖,衣袖滑下,露出的臂上经脉正不断涌动,腕上的莲环如同失控般不停涨大缩小,甚至开始颤动出声响。
他出声道:“我说过,不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一直助你,永远不会抛弃你……”
此时的他再难与毕笙角力,话音未落,周身气力便骤然一松,他放任自己落到林斐然肩头,被她慌乱抬手扶住。
心口处的金针被这涌动的灵脉挤出半寸,他蹙眉伸手推回,随后抬手拥着她。
既是拥抱,也是支撑。
“一直保护你,一直管教你……”
没了抗力,漫天灵针便立即飞射而去,如同一道道划破黑夜的流光,却带着令人胆颤的杀意,霎时便将他们二人笼罩其中。
如霰抬手摩挲着她的后颈,下颌靠在她肩头,随后抬眸看去。
“他们只会以多欺少,单打独斗又岂是你的对手?不用怕,我为你铺路。”
修行于如霰而言,从一开始便是在逆天而行,从小到大、修行至今,他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成为强者,然后活下去。
不论是在妖界修行,在人界游历,亦或是后来成为妖尊,他都是为此。
除此之外的事,他从来不感兴趣,也不会将其他看进眼中,他最爱的一直都是自己。
他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有心甘情愿赴死的一日。
生死劫便生死劫罢。
他忽然又提及旧事:“林斐然,即便到了今天,我还是很喜欢你送我的那场烟火,虽然以前送过回礼,但它们都难以等同。
今天,我也回你一场烟火。”
他抬起手,在林斐然耳边念出一句先前教过她的咒言。
霎时间,漫天灵针显出一瞬的停滞,但它们并未如先前一般化作灵光,而是如风中林叶簌簌抖动几瞬后,骤然爆裂,化作绽开的花针向四周漫射而去!
毕笙立即抬手试图掌控,可涌出的灵力与法诀全都失灵了般,并无效用,她当即升起灵障,试图拦下大多灵针,但正如她先前所言,这样庞大的数量,即便是她也无法尽数阻拦。
而如霰在说出这句咒言后,当即掩唇呛咳起来,艳色的血沫从他口中透出,浸没到林斐然的玄色衣袍中。
轰然一声,附近的林地被这四散的灵针扫过,残垣断木纷纷倒落。
林斐然全然没有注意,她只是感觉到抱住的人越来越沉,像是已经脱力,这才不得不将所有重量全都压到她身上。
“如霰?”
他的手上再没有因为她的呼唤而流过电光。
林斐然一时竟然失声,不知如何开口,她满脑子都是如霰的生死劫,揽住他的手不免颤抖起来,眼中也泛起热意,心中慌乱之下甚至不敢过多动作,只怕他为此再度受伤。
“如霰、如霰?”
她小声叫起来,颇为无措,怀中人仍有呼吸,只是十分微弱,今日施加如此多的咒言,他的嗓子早已失声,无法应答,只能环住林斐然的手腕。
看着他的面容,林斐然无法自抑地想起过往。
想起母亲故去前,握住她的手,要她不要恨,过好自己的人生,想起父亲故去前,已是形容枯槁,他说要去寻母亲,要她不要思念,走好自己的路。
林斐然既没走好自己的路,也没过好自己的人生,她的人生唯有一次又一次的离别。
成长途中,见得最多的也只有离别。
一滴泪骤然落下,滴到如霰唇边,冲淡了那抹血色,也混入他的唇舌中。
他从未尝到过什么味道,但在此刻,似乎有什么厚重的触感压在他的舌尖,如针刺一般,难以忍受。
他抬眸看去,双唇翕张,若是他能出声,势必会说:林斐然,你怎么连哭都只会静静的,不敢放声嚎啕。
飒然一声,一柄利器破空而来,林斐然却几乎失了气力,并未拔剑,只是揽着如霰,但下一瞬,却有更快的一物呼啸而来,裹挟着罡风将这利器骤然击落!
林斐然侧目看去,一把纯黑古朴的铁锤重重落到身前,惊起许多尘土!
“别傻愣着,这小孔雀还有救呢!”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林斐然立即抬头看去,只见张思我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旁侧的峭壁之上,手中提着面色苍白的谷雨,身后跟着一个头簪三钗的女修。
谷雨不敢有片刻停歇,立即拉着那女修从崖上跃下,赶到林斐然身侧,一边擦汗一边道:“别急别急,能呼吸就说明暂时死不了,这里有我们!”
女修上前为如霰诊断,四周渐渐又有人影聚集,林斐然这才向四周看去。
阴冷的冰柱尚且还在天际悬游,而那些追逐在它后方的修士已然赶到此处。
不仅是张思我,还有从西而来的李长风,他御剑而出,断去半边往生之路。
慕容秋荻驭着天马飒沓而过,手中长横刀划去,那轮旋转于半空的法盘应声而碎。
谢看花同样紧随其后,他高悬半空,看了林斐然一眼,手中琵琶弹拨,灵力聚成的长弦顿时如天网撒下,将密教修士制于其中。
东边尚有日出之地,出现数位身着弟子服的少年修士,有的人她曾在飞花会见过,有的却十分陌生,除却太极仙宗、太学府两大宗门之外,还有不少氏族子弟。
西边夜幕之下,各宗长老现身于此,身影绰绰。
南边倒塌的密林之后,停留在往生之路附近的琅嬛门弟子也跨过屏障,飞身而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片寂静之中,太极仙宗宗主穆春娥出声询问,目光却是直直看向毕笙,眼神中其实并没有疑惑。
“堂堂密教,如此针对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人,未免有些说不过罢?”
在场诸多少年人其实对密教并不熟悉,但对于这些宗主及长老而言,密教的做派并不算秘密。
毕笙没有开口,她身后的傲雪却蹙了眉,不由得低声道:“这里早便布了阵,难以窥见,纵然方才那一击足够醒目,他们也不该如此迅速才是。”
强者对阵,不过弹指之间,如霰先前与他们对垒,看似许久,实则前后不过几盏茶的功夫,这些人即便中途发现此处有人斗法对阵,也不可能及时转道。
毕笙双眼微睐道:“他们不是追随冰柱,而是专门向此而来。”
傲雪心惊:“他们怎么会提前知晓?难道有人泄密?”
毕笙仍旧摇头,目光却缓缓落到林斐然身上:“不,是有人将他们引到此处,事发之前,我见到她身上有些许灵力波动,但探查之下却并无发现。
她身上还有猫腻。”
傲雪抱紧长琴,目光并无惧意,但还是道:“可要撤离?”
“不。”毕笙向来是个谨慎之人,但她此时却摇了头,“我说过,林斐然今日必死,她身上的灵脉,我们也必定要拿回来!”
傲雪仍旧不解:“为何?若是今日动手,又师出无名,来日我等与这些宗门便再无转圜之地。”
毕笙却侧目看向她:“我等一切为了道主,信奉不同,密教与这些宗门便绝无同道之可能,也从来不需要斡旋转圜。
林斐然的特殊性,我没必要同你们细说,你只要知道,今日若不能将她斩杀此处,来日后患无穷!”
她转头看向前方,回望穆春娥,只道:“林斐然盗走我教密宝,人人皆知,如今我们将她围堵在此,取回密宝,有何不可?
密教弟子听令,斩杀林斐然者,记功绩三两,夺回密宝者,记功绩三两!”
穆春娥也毫不退让,厉声道:“众弟子听令,经慕容大人查证,林斐然并非盗宝之人,其所有的乃是圣人所传的至宝,宝物非同寻常,绝不可叫密教夺去!”
散落四处的密教修士闻言沸腾起来,当即与阻拦的宗门弟子缠斗在一处,伺机奔袭向林斐然,扑火飞蛾一般疯魔。
林斐然却并未在意后方的骚动。
她一双眼紧紧看向如霰,在谷雨与那名女修的看照下,原本还有些苍白与枯槁的人,此刻竟然透出一种淡淡的光华。
周遭忽然有灵风涌动,他面上的异纹也不停在蔓延与褪去间游移,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过这片狼籍之地,他身上的所有金环再度颤动起来,碰出一阵悦耳的脆响。
林斐然忽然意识到什么,立即抬头看去,西风裹挟着数不清的灵光,一同向此处席卷而来,无尽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抽调,尽数汇聚于此!
如霰他……
“他破境了。”谷雨跌坐在地,脱力般拭去满头大汗,声音也虚渺起来,“一线生机、一线生机……”
如霰指尖微动,模糊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林斐然那微红而讶异的双目就这么映入眼中。
他从没想到自己会这样破境。
他居于神游境已久,以前不破,是因为心境不至,始终无法破境,后来不破,便不仅是因为心境未达,还有身体渐弱的缘由。
也因为此,他才会有些急切地寻一个人去往朝圣谷,为他取来灵草。
他过往一直未能真的参悟如何从神游到无我,亦不知何为无我,时至此时,他才明白,原来对他来说,无我境当真是无我。
他从来最爱自己,不可能为谁舍命,如今为救林斐然,以身舍之,竟然误打误撞松开心境,破入无我,灵脉虽然被涌入的磅礴灵气冲击,但也因破境而比以前更为坚韧。
如此一来,他这糟烂身体竟然又恢复到原先那种岌岌可危的平衡。
原来,这才是他的一线生机——
作者有话说:最后真要渡劫的还是我们小林,下章该如霰哭一哭了[可怜][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