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错踏道 是谓弑妻断亲,以证无情大道。……
卫常在倒不像是为人所困, 他的动作比秋瞳流畅得多,又在仆从的指引下来到山脚处。
他先是看向眼前这座山,神情半是陌生, 半是静然,如同打量世间任何一座山一般, 似乎没从中看出什么新意,目光一滑, 转而同她四目相对。
“秋瞳。”他开了口, 缓步上前。
他们的喜服颜色并非是寻常的正红,而是极为明净的桃粉,这是她前世精挑细选出的颜色, 其实很衬他的肤色。
粉白相间, 缀上一双泛着泠泠雪意的黑眸,乌发以一根极长的血玉半挽, 额角散下的碎发随风而动,衬得人愈发清冷无双。
但他的眼中却只是一片静然。
前世的他, 是很喜欢这座芳草山的, 他说山上红枫似火, 十分热烈,成亲就该有这样的色彩。
而他现在只是看着她,乌眸如同两丸沉水银,暗中点着亮,看似明净,实则深不见底,既没有对成亲的抗拒不满,也没有被迫与不爱之人结契的愠怒委屈。
他向她略略颔首,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后, 便缓步走到她身旁定住,又沉默下来,不知在想些什么,但定然不是在思索这场婚宴。
成亲一事,在他眼中当真算不得什么。
在这个时刻,秋瞳竟然真的很想问上一句,到底有什么能在他眼中撼起半分波澜?
她本不想多言,但这件事从头到尾太过诡异,她完全被蒙在鼓中,莫名其妙到了这里,莫名其妙重复上一世的婚宴……
莫名其妙和根本就不喜欢她的卫常在成亲。
她实在不想、也不敢继续,眼下卫常在未被束缚,只能试着激一激他,让他动手。
顾不得素丹等人还在身后,她悄然贴近卫常在,低声道:“喂,你是自愿成亲的吗?”
卫常在侧目看她,顿了顿道:“我不叫喂。”
“……”
秋瞳抬眼瞪着他,她现在知晓卫常在的心意,出于各种别扭的心思,她不愿叫他的名字,但现在大眼瞪小眼之下,她妥协了。
“卫常在,你不是喜欢林斐然吗,怎么甘心成亲?”
卫常在凝视她片刻,只道:“这是师尊的命令。”
秋瞳无言:“他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吗!你根本就不喜欢我,想必你也看得出来这个婚宴的诡异之处,难道你就不怕?还是你知道什么内情?”
卫常在道:“是。他说什么我听什么。”
当初求师尊救下他,救下……救下父母的时候,他就发过誓,无论张春和要他做什么,绝无二言。
秋瞳见他这幅逆来顺受,当真毫不在意的模样,心下一急,声音都高扬不少:“如果你成过亲了,你觉得你和林斐然还有可能吗?
她不可能要一个成过亲的人!”
眼前这人的目光终于有了些许波动,他像是有些惊讶,又有些不解,但纠结几息后,一切又都沉淀下去。
“她会理解我的,她不是不讲理的人。”
他甚至暗暗点了头。
时至此刻,秋瞳若是再觉察不出,便真的是傻子了。
“你知道其中的猫腻,张春和到底为什么办这一场婚宴?告诉我!”
卫常在仍然道:“我立过心誓,不能告诉你。”
这人实在是软硬不吃,若是以前的他,只需要她说些好话,软一下,便什么都能问出来,但她眼下却不知道如何对付眼前这个卫常在。
秋瞳心中本就惶恐不安,她就是再迟钝,也能从这一模一样的布景中察觉出危机,甚至直觉这危机完全是冲她而来,可她此刻连太阿剑都无法唤来,简直就像粘板鱼肉!
原先在偏殿中还不觉得,此刻到了这里,到了他们婚宴的起点,触景生情,她心中既有物是人非的失落,又有孤立无援的惊惶。
“素丹”似乎不想让他们二人多言,用力将她压回原位,秋瞳肩上受了一记钝痛,本就汹涌的情绪当即夺眶而出,但因为太过复杂,汇聚而出的也就一两滴。
她暗暗给自己鼓气,正要抬手拭去,便有人先有了动作。
卫常在似乎想要同她说些什么,抬手而来时恰巧接住一滴,他静静望了片刻,又抬眸看她。
“这是眼泪,我也流过。
你现在很难受吗?心也像被系紧一般,又酸又痛?”
秋瞳怔怔看去,第二滴泪还挂在颊侧,有些不明所以,却又有些其他的情愫。
下一刻,卫常在继续他的动作,他拉起秋瞳的手,在她诧异的眼神中,将指尖落到她掌心,垂着眼睫,一笔一划写了起来。
秋瞳顾不得其余情绪,立即仔细识别。
他写道:再等一等,你的剑,我会还你。
秋瞳一怔,被他拉着的手下意识攥紧,再看向他的目光又有了变化。
卫常在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又将她的掌心展开,补了一句:不必太过忧心,不必把它当成婚宴,这只是一个局,林斐然问起来,你也这么告诉她。
他写得很慢,甚至还能感受到笔锋的锐意,秋瞳抿唇看着,目光微动。
但他仍旧未停:心痛很快就会过去的,像我一样。
秋瞳抬头看去,只见卫常在轻叩心口,又做了几个吐息,随后破天荒地和她说笑:“其实没用,但能好受一些。”
像他这样的人,竟然也会心痛,然而为谁而痛,已经不言而喻。
秋瞳看着他,看着这个前世的爱人,看着他们身上的华服,看着这处熟悉的成亲之地,她现在其实什么都没想,但眼泪已经悄然而出。
有时候,失去并不是一个缓慢的过程,而是在你意识到的那一瞬,意识到它再也不会回来的一瞬。
那或许是在一个晴好的午后,或许是在眼下这般兵荒马乱之时。
重来一世,卫常在或许不会再陷入天人五衰之境,可他也不会再爱上她。
重来一世,到底为什么呢?是她晚了一步吗?
砰然一声,烟火升空,在白日炸开,并不算绚丽,却有无数花瓣从中簌簌洒落,是栀子,细小洁白,纷纷而落。
这是前世卫常在选的花,也是她最喜欢的花。
她不爱粉桃,爱的是这样弱小无骨的花朵。
“秋瞳,婚宴开始了!”
素丹声音温柔兴奋,手下却不容拒绝地将她向前推去,让她踏上这段铺陈的红缎。
细小的花瓣洒下,擦过额角,擦过手背,秋瞳无法抗拒地走了上去,她手中牵着一段和卫常在相携的红绸,走在这熟悉的石阶,缓缓闭上了眼。
前世的卫常在看起来冷,但其实心肠最好,他私下也爱微微一笑。
那日成亲时,他们一同携着红绸上山,他带着肉眼可见的笑容,同山路旁的亲朋好友点头致意,揽着她的肩,和她一步一步走到属于他们的宅邸前。
秋瞳踏上石阶,闭目回想到那一日,唇角也不由得轻翘起来,心神松快。
她在这份回忆的畅快中睁开双眼,见到了山路旁贺喜的亲朋好友。
她见到了她的父母,他们竟相拥站在枫树下,笑望着她,她见到兄姊们,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祝福似的笑意,另一旁还有看着她长大的长老们,从小玩闹的友人……
秋瞳的神情越发凝滞。
他们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露出这样作伪的笑容,真的是他们吗?如果是他们,为何会愿意来参加这场婚宴?
眼前的场景与记忆中完全一样,山路太长,栀子的香味是如此浓郁熏人,秋瞳只觉得头脑一阵发晕,她甚至要分不清真假。
脚步踉跄几分,却被卫常在伸手扶住。
“花雾中带有幻药,凝神屏息,他们不是你熟识的亲眷。”
如同一道清冽的甘泉灌入,秋瞳回过神来,竟发现自己还在山脚,半空中仍旧有烟火绽开,簌簌栀子散落之下,没有亲眷,只有张春和一人。
秋瞳下意识向后一步,目露警惕。
张春和却只是看她一眼,随即抬起手,他将手中的昆吾剑递给卫常在,只道:“常在,你忘了带剑。”
秋瞳的目光不受控地落到剑上。
为何会带剑,为何要带剑,他们要剑做什么,他们要杀谁?!
在张春和转身离去之时,秋瞳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然抬手抓住了他,双目微红看去:“你办这场婚宴,到底是为了什么!”
素丹立即抬手将她拉回,可秋瞳仍旧死死抓着他,张春和略略抬眼,素丹放开后退后半步。
他淡声道:“为了什么,你现在还看不出来吗?”
他微微抬手,秋瞳便被震退三步,婚服上的宝珠叮铃作响,她紧紧盯着眼前之人。
张春和看着她道:“天人合一道,是谓太上无情,修行者,需断念绝欲,无情无物无我。
成过亲之后,便该放下了——”
说到最后一句时,张春和的目光却转到了卫常在面上。
“是谓弑妻断亲,以证无情大道。”
秋瞳怔在原地,久久未能回神。
眼中越发酸热,她看向张春和,音调已经有些沙哑。
“张春和,前世我与卫常在成亲后,从未对你不好,纵使不再是道和宫弟子,他也仍旧认你为师,师门有事,他没有一次推辞,我亦不敢有半点不敬。
后来,每逢年节,你也会与我们把酒言欢,我以为你都放下了。”
她忽然笑了一声,双拳紧握,不知想起什么,摇头道:“原来,重来一世,你为的就是这个!为了重新把他逼回原来的路!他一直以为你接受他弃道,他一直以为你接受的!”
张春和并未为这质问触动半分,他依旧看着她,无悲无喜道:“我曾经接受过。但世间之事,总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接受而有所改变。
他曾经想要替道和宫出剑,但结果却是一败涂地,你见到的,秋瞳。
不够孤绝,不够强大,不够一往无前的剑,撑不起万宗之首。”
秋瞳忆起往昔,一时哑口无言。
他转身走向山上,声音远远传来:“好好珍惜最后的时光罢,我会给你留一个全尸。”
秋瞳几乎要站不稳,神情恍惚,双唇翕合之下,仍旧无法对“一败涂地”四个字反驳,她当然也记得那一剑,那是卫常在第一次与人对剑败阵。
卫常在站在一旁,自然也将二人的对话听进耳中。
他终于了然,他们看向他那奇怪的目光终于有了解释。
原来,他们都曾见过另一个“卫常在”,一个比他更好,更令人难以忘怀的卫常在。
此刻他的心情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平静,他竟然也有种恍惚之感。
他的目光仍旧看着张春和的背影,看着那个将他从痛苦中拉出的人,乌黑的双眸微闪,如同夜色中微亮的余烬,时明时暗。
思绪翻涌之下,他微微阖目,将一切知道的、不知道的情绪压回心中。
转而看向秋瞳,正要开口时,却见她红着眼看来,带着一种他难以理解的目光。
“卫常在,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卫常在一顿,垂眸片刻,才回道:“从师尊告诉我,将来我会遇见两个人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
张春和告诉他,他未来会遇见两个人,一个叫做林斐然,一个叫做秋瞳。
他会与林斐然定下婚约,但最后会与秋瞳成亲,因为他与秋瞳才是命定之人。
正因如此,在情定之日,婚成之时,他需得挥剑断情,以成大道。
后来,他认识了林斐然,在某个午后,他去问师尊,如果注定要和秋瞳在一起,那林斐然呢?林斐然要怎么办呢,她只有一个人了。
那时候,师尊以一种旁观而探究的眼神看他,然后问:“怎么,你喜欢上林斐然了?”
就是那一个眼神,他忽然明白什么,虽然他不懂何为情爱,但他知道杀意。
他读懂了师尊的话外之意,谁与他有情,谁就是该被挥剑断去之人。
秋瞳缓缓闭目,几乎要将裙侧撕裂:“所以,你选了我?”
在他尚且不懂情爱的时候,尚未明白自己的心的时候,就已经对林斐然生出了偏爱与维护之心,所以他毫不犹豫地选了自己。
“秋瞳可以死,但林斐然不行,是吗?”
卫常在默然几刻,随即颔首:“是。”
张春和曾为此试探过他许多次,譬如当初林斐然下山,他并未阻拦,而是暗中观察,将选择权交到了他手上。
对于师尊来说,破道比剑骨重要千百倍,他可以因为剑骨放走她,却不可能因为弑道放走她。
秋瞳眼中已经满是血丝:“你难道不会心有不安吗?”
卫常在看向手中的昆吾剑,口中仍旧是那句话:“秋瞳,我与你一无恩怨,二无情仇,素不相识,在你与慢慢之间,我自然会选她。
即便是现在,如果只能活一人,我仍旧会选她。”
秋瞳已是无法立足,她双腿一软,就快跌下时,素丹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秋瞳,婚宴快开始了。”她仍旧只会说这一句话。
秋瞳只觉得心跳狂乱,鼓动的声音在耳膜震响,额上似乎有青筋在抽动,神台处的灵光忽闪,太阿剑似乎也感受到她的不甘与愤怒,在逐渐回应,可始终隔着什么。
“你……”她艰难出声。
“秋瞳,此事非我所愿。”卫常在却率先开口,“慢慢说过,不想做的事,可以停下,做错的事,要做弥补。
我很少去想,我到底想做什么,至少在眼下,我不想做这件事。
我想,了结这件事,也是在行道。
此事是我之过,你不会在此殒命。”
秋瞳一瞬不瞬看他。
卫常在举起手中的昆吾剑,缓缓出鞘,锋锐的刃面映出二人截然不同的眼神。
他轻声道:“你的剑被他封了起来,他的手段我很清楚,他并不是一个粗心大意的人,即便你与灵剑神魂相连,也仍旧难以唤回。
所以,我特意将剑遗留在房中,用了一些办法,为你取回剑。”
秋瞳哑声道:“你要怎么取回剑?”
卫常在缓缓抬眼。
“在百兵谱的记载中,戏称它们是一对对剑,又叫夫妻剑,但事实并非如此,只是当初锻造时,用了同样的材料,再加上个中因缘,才被如此戏称。
世间少有人知,它们之间,其实是可以借力的。
道和宫如今虽有没落,但对剑的研究,仍旧独步天下。
在师尊拿到昆吾剑的时候,就已经中了我的圈套,上面有催动牵连两把剑的剑诀。”
昆吾剑终于全部出鞘,在烟火中映出绚烂的光,落下的栀子坠上剑刃,毫无征兆地被劈作两半。
下一刻,山路之中急急掠来另一道身影,来人正是张春和,他显然也意识到什么,手中拂尘化作一张银弓,指尖搭箭射出,一道流银直直坠去——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卫常在已经御剑而起,锋锐窄长的剑身如一道利光深深刺入他的前胸。
一时间,艳色尽洒,满地的栀子染作柔和的粉色,众人看去时,原本的剑柄已经变了模样,由银转青。
卫常在轻|喘着将剑拔出,青光闪动,赫然是太阿剑!
灵剑绝不会弑主,故而在即将刺入时,剑诀发动,由昆吾强硬转为太阿,如此将她的剑置换而出,虽然铤而走险,但十分有效。
卫常在微微阖目又睁开,视线仍旧安静,唇上却带了点笑。
“如此,你我之间恩怨全了,我也做了我想做的事,可以去找她了。”
“你走罢。”
在张春和赶到之前,他捂住伤口,将秋瞳送往天际。
秋瞳接过剑,咬唇不言,她举起太阿剑,目光隐隐有火光浮现,她并指结印,呼出一口气,下一刻,剑身紫光大现,一只火凤从凭空而出,鸣啼声传遍秘境。
它带着秋瞳,以一种一往无前之势飞向某处。
……
雪顶之上,林斐然正与谷雨盯着那处入口,颇有些急切。
原本如霰留下的那根金针已经显形,无形的秘境屏障被针顶出一道痕迹,却始终未能完全裂开,总是在破开的瞬间便弥合在一处。
谷雨一拍脑袋,立即道:“这秘境说不准是被什么强者把持,所以才修复得比普通秘境更快!如霰入境时定然没料到,这才出了这个差错!”
林斐然再等不及,索性拔剑出鞘,同金针里应外合,但秘境未破,不论她如何用力,都无法损伤半分!
正是焦灼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鸣啼,二人立即转头看去,只见远处的半空之中忽然裂开一道狭长的缝隙,随后一道金红之光从中透出。
沉寂枯败的瀛州城上空,倏而烧起一片长焰。
暗色的天际处仿佛有明日初升,一只腾焰的凤凰从中飞起,它比朝霞更为耀目,照亮了半片天际,它振翅照过几乎快要干涸的长河,将瀛州城的廓勾勒在火光之下。
那道裂隙就像被钻破的蛋壳一般,由原来的狭长逐渐扩大,其后的火凤之上也透出一道身影。
林斐然定神看去,骇然一惊,那人竟然正是秋瞳。
秋瞳显然也看到了她,正抬手要说些什么,然而还未待她出声,便有另一道更为巨大的黑影掠过,霎时间便将秋瞳卷入其中!
林斐然瞳孔一缩。
谷雨惊呼:“这……”
“别这了!秘境入口已开,趁它还未修复,快走!”
林斐然带着谷雨纵身而起,疾电一般奔去,在裂隙弥合之前挤入其中——
作者有话说:张春和做的事其实不止这个……
第262章 入局(增补) “我必须去。”……
原本完好的秘境上空裂开一道巨痕, 晴好的天色被撕开,透出界外那片灰蒙的阴翳,两相比对, 令人心惊。
这番变故太过突然,以至于众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在秋瞳乘着那道凤火即将跃出时, 毕笙面色一变,当即结印捻诀, 于是半空中的白云骤然变作暗沉的雾气, 如同一道旋流般将秋瞳卷入其中,又狠狠拉回。
雾气如同焦黑的流星从天际坠下,但凤火仍在暗雾中烧灼, 飞出几丝滚动的焰边。
秋瞳紧紧攀在凤火项背处, 看向手中嗡鸣的太阿剑,此时她与剑心意相通, 不再犹豫,起身立于火焰之上, 身影于雾气中若隐若现。
众人见她拔剑出鞘, 横剑劈出, 太阿剑的威势终于发挥大半,只见一道清灵蓝光闪过,飓风四起,竟将这雾气削弱五六分,困顿之势卸去,她当即御剑而起,向高处飞出。
裂痕处,刺目的雷电在周遭游走,如同尖锐的银针一般, 正逐渐将这道口子缝合,然而秋瞳已经坠落太低,此时离出口极远,心中微凉,却仍不选择放弃。
毕笙终于按耐不住,她甚至没命令其他人动手,而是自己亲自飞身上前。
半空中两人在追逐,而在山脚下,唯一见证全程的张春和却站在原地,他静静看着卫常在,眼中流露的既不是失望,也不是责怪。
而是一种习以为常,就好像他已经看过许多次这样的场面。
他缓缓闭目道:“常在,我以为你这次会有不一样的选择,我以为你会动手。”
卫常在半跪在地,原本桃粉的婚服被不断的流出的血液浸染,透出一种靡丽的艳色,乌发上的玉簪歪斜,欲落不落地半挂着,余下发丝飘散,在二人对视的目光中拂动。
卫常在抹去唇角的血色,略哑的声线带着前所未有的平稳与坚定。
“师尊,没有剑骨,我仍然可以破境,不必杀谁,我仍旧是我,我的道,不需要骨肉铺垫。”
张春和却并未有半分触动,他只是看着血色滴落,在二人之间凝成一滩,倒映着截然不同的两张面孔。
“你也听到我方才与秋瞳的对话,我与她皆是重生之人,所以,在很久以前,我就听你说过类似的话,我也相信了,相信你有自己的道,但结果呢?
不过是天才泯然众人。
如若不修天人合一道,不放下情愫,不踏上高处,你的一生也就同我一样,止步于逍遥境。
乾道修界弱肉强食,现在分离不久,还算和平,以后呢?
逍遥境能做什么?连妖尊都敌不过。”
听他如此承认,卫常在轻咳几声,随后缓缓起身,以潋滟剑支撑,抬眼看他。
“师尊,你觉得我和你们认识的那个‘卫常在’像吗,我现在这番形容,可与他有半分肖似?”
张春和呼吸有了一些波动,顿了许久,他还是开口:“不像。”
卫常在垂眸静了许久,随即轻笑一声。
“很久以前,久到你出现在游方镇,出现在村外那片竹林中,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想找的人不是我。
你看到我的时候,其实有些失望。
我以为找认错了人,但为了活命,我还是什么都没说,后来,我肯定你就是冲我而去,但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看我的眼神,总像是透过我在看谁。
现在我知道了。
你们都觉得我不像他。”
张春和看向他的目光微动,垂下的拂尘在风中飘摇、纠缠,但他终究未发一言。
卫常在又道:“不像便不像罢,我不需要像谁。但我仍有一事未解,秋瞳说我本该出生在东平仓,所以我去了一趟那里,见到了另一个‘卫常在’。”
张春和目光一紧:“你做了什么?”
“……”卫常在双唇微动,但还是垂眸,“我什么都没做,只是远远看了一眼,我只是想知道,当初将我从东平仓带去游方镇的,是不是你。”
半空中雾气缭绕,旋出一阵呼啸的风声,秋瞳的叱喝与兵戈之音在回响,她正在与毕笙相斗,像是过了许久,但其实也不过几刻,她落败了。
张春和坦然道:“是我。”
卫常在身躯渐冷,他垂眸望着仍旧雪白的潋滟剑,手想要握紧,却已不知如何用力,向来无谓的目光越发似人,却也越发迷茫不解。
“为什么,你知道我在游方镇的那个小村中,是如何被养大的吗?”
他声音越来越轻:“我本该有一个俗名,叫做卫筠,而不是贱。种。”
张春和目光一凝,神容莫测地向他看去,甚至走近一步,微微一笑问道:“你在意这个名字吗?”
卫常在的手忽然攥紧,他似乎该为这个名字感到羞辱、感到痛楚,可他心中什么都没有。
卫常在不会羞耻、不会痛苦、不会嫉恨……
他什么都不会有,除了麻木,他的所有情绪,早在诞生之后便渐渐被抹去。
或许不是没有,只是他没办法读懂,但他心中的确只有一片死水。
张春和目光复杂,或许有不忍、有愧疚,但最后都隐没沉底,显露更多的却是满意。
“你看,你不在意,那我又何必多言。路已经为你铺好,只管走就是,路的尽头,是至高处,只你一人的至高处。”
“……”
一道紫光划过,却是毕笙携风卷云而来,手中带着无法动弹的秋瞳,极速落在二人身旁。
她三两步上前,面色愠怒,看起来十分生气,在见到卫常在浑身是血时,怒气几乎到了峰顶,看向张春和的目光似要喷火,厉声道。
“老贼!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
张春和却不言语,神情中也不见惧色,甚至将目光移转到裂隙处,那里,无声挤入两道人影。
“此事容后再与你算!”
毕笙神情急切,顺手放开秋瞳,将她控在一旁,随后竟然取出一枚色相极好的丹丸,强迫卫常在吞下,又耗费灵力为他治伤。
不出几息,那道太阿剑刺出的血痕竟然开始弥合,血肉疯长,除了破开的布洞,一切竟又完好无损。
卫常在呛咳几声,一双乌眸探究般看去,毕笙却并不回望,她做好一切后,飞身掠起,声音响彻整个秘境。
“吉时将到,婚宴继续!”
在她的厉声呵斥下,所有伪装宾客的密教中人匆匆归位,礼乐再度响起,烟火腾空,栀子纷纷落下。
林斐然二人已然挤入此间秘境,这句话传遍时,她正将如霰的那枚金针收回。
她向下方看了一眼,两道粉色身影正站在山脚处,在一片似火的红枫中尤为显眼,他们在山脚处与人鞠躬行礼,随后俯身牵起红绸系带,一步一步向上踏去。
谷雨不住咋舌:“看起来就是逼着成婚的,管是不管?”
林斐然遇见隐身于云雾中,她收回目光,没说管,也没说不管,只是视线飞快在秘境中搜寻,最后落到这座山头的后方,后方那座山上立有一栋高塔。
她收起金针,放出阴阳鱼,循着它的方向,直直向秘境中的最高塔飞身而去。
那座高塔已然不算高塔,而是倾倒了大半的断壁残垣,只剩小半立在原地,而在那小半之中,正绘有一圈接一圈,极为宽阔的法阵。
法阵之中,正躺着一道金白的身影,他就像是平日里沉睡一般,手松松搭下,面色甚至有些恬静。
在这法阵的不远处,正围聚着两拨密教修士,其中一群搀扶着一个老者,像是在救治一般,另一群则是警惕游走在如霰附近,面带怒意,似在与什么对峙。
这群人身形挪动间,便露出前方对峙的身影,不是人,而是一只化作人高的狐兽。
碧眸狐身,正是夯货无疑。
它缓缓在如霰身侧挪移,目光警惕地望向这群修士,它并非寻常灵兽,不会觉得疲累,但那刀劈不断、斧凿不开的身形上,竟也出现了些微磨痕。
其中一个修士发起攻势,紫色雷电如钢刀般劈下,夯货后退数步,遮覆于如霰身上,生生受了这道雷击。
夯货作为灵兽时,除了吞咬之外,几乎没有其他攻势,再加上要护住如霰,它不可能离得太远,故而每一击都只能硬承。
两方这般对峙,几乎都是为了拖延。
一方想要拖延时间,将它磨死,而夯货拖延,却是在等一个人。
在它见到那道玄色身影出现时,终于没忍住后退,坐到如霰身旁,原本凶狠的气势敛下,好不可怜地鸣叫两声,尽显委屈。
“小畜生,现在不敢吼了罢?!”
“好厉害的东西,这就把你训来做我的灵兽!”
众人以为夯货终于支撑不住,心中大喜,于是一哄上前,恨不得将方才的憋屈尽数发泄出,各种法诀与灵器一并袭去——
霎时间,不知何处而来的红光将一人一兽罩入其中,袭去的法器也被这道红光凝住,就这般生生停在空中,再难寸进分毫。
众人搜寻之下,向上看去,只见一把绘有金色斑斓的红伞悬于上空,如遮风雨般将下方之人庇护在内。
有人瞪大双眼:“林、林……”
下一刻,玄墨般的身影已然出现在红伞下方,她抬眸看去,清目中泛着冷意,手中长剑横于身前,什么也没说,只微微呼出一口寒凉之气后,细长的剑身便有雷电游走,霎时间分摹出六把紫电青剑。
“想动手,就试试。”
她抬起手,被红光凝住的法器俱都一紧,似是被什么狠狠捏攥一般,甚至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响,下一刻,她骤然放手,原先被停住的法器俱都弹射而回,她也趁此时机提剑而上。
六柄雷剑如长蛇化蛟,势不可挡,在众人还未取回法器前,便已经先一步抵达他们的喉口处。
如风一般的凉意吹过,随后便是血瀑如雨,人影纷纷坠地。
林斐然身手本就不俗,再加上已至登高境,对付教众不在话下,她真正要注意的对手,是被众人围在身后的,所谓的天行者。
她侧目看了如霰一眼,确认他并无外伤后,便抬手一剑落下,剑尖深深刺入法阵之中,如针破嚢,下一刻,阵法内的灵力便都顺着此处泄出,阵纹肉眼可见地分离溃散起来。
对于阵法一道,她不敢称师,但也略有所成,破解并不费什么力气。
林斐然从头到尾动手得如此轻易、快速、果决,属实令人震撼,更别提身侧还有六把雷剑游走,紫电青光映入那双眼底,可谓是气势如虹,令人胆颤!
“陈老、陈老!”有人忍不住看向身后,“可还能出口?再说一个字,将她定在那里就好!”
众人固然可以求救,但远水解不了近火,圣女早就有令,今日最重要的是婚宴办成,陈老此处,调派他们到此便已经算鼎力相助了!
派来的人手的确不少,也有修为高深的修士,但他们早已在先前与如霰的一战中折戟,本来是留他们这些人在此收尾,谁知道半途又出来这么一个杀神!
众人不由得把希冀寄托在陈老身上,他们虽然将他围得水泄不通,但此刻转头求救时,却留出了一道缝隙。
一道狭小,却足够一枚石子通过的缝隙。
林斐然就像一位静静等待破绽的猎手,在这道缝隙露出的瞬间,她毫不犹豫地将碎石弹射而出,与此同时,陈老也艰难张开了口——
喑哑的声音被完全堵住,喉骨被击碎,那点声音也都被打回了肚中。
林斐然看准时机,足下电光乍起,如奔雷般冲入众人之间,震地一拍,旋流乍起,一时间飞沙走石,遮蔽视线,她将众人击开,眼疾手快地取走老者身前的珠串。
又于迷雾之中回到如霰身侧,依照他先前所说,立即将金针刺入心口三穴交汇处,她抿唇等了片刻,终于听到如霰口中传出一声细微的喘|息。
她的肩颈当即松下。
“如霰、如霰?”
怀中之人并没有反应,夯货已然化小,它跃上如霰胸前,先是蹭了蹭林斐然的手,随后做了一个埋刨的动作。
她凝眉:“去找人医治?可以医吗?”
夯货点了点头,随后一脸疲惫地吐了吐舌,又拱了拱林斐然,随后走到如霰手腕处,化作一枚碧环套了回去,像是在沉眠休息。
“辛苦你了。”
林斐然不再犹豫,她当即抱起如霰,旋身踏上金澜伞顶,在飞沙走石中向高处退去,而留下的六把雷剑却并未离开,而是留在此处与众人酣战。
片刻后,下方传来惊呼与尖叫,林斐然却都置之不理,与谷雨汇合后,便同他一道去往原先放入金针的地方。
谷雨取出自己留存的一滴雨,火急火燎道:“救下就好,这里高手太多,不是你我能应对的,风紧扯呼!”
那滴雨悬于半空,他正要带着林斐然冲入,却见她仍旧立在原地。
他哎呀了一声:“小傻子,还不走!你莫不是要管那两个成亲的人?厉害的可全在那儿窝着,你去了怎么打?”
林斐然还是把如霰交给谷雨:“前辈,劳你为他寻来最好的医修,我待会儿便回。”
谷雨接过如霰,面色焦急:“你为什么一定要去?”
林斐然抬手,下方的金澜剑飞速入掌,刃上还挂着一点血色。
“因为秋瞳见到我的时候,在向我呼救。该出剑时,我不会旁观,我必须去。”
既见不义,何以怠之。
谷雨长叹一声:“你真是和如霰说的一模一样。”
如霰说过,林斐然就像那种路过沼泽,发现有人深陷其中,便一定要停下来将人拉出的。
对于她的同行者来说,这很麻烦,因为要停下来,可对陷入泥沼的人来说,这是莫大的希望。
“对很多人来说,林斐然是很难理解的,她也不需要别人理解,但人人都有陷入泥沼的那日,路过之人匆匆,不知凡几,但会停下来的只有她。
有的时候,停下来,往往比匆匆路过更需要勇气。
世上总要有她这样的人,有她走这样的荆棘大道。
对她,我除了说好之外,想不到其他拒绝的话。”
谷雨心中不由得认同,只能叹息地取出另一滴雨:“此处出来匆忙,没带多少东西,余下的只有这一滴,你且拿去!”
“好。”林斐然抬手收下。
谷雨看着她,目光也终于有了变化,不再叫她小林姑娘,而是唤了一声林斐然。
“如霰生死劫还在,我暂且带他入城躲避,你也要多加小心,行义是好,但还是保命为上!”
得了林斐然的应允后,他同样顾及如霰的伤势,不再过多停留,当即借由雨珠回到雨落城。
另一厢,卫常在和秋瞳在操控下顺着山道向前,途中秋瞳见到了许多人,她的好友、长老、兄姊,甚至还有不少从小在狐王殿服侍的族人。
他们都是她前世婚宴的宾客,如今竟也出现在此,坐到与前世无异的位置,说着同样的祝语。
“祝二位心有灵犀,长相厮守,携手共渡命定之生。”
“命定。”
“命定……”
“命定!”
……
命定一词如同不停回响的传音石,不绝于耳,更像是魔咒一般,几乎要将两人淹没其中。
秋瞳只能弯起僵硬的笑,向四周的亲友躬身致谢,可眼泪却夺眶而出。
她想,重来一世,她的宿命不是成为佳偶,而是成为证道的垫脚石,何等荒谬可笑……
卫常在同样无法抑制地向前走去,同秋瞳一道跨过大宅的门槛时,他像是感知到什么,几乎用尽全力向旁侧看去。
府门处的囍镜中,赫然映出一道玄色身影,他目光微动,脚步竟然生生停滞一步。
但也只是一步,下一刻,他便迫不得已般向里而去。
随后,他听到后方传来骚动与惊呼,听到了熟悉的剑吟——
作者有话说:改了又改,还是决定这么写[比心]
第263章 婚成(增补) “三拜吾爱,礼成!”……
一剑西来, 敢啸东风!
身后并未传来那人的半点声音,但听到那叮叮淙淙的斗法声,二人便已经知道来者是谁。
卷起的剑风吹过脖颈, 并不凛冽,而是带有春日般新生的凉爽。
秋瞳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下, 她跨过门槛,攥紧红绸, 同卫常在一道转身看向门外的一番乱象, 看向那道提剑纵身、不落下风的身影。
纷乱之中,卫常在与她对上视线。
刀光剑影间,秋瞳与他一道弯身, 话音僵硬道。
“感谢诸位远道而来, 赴我二人婚宴,今次日光晴好, 天公作美,诸位在此稍歇, 待我二人入内拜堂后, 再来与、与、与诸位把酒言欢。”
话音落, 二人一道直起身时,宅门外已然是寂静一片。
林斐然收剑看向他们,目色深静,恰如一抹孤直的剑影矗立门前。
秋瞳积蓄已久的眼泪再度夺眶而出,她心中实在太明白,林斐然走这一遭将要面对什么,她选择出手的那一刻,要下定怎样的决心。
卫常在则是凝望回去,在这一片肃杀的氛围中, 二人如同前世一般,对门外“宾客”作了三揖,随后回身向宅院走去。
随侍的侍从皆是密教弟子,见到门外的血色,已是战战兢兢,但还是在一旁不停撒花,不敢有片刻怠慢。
林斐然纵身跃上院墙,向里看去。
门内依旧一片祥和,觥筹交错,像是没听到方才的惨叫一般,兀自交谈畅饮,言笑晏晏。
而在屋脊之上,毕笙正在那里打坐,无数道光华从她体内逸出,如同丝线一般铺满天际及地界,以一己之力牵扯着这方秘境。
她原本便从陈老处得到此间的操控之法,应当无忧才是,但谁知陈老出了事,牵制此处的咒言竟也有了松动,眼下秘境震荡,正试图见他们排斥而出,要想让婚宴继续,她只能在此牵制修补!
这处秘境崩溃并不可惜,但至少要等到礼成之时!
她与林斐然隔空相望,目中阴翳不减。
她们之前就见过数次,但这一次看向林斐然的目光却不同以往,如果以前只是厌恶与麻烦,现在便尽数化为痛恨与怨毒。
这目光令人难以忽视,林斐然却不大在意地移开,看向四周。
她当然能看出毕笙此刻在牵制秘境,要想破开此处,便得寻到她正竭力修补的薄弱之处。
“还不动手!”
毕笙怒斥之下,立于四周的九剑终于出手,林斐然观察着此界的灵力流动,随后拔剑出鞘,放出金澜伞,于四周游走起来。
她并不是一根筋的人,甚至很有对战头脑,对付这样多的高手,她选择游击。
说是九剑,但她匆匆看过一眼,最为棘手的傲雪并不在此,向她袭来的也就四人。
一个戴着戏子面具的男修、那位被她关过的卓绝、驱使青光剑的伏音、一个穿着草鞋的大汉,那应当就是他们所说的搬山剑。
林斐然在短时间内将所有人都评判一番,心中已有数。
在躲避数息之后,她寻到了灵力汇聚之处。
林斐然不再等待,立即放飞金澜伞,提剑而起,直冲尚不能动作的毕笙而去!
“哪里去!”伏音大叱一声,随即祭出青光宝剑,如飞舟般向她撞去。
只听砰然一声,林斐然接下伏音袭来的一剑青光,转身借力,后退数米落于墙沿之上,力道之大,甚至将青石墙震裂数寸!
她没有片刻停顿,纵身跃起向前,金澜剑立即横于身前,接下那个戏子击来的双剑,随后反手将剑挑开,旋身踢去,用力的确不小,可这个修为不浅的修士竟被她踹退数米,恰巧坠到伏音身上。
林斐然不再多看,收回视线,回头便见到一把巨剑横扫而来,她立即仰身躲过,随后单手一撑,旋身站起,转手一刺,金澜剑便与巨剑剑尖相抵。
一大一小,一轻一重,两相对峙,却是小的四两拨千斤,一时也算牵制!
正在此时,旁侧又有一人袭来,却是那个被她关过的卓绝,他只持着一把普通的长剑,身法却极好,动作间足以见其剑意圆融饱满,少有破绽。
林斐然兵行险招,收剑之时顺势跃上巨剑刃面,在两人的讶然中,借剑势反手劈下,又顺手一带,将袭来的卓绝勾向巨剑剑刃。
两人都没料到这吊诡的一招,搬山立即转了剑势,卓绝也提剑在前抵挡,两人纠缠不过一刻,但这点时间已经足够林斐然脱身。
宅院实在算不上多长,这一刻的时机,林斐然几乎要冲到毕笙眼前,但其他人同样迅速,一眨眼间便已经涌到她身后,正提剑阻止之际,林斐然的身影骤然消失。
伏音与林斐然交过几次手,霎时间反应过来,立即转头看去,林斐然已然借金澜伞之力,移转到灵力汇聚之处。
他双眼几乎冒火:“又是声东击西!”
林斐然却并不在意几人的怒吼,她知道,只要毁了这个秘境,毕笙必定会因牵连受伤,秋瞳他们的禁制也会除去!
她正要举剑刺入时,竟有一人持剑横劈而来,速度极快,就像是早有预料般守在附近,只待她靠近,便能立即出手将她拦下!
林斐然差点中招,匆匆提剑格挡,退开数步,随后抬头看去。
那是一个遮覆着面具的修士,穿着一件束身的淡紫道袍,乍一看,气势竟与毕笙有几分相像,林斐然一眼看去便认出了这人。
当初在北原腹地,众多密教弟子对她追袭围困时,其中便有这个修士,那时她便怀疑此人是加入九剑的新人,如今一见,才知晓自己猜的不错。
当时匆匆一瞥,未辨男女,此时离得近了,才认出是一个女修,而且看起来莫名有些眼熟。
林斐然虽然心中有疑,但眼下容不得她浪费太多时间。
两人打过照面后,她便立即提剑攻去,原本是想一边同这人纠缠,一边绕到灵力汇聚之处,一举突破,但这人好似十分熟悉她的打算。
林斐然每每要设法脱身时,总会被她拦下。
两人剑势都极快,比过几招后,林斐然才恍然般看去,心中顿时惊异又不解,在接下另一招后,她手中剑气一转,直冲那人面上的白色面具而去。
女修似乎也明白她的用意,不仅没有阻拦,反而上前一步,任那剑气劈开假面,随后露出一张许久未见的面孔。
“裴瑜,果然是你。”
林斐然缓声道,“你入了密教。”
裴瑜对她扬唇,眼中却没有多少笑意,冷声道:“怎么现在才认出来,就算你带了假面,我可是能在第一眼就认出你。”
话落,她又很快将面具复原,直袭而去,手中长剑如暴雨般坠下,一剑一影,令人眼花缭乱,不给林斐然留一点喘息的余地。
林斐然对裴瑜并无多少好感,但到底一同长大,她还是道:“密教深不可测,你若是入了,未必能讨得什么好。”
裴瑜旋身一压,剑势如虹,她笑了一声,话音中仍旧带有一贯的张扬:“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入了密教,才当真有机会成为绝道强者。”
林斐然提剑卸去,余光仍旧看向那处灵力汇聚之地:“那代价呢?”
“代价?你不是看到了吗,代价就是成为密教的狗,任他们驱使。
可那又如何,在变强之前,总是要被人驱使的,不是他们,也会是别人,而我们眼下不过是各取所需,他们需要我助力,我需要他们……”
说到此处,她声音微顿,不像是自己停下,反倒像是被什么忽然堵住喉口,未能将后面的话说出。
裴瑜冷笑一声,不再开口,她显然也破了境,只一心缠着林斐然,拖延时间,等待薄弱之处彻底修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