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斐然取出一块帕子递给他,但速度仍旧未减,她道:“我不会嫌谁多事的。”
谷雨顺手接过,在疾风中感慨道:“也是,你我都是能忍下如霰的人,你又怎么会心胸狭隘?”
即便在这个时候,林斐然还是抽空解释:“他只是习惯与常人不同,不算多事。”
“……”
谷雨一顿,不知该不该提起过往,如霰当初还在琅嬛门时,的确颇具魅力与威势,引得不少人遐想,但提起他“多事”二字,几乎不会有人否认。
为了好友的颜面,他违心承认:“是我误会他了。”
不得不承认,被这么一顿插科打诨,林斐然心中紧绷的弦也微微松下,她认真道:“误会他的人很多,当初我与他不熟识时,也有过类似的想法。
要是大家都不误会他就好了。”
谷雨:“……”
根本就没有误会!
正事要紧,忍了,他生生把口中的话咽了回去。
谷雨被林斐然提着毛领,疾驰在枯败的雪林中,此时有了目的地,她的速度竟比先前还要快上几分,如此由南至北横贯,只花了两刻钟。
越靠近北边,那些原本如拳头大小的火光便越发旺盛,一堆连着一堆,照得亮堂,围坐在火堆旁的人面容清晰可见。
林斐然带着他从上跃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却将足下的堆雪震开大半,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此处。
雪地中堆有几个不算高的草棚,都能大多数人都选择待在火堆旁,他们或灰白或黯然的眼中映着火光,一脸平静看来,对于他们这样突然出现的身影,竟然没有半分惊吓。
过于麻木劳累,便不会再被惊吓。
林斐然扫视过去,在这样一处遍布枯枝的雪林中,他们用来生火的却不是木柴,而是一块块晶莹剔透的灵玉。
他们正以灵玉摆阵,以生灵火,这样的火焰几乎不会在寒风中熄灭。
谷雨终于站直身子,裹紧毛裘探头看去,复又揉了揉眼,比他们更先发出惊呼。
“难道真的是我太久没出雨落城,所以不知世事变化吗?如今凡人也能用法阵了?!”
林斐然同样有些怔然,但她很快想到前因后果,大抵是那本《大音希声》广传,已经有了成效,她心中微微落地,时至此时,至少不负先辈遗愿。
《大音希声》广传并非她一人之功,她不敢居功,略去前因后果,简单同谷雨解释此事,随后便向前而去。
这些百姓选择用玉石而非断木,便意味着此处灵玉众多,只有风水宝地才会生出这样的宝物,探出玉石的来源,就能进一步确定秘境所在。
林斐然看了一圈,脚步微顿,聚集在这里的人,不论五官还是四肢,都有近乎发白及化作灰质的部分,但大部分人还是集中在眼部,有的灰了左眼,有的灰了右眼。
这里全都是患了寒症的人,无一例外,而且青年中年居多,反倒不见多少老人,其中夹杂着几个孩童。
他们聚在这里就像是在等死,故而对于林斐然二人的到来毫不芥蒂,在她选中一个地方坐下时,还挪了半个位置,给他们腾出空处。
“请问……”林斐然话还未完,一旁几乎瞎了双目的青年便木然开口。
“这里是瀛州城,我们都是城中百姓,因为患上寒症,所以被驱赶至此,虽然每日都会有人固定送些馒头酥饼来,但也只是吊着一口气罢了,城门不会为我们打开。”
他说得十分流利,就像是先前被问过很多遍一般。
谷雨搓着手烤火,奇怪道:“怎么答这么快?”
另一个女妇同样回得很快:“我们这里以前盛产玉石,时常有修士来此取玉,但几月前寒症爆发,矿脉断裂,玉石减量,这个消息还未传出,仍旧有不少修士来此。
所以,二位如果是为玉石而来,便请回罢。
如今的玉石,像这样烧烧火还行,但要是想支撑你们的那些大法阵,远远不够的。”
言罢,她伸出灰白而僵硬的手,推了推玉石,哪怕是与火相碰,她好似也没感受到被灼伤的疼痛一般,只专心鼓捣法阵。
林斐然抿唇,伸手帮她重新摆阵,随后问道:“这位姐姐,我们并不是为取玉而来,但确实也想知道矿脉在何处,能否告知?”
不止是这个女子,其余人一同看向林斐然,嗤笑一声,谁都没再开口。
林斐然也自知这个说法矛盾,正想着如何解释秘境一事,便听谷雨小声道:“小林姑娘,解释更像掩饰,他们不愿意说,我们便自己找,矿脉还是能算出来的。”
他正打算抽出长签,那个烧火的女妇便忽然抬眸看来,她的双眼倒是完好,也没有将死的颓然,只是以一种探究的眼神打量林斐然,又看向她身后的剑伞。
她扬眉惊讶道:“你、你是林斐然?”
这话一出,原本怔怔坐着的百姓一同看去,甚至有人站起了身,像是要走到此处。
谷雨可没忘记林斐然被到处追捕的事,他头皮一麻,立即起身站在林斐然一旁,率先发难道:“胡说什么,骂谁呢!修士法器诸多,难不成是个背伞的都叫林斐然?”
林斐然无言仰头看他:“……”
一旁目盲的青年开口:“我见过她的通缉画像!”
谷雨转头看他,喉口一噎,倍感荒谬,甚至有些破音:“大哥,看见什么,你都瞎了!”
林斐然也站起了身,目光立即放到周围,注意着每一个有可能放出信号的举动,她不想和他们起冲突,但也不想闹大,正琢磨着打晕他们时,那女妇也跟着起身。
她急切道:“你别误会,我们不是为了抓你,至少这里的人不会!若不是你散出药方与《大音希声》,我们早在数月前就死了,哪会活到今日!”
谷雨更是震撼,转头看向林斐然,破音的声线还未恢复:“那书也和你有关!”
林斐然明白如霰提起他时,为何总忍不住抿唇咋舌,说要多多包容。
得了谷雨的反应,其余人几乎可以笃定林斐然的身份,原本木然的神情终于多了些鲜活,许多人挪动着僵直的身子,颇为艰难地围拢而来。
其中还有一个孩童,她顶着一头灰白的碎发,哆嗦着钻入人群,小心而好奇地打量着她,感慨道:“姐姐,你好高啊!”
众人脸上的欣喜并非作伪,对于他们而言,林斐然就像一个流传甚广,但从未有人见过真容的大人物,她做的事在大家口中流传,但关于她这个人,却众说纷纭,并不具体。
有人说林斐然是一个冷酷、张扬、不羁的大修士,有人说她是个不世出的高人,也有人说她是两边倒的奸诈之辈。
但从没想到,林斐然竟然会是这样一个安静而年轻的少年人。
他们曾设设想过许多模样,但在见到她的这一刻,便有种醍醐灌顶般的赞同,这就是“林斐然”会有的神情与姿态。
众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以一种热切的目光看她,那个女妇反应过来,态度当即变得热络,忍不住靠近道:“你方才说,你想找矿脉?是你的话,我们当然可以说!”
谷雨讶异于这倒转的态度,看看林斐然,又看看其他人,众人知晓他同林斐然而来,看一下他的目光都亲和不少。
他试探问道:“在何处?”
那女妇回道:“矿洞就在前面那片玉湖之下,但是……自从矿脉断裂之后,矿洞里水流倒灌,什么也没有了,只是还余下这种散碎玉石,我们倒是能将就用,你们却不行。”
林斐然走出人群,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抿唇道:“我先去看看。”
“可是……”
女妇还想说些什么,谷雨便抬手拦下她。
“让她去吧,我们不是来找玉石的。”
林斐然向他点点头,说了一句稍等后,纵身一跃,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谷雨留在原地和众人谈起寒症。
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外出的人,对雨落城之外的消息也不感兴趣,虽然听闻过寒症,但只以为是什么棘手的病,原本并不在意,如今看到这些人的模样,不免觉得悚然。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病灶,反倒像他当初濒死之时,透出的那种无可挽救的死气。
他同这些人聊了许久,半空中忽然刮来一点若有似无的风,再回首,林斐然已经浑身湿漉地回来。
她穿的是防护法衣,也顺带有一些避水火的功效,能够将其浸湿,足以说明她在水中待了多久,她甩开双臂处的滴水,灵力运转间,衣上水雾蒸腾。
她走到谷雨身边时,衣袍已经完全变干,但脸侧还贴着几缕发丝,那粘黏的痕迹昭示着水流的走向。
“入口找到了吗?”谷雨立即开口,见她的神情并不算好,他顿了顿道,“没有什么迹象吗?”
林斐然摇了摇头:“不,洞中矿脉虽然断开,大块石头也变成了普通的山石,但那里仍旧存有极为精纯的灵蕴。”
就像这整座瀛州城的灵气都凝聚于那处一般。
她思索道:“我觉得奇怪,便来来回回寻了许久,但那里只是隐隐有气息,却比上下还要荒芜,我什么都没有找到。”
“入口?”那女妇像是想起什么,“虽然不知道你们在找什么入口,但我半月前上山时,曾遇过几个修士,他们拿着不少喜绸往山顶去了,也提过入口二字。”
谷雨讶异道:“什么喜绸?”
另一人摇头:“先前我们还在城里时,曾听来往的修士说过,这里好像要办什么婚宴,但时至今日也没见到哪里有喜,难道就是他们?”
谷雨正摸着下颌思索,林斐然便又没了身影,他叹口气,索性坐在火边,等她再悄然出现时才开口。
“关心则乱,你在山腰处都没寻到,难道去山顶又能见到什么不成?秘境入口定然为他们所控,既然有婚宴这样的奇事,他们后续必定还有其他动作,不如先在这里埋伏,等待那些人出现,再尾随而入。”
这番设想并不算天衣无缝,却是现在最可行的法子。
林斐然再急切,也不可能像无头苍蝇乱撞,她微微闭目,终于耐心坐了下来。
谷雨随之坐下,忍不住道:“从开始到现在,你几乎都没有歇过,再强的体格也受不住这样磋磨,再多的灵力也经不住这样耗费,今夜就好好养精蓄锐,明日再看。”
林斐然坐在火焰旁,目光紧紧盯着焰心,仍旧没有放松下来。
那个头发枯白的女童悄然靠近,仰头看她:“你刚才怎么蹭一下就飞走了?”
林斐然转眼看去,见她跃跃欲试,便道:“你想试一试吗?”
“可以吗!”她裹紧身上的衣袍,颤抖着起身,激动地呼出雾白冷气。
“可以。”
林斐然难以否认,她现在的确焦躁到无法静心坐在此处,索性遂了这小女孩的意,起身将她抱起,纵身一跃,死寂的林中终于荡出一声清脆欢快的笑意。
谷雨见状唯有叹息,他实在不知如何劝说林斐然休息。
他总听如霰说,林斐然是天底下最听劝、最惹人疼爱的人,他迄今对林斐然的性情也十分欣赏,只是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一面。
他拢袖一叹,看向这几人:“你们又是为何会在城外徘徊?寒症虽然奇怪,但听闻并无传染之兆。”
那女妇面色黯然,坐回原地:“我们城里也来过不少医修,虽然他们都说不会传染,但这个病症爆发得实在太快,患病的一多,哪里还分得出会不会传染。
洛阳城如今换了新皇,但不知出了什么事,朝堂上一团糟,暂时没有传出救治之法,只让各州府看着办。
县主只能以防治瘟疫的法子来做,将我们隔离此处,定时送些吃的喝的,其余的便都听天由命。”
林斐然正带着那个孩子上窜下跳,闻言掠回火边,放下几个口袋,又很快离去。
谷雨动手掀开,便见里面放着不少吃食,虽不见得有多精致,但肯定比不远处堆着的馒头口袋好。
“烤点肉饼吃罢。”他解开袋子,将东西分发出去,又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但你们一直待在这里,不冷吗?”
那女妇颇为感怀地看了林斐然一眼,又不禁莞尔:“这位仙长,我们患的是寒症,这里的雪只会比我们更暖。”
谷雨对寒症实在认识不多,闻言也是尴尬一笑,只道:“在下见识浅薄,诸位见谅。”
其中一个青年感慨:“不怪仙长,听闻很少有修士会患寒症,说来也怪,难道我们凡人就真的该死不成?”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谷雨很难不对号入座,他顿了顿,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接,只得说几句安抚的话,然后转了话题。
林斐然却把这话听进耳中,这也是她的疑惑,为何凡人就比修士容易患上寒症?
她看向怀中的小童,不由问道:“像这样将人驱出城池的事,只在你们这里发生吗?”
小童正是激动的时候,她看向似乎触手可及的云层,苍白的面上都染上一点红晕:“不止我们,这其实是州府的意思,很多城池都是这么做的。”
林斐然见她呼吸有些急促,便抱着她停在其中一棵枯树上,顿了顿问道:“你什么时候患的寒症?”
女童看了看下方,抿唇小声道:“悄悄告诉你,我三年前就患了,母亲隐瞒得很好,大家都不知道,但你别害怕,这病根本就不会传染,否则我母亲早就患上了。”
她被林斐然托在怀中,看着黯淡无星的夜空,眼中仍有兴奋余留。
“我第一次犯病的时候,她听我不停喊冷,以为我得了风寒,就去大夫那里抓药,到了夜里,我的手上就生出了白霜,她吓得一把抱住我,不停给我烧水取暖,忙了一夜。
慢慢的,白霜变成冰碴,会从皮肉里钻出,竟然没有出血,但是很冷。
后来我开始动不了了,别的小孩都去踢毽子,我只能在家里躺着,腿和手都是软的,走路会抖,只能扶着东西,家里就摆满了母亲做的小板凳。”
林斐然听到此处几乎怔住,她静了许久才开口:“那你被逐出城……”
“没事,他们都很照顾我,我还带了两张小凳子。”她的眼睛晶亮,似乎一点不为此烦恼,“我患病的时候才四岁,都没出过城呢,现在终于出来了,等到春天,我就能见到溪水、野花。
而且还遇见你了,没有你,我永远也看不到树上有什么。”
林斐然默而不言,她十分清楚这个孩子此时到底在想什么。
她听到小童渐渐减弱的声音:“但是,我现在不太期待溪水和野花了,我想看母亲,只有小板凳也没关系。”
淡冷的空气中只有林斐然吐出的暖息,她看向远处:“你家在哪。”
女童一顿,猝然抬头看她,眼睛更亮:“可以吗?”
“可以。”她还是这样回答。
她的身影再度消失,连带着孩童一起,但谁都没问,他们只是沉默吃着烤香的肉饼,望向沉寂的黑夜。
城中飘着草纸烧过的烟灰味,林斐然抬手挥去,远远看向那间小屋。
母亲不敢燃灯,只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两人的身影在夜幕中相拥,感激的目光看向此处,她只略略颔首,随后转身离去。
她一个人走在街头,四周没什么人,只有满地余烬。
她心中充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总没有宣泄之处,最后也只是捻去臂上一点灰白的细屑,足下一踏,散落的余烬便被一阵气流旋过,轻轻落回每家门前的铜盆中。
……
林斐然心绪复杂,闭目从中穿过时,恹恹许久的阴阳鱼忽然有了反应,她立即停下脚步,睁开双目,随后便听到一声熟悉的话语。
“林斐然,你在哪。”
他顿了顿,又道:“我无事。”
林斐然恍惚间听到一声铮然,那是绷得足够紧的弦骤然放松的声响。
直到掌中传来一点疼痛时,她才发现自己卸力后,竟全身一松,径直在原地坐下,掌下撑着粗糙的青石,几粒碎石子正抵着她的掌心。
光是听到他的声音,便有一种说不出的困意袭来。
她长长吐息,随后开口道:“如霰,无事就好。”——
作者有话说:[比心]
第259章 定身(修)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他以心音传话, 林斐然却是直接说出的,所以鼻音及语调的顿挫都十分清楚,如霰还是第一次听见她这样的口吻, 他的动作甚至顿了一下。
“你在外面找我?”
“当然要找你。”林斐然坐在这带有余烬的街头,周围家家闭户, 她索性就这么撑坐着,“我前一晚……梦见你可能会出事, 醒来你便不见踪影, 有些心急,就和谷雨前辈一起出来寻人了。”
她听到如霰轻笑一声:“有没有翻过衣箱和珠宝匣,说不定我就在里面?”
听他还有闲情逸致与自己打趣, 林斐然心神更松, 她拍去沾上的余烬后起身:“当然都翻过,就连院里的蚌壳都撬开看了。”
如霰笑声更甚。
林斐然揉捏着僵硬的肩膀, 向城外走去,她没有开口吐露自己先前的疲惫, 也没有说半点抱怨, 只是出声道。
“你到底在哪?怎么连阴阳鱼都联系不上?”
如霰很快回答:“在一处秘境中, 不必太过忧心,只是曾经相识的人请我来此吃茶叙旧而已。阴阳鱼先前被他暂时封存,不过眼下我已经解开,往后不会联系不上我。”
林斐然有些纳闷:“既然是认识的人,又怎么用这样的法子把你带走?”
“是啊,我也想不通。”如霰心音没有太多起伏,听不出此时的情绪,“所以我们现在打起来了。”
林斐然:“……”
现在不是逗她的时候!
如霰又补了一句:“也可能是我们本就相看两厌,粗鲁些也情有可原。”
“战况如何?”林斐然下意识开口。
如霰只道:“你觉得呢?至少还能同你说些话。”
林斐然目光一顿, 但仍旧未能从这平静的语调中寻出什么,只好道:“不论如何,只要你未落下风就好。我们已经到秘境附近了,但迟迟寻不到入口,你可知要如何进去?”
“知道。”如霰回答,“这是一处天生地养的秘境,但如今已经被我这熟识之人把控,光凭机缘也进不得,就像一间被加了锁的空屋,没有他的应允,旁人很难入内。”
林斐然了解他的秉性,继续问道:“除非?”
“这样被把控的秘境,外如金玉坚固,内里却并不稳固,由里到外可破。”
说到此处,话明显未完,他却突然没了声音。
“如……”
“林斐然。”
他轻声开口。
“这人想要我的一样东西,但我也想要他的一样东西,我们注定会缠斗,直至此时,已有一天一夜,但结果到底如何,谁也无法预料。”
林斐然停下脚步,神色渐凝,心中更是惊诧。
斗了一天一夜,如霰才得以分出心神,解开阴阳鱼的禁制,足以见对方对如霰的牵制之力。
如霰继续道:“打斗时,他有意引我来此,秘境可以算是他的领地,我在这里定然掣肘颇多,但我还是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斐然正飞速赶往北边的林地,途中道:“放心,等我们寻到破绽闯进去后,你想要的东西如果没到手,我一定替你拿回来。”
“不是。”如霰失笑,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声,只可惜林斐然听不见。
他开了口,不再用心音,但语调却十分轻柔,就像是在她耳边呢喃一般。
“是因为你。”
他转动着手中的碧色长枪,雪发拂过飞来的金精匕首,在这一出梦幻而诡谲的秘境中,枪如游龙旋出,铮然一声将所有匕首钉死在前。
他抬手,长枪再度回至掌中,蒙昧的尘灰在此处飞扬,撞出粗砺砂质的细碎声响,这点沙尘滚动的声音就这么传到林斐然耳中。
“我知道,你肯定会来找我。”
如霰起身看去,四周已经全是断壁残垣,数以百计的修士分割在旁,残肢松松垮垮滚落,叫做阿澄的少年在旁侧不停咳嗽,碎肉和细血从他口中蹦出。
林斐然在这嘶哑的咳嗽声中,还听到了另一人的喘息声,但下一刻,一切声音都被斩断,耳边只有夜晚凛冽的风声。
他又以心音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肯定会来找我,所以我也不必瞻前顾后,在同他进入秘境时,我便在入口处设下一枚金针,它会钻至入口,缓缓将其刺出一道裂痕。
有了裂痕,只需一剑,你便能闯入这里。”
虽然天生地养的秘境一旦毁去,便不可再生,但也有一个极为精妙的地方,便是十分容易修复,所以想要破开,时机尤为重要。
他之所以选择这个法子悄然从里钻破,便是为了给林斐然空出时间,在裂缝刚刚出现的一刻,她如果能把握时机,一举击破,便一定能在修复前入内。
他和外界几乎是断联的状态,在无法传信的情况下,自己孤身入内,然后将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一个可能会寻来的人、一份绝不退缩的信任之上——
若是以前,他绝不会如此。
但现在不同,他知道,林斐然一定会来找他。
“入内之后,你往秘境中的最高处来,我们就在这里。
你见到我与他之后,不论我是什么状况,记住,用我先前教你对付天行者的法子,率先击碎他的喉骨,然后夺下他胸前挂着的一串云珠。”
林斐然一时骇然,没想到他竟然在与天行者动手,她还是点头应下:“我知道了。”
“好。”如霰点头,“你答应的事,没有做不到的。所以还要你答应我,届时不论情况如何,一切以你的性命为首要。”
“……我知道。”
“我猜你一定没怎么合眼,今晚好好休息。”
“好。”
他轻声道:“还有最后一步,在见到我的时候,记得把那枚金针插在我心口三穴的交汇处。”
这是他留的最后一处命门,就这么交给了林斐然。
如霰抹去手背处的血痕,看向对面,陈老缓缓站起身,呛咳数声后,他的声音也不再清亮,终于显出一种疲惫的老态。
他擦去身上的血痕,目光紧盯如霰,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交戈,下一刻,他抬起手:【散】
于是四散的烟尘纷纷凝固下来,如有支撑一般定在半空,那高挑的身影便在这层灰蒙中显露无疑。
他看向对面,在如霰同样动作的时候,沙哑地说出了另一句话。
一时间,一阵无声的轰鸣震荡开来,狂暴地挤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阿澄顿时吐出一大口血,抿唇晕死过去,散落的修士更是裂成碎片,但这震荡的余威仍旧向外蔓延。
先是看守在外的密教修士纷纷倒下,塔下的巨石也轰然裂开,再是不远处如绘如画的半轮月亮,霎时崩塌大片。
最后,便是另一座山上来来往往布置的人。
在余波即将到达之前,一位穿着草鞋的修士从天而降,他手中巨剑猛然插入地下,结印捻诀时,那剑便在瞬息之间生如山岳一般高大,远远看去,像一柱镇守在此的天地石碑。
余波撞上,击出一阵如钟鸣般的巨响。
“护好婚宴、护好婚宴!”场内风沙大作,后方修士抱紧怀中之物,深红喜绸在这夜色中越发浓黑,震出狂浪般的响动。
如此动静之下,某间房屋内沉睡的人忽然醒来,他攥紧手中雪剑,缓缓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随后将视线落到窗边。
他的师尊正站在那里,眺望着另一座山。
就在那里,原本定格的烟尘失控一般簌簌掉落,打在散开的白衣与金饰上,其实很悦耳,像是落雨声,但已经无人抬手将它们拍去。
尘埃落尽之时,又有另一队密教修士赶到,他们不敢多看此处的战况,只急忙翻找陈老的身影,最后在一个废墟角落处寻到了人。
“陈老,您没事吧?”
陈老瘫倒在地,不再开口,只是不停地喘息,像一口老败的风箱,只有漏风的残破声响。
他们的身体实在太孱弱,被如此多的碎石压下,早已断裂数处,但他此时却是开心的,甚至可以说是畅快。
他颤抖着手指向如霰,笑道:“我赢了,到底还是我赢了!把他带回去,一切按照计划来!”
……
翌日,天气晴好的秘境中出现一道紫色身影。
在众多密教修士的弯身行礼中,毕笙匆匆从中走过,身后跟着的正是那位背着巨剑的修士。
“搬山,昨日到底发生什么?短短一夜之间,这里一片狼藉,要是误了婚宴一事,不论是谁,我定不会放过!”
那修士带着草帽,穿着草鞋,面色十分沉稳,看起来不像修士,倒像一个平平无奇的庄稼汉。
他虽跟在毕笙身后,但也不愿多说,只指向另一处:“我昨晚睡了很久,前面发生的事一概不知,齐晨和卓绝一直都醒着,他们知道。”
毕笙脚步一顿,转头看去。
那二人正坐在一张漆木桌旁,一人剪喜字,一人修木偶,偶尔低声说上什么,看起来倒是十分融洽。
她走上前去,在二人准备起身行礼时,率先摆手:“虚礼就免了,昨晚是怎么回事?”
齐晨抬眸看去,耸了耸肩:“陈老昨日带了一个人回来,他们走的是另外的密径,直接就到主山去了,来人是谁我们也不知道。
只知道他们说着说着就打了起来,打了一天一夜,最后应当是陈老出手,就成了这样。”
卓绝坐在一旁,笑吟吟道:“圣女大人,这一处秘境可是陈老的领地,若是真误了时辰,我们要如何不放过他?”
齐晨笑了一声,并不是开怀,却也不像讽刺,只是觉得好笑。
毕笙垂眸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转口反问:“别的先不提,这几日要你做的偶人,都完工了吗?”
“都在偏房里。”他笑道,“倒是不知,圣女什么时候生出了参加婚宴的兴致?”
不止是他,齐晨、搬山、角落处避暑的伏音,一时全都看了过来。
毕笙并没有解释的意思,她只冷冷看去,最后视线落到上方的屋顶,看向那位新加入的九剑。
“在你们加入的时候就说过,九剑与普通修士不同,你们与道主有缘,故而不需要攒功绩,也可以达成那件事,但代价就是全然为道主所用,不问因果,不问对错。”
齐晨沉吟一声,手中剪动的囍字已经变成两个纸人,正叮铃桄榔地打起来。
他道:“那么婚宴一事,是你的意思,还是道主的意思?”
毕笙冷笑一声,拂袖离去:“我与道主绝无意见相左之时,道主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你们做好自己的事,旁的不用你们操心。”
见人离去,齐晨把剪子一甩,柔美的面上显出一抹沉郁与急躁:“寒症肆虐越发厉害,这样的关键时日,不能在家中陪妻子,却要来这里为他人剪窗花!”
伏音同样面沉如水,但他的目光却与其与几人不同,他没有打量这处婚宴,而是紧紧看向半空中的某一处。
卓绝,也就是蓟常英,他扶正面具,放下纂刀,打量着眼前的一切,缓声道。
“是啊,怎么会来此参加他们的婚宴。”
……
裹着大氅,睡得正沉的谷雨忽然被人推醒,他猛然睁开眼,锋锐的目光向一旁看去,恰巧对上林斐然警惕的视线。
她竖指在唇,示意他噤声,随后指了指上空。
他仰头看去,几道流光正从远处而来,速度极快。
他轻声道:“这些修士……”
林斐然见他转醒,便站起身,动了动肩颈和手腕:“我认得,那几位都是道和宫的长老。”
谷雨双眼一亮,立即爬起身来:“定然是往峰顶去的,快走!”
二人没有惊动其余瀛州城百姓,又不好御器现身,便由林斐然穿过林木与山石,率先于下方追逐,谷雨则顺着她的痕迹而去。
林斐然早就去过那峰顶许多次,她隐蔽身形,在林间与峭壁中穿梭上行,竟然比那几位长老早一步到达。
峰顶处没有什么林木,难以遮掩身形,她也不敢靠得太近,便贴在崖壁上,只露出一双眼远远看去。
此次来的长**有五位,都是她十分熟悉的师长,与张春和的关系极为亲近,他们穿着各式道袍,看起来都是由顶好的料子裁成,眼角眉梢也都带着喜意。
几人一边谈论着“为何将婚宴定在此处”“婚事太过突然”“首座终于想开了”之类的话,一边取出玉令,在某一个地方站定,信手一划——
一道泛着金光的裂隙打开,露出其中的艳阳与青木。
几位长老感慨着大手笔后,便都聚在裂隙前,他们做事早已习惯不急不缓,也颇讲些虚礼,各自谦让一番,这才按照位次轮入。
林斐然早就在旁虎视眈眈,她甚至盯好了时机,等到最后一位长老即将踏入时,她猛然翻身而起,如一道电光在峰顶闪过,速度之快,甚至已经贴上了最后一位长老的后背。
诡异的呼吸吹过脖颈,长老疑惑转头看去,除了一抹被猛然弹出,在雪堆里滚了几圈才才爬起来的黑影之外,再无其他。
他觉得那个身影熟悉,还欲再看时,秘境的裂隙已经合拢。
“……”
谷雨看着从眼见滚过的黑球,一时无言,随后过去推了推她:“你这是没赶上,还是没进去?”
“没进去。”
谷雨起身钻研起来:“不慌,我再试试能不能算出门朝哪边开。”
“不必算了。”林斐然坐起身,向他摊手示意,“你看,门开了也进不去,要想进去,只能等它从里破出一道裂隙。”
她提着剑走到入口处:“今日我就等在这里,裂隙一开,我便立即挥剑。”
谷雨纳罕道:“你怎么知道?”
林斐然抬头看去,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如霰说的。”
“他还在等我,我一定会去的。”——
作者有话说:本卷卷名叫“虽死犹生”,虽然主写林斐然,但不只是她一个人的死劫
坏消息:不顺畅,本月完结不了
好消息:本卷即将到末尾,最长的一卷终于要写完了,终于可以迈入终卷[爆哭][爆哭]
第260章 镜花水月 “秋瞳,你要成婚了。”……
毕笙转身走入主堂, 示意后方教众上前点起红烛,辉光幽幽,照亮房内的红绸与薄纱。
帷幔卷起时, 她看向窗外,姝丽淡冷的面容仍旧冷而静, 像是在等待什么,并没有对几人方才的态度不悦。
她与齐晨、搬山二人并不算合得来, 只是当年初初创立密教, 正是壮大用人之际,他二人在当世便是有名有姓的大修士,更遑论现在, 实力更是不容小觑。
越强的修士, 渴求的东西便越少,他们不要钱财, 不要名利,若不是某些机缘巧合, 她未必能够招揽到他们, 没有最开始的九剑, 密教也不可能壮大到今日。
同样的,强者渴求之物越少,执念反而会更深,只要道主在一日,他们就不可能真的随心而为,所以对他们偶尔露出的獠牙与利爪,她并不在意,也不强求。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她, 理解道主,他们只要听命行事就好。
她静静在窗边等待,几刻之后,房内忽然出现另一个身影,他转动着手中拂尘,在房内巡视一眼后,直接道。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们,婚宴该布置成什么样子。”
这里只是一个窄小的木屋,门前院中放着几张石桌,甚至还围了一圈篱笆,与他先前所说的全然不同。
毕笙回过身来,目光很快地从张春和身上划过,随后向外走去:“我知道,婚宴布置由我们负责,你只管宴请宾客,如今红绸与喜物已经备好,剩下的又有何难?”
她走到院中,其余人的目光一同注视去,张春和并不在意,只是悠悠跟在其后,踏出房门时,他似有所感,忽然抬眼看向屋顶。
那里正站着一个戴着面具的修士,他先前听蓟常英说过,九剑中又进一位新人,是圣女钦点而入,这人没有名字,只以数字代称,唤作第九。
他不紧不慢地看着那道身影,不知想到什么,心中微微一叹,收回视线,再度看向前方。
毕笙正立在院中,抬掌结印,无数道幽微的紫光从她两掌中迸发而出,如蛛丝一般细韧,晃荡着连接上天际轮廓与地线边缘,又很快与其融为一体,隐匿不见。
伏音眼中震惊,不由得站起身道:“圣女,你这是……”
毕笙淡声道:“我同陈老做了个交易,用一个人换来这一处秘境,现在,它是我的掌中之物。”
她侧目看向张春和,扬眉道:“张首座,我之所以让你将婚宴办在此处,便是不想劳你费心,在这随心所欲的秘境之内,没有什么是不能捏造的。”
秘境内忽然亮起一道紫芒,脚下这座陡峭巍峨的高山色泽逐渐变浅,像是被泼了一道水般,一切都变得朦胧模糊起来。
四周凭空刮起一道风,风刃如利剪般削去眼前半片山石、磨出一阶阶石梯、添上一丛丛红枫。
在如此修改与裁剪中,这座陈旧的小木屋被裁成了一处坐落在半山三进三出的大宅,四周种有枫树,一段红绸凭空出现,从门前开始,一道顺着石阶铺至山脚处的最后一阶。
不过几息之间,这里已经改天换地,甚至连在此忙碌的密教弟子都换了装扮。
“张首座,如此,可还满意?”
张春和打量着四周,探究的视线慢慢落到她身上,但他终究没有多言,只道:“的确一样。”
“一样就好。”毕笙回头看向天际处,轻声道,“张首座,你请的人似乎到了,如此,我便暂时退去。”
她只带着几个人离开此处,其余人都按先前所言,各自行动起来。
秘境被打开一道裂隙,五道身影从外而入,飞身而来。
“首座!”
几人远远便见到张春和站在山脚处,于是御剑向下,身上穿着的绣丝华袍在天光中煜煜生辉,颜色制式都与张春和身上的大体一致。
这些衣服也的确是他所赠。
几人撩袍下剑,向等待在此的张春和拱手抱拳,聚在一处,其中一个长眉道人开口道。
“我等接到金帖便立即赶来,难免匆忙了些。原先不是定好在春末吗,怎么匆匆提前一月?”
张春和站在山脚,闻言一笑,顺手将拂尘换搭到左臂,示意几人踏上红绸,从石梯处步行而上。
“迟则生变——
两个孩子脾性急了些,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早些更好,所以打算换到今日。
既是冬末春初交替的时节,也算一个好意向,我便也没有拒绝,只是太过匆忙,来不及广发帖子,就只请了你们几位来此见证,宴席简陋,可不要介怀。”
另一个胖道人摇头一笑:“什么简陋不简陋的,修道之人,不贪口腹之欲。”
他看起来与张春和更为亲近,故而说话也更为直接,看了他一眼,又道。
“徒儿新婚,本是大喜,你看起来怎么不见多少喜色?”
张春和淡然一笑,一步步踏上石阶,半真半假道:“若是你们的徒儿如此大婚,难道你们也笑得出来?”
另外五位长老彼此相视一眼,旋即摇头,了然叹声:“若是落到我们身上,这样优秀的弟子没能悟过情事,下山成了亲,怕是肠子都要悔青。
还是首座有胸怀,还愿意为他们操持婚宴。”
张春和抬头看去,那座宅邸就在半山处,没有匾额,没有金装,但看起来就十分温馨舒适。
同时也十分熟悉。
他收回目光,只道:“并非有胸怀,我也曾阻拦过,但毫无作用,反倒成了拆人姻缘的恶人,我又怎么拧得过?既然他们想成婚,那便成罢。”
其余几人苦笑数声,最后也只是叹气,长眉道人道:“早先便听闻他钟情于秋瞳,退了与林斐然的婚事,那时我们便觉得不对,没想到还是走到这一步。
都下山了,宗门大会就在五月,届时门内派谁出战?”
胖道人摆手:“如今雪云之事悬而未决,寒症肆虐多地,宗门大会怕是开不起来了。”
几人又转了话题,从婚宴说到那片诡异的雪云,眉间并不见多少轻松之色。
到得半山处,红枫浓艳,正在一阵细风中簌簌抖动,远远看去倒像是一条火浪。
胖道人观赏几刻,不由得赞叹:“此处景致确实不错,令人流连,难怪常在和那狐族姑娘愿意在此隐居,这些洒扫的人是?”
张春和看了一眼那些密教弟子,随后收回目光,对几人正色道:“秋瞳到底是狐族,身份不同,这也是我没有发帖的另一个原因。
两族之间虽然和平已久,但仍旧不算熟络,这些皆是狐族之人,未免有意外,诸位切记莫要与他们交谈过深。”
张春和心中也有担忧,密教言论太过惑人,又喜欢到处传教,他不想一场婚宴过后,这些意志不坚的同门开始推崇密教。
几人不知他这番心思,只以为是怕他们起口角,扰乱婚宴,便都点头应下:“首座安心,今日之事特殊,我们不会多生事端。”
他们随张春和一道踏入门内,还未跨过门槛,便被身后匆匆赶来的几人挤开,他们拧眉看去:“这些人是?”
张春和望向前方,开口道:“他们?是秋瞳的父母与兄姐,今日来此参加婚宴的。”
长眉道人一顿,与其余人对视,先前已经答应不生事端,听闻是她是亲眷,便也只好忍下,勉强笑道:“原来如此,今日他们是主家,急切些也应当,先进、先进。”
几人踏过宅门,抬眼便见到一番焕然一新的欣喜气象。
院中紫藤飘摇,碧色琉璃瓦映着日光,木质秋千悠悠放在角落,漆红圆桌并排而列,正有不少“狐族”的仆从忙碌整理,引着宾客入席,一旁的高台上还有琴师调弦,咿咿呀呀响个不停。
不论是谁,面上皆露欢喜。
“看来妖族的婚宴与人族并无太多不同。”胖道人被这氛围感染,扬唇一笑,释怀道,“也罢,虽然可惜常在天人合一道止步于此,但谁又能说这不是另一种幸福?
入座罢。”
几人上前,很快便被赶来的仆从问清身份,带到相应的位置入座。
张春和面上却不剩多少笑意,他站在宅门处,望着这一片热火朝天的气氛,一双眼逐渐平静下来。
……
耳边不断传来叮叮当当的吵闹声,像是有人在旁侧跑来跑去、敲来打去。
秋瞳不堪其扰,终于睁开了眼。
她还记得自己在张春和的秘境中,试图唤回太阿剑,但尚未成功,便猛然被一招击晕,再睁眼便到了此处。
她试图坐起身,却发现自己双手被缚,难以动弹,心中腹诽之际,转眼打量此处。
看着看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恍如昨日的熟悉感,这个地方她似乎来过。
就在她沉思到底是何处时,屋外之人像是听到她的动静,立即推门而入,步伐踏在木地板上,一轻一重,同样是她十分熟悉的节奏。
秋瞳定了下来,双唇微张,有些呆愣地看向外间,那人虽然还未出现,但地板上已经长长映出她的倒影,粉衫裙,漆木杖,跛了左足。
下一刻,那人终于掀开珠帘,走入内室,她看向秋瞳,面上带着一种默然的感动与欣喜。
“秋瞳,你要成婚了。”她如此说道。
秋瞳如遭雷劈一般,上下打量着眼前之人,又探头向外看去,她甚至有些结舌:“素丹!那老贼把你也抓来了?!”
素丹是她在狐族的好友,二人从小长到大,只是后来狐族之乱时受了牵连,左腿被伤,自此不良于行。
但今世狐族之乱早就被压下,她也不应当跛足才是,没等素丹回答,秋瞳又问:“你的腿怎么还是伤了?”
素丹不解道:“什么老贼?我的腿不是一直如此吗?秋瞳,你是不是今日要和他成婚,高兴昏头了?”
她哼笑两声,撑着木杖走到床畔:“看看你,大婚之日还在睡觉,要不是我想着来看看你,你怕是连喜服都忘了穿。”
秋瞳仍旧怔愣看她,再度转头打量此处,她忽然想起来,这个房间之所以熟悉,是因为这里就是她的房子!
当初同卫常在定情之后,二人选择暂时在青丘隐居,他们没有住在主城,而是在青丘东侧的芳草山上建了一座宅邸,用作成婚。
宅邸中的所有陈设都是由她来布置的,只是后来二人外出游历,很少回到这里,她对偏房的记忆也模糊不少。
今日再仔细一看,这里分明就是那座宅邸,可她与卫常在还未定情,更遑论一起修筑,那这个房子又是从何而来!
秋瞳心跳纷乱,面色已算不上好,素丹不大理解她此刻的神情,只以为是太过高兴,便是拍了拍手,便有数位仆从鱼贯而入,有的捧着婚服,有的提着妆匣。
“看你,都紧张成这样了。”
素丹站起身,拉起她的手,将她带到木椅上坐着,铜黄而清晰的镜面在前,将她茫然与疑惑的神情映照得一览无余。
前世同卫常在成婚时,也是素丹来帮她梳洗、为她送行,周围的仆从都是母亲精挑细选的人,妆容和打扮的技艺皆是族内上佳。
这分明就是她当初成亲时的景象!
秋瞳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立即开口:“素丹,是张春和带你来这里的吗?听闻我母亲病发,她如今可好?”
素丹为她打理着婚服上的流苏,转头看来:“你在说什么,胡言乱语的。我不认识什么张春和,你母亲也身体无忧,她现在正在堂前迎客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她其实没有重生,而是做了一个梦?
这样奇怪的想法划过心头时,秋瞳想起什么,立即低头看去,原先束缚着她的长索仍旧未断,意味着她被张春和关起来一事并非作假。
是了,他当初也来参加过婚宴,也见过这座宅院,自然对这里了如指掌,能够捏造出这样的幻象!
她抬头看向素丹,举起自己的手:“素丹,先别多问,趁现在没人发现,赶紧替我解开这道长索,你不是正好擅长此道吗?”
素丹眨眼看她,又低头看向她的手腕,微微歪头,对她扬唇一笑:“秋瞳,你手上什么也没有啊。别闹了,小心错过良辰吉时,来,我给你梳头。”
秋瞳不可置信看她,刚想起身说些什么,便被素丹搭上肩膀,轻轻压了回去,她分明没用多少力气,秋瞳却觉得肩上如同压了一座大山,无法动弹。
这不是素丹。
狂乱的心跳中,有一道声音这么告诉自己,她任凭身后人梳理长发,颇为小心地看向镜中,却猝不及防与镜中的素丹对上视线,随后见她对自己一笑。
秋瞳上一次见到这样诡异的场面,还是在春城之中,可那时有诸多修士同她境遇一样,便也不觉可怖,但此时此刻只有她一人,她额上都沁出了薄汗。
张春和这个老贼,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阴邪人物了,为了逼她成婚,竟然用上这样的手段!
她一边在心中暗骂,一边按下自己有些轻颤的手。
这一场婚宴定然是冲她而来,可他们目的到底是什么——
思来想去,秋瞳虽不明白个中缘由,但也隐隐有所察觉,能用出这样的阵仗,所图必然不小,她决不能待着这处幻象之中,任人宰割。
恰在这紧要关头,她竟然想起一件旧事。
当初卫常在破入自在境后,曾遇过一次大难。
彼时二人情愫已生,但还未真的表明心意,众多师长看出端倪,不容二人情意,便逼着卫常在将她逐回妖界。
而道和宫的师长为了让他收心,断了这份念想,给他派了一个远赴西乡的任务。
卫常在在这个任务中误闯秘境,身手重伤,回到三清山时已是神志不清、筋骨全碎,正值濒死之际,众多师长开始救治,但消息十分隐秘。
那时的秋瞳不明真相,只以为是卫常在讨厌她,想要将她逼走,她一气之下才回了青丘。
可回去之后越想越气,便又回到三清山,想要和他说个明白。
那一天,她没能见到卫常在,见到的是一脸冷意的张春和,以及数位拧眉抿唇的长老。
“秋瞳,别待在这里了,常在不愿意见你,你又何苦追来?他只想专心修行,无心情爱,只是不愿意伤你的心,所以才没有明说。
他让你以后别来找他,自此一刀两断,各自安好。”
那时秋瞳不相信,尽管心如刀绞,却仍旧想要去见卫常在,好好问个明白,张春和也正是头痛的时候,索性将她关入那处“袖里乾坤”。
漠漠雪色间,她只有一把尚未完全驾驭的太阿剑。
张春和看她,温声道。
“人总有孤身的时候,秋瞳,你以前就对此不以为意,危急时刻,总有常在助你、父亲助你,我倒是好奇,眼下你又能如何化险为夷?想要和他在一起,不是只凭喜欢就可以的。”
那时候,是她在雪中完全与太阿剑心神相通,这才破得出路。
今日在这幻象之中,难道她就不能?
她先前太过轻视,自以为太阿剑已经是囊中之物、命定之剑,这才将全副心神都投注到卫常在身上,而忘了与其相连。
她前世得到太阿剑时,可是恨不得睡觉都抱着的。
她闭上双目,风卷怒涛的心神渐渐平静下来,她尽量忽视周遭为她装扮的人,开始守住神台,想要从中寻出那一缕剑主与剑的牵连处。
茫茫一片的神台中,有一点青光乍现。
……
“二位新人到咯!”
秋瞳被人压着肩膀走到山脚处,她讶异地看着眼前这座山,当真与青丘那座芳草山一模一样,甚至连从半山铺下的红绸都别无二致。
她现在几乎可以笃定,这绝对是仿造她前世的婚宴做出的幻象。
她看向此处,暗暗攥紧裙侧,眸色渐渐冷下。
另一边,穿着喜服的卫常在同样出现——
作者有话说:其实卫常在(温暖版)和秋瞳走的都是甜宠文经典桥段,什么你爱我,我不爱你,我赶你走,但原因我不张口,出现各种误会(X)
ps:看到读者们说没怎么追过长文,但是也看到了现在,真的感谢每一个愿意追文的读者[可怜],我也是第一次写这么长的文,之前总共就写过两本,加起来字数都没这本多,没什么长篇经验,所以也是边摸索边写,以前做梦都不敢想自己会写大长篇,不敢想一本书里有这么多人物……
其实中途有一段时间太难熬了,也想过砍纲,但是一打开文档,看到他们的时候,又怎么都舍不得了,我想哪怕没有人看,不是主流题材,不是主流人设,我也想好好写完,停停走走居然也写到现在。
我觉得对我来说也像一种修行,走到现在早就没有那种难熬的感觉了,也不在意其他东西,更多的是想尽我所能地把剧情写好,写精彩(个人水平之内TT),然后给所有人一个属于他们的结局。
不管大家弃文与否,追文与否,能愿意看到现在,追这么久,我已经特别感谢了……[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