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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然 欠金三两 15385 字 2个月前

“哄我?”

银绸制的中衣早已褪到腰间,堆叠在劲瘦漂亮的腰腹处,长袖也松松挽在手腕,于是一大片如脂玉的白就这么映在烛火中,甚至有些晃人。

林斐然立即站起身,移开视线,只看着他有些冷的面容,拿针的手举起,十分纳闷道:“我没有啊!”

她就是凑近说了几句悄悄话,而且句句属实,哪里谈得上哄!

年轻气盛的林斐然还不知道,在有情人之间,哄字有时并不意味着哄骗,她更没有意识到自己无意中吹了枕边风,而且是十分有效的枕边风。

如霰差点脱口而出一个“好”字。

他并不怀疑林斐然话里的真假,即便是师祖神识尚存人世这样荒谬的事,只要她说,他就会信,哪怕他从没有见到过。

但世间诸事,迟则生变,谁也无法保证之后能够顺利为她除咒。

出于这个忧虑,他不打算答应,但方才被她凑近一说,竟有种如处幻梦之感,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不忍拒绝,甚至到现在都有种轻飘的喜意。

见她下意识抬起双手,一脸紧张无措的模样,他心中忍不住想笑,面上却仍旧盯着她,顿了几息,他蹙眉开口。

“你……”

他原本是想冷些说话,可经过方才的事,出口的语气便无端缓和下来,就像是霜寒后突然泄出的旭日,方才积起的冷意顷刻间散去,就连这个字都像是从舌尖卷出,没有半点威慑。

林斐然意识到什么,举着几根针靠近,继续解释。

“那枚瀚海鹿丹我已经炼化,师祖还在准备最后一步,就是这几日了,不会耽误的。”

除了已经答应师祖,但他尚未准备好之外,她其实也有其他的顾虑。

先前除咒时便能真切感受到,次数越多,对如霰的负担便越大,上一次除咒时,他甚至还提前休养了几日,除咒后的状态也大不如前。

最后一次除咒定然没有他说的这么轻松,顾虑到秋瞳之前说的话,她其实也不敢冒险。

她同样也不想他出事。

林斐然再凑近一些,神情不大自然,似乎也不想反驳他,但还是带上一点笑,有些歉意:“……好不好,如霰?”

如霰还能说什么。

他垂眸看着林斐然,目光捉摸不定,淡红的双唇不断翕合,终究没有说出一个不字。

这还是他第一次欲言又止,第一次无话可说,却又并不觉得恼怒。

最后,他眉梢微挑,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继续。”

这便是一种委婉的同意。

他俯身枕着软枕,面容遮在雪发下,不再开口,施针之法先前已经教过林斐然,此时不必再作指教,她抿抿唇,埋头专心入针,凝滞的寒气不断溢出,又很快聚成水滴从背上滑落。

林斐然注意到后,便寻了锦帕来,一边施针,一边擦去那些冷冽的水珠,注意着没有碰到其他地方。

长夜过半,直到他体内不再有寒气溢出时,这才算完全续好脉络,林斐然松了口气,转身将一切收拾妥当后,才又走到床侧。

虽然看不清楚,但她知道如霰一定没睡。

“弄好了,感觉怎么样?”她再次蹲在床边,对着榻上的人开口。

仍旧没有回答。

林斐然无意识抠着床栏,等着他的答案,这样微小的响动便在这间安静的房中无限扩大,甚至还有了回响。

等了一会儿,确定他不打算在说话后,她站起身,转而走到房门前,身后忽然响起一点声音,可回头看去,却又没有半点异样。

林斐然疑惑地收回目光,然后关上了门。

她并不打算回房,只是先前施针时,房内寒意极浓,屋门敞开些能让雨落城的暖风初入,如今要歇息了,自然得将门关上。

扣着紧闭的木门,她暗暗吐息,在心中鼓舞自己,随后快步走到床边,在如霰没有反应过来时,脖子一梗,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

如霰没有开口,她却听到了他发出的短促气音,似是十分诧异。

因为不大熟练,钻进去时便撞上了他的前胸,林斐然向上蠕动,蹭得发绳松垮,顶着一团乱毛钻出了锦被。

她这一番动作,冷寒的被子里很快暖和起来,伴着他身上的气味,烘出一点温香。

两人四目相对,如霰终于不再闭口不言,他看着她:“你做什么?不是要走吗?”

“我没说要走,只是去关一下门。”她靠近一些,第一次这样做,显得有些生涩,“你都不说话了,我怎么会直接走?”

如霰看她一眼,没有回话,但也没赶人,只是从侧躺变作仰躺,眼睛看着帐顶。

林斐然撑起身子,凑过去和他对视:“你不是说要一直管教我吗?这就不和我说话了?”

翠色眼瞳移来,没好气地看她一眼:“光会气人,我怎么管。

我的确是答应你了,但并不代表我同意,只是你在走你的道,我无法过多干涉,迟则生变这个道理,要我来教你吗?”

林斐然眼神微变:“但你也知道,就算你不答应,我也会这么做,因为这是我想做的事,我一直都不是一个很听话的人……你不想管我了吗?”

她的神情和以往不同,如霰原本就不是轻言细语之人,本想说些重话,但在对上这道目光时,什么情绪都散了。

不待他开口,林斐然便盯着他,突然扑了过去,此时的她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双臂紧紧箍着他,生怕如霰说些“不管你”“离开你”的气话,开始口不择言说些歪理。

“就是气人才要管教,不气人的有什么好管的!你都活了这么多年,还和我一个不到二十岁的人计较吗!”

她的额头顶着他的锁骨,颇有些牛劲,抵得人生疼,但如霰没有吸气,也没有不适地挪动,他被压在下方,目光微垂,便能看到她篷散的头顶。

少顷,一点轻笑传出。

“没看出来,立志要做小英雄的人也会耍赖?”

她抬起头,半撑起身,同他对上视线。

“不到二十怎么了,你就算是三岁、六岁、九岁,我就不能同你计较?活得久就要成佛成圣,不能生气不成?这是什么歪理。”

林斐然自然也知道这是歪理,她一噎:“你可以和我计较,但不能不管我。”

如霰凝视着她,雪睫微微眨动,将泄出的几分柔和与喜爱敛回,声音略低:“我几时说过这样的话。是你给我吹枕边风在先,又让我提心吊胆在后,既然说不了,我闭口不言还不行?”

林斐然抿唇:“那你不生气了?怎么才能好过一点?”

“自然是为你除咒之后,我才会安心。至于生气么,有的人都已经开始口不择言地狡辩,拿年岁说事,我自然要显出几分长者的胸怀与气度,暂时不同她计较。”

林斐然终于安心下来,但又后知后觉,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贴在他腰腹间的手,坐直身子,低声道:“我没有其他意思,你就是三百岁、六百岁,我也喜欢的。”

如霰轻笑:“既是修士,又何必在意年岁,十九对于人族而言,也并不是一个不知世事的年纪。你若是真的有心,不如帮我疏络筋骨,冻得太久,行动不便。”

林斐然见他神色缓和,至少现在确实没再生气,便坐起身,将他腰后的银绸衣拉上肩头,十分专心的按揉起来。

她以前其实不懂什么舒筋活络,只是和他在一起久了,这门的技艺便越发娴熟,再加上他此时本就不痛快,更是做得兢兢业业,让人舒服得喟叹。

“人虽然小,但这力道掌握得还算不错。”他如此锐评。

林斐然无声叹气,自己方才情急之下说出的话,怕是又要被打趣许久了。

这么想着,她却为了证明自己,更加仔细地按揉起来,如霰一开始只是笑谈,现在却真的享受其中,时不时指指自己不大痛快的地方,偶尔赞上一句,这个年纪的少年人便如同受到鼓舞一般,愈发卖力。

如霰心中想笑,面上却没有表露,他回头看去,目光渐深。

这么一按,又是过了许久,这样时轻时缓的发力,对林斐然而言并不算什么,结束后,她只是觉得两臂微酸,甩一甩也就好了。

“现在睡吗?”她舒了一口气问道。

如霰却摇头,抬手点了点她的衣袍:“不换内衫便想挤到我床上?将衣衫换了,沐浴后再来。”

林斐然这种时候倒是特别听话,她应了一声,转到侧房去,在水仆的帮衬下泡进桶中,又捡起如霰常用的瓶瓶罐罐倒入水中,一时更加馨香。

累了一晚,如霰的情绪也终于恢复许多,她现在正是困意渐浓的时候,便把头倚在桶沿处,模糊间听到外间传来他的声音。

“你平日里什么都爱吃,但还没有问过,最喜欢吃的面是哪种?”

林斐然挥去眼前的水雾,打了个呵欠:“是明日的早餐吗?我虽然吃得多,但并不是一个馋嘴,吃什么面都可以的。如果非要说最喜欢吃的,其实还是我母亲做的面。”

“你母亲做的?哪种?”

“哪种……”林斐然走出浴桶,系上内衫,带着一身湿热的雾气滚入被中,“我母亲手巧,不管做什么吃的,只要她看过一遍就能学会,但只有面条,做来做去都是一个味道。”

知道如霰没有味觉,林斐然也没有详细描述,只说面里加了什么小料与码子,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见他开始盘坐,便问道:“你今晚不打算睡吗?”

如霰摇头:“打坐行灵,运转灵力,明日便能恢复如初。过两日便出雨落城,出城之后你准备做什么?”

林斐然道:“我想去北原,探探那处天罚之物,等到我与师祖要做的事成功后,密教便没有理由再尾随捉拿。”

如霰垂目一笑,又问:“刚才怎么突然想到钻到我被子里?”

林斐然埋入被中,遮着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飞快道。

“我不想你生气,当然是哄哄你。”

如霰一怔,不待他开口,她便完全埋进被中,不敢看他的眼睛,叽里咕噜道:“我好困,先睡了。”

他神情有所变化,双眼微弯,抬手搭上被子拱起的弧度,那里应当是她的肩,他温声道:“好梦。”

被子下的人一转,他的手便落到了她的头上,随后便完全安静下来。

如霰轻笑,掀开被子俯身进入,几点清晰的水声响过后,他才再度坐回,抿去唇上的水色,闭目行灵。

……

这是一个不眠的漫漫长夜。

卫常在按照张春和惯常的做法,解了他设下的法阵,这才带着秋瞳翻身窗台,夜色浓郁,更衬得下方的崖壁深不见底。

秋瞳半蹲在侧,如今她灵力被封,与凡人无异,自然不敢一跃而下。

卫常在起初没有出声,只是站在窗后等着她先走,他再随后而去,但迟迟不见秋瞳动作,他疑惑地探头看了一眼,开口道:“既然准备逃走,就要快一些。”

秋瞳道:“我灵力被封,直接跳下去和找死有什么差别!”

卫常在静静看她:“差别就是我在你后面。”

正在这时,他背上的昆吾剑鞘微微震动,这意味着剑灵与剑已经分开到最极限的距离,下一刻,一道极快的紫光闪过,遁入他后方。

昆吾剑灵捂着心口,坐在剑中,小口呼吸道:“我还没有听完就被召回,他们应该商议到一半了。”

时不我待,卫常在说了一声“得罪”后,便跃上窗口,提着秋瞳的后领,纵身一跃而下,两道身影顿时沉入那黑不见底的崖壁之下,仿若消失。

秋瞳紧紧捂着嘴,不敢露出一点声音,卫常在身法极快极好,带着她也能毫不费力地在崖壁上借力轻跳,随后翻过一身,稳稳落到下方的白雪中。

秋瞳如蒙大赦,即便被一口雪风灌入喉口,呛咳几声,她也仍旧不掩面上的兴奋,她小声道:“出来了,出来了!快快快,麻烦你送我回妖界!”

卫常在却不像她这般高兴,他的神情甚至有些微妙,借着映出的雪色,他望向四周,欲言又止道。

“这里,应该不是崖底。”

秋瞳一顿,同样转头看去,道和宫她也十分熟悉,崖壁下的半山处,应当到处都是雪松才对,而不是这般飘着白雪,一望无际。

她想起什么,震声道:“这是张春和的‘袖里乾坤’!”

卫常在目光一闪,转头向她看去:“你怎么知道?”

“当然是因为我来过!”秋瞳一顿,真假混着道,“以前烦扰过他,便被关过一小段时日,怎么,难道其他弟子不会这样?”

他仍旧打量着她:“不会。”

秋瞳目光一转,假意哼声:“凭什么只对我这样?他一定是早就看出我不是人族,故意如此整治!”

见她没有说实话的打算,卫常在也不再争执,他转头看向四周,选定一个方向,抬腿而去:“师尊应当是料到会有人来,所以才会在附近布下这处乾坤,但他应当没想到来的人会是我。”

秋瞳连忙提裙跟上,问道:“来的人是你又如何?”

卫常在脚步一顿,竟然偏头看她一眼,目光中带着疑惑,似乎在好奇她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沉默片刻后,他出声道:“这处秘境我会解,来的人是我,我们便能出去。”

秋瞳:“……”

如果不是被困在此,她真要出声指教他几句了。

卫常在走在前方,步伐看起来不急不缓,他指向其中某处:“要想走出这袖里乾坤,便要向西而去,寻到一株古菩提,再向东,那里会有一片辰星……”

察觉到秋瞳对此并不关心,只想跟着他出去,他也不再开口解释,而是顿了顿,转而问向昆吾剑灵。

“你刚才探听到什么?”

昆吾剑灵化身而出,不避讳地让秋瞳也见到他,随后说起自己舍命探出的消息。

尽管他是灵体,那些法阵无法阻挡他的身形,但房中几人大多都是修为高深的大人物,他便没有入内,而是卡在门缝之中探听。

他出朝圣谷的时间并不算久,对于现世之人了解不多,能认出的就只有张春和以及那位邪教圣女,至于另外的少年与老者,他便全然不知。

他到的时候,几人已经说了不少,恰巧提到他的老熟人,金澜剑。

“夺走林斐然的剑?圣女似乎对那把无名长剑很感兴趣?”

屋中响起张春和的声音,淡而平和。

“据我所知,百兵谱上并没有那把剑的记载,它的来历至今未解,不知圣女可否告知一二,难道它比昆吾剑还要好?”

毕笙和他相对而坐,两人中间隔着一张长几。

她饮了一口茶,移开目光:“它是一把现世之剑,数十年前才被铸造出,剑主也是无名之辈,又怎么可能出现在百兵谱上?”

张春和这时才真心实意露出讶色:“可它是在朝圣谷的剑山之上,如此说来,它的剑主岂不是短短数年中破境成圣?”

咚然一声,青瓷杯在桌上砸出响动,毕笙面上不显,话里却尽是厌恶:“成圣?她也配?我倒是不知她用了什么办法,才让自己的剑落入朝圣谷,但她绝不可能是归真境圣者。”

张春和在心中琢磨,又问:“如此肯定?若是归真境圣者的剑,其中又有剑灵,可不好夺。”

毕笙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右侧,那里坐着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同样穿着白袍兜帽,一头白发编作一根长辫垂下,身后站着那个名叫阿澄的少年。

他开口,声音却有着与年纪不符的清亮:“当初密教与她交手时,我就在附近,以她的年纪,能修至无我境已是惊为天人,但要想成圣,却还差一步。”

“老师,喝茶。”阿澄将温茶递去,声音破如风响,听起来不像是人的声音,反倒像什么动物嘶鸣。

老者接过茶水,只道:“少张口,你的喉骨还在重长。”

阿澄点头,随后便不再开口。

老者看向张春和,眼角处的皱纹微微重叠,缓声道:“虽然这是把不世出的宝剑,没什么名气,但终究是剑,若论此道,天底下没有谁比道和宫更了解。

剑中有灵,便已经无法以常理毁去,我们今日来此,就是想问一问,怎么才能让她手中的宝剑变得毫无用处——

比如,我们曾听闻,世间有断剑之法?”

……

“断剑?”秋瞳惊呼一声,“好歹毒的贼人,剑即其心,他们竟然想将一个剑道修士的剑毁去,这与毁其心性有何差别?”

卫常在走在雪中,眉头微蹙:“师尊如何说?”

昆吾剑灵大为不喜:“还能如何?他自然是全都说了,断剑之法太多,我一个剑灵哪听得了这些?我虽没有寒毛,但是头发也吓得竖起了!”

卫常在道:“还有呢?”

昆吾剑灵默然片刻:“他们这种人说话,总是云里雾里的,要说的重要之事全都不会明着开口,什么这件事、那件事、他他他,我都分不清。

听到后来,只有那个圣女明着说一句,他们说要带走林斐然最为倚仗、最为宝贵的东西,让她孤身一人,难以抵挡密教捉拿。”

秋瞳拍开肩上的落雪,不住摇头:“他们想毁去那把剑。”

卫常在垂目:“没有这把剑,她也不会变成板上鱼肉。”

但是,这把剑对她的寓意非同一般,若是毁去,怕是真的有损道心。

“我们得立即出去。”

袖里乾坤无法御剑而行,只能靠双腿辨明方向,卫常在加快速度,同秋瞳匆匆赶去。

这条雪路实在太过漫长,二人勉力前行之时,秋瞳忍不住看向卫常在,纵然知道自己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她还是问了出口。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是林斐然告诉你我被困住的吗?”

卫常在没有回头,无法裹卷在雪风中:“不是,我去了青丘,发现你不在族中,便猜想着你应当是被抓回了道和宫。”

秋瞳脚步一顿:“你知道我为何会被抓回来?”

卫常在还没开口,昆吾剑灵便应声道:“自然是抓你回来成亲,他们方才商议的还有这件事,连花轿用什么样颜色的绸布都定好了。”

秋瞳抿唇不言,站在他身后躲着雪风走,许久才开口道:“你怎么不说话?成亲一事你知道?”

卫常在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变得有些飘渺,但还是清楚传入秋瞳耳中。

“我很早就知道,只是没想到会是最近。”

“很早是什么时候?”秋瞳疑心他也重生,忍不住发问。

“六七岁时。”卫常在仍旧未停,声音混在雪中,沉甸甸的,“那时候师尊就告诉过我,我将来会和一位名叫秋瞳的妖族成亲。”

秋瞳继续追上前,急切的与他并肩而行,抬手挡住风,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同意了?!可你根本就没有见过我,更遑论喜欢,你就这么答应了?”

卫常在这才侧目看她一眼:“成亲与否,我并不在意——”

他转过头:“至少,以前的我并不在意,那时候,我也分不清喜欢。”

“那你现在分清了?”

“分清了。”

秋瞳停下脚步,卫常在却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后才缓下身形,回头看她:“不走吗?”

秋瞳怎么也没想到,张春和竟然将未来的事告诉了他,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难道今时今日,自己与卫常在这般泾渭分明的关系,就是他提前说出的缘由?他还是要分开自己和卫常在?

她看向眼前这个人望向自己的目光,如果这就是张春和的目的,那他做到了。

时至今日,卫常在也没有对她生出情愫。

他眼中已经有了另一个人。

“那林斐然呢?张春和有没有和你说过……”

“说过。”卫常在静静看她,“师尊说过,我会与她定下婚约,然后解除,最后和你在一起。”

“他说,我与你命中注定。”

在这风雪之中,在这最为紧要的关头,卫常在的话像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将她砸得双目眩晕。

“你知道、你都知道……那当初在兽窟中,你先救了我……”

“我与你有着天命,除非到生死关头,不然我都会率先救你,这是师命、天命。那时在兽窟,我知道,她能敌过,她与你不同,晚一步你便会死。”

他的语调几乎没有起伏,分明是和平时一般平淡、缓和,可听入耳中却叫人发冷。

“那你告诉林斐然,你与我注定要在一处……”

“秋瞳,你与我也注定要分开,世间没有恒常,不是以后,也会是现在。

不论是成亲还是其他,俱都不该应在你我身上,都有自己的道要走,不该如此受人摆布。

将你送到狐族之后,请你的族人保护好你,待此次婚期过去,此后便都安全了。”

秋瞳仍旧站在原地,她想了又想,还是闭目问道:“你喜欢林斐然,对吗?”

这个问题足够直白,而卫常在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不解,他甚至点了头:“是。”

这个答案对她来说几乎是明知故问。

秋瞳眼中已经泛上热意,她埋头向前走去,不想让人看出异样,在朔风中,她闷声问道:“为什么,如果在你看来,我们都注定要分开,为什么你喜欢上了她?因为你们从小长大?”

卫常在抬步走去,认真思索几刻后,摇了摇头:“抱歉,以我现在的认知,没有办法回答。”

秋瞳笑了一声,短促而猛烈,却绝不是开心,她仍旧快卫常在半步,冲在前方:“那你可要失望了,她心里已经有人。”

“我知道。”

秋瞳停下脚步,双眼微红看他:“是么?她现在根本就不喜欢你!你以后只能追着她的背影!这样也可以吗?”

卫常在目光微顿,看了片刻,眼中透着不解,最后归咎于雪风太大,便取出一块锦帕给她,继续向前道。

“那又如何?她爱我自然好,不爱我也罢,只要能看到她,就已经足够。

从小师尊便说,要达到天人合一,就一定要无情。

我一直在做,谁都觉得我做得好,谁都觉得卫常在足够冷漠无情,谁都觉得我什么都不在意。

在大家都夸赞的时候,其实他们根本不知道,我并不明白什么是情。”

他的身影走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上,如今从后看去,竟然不再像以前那般寂冷,反而多了些其他的东西。

秋瞳看着手中的锦帕,缓缓握紧,随后跟上他的脚步,只听他道。

“先前慢慢受伤,我带她到无间地修养,原本是想将她拘禁在那里,如此,天地之间便只有我与她。

但一切并不像我设想的那般,我发现,她有了喜欢的人。”

那几日,他很痛苦,因为得不到,但又难免生出欢欣,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她同处一室,同进同出、同吃同睡。

细算下来,竟还是高兴多一些。

但那时候,他一直在想,得不到她,却又离不开,要怎么做才好,将她关在这里,还是放手……

可他不可能放手。

卫常在背着双剑,走在风雪中,有种同为一体的融洽,不再像先前那般矛盾痛苦。

“那一夜,我原本在屋顶打坐,思考以后要如何才能将妖尊斗下,斩去他的头颅……不用这样看我,你以为你们的妖族之尊,对我就没有这样的杀心吗?

他与我性情或许不同,但在杀欲一面,并没有什么差别。

如果今日与慢慢在一起的人是我,那起杀心的便是他了。”

秋瞳一时无言,甚至有些惊讶,她从没想过卫常在会生出这样的想法,他应当是冷而温热、柔而无锋的。

卫常在见她又露出那样探寻的目光,便收回视线,看向前方,不像是同她诉说,倒更像是自言自语。

“如霰当然讨厌我,就如同我也讨厌他一般。只是慢慢愿意哄他,所以他忍让了,我们没有打起来,如果慢慢哄的是我,我也可以故作大度,浑不在意。”

“后来那一夜,我思索着除去他的法子,久久没有入睡,却仍旧做了个梦。

——我梦到了师祖。

我与师祖聊了一夜,心有彻悟。”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秋瞳,道出自己所思所得。

“我一直在想,到底什么是无情,怎么才能做到无情?

师祖能够达到天人合一,是因为心中有大爱,大爱之下,看似无情,实则有情,他爱着每一个人,但我做不到。

可我一定要和他一样吗?

只爱一人,对于其他人而言,又怎么不算一种无情?”

他点漆似的眼中有着微光,混着雪风,直直看向秋瞳,轻声道:“你看,你不是也觉得我无情吗。”

“我爱她,但不代表她要给我回应,那么,她有喜欢的人又如何,谁又敢断言我从此没有机会?”

对他来说,这十分合理,这甚至是一种顿悟,所以那一夜他破境了,这一切多亏了师祖。

秋瞳无言看他,甚至无从辩驳。

话已至此,卫常在忽然靠近秋瞳,雪一般冷冽的淡香扑鼻而来,甚至比这风还要寒凉。

“秋瞳,我说了这许多,作为交换,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到底透过我,在找谁的身影?”

第255章 虽死犹生(面) “看他不看我,什么品……

这片虚幻之境中, 只悬着一轮伪饰的月亮,映出的光不算皎洁,照到面容上便有些影绰的暗色。

卫常在的目光清而冷, 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没有半分温情, 但眉眼被这份晦暗柔和,反倒让秋瞳有些恍惚, 就像见到了以前的他。

此时的氛围已经足够让人冷静下来。

秋瞳仿佛也被他那套歪理说服, 此时此刻,她竟然凭空冒出一个想法,卫常在只是暂时变心, 又不是死了……

嗯?

她悚然一惊, 被这个可怖的想法吓了一跳,眼里的湿意当即憋了回去, 她瞪着卫常在的同时连连后退。

如果卫常在开设一个邪教,说不定在短时间内便能与密教比肩。

怎么会有如此能自圆其说之人!

“先等一等, 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在你身上找别人的影子?”

卫常在停下脚步, 拉长的影子几乎将秋瞳遮覆,他轻声道:“秋瞳,你眼中的我,是现在的卫常在吗?”

秋瞳讶然于他的敏锐,却又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他却自顾自给出答案:“你们看的都不是我,你们看的是另外一个卫常在,我猜你不会像现在一样怕他,世上会有第二个我吗?

我本该出生在东平仓的事,是那个‘卫常在’告诉你的吗?”

眼前这人浸满了冰冷与漠然, 但同时又杂糅了一些别的东西,那些东西,她曾经在林斐然身上见过。

正因如此,他才没有继续逼近,而是选择停下脚步。

秋瞳脑子混乱起来,无法判断是否应该告诉他重生一事,如果说了,现在的局面会有变化吗……

静默之中,她忽然开口:“是。你相信世上有重生之事吗,我们前世就如张春和所言,是一对道侣。”

卫常在眼中并没有惊讶,而是“果然如此”的了然。

所以,师尊当初说的卜算之事是假,他对自己的未来了然于心,所以当初在村子附近停留三个月,又在妖兽袭村后救下他,将他收作弟子带走。

一切都是如此顺畅。

两人此刻心思各异,秋瞳抬眸看他,轻声问道:“前世,我们成亲之事……”

卫常在看向她,目光平静,他试图带上一些情愫开口,可又的确却没有:“前世之事,我并不知道,而且,我想那不是我。”

秋瞳目光闪动,此时冷静下来,复又想起自己方才那样激烈的反应,一时气闷自己如何不争气,她抿了唇,挺起身,转身向前行,也道。

“我也不是要和你回忆往昔,只是方才突然提起成亲,我想到了一些事。

前世,我们亦是在初春成亲,但却是在狐族,而非什么往生之路。

这个地方听起来也有些熟悉,我或许在哪里听过……”

卫常在侧目道:“往生之路是很久以前的称谓,现在又被称作三桥,寓意天地人三通之桥。”

秋瞳面露讶色:“往生之路便是三桥?!”

她立即想到前世二人游历时,就是在三桥之下遇上林斐然。

三桥虽然是通路,在最初却是为了救人而造,带有极为复杂的法阵与浓蕴的灵力,为此,不少医修都聚集在那里。

彼时的林斐然去往那里,就是为了治疗自己破败的灵脉,但是无果,再后来遇上他们二人,急火攻心,惊怒不平而亡。

如今他们把一切都挪到那里……

秋瞳再想到密教的筹谋,灵光乍现之际,却又一窒,她道:“不,成亲是假,捉拿林斐然是假,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要她应劫而死!

林斐然前世便死在三桥之下!

可,为什么一定要她死,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拿到他们要的东西……”

卫常在目光一顿,乌眸露在月色下覆上一点霜白,他轻声道:“死劫?”

……

偏殿之中,已然绘出一个极大的法阵,阵里符文勾勒,层层封禁,显出一抹游动的绯色。

“已经生灵的宝剑,与寻常铁剑不同,只要剑灵在一日,这剑便断不了,但这也是一种制衡,剑灵有损,剑也会随之生裂。”

张春和收回手,目光平和看向他亲自搭出的法阵,继续向另外几人解释。

“但损毁剑灵并不如诸位想的这么简单,它们是伴生的灵物,与世间天材地宝同源,想要毁去,便得寻出与之相克的灵宝。

此阵暂时能将剑灵拘束,你们还得寻出当年铸造此件的熔铁,以同为灵物的无根火淬炼,至少要神游境以上的尊者出手,才可一举击毙。”

毕笙蹙眉道:“竟然如此复杂?”

张春和勾出一抹淡笑,眉目间反倒有些傲意:“世间宝剑万千,可生出剑灵者,却是万中无一,若是随意便能击毁,又岂会有如此多人趋之若鹜?”

毕笙心中沉思,密教同样宝物万千,不论是无根火还是神游境修士,一应俱全,只除了这铸造灵剑的熔铁……

谁知道金澜那滑头用的什么东西,定然不是寻常之物!真是死了还在给他们找事!

她看向这法阵,那抹绯红的确被困其中,目光又变得幽微,心道:张春和如此“洁身自好”,这一次到底为什么愿意与密教合作?

诸事不顺已久,毕笙心中早就憋着一口气,对张春和这样深浅难测之人更是心生烦躁,正打算寒暄两句便离开时,先前静坐的老者便站起身。

“时日将近,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找当年铸剑的熔铁,便由我来罢。”

张春和目光一动,探究看去,毕笙从始至终都没有介绍过这人的来历,只称其为陈老。

他先前便在寒暄时仔细巡查过,这人修为极浅,脉弱而无力,几乎与凡人老者无异,这样的人能到这里商议,他时至此刻也仍旧有些疑惑。

陈老撑着木杖起身,在阿澄的搀扶下走上前来,浑浊的双目倒映着法阵光芒,看起来仍旧普通。

随后,他微合双目,伸出枯朽的手,满是干纹的嘴唇轻启,开口说了什么。

如此近的距离下,张春和竟然什么也没听清,但在下一刻,阵法中那道被擒获却仍在游动的绯光竟然凝滞一瞬。

不需要所谓的熔铁与无根火,只以言行之力便将其震慑其中。

张春和忽然明白什么,视线从探究化为讶然,他很少露出这样的目光,但此刻却忍不住直直看去。

此人便是存活于传闻,但销声匿迹了近乎百余年的天行者。

世间早已没有他们的音讯,如今的少年一辈也甚少听闻,这样言出法随的可怖之力,早已经成了传说。

他以前见过阿澄,这个少年几乎形影不离地跟在毕笙身边,凡是与密教九剑有过接触的人,几乎没有不认识的。

有人将阿澄认作天行者,对他颇为忌惮恭敬,但像张春和这样的人却不会误认,阿澄只是在拙劣模仿,眼前这位,才是货真价实的天行者。

只有这样的人,才有能力帮助人皇,于万里之外为林斐然种下一道生死咒。

对于他们而言,咒言都是以孱弱的身体与短暂的寿命为代价,每下一道咒,对自身而言都是一种难以预料的负荷,或许在某一句话后,便会猝然死去。

但这位叫做陈老的人却只有咳嗽,原本清亮的声线在这样的呛咳中显得尤为沙哑,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变化,对他来说,这一道咒言的代价微不可计。

他再度开口下入第二道,法阵的边缘忽然有银光流动,旋转着向中心汇聚而去。

仔细看去,那些并不是辉光,而是被烧灼熔炼的铁汁,它们浇铸到游动的绯色上,片刻后,那抹灵光已经完全停滞。

陈老从阿澄手中接过锦帕,猛烈而沙哑地咳嗽起来。

“如何,剑何时断?”他看向张春和。

张春和虽然惊讶,但也并没有惧意与讨好之心,他向阵中看了一眼,“剑灵已损,以后灵剑无灵,只需要一段时间,剑就会自行断开。”

“好了。”陈老直起身,看向毕笙,“寻来熔铁并不算难,若不是阿澄有伤在身,我也不会为这样的小事出力。事已经帮你办完,你之前说的话可是真的?”

毕笙同样惊讶,她也没想到陈老会为这样的事出手,立即道:“当然是真,陈老就算不信我,也该相信阿澄,他不会骗你,这一趟不会走空。

但今日寻你来,并不是为了断剑之事,要完全剔去林斐然的依仗,除了剑之外,还有……”

听到她接下来的话,张春和看了毕笙一眼,不免觉得其猖狂,但此事终究与他无关,只要婚宴能办,林斐然到场,其余之事便都与他无关。

……

日升月落,林斐然二人已经在雨落城待了两日,如霰体内寒意终于散尽,身体大好,灵力也几乎恢复如初。

是日,几人在谷雨院中齐聚,妙善仍旧带着满身伤痕归来,神色却不大好,她看向已经做好的准备的林斐然,出声问道:“你们准备离开雨落城了?”

林斐然点头:“是,明日便离去,这几日多有叨扰,还要多谢谷前辈包容。”

他们这几日都在与碧磬、荀飞飞等人联系,虽然对外界情况略有所知,暂时也不必担忧被密教抓住,但在此躲藏终究不是办法。

雨落城是神女宗的栖身之所,安定和平已久,总不能因为他们再度陷入混乱。

妙善颔首:“既然你们打定主意,我们也不会阻拦,出去之后,你们要回妖都吗?”

林斐然摇头:“不,我要去北原看看天罚之物的尽头到底有什么。”

“北原?”妙善抿唇,“今日回来,便是有一个意外的消息要告诉你们,那根冰柱凝聚北原已久,今日却开始移动,看方向,像是往东而去。”

她眉间愁绪萦绕:“母亲说,因为它的移动,天裂之处开始扩大,若是完全离开北原,神女宗被困在此,便无法再阻止蔓延。”

如霰对这个方向十分敏感,他蹙眉道:“怎么忽然向东去?”

妙善摇头:“长老们正与留在北原的修士们商讨,猜测众多,但没有一个笃定的答案。”

她看向林斐然:“变化有异,未知的危机更多,你确定还要去?如果想的话,不如趁它还在北原之内,今日随我同去,我们速度很快,再加上族人遮掩,来回之间不会被密教发现。

我送你攀上冰柱,若有意外发生,我与母亲也好接应你。”

这的确是一个更为稳妥的办法,林斐然没有拒绝,她斟酌片刻,点头应下。

谷雨坐在一旁给妙善上药,闻言看向林斐然,粗声咳嗽起来,林斐然看去时,便见他背着身子,向如霰那个方向挤眉弄眼。

林斐然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

两人对视之际,中间忽然斜入一只手,如霰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最后定在林斐然身上:“看他不看我,什么品位?”

林斐然:“……”

妙善不知情,觉得这话十分有理,点头认可:“言之有理。”

谷雨手一顿,转身凑到妙善身前,如遭雷劈:“小妙善,你……果然是我姿色不够吗?”

妙善看去,以为他心中自卑,便双手合十道:“莫生贪念嗔心,容色如何乃是上天注定,人不因美丑有别,看鲜花可觉舒畅,但看碧草亦会心旷神怡,不必烦恼。”

这话没有安慰到谷雨,反而更令他心碎:“那你刚才说那话?”

妙善解释道:“林姑娘对如霰前辈有情,对她来说,自然是看心上人更解愁绪。”

谷雨咬牙,开始小声嘀咕:“算了算了,我最近正在学习如何变美,终有一日,我会惊艳你们所有人……”

另一边,林斐然没有插入二人的对话,而是转头看向如霰,犹豫半晌,还是将谷雨卜卦之事说出。

“一线生机的死劫?”如霰扬眉,随后轻笑一声,“这个死劫,在很久之前我就知道,罹患绝症,从以前到现在,我一直都走在那一线之中,这个理由挡不住我。”

林斐然仍旧摇头:“他说待在雨落城中可解,我想,不是你的病劫。”

如霰没有正面回答,只问道:“所以,我以后都不出雨落城?”

林斐然犹豫的正是这个,他们二人性情不同,但却有不少相似之处,如霰不信命,正如同她也不信一般。

但她不想他真的应劫,正如他也不想见她中咒而亡。

纠结之下,她暂时给出一个折中之法:“不如这样,我先和妙善去寻一寻天之涯海之角,看能不能找到办法进去,不出意外,当日便能来回,你就先在雨落城等待,金澜伞留在这里,如果有事,你也好及时接应。”

如霰转动着手中金环,竟然轻巧答应:“可以,但只到未时,若你那时还未回转,我会去找你。”

林斐然反倒有些不习惯,她如今对如霰也算有了解,便问道:“你有事要在这里做?”

如霰点头:“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很少用这样的字词,她立即点头:“好,那我现在便与妙善同去,你尽管做自己的事,不必有所顾忌。”

准备半个时辰后,林斐然将金澜剑包好,小心坐上妙善化成的大鲲之身,二人很快便消失在雨落城的边际处。

见人走了,谷雨才开始收拾那些瓶瓶罐罐,仍旧郁闷道:“你要做什么重要的事,雨落城中任你取用,可还要我帮忙其他的?”

如霰起身,扬了扬手,谷雨便疑惑跟上,只听前面那人道。

“倒也不必任我取用,我用些瓜果就好,再顺便借你的舌头用用。”

谷雨下意识捂嘴:“你到底要干什么?”

几刻后,二人走入厨房,如霰用细环随意箍住发尾,左手微抬,腕上的莲型金环便微微涨大,将垂下的袖口收束在臂。

“你不会是要……”

在谷雨越发惊讶的视线中,如霰动作利落地将一碗面放到谷雨,“尝尝,然后告诉我什么味道。”

谷雨瞠目结舌,一时不知该惊讶他下厨一事,还是该惊讶他如此娴熟。

“我说这几日怎么总不见你,你不会都在做这个吧?还有,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没有味觉。”

如霰抱臂坐到他对面,垂目看去,略略抬起下颌:“张嘴。”

谷雨不明所以,但选择照做,下一刻便感觉舌上传来一阵刺痛,他立即捂嘴,闷声抽气道:“没天理啊!我尝不出这碗面,也不能这样扎我吧!”

如霰将银针放到桌上,不再动用:“你虽然也尝不出味道,但与我不同,我是先天失觉,你是因为受过重创,只要刺激得当,暂时也能恢复。”

“吃。”

谷雨并不是贪吃之人,有没有味觉也不大在意,他更怕痛,若是每次短暂恢复都要扎针,他宁愿永远尝不出味道。

“好罢,今日我就忍痛陪君子。”

谷雨抽出竹筷,吃了一口,只觉舌头在先前的刺痛之上,更是遭了一顿暴击,他面色铁青,随后在如霰的注视中艰难咽下。

他立即灌了几杯茶,震惊道:“只是一碗面,看起来平平无奇,怎么吃起来杂七杂八的?”

“因为它并没有看起来这么平平无奇。”如霰看向汤碗,“面不重要,主要是汤,熬制用的底料很多,调味也不同。”

他先前听林斐然说过,她母亲做的面与荀飞飞义母做出的味道十分相似,故而他给荀飞飞去信,要了方子,但面方再细致,他也仍旧有些捉襟见肘。

比如所谓的熬至清中回甜,不论是清还是甜,他其实都难以理解,更遑论把控。

要想做出来,便得一步步试,然后不断重复。

于是如霰端上了第二碗:“再吃。”

谷雨含泪端碗:“有我这样的友人,你复何求——腥了。”

如霰蹙眉:“什么是腥。”

“腥就是那种吃到生肉的感觉,有些反胃。”

谷雨只能描述,无法指点,他以前光顾修行,哪有时间下厨,味觉失灵后更是随意,若不是后来要陪妙善吃饭,他啃草都无所谓,又如何懂下厨一事。

如霰重新取碗喝了一口,却仍旧无味,他顿了顿,随即唤出翎羽,波纹晃开后,对面传来荀飞飞的声音:“尊主,有紧急之事?”

如霰应了一声,开口道:“汤做得腥了怎么处理?”

荀飞飞:“……”——

作者有话说:荀飞飞:又我?

老板的饼没吃到,这两天没有完全休息[化了][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