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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然 欠金三两 15385 字 2个月前

第251章 虽死犹生(天之涯,海之角) “几刻不……

雨落城除了谷雨的居所之外, 其余的房屋都是由水及雨花石凝建而成,形式清新奇特,在其间行走更是三步一雨, 五步一瀑。

大鲲本就是海族,自然十分喜欢, 故而巷道中来往的神女宗人甚少撑伞,只身走过, 落雨从他们发丝及手臂流过, 却未留下一点痕迹。

林斐然撑着金澜伞走在其中,面色如常,甚至还有心思看向街边的花钵。

“这里的花应当是从际海移植而来, 是有些不同寻常。”

金澜剑灵出现伞下, 面帘被雨风吹拂,肩头披帛环绕, 束着皮甲的手按上伞柄。

林斐然怎好意思让前辈遮伞,便道:“前辈, 我来就好。”

金澜剑灵却没有收手, 她笑了声:“还未给你撑过伞 , 就不必推辞了,好歹我也是前辈,哪有让小辈照顾的道理。”

林斐然一怔,随后莞尔道:“那我这个小辈就且偷个懒罢。”

二人并肩踏上石板路,走了一段后,剑灵忽然开口:“不担忧吗?”

“你听到了?”

林斐然右手灵活转动着手里的银钱,视线向四周打量,话中语气却并没有看起来这般毫不在意。

“自然是担忧的,那可是必死劫。”

死与必死, 天差地别。

剑灵有些意外,侧首而对,若她有双目,此时应当正看向林斐然。

“是不是有些意外?但我不想死并不是因为担忧惧怕,而是不舍。”

林斐然仍旧在打量沿街的花钵,声音轻缓,几乎要融入这场细雨。

“我现在遇到了很好的朋友,得了一把极为称手的神兵,还有了喜欢的人,比起过去,是有些舍不得死的。”

她声音平和,却又些不易差距的波澜:“舍不得,所以出来走走,散散心。”

剑灵闻言不语,只是握着伞柄的手微紧。

林斐然忽然停下脚步,在其中一家花坊前驻足。

这里居住的都是大鲲一族,人不算多,大抵二三百个,故而也衍生出了一些小商铺。

沿街的花便是其中一家种出,她驻足的店门前,正悬着一盆鸢紫色的花束,几缕雪蕊垂下,在雨中散着一种荼蘼的清香。

林斐然仰头看去,伞沿滚落的雨珠坠成一道帘幕,断断续续将内外隔开。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剑灵忽然开口。

林斐然却笑了笑,问道:“如果我不在了,你准备去哪里?朝圣谷已经彻底关闭,现在没办法回去,去妖都怎么样?碧磬他们都挺喜欢你的。”

剑灵没有回答,但两人相隔不远,是以那不同以往、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传到林斐然耳中,剑灵像是为这话憋了又憋,最终还是没忍住。

“你如果出事,我不会再留存世间。”

林斐然原本只是一问,此时却有些诧异看去:“为什么?”

剑灵虽是因剑主而生,但也有自己的意志,甚少会因为剑主消亡而选择赴死,剑主在世,它们会是最忠诚的伙伴,甚至愿意以身代死,但剑主亡故后,缘法俱散,它们不会随葬,只会沉眠,等待下一次唤醒。

终究是灵物,与人不同,不能以人的法则衡量揣摩,林斐然从未想过剑灵会说这样的话。

剑灵平复情绪,顿了许久才回道:“当初停留世间,便是因为你母亲说过,她想看看你长大的模样,如果有缘法,想让我陪你走一程。

若不是为此,我不会停留此间数年。”

“原来她还说过这样的话。”

林斐然眨了眨眼,抹去下颌处溅到的水花,声音一如既往,不知是说给剑灵,还是说给自己。

“过去发生种种,实难回望,但我一直觉得人只要向前,就一定能找到出路,我也的确找到了。

你看,我早就该死的,但我还是活到了现在。

那么,以后我也会活下去。”

她转头看向剑灵,笑道:“看来你还得陪着我劳累许多年,没法轻易消散了。”

“新来的小道友,是要买花吗?”

店家走出门来,是一个身量高挑的女修,比林斐然还要高上一些。

她顺着视线看去,见到那盆垂头花束,歉笑道。

“想要这个么?这叫垂丝鸢,本该在海岸生长,它在这里活不久的,我种了很多次。”

林斐然只是笑笑:“但我看过了,它是这条街最漂亮的,沾水时还会发光。”

店家笑道:“眼力不错,垂丝鸢遇水则明,又叫海中夜珠,在水下看到它,便知道彼岸就在前方。”

林斐然仰头看去,双目微眯,眉眼缓缓舒展。

有时候想通就是一瞬间,或许是见到一朵花开,或许是淋了一场清雨。

当啷两声,林斐然将手中银钱抛到店家手中:“我都要了。”

她笑眯眯地抱着两盆花,又举起一盆递到剑灵眼前。

“方才说的话不好听,惹你生气,这盆可能赎罪?”

靡腻的香味弥漫,在雨中又变得轻飘,剑灵似是没有想到这番举动,一时怔在原地,片刻后她长吁一声,似是有些招架不住。

她抬手接过,凑近轻嗅过后,才感叹道:“你母亲可没你这么会说话,若是她,今日肯定要梗着脖子,然后闹得人牙痒。”

林斐然有些意外:“我很会说话?”

二人转身回程,剑灵却不点破,只看过那盆花:“不会说话?我且问你,你真是出来走走的?”

林斐然夹着花钵,茫然点头:“死期将近,心乱如麻,所以出来散心,有何不对?”

“那另外这盆垂丝鸢,你难道是打算自己收着?”

林斐然看了一眼,坦然道:“自然不是,这盆是给如霰的,整条街就它最好看。”

言罢,她一顿,咂摸出剑灵的话外之音,面色微红,忙解释:“我不是为此而来,只是途中看到好看的花,所以带一束给他。”

剑灵失笑,只摇了摇头,没有多言。

比起来时缓而慢的脚步,二人回去时便轻快许多,林斐然在外思索散心的时间并不算短,推开谷雨院门时已是傍晚,小雨霏霏,长廊假山之间点着几盏角灯。

院中立有一人,但不是如霰,而是刚回来不久的妙善。

她看起来有些疲惫,腕上伤痕醒目,裙角碎成破布,但神情仍旧空灵,她正望向廊下灯火,静默出神。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来,略略颔首:“你回来了。”

林斐然当即快步上前,将她遮于伞下,面露歉色:“抱歉,我不知你现在来,没等太久罢?谷雨前辈可在?”

妙善摇了摇头,垂目看过她手中的花钵,一口气回答道:“我也刚到,谷雨制药去了,我是海族,不打伞更有利于伤口愈合。”

林斐然这才退后两步,但想了想,还是将她请入房内。

路过左侧厢房时,她顿步向里看了一眼,如霰仍旧躺在长榻上,没有醒来的迹象,她目光微动,将垂丝鸢摆放到窗台处,又撑伞为其遮雨,这才转身同妙善一道入内。

屋中点着一豆灯火,妙善双手合十坐下,念喏一声后,直接道。

“母亲整日都在镇守天罚之物,不能脱身,故而请我向你致歉,同时感谢你取来火种,让神女宗及族人重见天日,为表谢意,她有一物要赠与你。”

她伸出右手,云雾缭绕之间,现出一块古朴无奇的石头,砖石大小,灰青色,边缘处镂出许多小孔,像是风化后的山石一般,似乎一捏即碎。

林斐然没有轻易接过,若是山石倒没什么,就怕是他们门内灵宝:“这是什么?”

妙善垂目看去,这次她也沉默许久,双唇翕动片刻,笃定道:“这应该是石头。”

“……”两人四目相对,又各自收回目光。

妙善眨了眨眼:“我也问过,但母亲也坚称是石头,不过,你母亲曾经对它很感兴趣。”

她看向林斐然:“天涯海角的事,我问过母亲了。

她说,当初越过那些禁锢的法阵,来到神女宗的女修,名唤金澜,的确是你母亲。你们有六分神似,当初她在密室中见到你时,便隐约认了出来。”

妙善将青石放到林斐然手中,不让她推拒。

“当初,你母亲在神女宗待了数月,除了想要寻出天涯海角的位置,其余时候,都在试图抠走这块石头,灵器都撬断好几样,却一直未果。

母亲不久前索性把山平了,翻出这块青石,赠与你。”

林斐然动作一顿,望向这块石头,不知如何开口。

从过往熟人的描述来看,母亲并不是一个循规蹈矩之人,她撬这块石头,或许因为它是宝物,但也或许是单纯的合眼缘,所以想方设法也要带走。

这块石头实在没有什么奇特之处,但林斐然也不好轻易判断,索性将它收下,准备之后问问剑灵。

“林姑娘莫要多想,神女宗被困在此数年,早已不剩什么,能拿出手的只有这个。”

妙善说得诚恳,面色微红,她避开林斐然的视线,抬手将烛火挑明,继续道。

“言归正传,你母亲找的那个地方,其实并不叫天之涯、海之角,这是她自己独创的叫法,因她也不知是何处,所以这般称谓。”

林斐然将青石收回,思索片刻:“但是你们知道这个地方?”

“是。”

妙善抬起手,掌中顿时水雾汇聚,濛濛间凝成一片云雾天幕,其中坠下的正是那根冰柱。

“在先辈传下的记载中,所谓的天之涯海之角,其实就在天罚之物的尽头。”

林斐然的目光落下,望着云幕后的旋流,眉头微蹙:“尽头处有什么?”

“不知道。”

妙善收回手,凝成的水雾淅淅沥沥落下。

“记载中,天罚之物的尽头仍旧是云雾,那里除了一片雪云之外,什么都没有,但族内曾有一人攀登而上时,误打误撞去过。

回来后,他便性情大变,整日默而不言,直到有一日,他忽然开口告诉族人,异变就在那里,旋即便自戕而亡。”

林斐然有些惊讶:“自戕?”

妙善叹息:“是,这事透着古怪,但他什么也没说,死得突然,族人什么也不知道。后来陆陆续续有人登上尽头,想要寻找原因,但攀上去之后,只见到云层。

时至今日,真正去到那里的,找到这个地方的,只有你母亲。”

“那时候,她攀上天罚之物的尽头,消失了一天一夜,再出现时,面色不再像先前那般轻松,而是眉头紧拧,浑身是伤。

那里到底有什么,她并没有说,族人怕她也突然寻死,便时时找人看顾,好在一直相安无事,她的性情也没什么变化。

只是——”

她微微一顿:“只是,你母亲从那之后,每年都要钻过层层迷障,来到神女宗,再攀登至尽头处,消失几日,又满身伤痕出现。”

说到这里,妙善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她看林斐然也皱起了眉,便微微叹息,斟酌着说出后面的话。

“再后来,约莫在我出生后的一两年内,你母亲再到神女宗,只是还未重复同样的事,便在雪山附近遭密教暗算,身受重伤,后来在宗内族人的掩护下,这才遁逃而去。”

林斐然目光一顿,心中算着时间,妙善不比她大几岁,那便是自己出生的前几年?

她立即追问:“后来呢?她是不是还来过一次?”

“是,就在她遁逃后的几年后,她来了最后一次。”

妙善沉默许久,目光落到林斐然身上,似是不知如何开口,但还是念了一声佛号,随即道。

“这一次,密教还没得到消息,她便已先行去往尽头处,但只花了半日,半日后,她浑身是血地出现在雪原中。

族人要为她诊治,但她拒绝了,她说自己伤势过重,回天乏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里,她想回家,见家人最后一面。

神女宗受困在此,无法相助,也只能看着她离去,后来,族人再也没见过她。”

窗外雨涟涟,声如珠玉落盘,婉转而清脆,屋内一时无人开口,只余一种轻和的静谧。

许久后,林斐然看向那块青石,扬了扬唇:“如此,还要多谢神女宗这么多年来对我母亲的看顾,这块石头,我会找机会放到她坟茔。”

正在此安静之时,屋外忽然传来谷雨的声音,由远及近。

“在这在这,我还能让她出什么意外不成,人家小姑娘一个,哪能成天闷在屋里,出去走走也不行吗?就不能看看我雨落城的风景?

你什么时候这么离不得人了?”

说话间,两道脚步声已经停在门前。

谷雨抬着药膏,三两步踏入房内,原本还在嘀咕的人,一下子变了脸色:“妙善,怎么到屋里了?今日也辛苦,快来上药。”

妙善略略颔首,道了一句谢后,起身移了半个位子。

二人在林斐然眼前移动,遮了大半视线,待他们坐下后,门前那道高挑颀长的身形便露了出来。

如霰看向林斐然,径直走到她身旁,倚坐桌案,歪头打量她片刻。

随后抬手点上她眉心:“几刻不见,怎么愁眉不展的?”——

作者有话说:本来可以十二点前更的[化了][化了]

第252章 虽死犹生(婚期) 夺走林斐然…………

如霰声音如常, 面色亦不见半点虚弱,除了身上冷香更甚之外,几乎看不出半点异样。

从他的神情也能够看出, 谷雨并没有将生死劫的事告诉他。

林斐然微微后仰,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一旁的谷雨还在为妙善上药, 闻声转过头来,咋舌道:“少女心事总是诗, 问来问去, 会讨人嫌的。”

如霰没有生气,他半坐桌沿,搭着腿, 双手后撑, 转头看了谷雨一眼,眉梢微扬, 索性点破道:“抢话?看来和你有关。”

谷雨一顿,心中暗啐自己嘴快, 便悄悄吸了口气, 起身背对着他, 专心上药,假装没有听见。

如霰心中有疑,却也没有在这种时候追问,见林斐然不言,他抬手落到她肩头,掸去几滴凝结的水珠,旋即倾身而去,腿松松压在她膝头。

“窗边的花,是你送的。”

看似疑问, 实则笃定。

林斐然这才点了头:“出去游逛时遇见的,遇水则明,我觉得好看就带回来了。”

如霰弯眸,这才起身坐到她身旁:“我喜欢。”

哗啦一声,谷雨捏碎了手中的空药罐,在妙善莫名其妙的眼神下,他咬牙切齿笑道。

“无事无事,药都上好了。我只是有些惊讶,世上竟然真有人能收到心上人送的花!”

“心上人?”妙善拉紧臂上缠伤的布带,转头看了林斐然二人一眼,清冷的容色微变,恍然大悟道,“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原来二位已结善缘。”

林斐然还未开口,便听到一声碎响,但环视一圈并无碎物,只有谷雨苦涩又坚强的笑容,看起来像是把牙咬碎了。

林斐然轻咳一声,点头应下后,开口道:“城中布置十分精细,看来神女宗在雨落城待得很好。”

谷雨闻言立即看去,目露感激,妙善双手合十,对谷雨颔首道:“族人出不了北原腹地,困于风雪多年,幸得道友相助,愿意收留我等在此,待天罚之物事了,大鲲一族必定相报。”

谷雨拢袖在前,欲言又止片刻,叹息道:“就当我在攒功德罢。”

这到底是二人间的事,旁手不便插手,林斐然无奈看了谷雨一眼,转而问道:“妙善姑娘,其实我还有一事想要问询。

如今人界寒症肆虐,同样的雪云也飘往妖界,据北原百姓所言,寒症与天罚之物有关,可是真的?”

妙善颔首:“据先辈记载,天罚之物出现数十年后,北原便开始有百姓患上寒症。

当时众人都以为是瘟疫,但不会传染,患者也无规律可循,后来神女宗也出动救治,却始终不见好转,久而久之,便有传言,说这是诅咒。

按理,寒症的确是在这冰柱出现后才逐渐蔓延开,可二者之间到底有何联系,我们也不知。

先前去往春城朝圣,也是想问出寒症的解法,可圣人们并没有告诉我,他们只说,等。

但等什么,我也不知。”

林斐然揣摩着这个等字的意味,还是开口道:“其实有一个古怪之处,我一直未能想通。”

几人侧目看去。

林斐然道:“从入春城、参加飞花会开始,再到现在,我陆陆续续见过不少寒症患者,奇异的是,他们几乎都是凡人。

至于修士,妖界只有零星几位,人界甚至没有听闻。

如果凡人与修士都会感染,为何相差会如此之大,可这二者间的区别,不过是一方有灵脉,能修行,另一方不能。

甚至在那张略有疗效的药方中,也有一味精纯灵气。

我一直在想,寒症与灵脉、修行之间,是否有着某种特殊的联系?”

妙善心中也有些拨云见月。

“灵脉、修行……”

神女宗被困在此处太久,唯一能行走的便只有她,可她也不常出山,所见不多,对外界变化并没有林斐然这么敏锐。

“林姑娘,这个推测我会告诉母亲,看看中能不能从先辈记载中找出什么端倪。”

林斐然颔首:“劳烦。”

在此间隙,如霰在一旁出声问道:“妙善姑娘从外界归来,可否告知外间情况如何?他们还在寻林斐然吗?”

妙善神情略显凝重,正色道:“先前倒是寻得十分紧迫,密教中人在北原搜寻良久,但我今日外出时,却发现密教教众大多都撤走,只剩为了悬赏而留在此处的其他修士。”

林斐然心中不定,问道:“他们去了哪里?”

妙善抿唇:“只听族人说,他们往东而去,至于目的何处,我们便不得而知。”

谷雨已然调整好心态,他摆摆手,音色如常:“问问便知,且等。”

他掌中一旋,顷刻出现十数只水鸟,默念几句后,便蒸腾一般消失眼前:“先前为人算卦,认识不少天南海北的奇人,密教到底去往何处,一问便知。”

他拢袖笑着,期待的目光在几人之间梭巡,妙善看向桌案,没有察觉到他的意图,如霰却像是在思索什么,无暇搭理,一时竟无人称赞。

好在此时有一道天籁入耳。

“前辈交友甚广,多谢相助。”林斐然甚至还向他点头。

多好的后辈!

谷雨瞟了如霰一眼,点破道:“哪里哪里,只认识几个人罢了,当初如霰让我探你身份的时候,我不是也一无所获吗?”

如霰闻言却并不慌乱,而是含笑看向谷雨,抬手点了点耳朵,示意他仔细听。

下一刻,便听林斐然道:“前辈有所不知,彼时我借明月公主的身份入妖界,他将我认出,知晓我并非明月,却不知具体身份,自然要查探一番。

只是我以前甚少与人接触,前辈查不到也不足为奇,这并不代表能力不及。”

好好好,不仅没怪如霰,甚至还细心而委婉地安慰了自己。

谷雨认命地闭上双目,好友的失败固然让人可惜,但他的成功却更是让人咬牙心碎。

他抬起手,幽幽道:“也到饭点了,边吃边谈罢,有些伤人的话就不要说了。”

四人齐聚,一人受伤归来,一人昏迷初醒,自然需要弥补身体,很快便有水仆端上灵药炖煮的餐食,几人边吃边谈。

如霰照旧是最早停手的,他托着下颌在一旁等待,随后便是妙善,吃过后她便开始无声诵祷。

桌上唯有谷雨还在叽叽喳喳,正同林斐然谈起如霰的往事,说得绘声绘色。

“……他简直是个独行客,游历人界许久,去哪都是一个人,只要他点头,多的是人愿意相陪,但他始终不喜欢。如今见你出现,我心中其实还是很欣慰。”

如霰掀眸:“那你别咬牙。”

“牙根痒痒不行吗!”

忿忿之时,空中水雾飘散,回还成原先的水鸟,遁入谷雨掌中。

他凝神看了片刻,皱眉疑惑道:“他们都说,密教往东而去,在往生之路附近徘徊,而且——”

他顿了又顿,面上绘着的符文都扭在一处,像是听到什么难以理解的消息。

“他们还说,道和宫有弟子结契,准备在那里同请天地见证……这还是我认识的道和宫吗?一群修天人合一道的,竟然要结契成亲了?!”

如霰闻言,目光轻然看向林斐然,却见她动作一顿,似是思索什么,随后抬头问道:“前辈,他们可说了结契之人的名姓?”

谷雨摇头:“不大具体,只说一人姓卫,一人唤作秋什么。”

林斐然容色微敛,眉头轻轻蹙起,像是十分想不通一般,手又在不自觉摩挲着,神色并不高兴。

如霰没有停顿,而是微微倾身,直白问道:“在想什么?”

林斐然下意识回答:“在想秋瞳。”

他略略挑眉,有些意外,但心中放晴,也不再开口追问。

……

“卫师兄,你回来了?”

另一厢,卫常在终于御剑回到三清山,山门前洒扫的弟子见他,先是惊讶,又忍不住打量起来,眼神不同以往,像是可惜,又像好奇。

卫常在点头,见他神色不对,便停了脚步,问道:“怎么了?”

小弟子踌躇几刻,最后还是捏着笤帚,左右张望一番,凑近问道:“师兄,听闻你要成亲了?”

卫常在目光微动,两丸沉水银似的乌眸直直看去:“和谁?”

“你不知道?”小弟子挠头,欲言又止,“门内都传遍了,先前有几位长老无故出山,听他们门下弟子闲聊,说是为你和秋瞳筹备婚事去了。”

卫常在并没有讶色,只是眼眸微垂,在小弟子的质疑的目光中略略颔首:“多谢告知。”

随后他便转身离去,淡蓝的身影行于白雪中,向右而去。

卫常在没有直接从山门走回,而是选择避开人群,从小松林穿行,身法奇特,如同烟雪一般急速掠过,但林中窃窃私语仍旧入耳。

“不是说天人合一需得无情吗,怎么卫师兄就不必顾及?先和林斐然定下婚约,我还以为他是无奈之下才答应的,怎么解了之后又和另一人定契?他不修此道了?”

“有什么可惊讶的?当初不就是因为他和秋瞳有了苗头,婚契才解除的么。不过,首座如此看重小师兄,竟然会应允第二次?”

“说不准人家情比金坚,首座还能硬拆散不成?小师兄走了,其他长老亲传弟子也能继位,道和宫没了他难道还不转了?”

“哪位亲传弟子的天资能与他一比?别忘了以前的乾道大比,前十人之中,就三位是咱们道和宫弟子,若不是卫常在一直保着魁首位……

他在,道和宫就还算道门之首,他走了,以后且等着挨打。”

“如此心性,天资再高又如何?贪恋情爱、心性不净不洁,怎么配做以后的道和宫首座?”

……

声声句句入耳,同霜风一起刮过,卫常在却并不理会,他只是听过、看过、路过。

他之所有走这里,便是为了抄近路,想趁师尊尚未发现他回山之前,找到秋瞳的藏身之处。

从妖界回来的路途并不算近,此时已近黑夜,灰紫色的暮云逐渐侵蚀天幕,半明半晦之时,山中白雪在暗色中闪着剔透的光,随后被他踏过,未留一痕。

张春和了解他,正如他也了解张春和一般,思索半晌后,他几乎就锁定了最有可能的几处地方。

在翻过某一道长廊时,他脚步忽然一顿,侧目看去,呼啸的雪风从身侧刮过,蓝袍猎猎作响,透过扬起的发丝间隙,他看到一行人向某处偏殿走去。

为首之人除了张春和之外,还有一位身着软紫长裙的女修,正是那位密教圣女,后方则跟着数位穿着云纹袍的修士。

他忽然想起林斐然的问话。

原来,他们果真是有交集的。

一行人走到偏殿前,女修、张春和以及以为披着兜帽的少年一同入内,其余人便在门前看守,俨然是在商议什么。

若是以往,卫常在并不在意他们如何来往,但如今他对张春和已然生出些许不解,他们商议的事未必与自己无关,更何况,林斐然似乎对此很是好奇。

但眼下分身乏术,如今师尊有事缠身,正是寻人的好时机。

二者相冲,他顿了片刻,忽然想到什么,竟打开芥子袋,取出了许久未用的昆吾剑。

这样一柄众多剑修梦寐以求的灵剑,却被他束之高阁,如今再度取出,刃上的锋锐与清光仍旧可见。

但灵剑没有半点反应。

卫常在一顿,用指尖敲了敲剑身,等了片刻,又敲了敲,如此反复数次,昆吾剑灵终于按捺不住,猛地跳出。

“我没有名字吗!”

双目无瞳的男童怒气冲冲,叉腰指着他的鼻子。

卫常在看向指向自己的手:“……”

“怎么了?”他目露疑惑,并没有被冒犯的不悦,而是打量片刻后问道,“这个表情,是在生气?”

昆吾剑灵暴跳:“你才知道吗!我已经生气很久了!”

“为什么?”他看起来是真的不解。

昆吾剑灵这口郁气吸了又吸:“你说呢?我这样一柄绝世灵剑,在千万人中选了你,结果呢,你用过昆吾剑几次?召唤过几次?

竟敢把本剑灵抛到芥子袋里,和那堆破烂飘在一处,何等屈辱!”

这本是气话,卫常在却认真思索了一下,开口道:“那些不是破烂,都是我的旧物。”

“那你怎么不把昆吾负在背上,把潋滟塞到你的旧物里!”

卫常在面不改色:“舍不得。”

答得坦然而直白,昆吾剑灵噎了一下,同为剑,它其实能看中卫常在的惜剑之心,但偏偏昆吾也是他的剑。

他哼了一声:“突然叫我出来,肯定是有事求我,你以为本剑灵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给我道歉!”

“对不住。”卫常在同样说得面不改色。

昆吾剑灵存于世间多年,但眼光颇高,至今也就跟过五位剑主,卫常在是第六个,却是他觉得最棘手、最摸不透的一位。

但剑灵一旦择主,就不会再反悔,卫常在性情如此,它认了。

顿了又顿,还是道:“你要我做什么?”

卫常在站起身,指向那处为人看守的偏殿。

“我想要你去那里,探听他们到底在商议什么。”

剑灵乃是世间上乘灵物,除了剑主外,若剑灵不愿,旁人本就难以窥见其身形,再加上灵身可过法阵,让他去探听,再合适不过。

昆吾剑灵蹙眉:“剑灵无法离剑太远。”

“我知道,但灵力足够的话,剑灵离开的距离也不会太短。”

卫常在看了看他,另取出一条剑带,将昆吾束于身后。

“我去寻一个人,在这期间,我尽量助你,直到距离足够极限时,你再回到剑中。”

“也可以,但……”

还未说完,昆吾剑灵一脸震惊地被卫常在送走,直直落到看守的密教教众身前。

它仰头看去,纯白的眼中映着殿门,以及数位道法高深的修士,如果它有心脏,此时应当已经在狂跳。

昆吾剑灵起身,历代剑主都是光明磊落之辈,从未做过这种事的它小心走到旁侧,无声融入法阵之中,慢慢附耳过去。

“夺走林斐然……如何才能……”

原本它只是蹙眉,直到听到金澜二字时,不由得双目圆睁——

作者有话说:[比心]

第253章 虽死犹生(见面) “我不可能让你死。……

253

这间大殿名唤英魂, 安置着道和宫历代先辈的玉牌,以作供奉,每年道和宫大比之时, 都会大开英魂殿三日,以此昭告。

这里是道和宫圣地, 十分安全,但也十分僻静, 意味着绝不会有人从此经过, 如何呼喊都不会得救。

然而秋瞳以跪拜之姿,在这里待了一日有余。

众位先辈并没有怜悯于她,她至今无法唤出太阿剑, 自身修为也不足以解开张春和的禁制, 想要与外界取得联系,只能用上最原始的法子。

啪嚓一声, 长钗与金座猛然擦过,溅出的火星落到香丸之上, 虽然火光转瞬即逝, 却也足够将其点燃。

呼吸间, 一缕细长的青烟袅娜而起。

秋瞳立即松了口气,擦去满头大汗,她因用力过度而泛红的手松了松,又将毁损的长钗插回发间。

“终于点燃了。”她喃喃道,“还好这里的梁柱底座是金的,不然以这一尘不染的劲头,猴年马月才能擦出火星。”

虽然先前见过蓟常英,又请他为自己传信,可秋瞳心中并没有完全安心, 万一他那里被拦截,自己岂不是真要在此待到天荒地老?

她跪坐在蒲团上,灵脉被封,周身只有手能动,即便如此不便,她还是勉力转着身子,侧对着烟幕,等着林斐然出现。

原本情势不明,她不打算和林斐然联系,但就在不久之前,夜色将近,蓟常英来给她送吃食,恰巧提及张春和与密教会见商议一事。

他们密谋的时间不会短,天赐良机,她不得不抓住。

烟幕之中渐渐出现人影,秋瞳面色一喜,又下意识理理衣襟,指尖绕着压裙玉带,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慌乱,显出一点游刃有余的神色。

“秋瞳?”

林斐然望向烟幕,放下手中的针包,她先是看了眼有些狼狈,但仍具神采的少女一眼,目光随后移转,落在那些莹莹生辉的玉牌之上。

她自然十分清楚这些是什么。

“你怎么会在英魂殿?”

时间紧张,秋瞳没有说多余的话,三两句便将自己被抓到此的经过说出。

“张春和脑子有问题,将我抓到此处,神神叨叨说了一些话,我完全不知他要做什么!

你也知道这里偏僻,又有禁制,几乎无人靠近……斐然,能不能劳烦你联系狐族,告诉他们我在此处?”

林斐然很快反应过来,立即应声道:“我不在妖都,现在便给碧磬他们去信,将这个消息传给你家里人。”

有了林斐然的应承,秋瞳这才真的安心,心中的焦躁竟然消退九成。

“你在哪儿?”

秋瞳虽然是偏着头,但视野并不受限,足以看清烟幕中呈现的所有。

林斐然应当是在一个厢房之中,夜色幽幽,左面的窗台处挂着角灯,照亮外面的淅沥小雨,右后方是一面绣金屏风,上面搭着两间白袍,再往右便是床榻一角。

榻上垂着纱幔,被白绸系起,露出半截修长的腿,白如脂玉。

再往右,便不在烟幕之中。

观望间,林斐然放下长笔,她已然将信笺写好,又拿起香丸,当着秋瞳的面将信纸折作纸鸟,放出窗外。

她清声道:“这次出行匆忙,忘了带上传信的白玉铃,只能用这样的法子,不过他们很快就会收到消息,暂时不必担忧。”

行走间,烟幕中景象随她移动,恰巧将窗下梳妆台上的铜镜映入,其中闪过一抹白影,因为林斐然停顿片刻,秋瞳也只来得及看清片刻。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锦缎,俯身趴在床榻上,雪色长发散落在淡红的薄被上,如同披下的一层薄雪。

他的目光看向林斐然,一手垂在地毯上,时不时轻敲,显然是在等她忙完。

林斐然动作很快,放飞纸鸟后,便回到原来的位置,镜中的画面也随之退去,若不是偶尔传来一点细微的敲打声,秋瞳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她眨了眨眼,佯装没有看见,含糊道:“罢了,你现在在躲人,我便不多问……你拿针做什么?”

林斐然将纸笔挪到一旁,再度拿起那个针包,她将银针一根根抽出,用灵力淬炼,随后道:“准备施针。”

给谁施针不言而明,秋瞳耳廓微红,为自己方才的猜想汗颜。

林斐然一边动作,一边看向她,问道:“除了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张春和还和你说过别的吗?”

秋瞳摇头,随后想起什么,立即抬眼:“差点忙忘了,他、他从我取走的曲谱上,猜出我是……是那个。”

顾及如霰在场,秋瞳没有直说,但她语气也有些忿忿。

重生一事本就十分荒诞,在乾道几乎闻所未闻,若非张春和也和她一样,他又岂能如此准确地猜中?

林斐然动作一顿,抬眼看去:“猜出了,但他一点都不惊讶?”

秋瞳垂头:“看起来不像……或许他在猜出时便已经惊讶过了,也可能他并不在意。

他向来不关心这些不重要的细枝末节,说我没什么长进后,大师兄便来传报,说密教一直在寻我,请他出手相助,他便走了,至今未回。

他和密教果真有所牵连!”

听到一个熟悉的人,林斐然放下银针:“是师兄通传的?”

秋瞳揉了揉酸胀的手腕,点头:“听起来,他似乎与密教颇为熟稔,但也不必多想,他每日要为张春和处理这么多事,与密教联络又岂是他能推却的。”

林斐然垂目思索,她倒是不顾忌他与密教来往一事,只是没有想到,他们会如此熟悉,甚至成了其中的传话人。

她心中琢磨许多,又不禁想张春和将秋瞳拘禁在此的缘由,难道仅仅是为了他们的婚事?

她抬眸看去:“秋瞳,我有一个消息,不知真假,听闻道和宫在筹办你与卫常在的婚事。”

话音落,方才还在擦汗揉肘的人,就像被定身一般,停了动作,面上有一种被天降大饼砸晕的茫然、不解。

且不论这饼她想不想吃,但确实来得突然。

和卫常在成亲……

她不知作何反应,下意识觉得应该开心,却又实在笑不出来,于是五官打架,眼皮微跳,嘴角一抽,这表情便扭成了荒谬。

“不对,有诈,这其中绝对有诈!”

没等林斐然开口,秋瞳倒是先惊呼出声。

就算是上一世,她与卫常在如此恩爱,张春和也没有表现出半点想让他们结契的意愿,更遑论此时!

“这老头到底要做什么!”

秋瞳骂骂咧咧看向身下蒲团,恼怒地试图将它拉扯开,然而只是徒劳。

“早知有今日,上一世发生那件事的时候,我就该趁机让他吃吃苦头!”

林斐然见她根本不知情,神色越发凝重:“过两日我们便会出去,若到那时,你家里人仍旧未能动身,我会来。”

秋瞳正捶地,闻言抬头看去,默了一息后,竟然摇头:“你如今境遇比我还糟,便不要为我分神,我今日告诉你,也是想让你小心。

密教与他合谋,已经谈了许久,说不准就是在对付你,若你在的地方很安全,就不要贸然出来了。”

林斐然眼睫微动,却没有惧色,她刚要开口,便听那边传来的异动。

她立即道:“有人来了。”

秋瞳从复杂的情绪中抽身,匆匆说一句下次联络后,便反手捡起香丸,不顾灼人的温度,小声吸气将它搓灭,塞入腰间。

这枚香丸用过许多次,已经只有珍珠大小了,若是燃尽,她便再也无法联系林斐然。

她摩挲着手中的灰烬,向四周看去,却什么声响也没有听到,忽然间,后方刮来一丝雪风,冷然吹过脖颈。

她回头看去,只见临着崖壁一侧的窗扉大开,卫常在无声出现,像一只灵巧的黑猫半蹲其上,淡蓝的衣袍猎猎,在墨色夜空之下显出一种浓郁的黑。

他伸出手,言简意赅道:“走吗。”

……

厢房之中,香丸渐渐熄灭,抖去灰烬,已经不剩多少。

林斐然将它收入芥子袋中,一边思索方才的消息,一边淬炼最后一根针,眼中并没有担忧,对于去往英魂殿的人——

只听那点熟悉的动静,她就已经猜出是谁,若是二人能够借此重建情谊,未免不是好事。

她将针收回,走到床榻边,深呼吸道:“真的要我给你施针通脉?”

他们先前同谷雨二人用过餐食,又聊了许久后,这才各自回房,只是林斐然还没来得及躺下,便被夯货揪着到了如霰的厢房。

本以为冬末霜寒,她是来此给他作暖炉的,谁能想他取出一个眼熟的针包,让她为他通脉。

如霰掀起眼眸,将绸衣褪至腰后,开口道:“你又不是没做过,之前做得很好,这次也会一样。如今我体内冰霜尽化,但寒淤脉中,难以行灵,你助我通脉之后,便可完全恢复。”

林斐然上前靠近,右膝跪搭在床沿,仍旧有些犹豫:“可谷雨前辈不是说过一段时间便会自行恢复吗,何必用针提前催发?”

如霰趴在臂上看她,一双翠眸掩在碎发长影下,如浓阴下的枝叶,沉暗却又有光泽。

他开口道:“你是不是忘了,你的体内咒文未除,二十则殁的余威犹在。

你先前说不除咒,却没有给我理由,我也答应了,那时我身体有恙,除咒并不安稳,这才拖到现在,但不可能再等下去。

如果我没记错,你是初春的生辰,现在已经临近冬末了。”

“林斐然,最后一次除咒,我不想出意外,必须尽早恢复。”

“我不可能让你死。”——

作者有话说:[比心]

第254章 虽死犹生(密谋) “……好不好,如霰……

如霰的语气其实很轻,只有一点微弱气流拂过林斐然的手背,但只要看向他的眼,便知道他这话中的重量。

如果以前只是因为结契, 所以相帮,那今时今日便是纯粹出于本心。

若是如今的他回到过去, 回到林斐然初入妖界的那一日,见到她那样的伤势, 他绝无可能高高坐在玉台之上, 不闻不问,只将她看作一柄好剑。

修行之途必定伴有伤痛与争夺,他固然支持她做自己想做的事, 欣赏她斗法时的身姿, 但在见她伤痕累累,遁于人外时, 也会静默不言,心有所痛。

以前他会觉得这二者矛盾, 如今却感怀颇深。

不忍见其伤痛, 更遑论生死。

他甚至从未想过, 林斐然或许也会有湮灭的一日,如今所想,只有如何为她庆生。

林斐然看向他,悬起的针久久没有落下,她抿唇许久,仍旧道:“现在暂时不能除咒,我需要它。”

如霰没有为这莫名的固执而恼怒,他只是换了个姿势,仍旧俯趴在榻, 只是拨开碎发,露出大半面容,他静静注视着她,问道。

“理由?如果你不能说,那明日我也不必顾忌你的感受,我会直接为你除咒。”

林斐然摩挲着针头,显然还在思索犹豫,她不想面对如霰这时的眼神,便微微倾身,移到他后腰上方,在脊柱附近落下第一针。

如霰下意识颤动,针尖处便有寒气渗出,甚至针尾都覆上一层淡白的霜。

“很疼吗?”她立即问道。

如霰却没有开口,等她站回床沿与他四目相对,他才扬眉:“现在又敢看我了?”

林斐然在这样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她想了又想,还是俯身到他耳边,将自己与师祖的来龙去脉说出,最后道。

“具体的谋划,他甚至没有对我明说,只是让我悟出背后缘由,所以我也不能对你开口,但你放心,我们会在咒发之前行动,届时若不成功,便由你除咒。”

她半蹲在床侧,头搭在他的长枕一端,与他几乎是呼吸交缠的距离,声音也压得极低,便透出一点说不出的哑意。

“好吗,如霰?”

如霰哪里被吹过这样的“枕边风”。

他直勾勾看向林斐然,双唇微张,几乎就要抬手揽上她的后颈,但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当即坐起身,双目微睐看去,同她拉开距离,垂下榻的腿没有碰到绒毯,而是落到了林斐然的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