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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然 欠金三两 15085 字 2个月前

第216章 金陵不渡(二) 你第一次炼器做出的东……

四目相对, 一人怔愣,另一人双手托腮,含笑看她, 几乎就这么静静对视半晌。

林斐然闭目躺下,又再度坐起。

她可能是修行太累, 出了幻觉。

可再睁眼,“如霰”仍旧坐在床畔, 一双桃花目半开, 见她似乎清醒,便迫不及待凑上前来,然后伸手指了指窗外。

她转头看去, 见到站在院中的剑灵。

剑灵面上遮帘, 虽然看不见神情,但从其微握的拳头中, 仍能感受到她的一言难尽。

看起来,二人先前像是发生过什么, 所以“如霰”来找她告状。

可惜, 她自然是站在剑灵一边的。

林斐然起身下床, 仔细打量面前这人,他仍旧蹲在一旁,只抬眼看来,扬起两条极为流畅漂亮的上目线。

但这绝不可能是如霰会露出的神情。

他哪怕是身处下位,也仍能投去一抹将人看低的目光。

而且这人虽然睁着眼,却莫名生出一种古怪的非人感 ,林斐然看了半晌,对上那双眼,心中忽然生出一个猜测——

“夯货?”

她迟疑出声。

“如霰”当即眨眼, 没有出声回答,却点了点头,又很快指向窗外,非要她去主持公道。

林斐然震惊极了,她立即蹲身将面前这货看了个遍,忍不住发出一声感慨:“这也太不像了!”

如霰先前说过,他离开的这段时间,会有一个替身坐镇妖都,她想过或许是偶人,又或者是其他灵宝造物,但万万没想到,会是夯货。

几乎一眼便能看出真假,这又如何让人信服?

见她神色犹豫,夯货颇有些急切,仗着自己现在有手有脚,双眼眨动间,一把拉住林斐然的衫袖,将人推出屋门,让她独自面对一语不发的金澜剑灵。

林斐然夹在两方中间,不得不上前询问:“前辈,方才发生什么了?”

剑灵身影一动,瞬息便到了林斐然身旁,随后举起手中的金澜伞,指向其中一处。

“你昨夜修行许久,今早才睡去,他便在外间等你转醒,我想着今日日头毒辣,此人又与你关系匪浅,便为他遮阳——

谁知遮了几刻,他便一口咬上伞面,我岂能容忍,当即便动了手,还没过上几招,他就去找你告状了。”

林斐然看着伞面上的洒金斑斓,一时无言。

就这么点金子,有什么嚼头?

她转身看向夯货,又对剑灵解释道:“前辈,其实这人不是……”

林斐然话还未说完,剩下的便都噎在喉口。

只见那人正抱臂站在后方,眉头微蹙,翠眸半掩,就连唇角微微向下、似笑非笑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在她面前展露那种非人感完全褪去,余下的完全是如霰。

就连她都几乎分辨不出。

但为如霰名声着想,林斐然还是解释了替身一事,于是金澜剑灵沉默得更久。

半晌,她才幽幽道:“原来是替身,我还以为当真是如霰,若是他还有这一面,你与他的关系,我倒要劝你慎重了。”

林斐然忽然意识到什么,问道:“前辈,你说方才与他过了几招?”

剑灵收回金澜伞,又多看了夯货一眼:“没错,它的招式与如霰无异,虽然威力不足,但也有他七八分的威势,不然我也不会认错。”

林斐然心中惊讶,又回头看了一眼,“如霰”仍旧抱臂在后,甚至见她们二人闲聊一般,还在不满咋舌。

“……”

倒是足够以假乱真,难怪会让夯货在此留守,看起来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见人盯着自己,夯货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看起来像是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但他很快便将头埋在林斐然微微抬起的臂弯处,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鸣。

它甚至还在告状。

无法人言应当是这副伪装唯一的缺陷。

金澜剑灵的手紧了又紧,不忍卒视,实在无法忍受“如霰”出现这样的神情,匆匆打了声招呼,便逃回伞中世界。

夯货见状就要追入,林斐然眼疾手快提住它的后领,一手接住金澜伞,一手将人拦下。

“等等!”她掏出身上所剩不多的金锭,“追她做什么,我这里还有一些。”

夯货转头看她,摇了摇头,又挽起衣袖点了点臂上的淤青长痕,似乎想要做出悲愤的神情,可惜如霰从未做过,它便也不会,此时看起来倒像是在怒目而视。

应当是方才比试时吃了些亏,但她知道,夯货是没有触感的,并不识痛,于是一边将金子递出,一边问道。

“你怕如霰回来后看见,怪你办事不力,不理你?”

夯货点头如啄米,但却是顶着这样一张面孔,有着说不出的违和,林斐然没忍住笑出了声。

虽然违和,却也十分惹人喜爱。

林斐然果断将身上所有的金子掏出,夯货却依依不舍地推了回去,又指向院中石案上的茶水。

她也来了兴致,略一思索,问道:“你现在只能像常人一样吃饭饮茶?”

夯货丧气点头,看起来是馋了许久,难怪会咬上那点洒金。

林斐然弯起眼,带着他到案边坐下,递出手中的金锭:“趁现在四下无人,我给你望风,偷偷吃一些?”

在夯货眼中,如果说如霰是第一人,他的话必须听从之外,那林斐然便是第二人。

这是如霰给出的令言。

如今他不在场,林斐然又这般开口,它也只能听命行事……

三枚金锭,转眼便只剩两个。

正是两人合谋之际,一尾阴阳鱼从林斐然眼中跃出,很快,林斐然便听到对面传来的呼啸风声,以及夹杂其中的一丝清音。

“在做什么。”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夯货的动作立即顿住,埋首在林斐然臂间一动不动,如果它还有尾巴,估计要把自己团在一处。

林斐然拍了拍它的头,随后起身提剑,动了动肩,离它远些,以免偷吃的声音传过去。

她回道:“准备练剑。你已经到北原了吗?”

如霰有些诧异:“昨晚便到了,怎么现在才练剑?”

“昨夜都在修行,所以睡得晚了些。”林斐然出声解释,闻言动作微顿,又道,“你到北原何处?可有深入腹地,遇上密教教众?”

那边呼啸声依旧,十分清晰,甚至能听到风中冰碴碰撞一处的细微声响。

如霰回道:“秘境不在腹地,据我推算,应当在北原西南一处,临近边缘雪渊,怎么,你的事与腹地教众有关?”

未待林斐然回答,他又继续道:“我从南而入,也需路过腹地附近,届时去探一探境况,再告知于你。”

“也好。”林斐然转着手中长剑,琢磨片刻后问道,“你以前在人界游历时,去过北原吗?那时与现在相比,有没有什么变化?”

传来的风声时强时弱,只是这般听着,便足以令人脊背生寒。

如霰的声音未变:“曾经去过。若说有什么变化,便是这里活物比以往更少,不仅是人,就连雪狼这样的妖兽也几乎绝迹。”

他看向眼前之景,心中微沉,眼前除却一片茫茫无际的雪原之外,就连根植在此、过往成片的长松都大多枯败,只零星立着几棵。

林斐然对北原十分好奇,思及离开洛阳城的慕容秋荻,她又问:“你中途有没有见到北境戍边的将领?”

如霰拍开肩头的细雪,回道:“我这一路来没见到半个人影。”

他忽然察觉到什么,眉梢微挑。

“你让夯货吞金了?”

林斐然动作一滞,夯货蹲在一旁看她,不敢言语,顶着如霰那张脸露出这样的神情,她实在很难不允。

“现在没人看见,过两日我也得离开,吃一些应当没什么,不然实在有些可怜。”

如霰幽幽叹了口气。

他看着漫天风雪,忽然拉长声音道:“好冷啊,林斐然。”

他原本也可以直接传递心音,但他就想她能听到这片呼啸的雪风,让她知晓自己此时的境况。

林斐然有些想笑,但还是忍住,她抬手掩掩唇角,回道:“你不是把我送的回礼拿去了么?现在可以打开看看。”

如霰脚步一顿,垂手将那个绒布小袋取出,解开系得仔细的绑带,倒出些许。

几粒水润通透、赤红含光的小珠滚入掌中,它们形似樱桃,把口处挑着一抹翠绿,内里燃着一簇焰火,看起来倒是十分玲珑可爱。

“淬焰珠?”他有些惊讶,“这么多,你从何处买来的?”

林斐然一边拭剑,一边道:“淬焰珠可不好买,之前我在洛阳城探查的时候,偶遇一队行商开坛设赛,五两金参加一次,赢家能取十枚,不算很难,那几日我每晚都抽空去。”

如霰扬眉,掂了掂手中的重量,唇角弯起:“赢这么多次?”

林斐然只是笑笑,不大好意思吹嘘自己,只道:“这珠子特制过,你捏碎试试。”

如霰依言照做,一枚樱桃破开的同时,内里的焰火被挤压喷出,又如同焰火一般绽开,赤色的火光很快便在他周身烧灼起来,许久未灭,炙烤出一阵暖意。

他抬手接住一点蹦开的火星,了然道:“你如何能预料到送礼一事,想来这珠子一开始便另有他用,后来才特制给我,作为回礼的?”

林斐然坦然应下:“是,我之前同剑灵学炼器一道,猜测你或许要去北原秘境,便亲手做了这个。”

淬焰珠是从地心玉石中开出的灵宝,其中的火焰经久不息,但因难以开采,炼法复杂,所以市面上并不常见。

但再难得一见的宝物,对于如霰而言都算不得什么,他的宝库太过丰沛,不缺这一样,是以林斐然也从未想过以此相送。

那时路过这个商队,她之所以一眼相中淬焰珠,看中的便是其中的火焰。

据师祖所言,要想真正开启铁契丹书,其中需要的一样东西便是无根之火,这珠玉中的火焰生而无根,正好相符,她便参赛赢了不少。

可惜师祖却说不是此物,她只好将此物扔回芥子袋。

巧合的是,那段时日剑灵忽然提起炼器一事,言及母亲的炼器之道尚无传人,诸多心得也无法传承,便想教授于她。

但中途发生的事由太多,林斐然也只断断续续学了些入门之道,后来推测如霰要去往北原,索性造了这些。

她又补了两句:“我对炼器一道暂且还是初学,这些算不得什么成品,很是粗糙,只是练手所用,其实也不必把它当回礼。”

如霰站在漠漠雪色中,望着眼前这些明艳的赤色,笑意浮上眉梢。

“你是说,你第一次炼器做出的东西,送给我了?”

林斐然一愣,迟疑道:“也可以这么说?你喜欢么?”

她原本还觉得这些珠子算不得很好,但被如霰这么一说,竟还显得十分有意义,算不上粗陋了。

“当然,无论你送什么,我都喜欢。”

如霰弯眸,捏碎一粒后便收了起来,对他来说,这点寒意算不得什么,方才那话也只是想说给林斐然听罢了。

“看在这些珠子的份上,吞金之事便算了,但她离开之后,便不可再吃。”

后面这话显然不是对林斐然说的,夯货抱膝蹲在一旁,细细鸣了一声,模样委屈。

但到底是如霰的脸,所以他只是垂着眉眼,抿着双唇,直直盯着她,却又有种艳冷之色。

林斐然没忍住笑了一声,放下剑,把自己身上的黄金全都摸了出去:“多吃些罢。”

如霰奇道:“在笑什么?”

林斐然提剑,只道:“没什么,只是好像有些爱屋及乌。”

如霰一顿,但很快意识到她在说什么:“你真是……”

谁再说林斐然笨嘴拙舌,他第一个不同意。

……

三日并不算长,林斐然也未在这几日内闲下。

白日里,她要花上半天修习吐息之法,余下半天则在碧磬、旋真二人陪同下巡城。

原因无他,林斐然即将去往金陵渡,需得分离,再加上她与如霰的事,两人正是又惊又悲的时候,十分需要安抚,甚至拉着她连吃了三日的送别宴。

至于夜间,林斐然便在剑灵陪伴下熬夜苦读炼器入门典籍。

“炼器一道,没有最为关键,只有同样重要,每一步都做到最好,才能炼出真正的灵宝。

前两日说了材质、冶炼以及五行共生法门,今夜,便是炼器一道同样关键的一处——火。”

金澜剑灵坐在林斐然身侧,二人两肩相抵,她指向桌上的书册,微微侧身面向林斐然。

“世间之物要融合淬炼,只能借火。

在炼器一道,火是分品阶的,但又与炼丹不同。

丹修将火分为天地玄黄四品,一炉炼出的丹药便以此为级别,因为他们取火只为燃烧,而炼器不同,我们需取借火淬取,是以在天地玄黄之上,还需用五行划分。

金火、木火、水火、土火以及炎火。

不同的宝物,对应不同的品阶……”

林斐然一边听她点拨,一边翻看手中的书籍,神情认真,她学东西向来快速,约莫一刻钟后,讲解便已收尾。

她思索道:“前辈,如此说来,若是某样东西需要借助火势才能开启,那其实算是一种淬炼,而非解除封印?”

剑灵点头:“没错,如果不是天然之物,却需要入火,那么这个东西本身便是一种炼化至中途,或是需要更进一步的灵宝。”

铁契丹书原来不是一本被封印的典籍或是纸张载体,而是一件灵宝吗?

她又问道:“方才这本书中记载的便是所有的火?可有哪一种算是无根火?”

“无根之火?”

剑灵侧首以对,面帘在夜风中微动,像是在打量她,语气中带着一些惊讶。

“如今的年轻一辈,倒是少有知晓无根火的。

这本书中记载的是你母亲所知,虽然不敢托大,说是所有的火,但现世一定没有比这个更全的载录。”

剑灵托着下颌,指尖在书面上敲打,斟酌片刻,又反问道:“你以为什么是无根火?”

林斐然试着回答:“过往看过的书上并没有明确释意,但能从行文中推测,无根火是没有来源的火,凭空而出?”

剑灵却摇了摇头:“这的确是普世说法,但实际上来源于丹修,他们的火与炼器不同。在炼器一道,所谓无根,便是不在五行之中的火焰。”

林斐然沉吟道:“比如雷击木劈出的火焰?”

“对炼丹而言,那是最次等的无根火,但对炼器来说,那就是木火。”

剑灵想了想,举出一个例子。

“你听过雷云相击吗?灵气涌动,狂风肆虐之时,有雷云摩擦,灵暴横生,天地间偶有光火亮起,这便是无根火。

在很久以前,便有人借此时机,迎击雷暴,淬火烧身,得以越过归真境,到达更高一层的境界。”

林斐然倒是听过。

修行无止境,归真之外,还有更高峰,只是今不如古,归真圣者无法借天地淬炼己身,吐纳的灵气终究有限,所以无法突破下一重天,便只能坐化天地。

剑灵又道:“如今灵气不如古时,已没有这样的异象,也没有炼器师再提及无根火,久而久之,便都引用丹修一道的解释。”

世间已经不存在这样的无根火?

可按照师祖所言推测,分明是要对铁契丹书进行淬炼,便只有这样的无根火才行,若是当真没有,他又何必提出这样的条件?

林斐然几乎想要将师祖揪出来追问,但心知他不会告诉自己,只好作罢。

两人又再次学到子时,林斐然需要淬炼一柄匕首,剑灵便外出等待,同时为她默写出属于金澜的炼器心得。

一个时辰后,剑灵再度回房,却发现林斐然已经靠着桌沿睡去,手中虚虚握着那把匕首。

在匕首即将落地时,她立即闪身而去,一手接住淬炼好的利刃,一手接住林斐然即将磕上桌案的额头。

几息沉默后,她将匕首放在桌上,手却仍旧托着她,随后小心坐到身旁,又为她理了理头发,轻声说出一句辛苦后,这才将她抱回榻上。

在林斐然熟睡之际,若是无人,她都会守在身侧,今夜也不例外。

她看着林斐然,轻叹道:“不要怪我太过心急,只是,时间不多了。”

……

翌日,林斐然与旋真、碧磬二人吃了这几日来的第十顿送别宴,可谓是心满胃足。

碧磬擦了擦手,忍不住开口:“金陵渡算是荀飞飞老家,你去那里,若是不想同他住在一处,切记,不要让他看到你。”

林斐然疑惑:“为何?”

旋真解释:“因为他人太好呐,别看他平日寡言少语,其实很护人,若你在金陵渡没有亲眷,无人照顾,他就算绑也会将你绑去家中照看。”

“不至于。”

林斐然只觉得二人夸张。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而且依她的了解,荀飞飞并不会枉顾他人意愿,一心只想休息,又怎么会给自己没事找事?

林斐然没有放在心上,到时遇上荀飞飞,大不了推脱一番就好 。

吃过早饭,三人互相道别,又拥抱转圈许久,林斐然这才踏上剑身,带上他们准备的餐食,即将出发。

“等等!”碧磬抬手叫住她,“你、你不和那个人道别?”

林斐然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人?”

旋真吸了口气,像是怕人听见一般,小声道:“尊主呐!”

林斐然了然,随后摆摆手:“不必,我现在要走,它怕是伤心极了,还是不见最好。”

不然她又忍不住掏金子投喂。

林斐然御剑而去,身影很快消失,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的离去。

碧磬尚且沉浸在方才那番话的震惊中,忍不住道:“这还是我认识的尊主吗?这还是我认识的软心肠林斐然吗?”

话音未落,林斐然又再度出现,她面色犹豫,手中攥着几个金锭,递给碧磬:“麻烦替我转交,告诉它,我真的只有这些,再摸不出来了。”

旋真看着她的身影离去,摸着下颌感慨:“尊主不知道,但是她呐!”

被质疑的林斐然尚在途中,披上张思我送来的法衣,隐匿身形,随后越过被如霰暂且修缮过的界门,又花了半日,于午后抵达金陵渡附近。

金陵渡在南瓶洲与东渝州的交界处,江水横流,她远远便见到四周笼罩的水雾。

林斐然没有直接入城,而是去往附近的小镇,戴着幂篱,混入散修之中,同众人一并乘船去往金陵渡。

江上烟波浩渺,同船之人除却修士之外,普通凡人大多神情恹恹,形容憔悴,只与家人交谈,偶尔吃上些干粮,除此外,几乎一语不发。

在这艘不算庞大的舟船中,泛着一股因病痛而透出的腐朽之味,算不得好闻。

林斐然早将金澜伞收入芥子袋中,怀里只抱着一柄缠有白布金澜剑,看起来就像一个游走四方的剑客。

船内有人投去打量的视线,她也并不在意,只是透过幂篱观察着所有人。

她可以断定,人界境况并不算好,却不知金陵渡如何。

船舱内几乎没有交谈声,船外也只有波浪声响,约莫两个时辰后,终于隐约一些叫卖声。

随着一声沙哑的“下锚”后,她走到甲板之上,江风呼啸而过,码头处的水烟被袅娜吹来,铺了满脸湿意。

码头之上,一面蓝底白纹的鱼旗迎风而动,上方书有三个遒劲大字。

金陵渡——

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

第217章 金陵不渡(三) 真想带着她从楼上跳下……

这是林斐然第一次到金陵渡。

她撩开幂篱上的轻纱, 细细看去,虽然从未来过,却也生出一种情怯与好奇。

鱼龙旗在上空飘扬, 呼声猎猎,周遭笼着一层如青烟般朦胧的细雨, 随船而来的行客疾步离去,在她身侧旋起一篷水雾。

一时间行人如织, 不远处的码头商市中人影攒动, 或撑伞,或遮纱,伴着黑瓦白檐, 便如同一幅水墨淡彩。

这是与洛阳城全然不同的景象, 人人操着一口乡音,看起来还算热闹。

周围人争相离开码头, 林斐然不想显得过于突兀,便抱剑混入其中, 去往商市, 等待张思我的接应。

正顺流前行, 前方一个抱着孩子的女妇被人群冲撞,脚步趔趄,即将跌倒在地时,她身形一动便将人扶住,顺带接下抛空的包袱。

“小心些。”

她开口,又将包袱递回,女妇只是怯怯向她道谢,很快便抱着襁褓离去。

林斐然也不在意这样的小插曲,她步入商市, 好奇打量之余,停在其中一个摊位前,拿起案上摆得凌乱的松果细看。

她最近在学炼器,难免更注重雕琢之功,观察下来,这个松果雕琢手艺竟然不错,她有些惊讶,于是抬头看去。

摊主是一个不算年迈的婆妇。

她穿着简朴,发髻梳得精神,戴着松簪,看起来与寻常老妇无异,但肩头却系着一件由诸多碎布拼凑而成的披风,已然磨损出毛边,脚边放有一把小儿用的木剑。

乍一看,倒像是行走多年、精神矍铄的游侠。

但她却在此处摆摊卖松果。

即便有客人到此,她也仍未抬头。

在金陵渡这样的东南交界处,松果的确罕见,但却鲜有人喜欢。

人界冬日,大家还是更偏爱迎寒而开的花,是以这个摊位相较其他,便显得十分冷清,只有她一个来客。

林斐然本不想引人注目,但这里实在无人光顾,再加上雕琢手艺不错,她决定买下几枚。

“大娘,这个松果怎么卖?”

话音刚落,这位老妇动作一顿,抬头看来,原本平静的目光在看到她的瞬间变得锃亮。

“是你、是你!”

她将手中的刻刀扔出,一手抄起木剑,一手擒住林斐然的手腕,朗声大笑,身后的碎布披风裹着雨雾轻扬。

行人以及附近的商贩转头看来,带着或探究、或看戏的目光。

这个身量高挑的少年人戴着幂篱,抱着长剑,虽看不清神情,但也能见到她微微一震,似乎被这两句话吓到,下意识转头四望。

但周围人只是饶有兴趣打量,并无相帮之意。

林斐然一脸莫名,不知这老妇在说什么,试图将手抽出,却又怕力道过大,将人掀翻,若不是确定她是凡人,她几乎都要以为这人是密教派来的修士。

一旁的小贩忍不住开口道:“小姑娘,你怕是要被这疯婆子缠上了,赶紧摆脱她罢!”

疯婆子?

林斐然透过轻纱仔细看去,果真发现这老妇神情热烈,带着一种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天真,甚至还扬起木剑,在空中挥舞,发出一些奇怪的叫喊。

可惜小贩开口太晚,推拉到现在,老妇已经近身。

她拉着林斐然,挥着木剑,带着她坐在一张木凳上,仿佛乘龙一般,口中念念有词。

“老东西,你竟敢来犯我金陵渡,我王婆定要将你斩于马下,你且等着,我已寻到有志之士,这就来捉你,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木板凳在地上震出声响,朦胧细雨绕在周围,王婆高高望着天幕,木剑指去,似乎她要斩去的东西便在那里。

颠簸间,围拢的人越来越多,绵密的雨势逐渐转大,林斐然坐在后方,板凳打着后腰,她无法分心去看这老妇,正准备挣脱,便见一人缓步走来,抬腿踩住了凳尾。

“王婆,大雨将至,你该回家了。”

这人声音平和,听起来尤为熟悉,林斐然不敢侧目去看,却又听此人对自己说了声抱歉,她只能垂首,起身摇了摇头。

王婆回头看他,皱眉嘟囔了几句,但两人显然十分熟悉,她很快将木板凳收到摊位后方,兜起凌乱的松果,嘴里仍旧念念有词。

“抱歉,王婆年迈体弱,神志恍惚,给你添了麻烦。”

他将手中提着的菜与鱼合在一处,另一手取出钱袋,递给她。

“这是赔礼,还请收下。”

林斐然略略抬头,透过幂篱对上荀飞飞平静的视线,思及旋真的劝诫,她没有出声,也未曾推脱,很快将钱袋接过,便欲转身。

“等等,侠士!”王婆一个箭步跃出,林斐然下意识收回双手,却被猝不及防撩开半片轻纱。

“我要记住你的样子,下次一同乘龙杀獠!”

林斐然:“……”

荀飞飞:“……”

即便在人界,他也仍旧带着那副银面,此时面上聚了不少雨珠,正下滑滴落。

他抬指敲了敲,震去雨雾,又泰然自若地取回钱袋,收入囊中:“我没有收到你来这里的消息,你一个人?有没有落脚的地方?”

林斐然一时无言,不知如何开口。

恰在此时,天幕滚过一声雷鸣,落下的雨滴也大了不少,砸出几声清脆的噼啪响,街上的行人也不再看热闹,立即匆匆往回赶,空中浮出更浓的潮湿气息。

荀飞飞也不再等她回答,他将腰后的纸伞取下,递给林斐然,随后抬起下颌指向王婆。

“你同她撑伞,跟在我后面,暂且去我家里避雨。”

言罢,他不再给林斐然开口的机会,弯身提起其余物件,带着王婆的松果,走在前方开路。

王婆看起来铁了心要跟着她,如今雨势渐大,林斐然自然也不可能留她一人在此,于是叹息一声,撑着伞跟在后方。

街上少行人,金陵渡的全貌便展露出来。

城中铺着青石地,排列整齐,四周的房屋也都是黑瓦白墙,一条又一条的雨链从檐顶垂落,水流顺其而下,浇灌着石缝中的野花。

街上奔走或是檐下避雨的人中,每一个腰后都别着一把臂长的纸伞,像是人人都带有。

林斐然一手揽着自言自语的王婆,一手撑着油伞,顶着渐大的风雨前进,却在途中偶尔瞥见几个缩在墙角的身影。

他们是同她一起下船的百姓,此时正紧紧贴在狭窄的檐下,视线茫然,不知去处,只能互相取暖避雨。

一路行来,像他们这样的人并不算少。

……

林斐然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荀飞飞走在雨幕中,时不时回头确认二人是否跟上,间或与街旁的百姓寒暄,婉拒他们避雨的邀请。

他对这里真的很熟悉。

走了不到一刻钟,在雨幕彻底变成瓢泼大雨之前,他们终于赶到了荀飞飞的家,王婆却没有跟着进去,而是看了看林斐然,抱着木剑转身走入旁侧小院。

——原来是邻居。

林斐然有些错愕,她还以为就是这般巧合,王婆恰巧是他的义母。

荀飞飞推开屋门,回身看她,疑惑道:“看什么?快进来。”

林斐然只能跟着入内,这是一处不算宽阔的四方宅院,院中栽着几棵梨树,东侧的厨房冒着炊烟,主屋里正有一人走出。

“回来了?”

林斐然转眼看去,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穿红配绿,带着一些病容,但眼神十分锐利的女人。

即便年华逝去,她的容貌却仍旧带有几分艳色,足以窥出年轻时的风华。

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左侧脸颊上那一道由唇角裂至耳根的疤痕,极深极长,令人悚然。

林斐然倒是忽然想起,她曾经听碧磬说过,荀飞飞族中遇难,遭受裂口之刑,他于年幼时逃到人界,被人族收养。

但因为对他的包庇,义母也被牵连,同受苦难,他最初在如霰手下做事,便是为了求药。

女人的目光落到她身上,虽然锋锐,但却没有探究之意,只是对她颔首:“进来罢,外间雨大。”

进入堂屋,女人已经斟好一杯茶水,她掩唇咳嗽几声,请她坐下,打量道:“倒是个十分矫健的孩子。你也同飞飞在妖界做工?”

“做工?”林斐然解下幂篱,想想也差不离,便颔首,“是,我们也算是工友……”

女人看懂她的神色,笑道:“叫我茹娘就好,或者同碧磬他们一般,唤我一声义母,我也不会推辞。”

林斐然轻声唤了一声:“茹娘,唤我……唤我文然便好。”

金陵渡的公告栏上,还有她的通缉令,自然不好将自己的名字说出。

茹娘点头应下:“倒是个好名字,你今日到此,是妖界有什么事需要飞飞回去处理吗?我近日染了风寒,他非要留在这里照顾我,若有要事,回去也好。”

林斐然摇头,正要否认,便听到屋顶上传来几声石子砸落的脆响,她仰头看去。

茹娘一顿,含笑道:“不必在意,一定又是王婆在隔壁扔石子,她每日有空就朝天扔去,我们这些街坊邻里都习惯了。”

林斐然了然,又接着道:“我不是来要他回去做工的,我到此是为了……为了寻一个人。”

话说到一半,她临时转了口风,因为她忽然想起荀飞飞曾经说过,他的义母对金陵渡舞女之事十分清楚,或许,她曾经见过母亲。

茹娘果然有些感兴趣:“我在此地住了四五十年,不敢说人人都认识,但也知晓大半,你要寻的是谁?”

“是一位舞女。”

林斐然说到此处,屋顶上传来的声音忽然密集起来,像是几十颗石子一同砸下,哗然作响,令人心悸,甚至还有两片砖瓦歪斜,蹦入一粒碎石。

茹娘嘴角一抽,抬眼看向上方,也不再顾及林斐然,提起裙角便冲出内屋,站到院中,指着屋顶上的王婆便是一顿乡音指骂,与方才的温婉全然不同。

林斐然:“……”

“我义母就是这样的人。”

荀飞飞端着餐盘回屋,将先前便备好的菜肴放到桌上,为这湿冷的雨日带来一点暖意。

“她以前是葳蕤楼的舞女,练了十年,眼看着就要出台,就因为救了我,面上裂口,声名俱毁,只能在楼中做些杂活谋生,将我养大。

时日一久,为了不受欺负,便生出这般锋锐的性子,至今也未变。”

他将菜肴摆好,回身走到门边,只道:“母亲,省些力气罢。”

茹娘这才叉着腰回屋,匀了呼吸,对林斐然微微一笑,半点不见先前的泼辣样。

她道:“这菜照例给那疯婆子送去一份。”

荀飞飞颔首,摆了碗筷,取下银面,随后便静声进食,桌上一时只有她与林斐然的声音。

“你要找的舞女年岁几何?何时来的金陵渡?”

“她从小在金陵渡长大,年岁不知,但名字叫做金澜。”林斐然有些期冀看去,“茹娘可有印象?”

她原本是抱着侥幸问出,谁知茹娘眉梢一扬,当即撂下竹筷,温婉的神色顿时变得忿忿。

“原来是她!”

“你家中也有长辈被她气死,这才来此找她报仇的?”

茹娘语气笃定,看向林斐然的目光也带上一抹心疼。

荀飞飞知晓其中内情,却又不便言明,便轻咳一声,但桌上无人在意。

林斐然汗颜:“曾经有过这样的事?”

茹娘咋舌,双手叉腰大倒苦水:“那真是太多!”

“我遇到她时,她看起来才十六七,但到底是修士,年岁几何便说不清了。

她那时灵脉被封,形同凡人,说自己无处可去,我那时真是脑袋被驴踢了,才觉得她楚楚可怜,将她接进楼里!”

“这个金澜,逮谁惹谁!

明明自己灵脉被封,落魄得很,但见到路过的修士,不论境界如何,只要让她不满意,她都要冲上去招惹一番,阴招频出!

但每次我一发火,她就来哄,老娘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嘴甜的人!

她在楼中待了三年,那一段时日,我简直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好多次都在夜里悔恨,真想带着她从楼上跳下去一了百了!”

荀飞飞动作微顿,目光扫向林斐然,恍然道:“原来是她。”

林斐然只听出几分生动有趣,觉得母亲可爱。

她又问:“她去葳蕤楼时,就已经是修士了吗?”

茹娘点头:“已经是了。虽是凡人,见到哪个修士都觉得厉害,但金澜不同,我想她在修士中也应当是名列前茅的。

她在此养伤三年,三年后,便将所有的钱财留下,向众人拜别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自此再无音讯。

你若要找她,怕是要走空了。”

林斐然却在心中思索,母亲不会无缘无故回到此处养伤,浪费三年时光,她必定在此做过什么。

茹娘执起竹筷,打量着她的模样,忍不住问道:“你与她,是何关系?”

林斐然莞尔:“故人,我只是一个对她很仰慕的故人。”

茹娘眸光深沉,静静看了她许久,才道:“原来如此,我瞧你倒有几分像她。别看她为人如此,仰慕者也着实不少。”

林斐然接下她的视线,却没有再继续,只道:“那我一定是最仰慕的一个。”

茹娘看她的目光也有了变化,比先前更为柔和亲切,她夹了一筷子糖醋鱼到林斐然碗中:“她以前最爱吃这个,糖总要比别人多,你尝尝。”

林斐然接下道谢,又忍不住道:“她在金陵渡养伤期间,可有做过什么?”

此时氛围有所变化,茹娘也有意说出更多,她回忆许久才道:“她的行踪向来难寻,做过什么我不知道,但曾听她说过,她在找一个地方。”

林斐然一顿:“什么地方?”

“叫什么……天之涯,海之角?”茹娘摇摇头,“她是修行之人,反倒让我猜一猜在何处,我如何知晓?那时被她气得冒火,便让她摸瞎去找,现在想想,话还是说轻了。”

荀飞飞:“……”

林斐然陪着两人吃了晚膳,茹娘硬生生将她留在家中休憩,只是体力不支,早早便去睡了。

荀飞飞默不作声收拾客房,林斐然忽然道:“茹娘应当不是普通风寒,而是染了寒症罢?”

“是。”他坦然应下,俯身整理床榻,银面被他挂在腰间,同白玉铃一道撞出轻响。

林斐然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他却已经收拾结束,回身对她道:“不必多虑,你今日来此陪她闲聊,算是意外之喜,看得出她很高兴,这就够了。

去做自己的事就好,我会陪着她的。”

他露出一个浅笑,略显苍白的唇色映着屋中明灯,如往常一般平静,没有太多暖意,身形也被映照得更加修长,离开时却带着一分萧索。

外间雨停,他没有回房,而是坐在院中,削着几根竹篾。

林斐然心中滋味难言,又听到窗外传来几声响动,她推窗看去,便对上李长风沉默的视线。

他应当是第一次夜间敲窗,看起来不大熟练,有些曲折地收回手,直入正题。

“走,去密教总殿。”——

作者有话说:茹娘控诉:金澜balabala

林斐然:牛

第218章 金陵不渡(四)(补) 你见过凡人求神……

冬日雨后的夜晚总是潮湿而阴冷的。

林斐然呼出一口绵长的雾气, 纵身跟在李长风身后,二人掠过,屋脊瓦甍上蓄着的浅水微震, 几滴洒入院中,落在院中那个蹲身雕木的人影上。

林斐然脚步微顿, 余光瞥过,恰巧与那被人唤作疯子的王婆对上视线。

蓄着雨滴、晶莹闪烁的枝叶下, 王婆仰头看来, 她手中执着一柄破旧的纂刀,掌下按着一张长木板凳,木凳形状模糊, 应当是还未雕好。

她一见到林斐然, 懵懂飘忽的视线便立即安定下来,她抬起手, 正要大声叫喊,便像是被什么压住嗓音一般, 出口无声。

林斐然转头看去, 只见荀飞飞抱臂立在墙头, 他并没有看向林斐然,而是将银面扣回,随后跃入院中,将王婆先前胡乱抛掷的石子归扫一处。

林斐然也不再过多停留,继续跟上李长风的身影。

夜风拂面,她心中竟也生出一些迫不及待,她想看看,这个密教到底是何模样。

行至中途,李长风忽然回头看来, 额角散乱的发丝几乎要遮蔽双目,他打量她片刻,出声问道:“你练过我的浩然剑?”

林斐然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便点点头:“不只有我,但凡是修剑的弟子,没有一人不知晓浩然剑。”

正在俯身前行,但他还是抱臂在胸,开口道:“我这初选择将这个剑法广散天下,便人人可练,但在这个年纪,只有你练出了些样子。

浩然剑的最后一招叫做百步飞剑,那日攻城之时,你用过这一剑,很好,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一招了。

若是之后有空,还能让我看看吗?”

听正主夸赞,林斐然倒不敢托大:“岂敢班门弄斧?浩然剑剑意讲究一往无前,但我自认没有这么洒脱。当初前辈到洛阳城时,一剑西来,剑气荡开层云,那才是浩然之气!”

彼时霞光万里,层云尽退,着实叫林斐然震撼了许久。

李长风听她提起当年,忽然一笑,状似不羁,却又有些说然出的怅然,他跃上一丛树巅,旋身而过,顺势抽出腰间酒壶,于暗云中饮下一口。

他淡声道:“是么,只可惜,我如今已经无法用出最后一剑。见到你这样的后辈,难免会怀念。”

那份浩然之气,早被磋磨成呛人辛辣的酒糟味,最后一式,他如今使出,也只是空有其形,不得其神。

“为什么会用不出?那是你写的剑法。”

“失了心境,算子是天王老子写的剑法,我也用不出来——快到了,随我下去。”

二人穿过街巷,来到一处颇为热闹的酒楼前,此处温香暖玉,金灯长明,李长风纵身跃下,带着林斐然混迹在人群中,遁走在夜色里。

酒楼下像他们这样的人实在太多,一时间无人注意,李长风只道:“你先随我来,在去密教之前,要先把你的模样改一改。”

林斐然应了一声,她自然没有异议。

只是眼下唯有二人,面对这样一位当年十分崇敬的前辈,她还是忍不住问道。

“我在道和宫修行时,曾听到一个谣传,他们说李长风决定封剑修心,不行侠千次,剑便不再出鞘,此事当真?”

“你们少年人,就喜欢捕风捉影,但总捉不到点子上。”

李长风同她一般,怀中抱剑,但另一手却不是空空,而是提着一个酒壶,他一边开口,一边停在一个摊贩前,神情松弛地打了壶酒。

“我从未有此决定,剑不出鞘,是因为我拔不出了。

参星域的同门怕我被人戳脊梁骨,这才散了些谣言出去。”

林斐然面上有着难以掩饰的惊讶。

剑就是剑,不管是修士还是凡人,稚子小儿还是耄耋之人,只要有几分力气,出鞘都不是问题。

但对于修剑者而言,剑却又不同,它既是剑,也是心。

拔不出剑,便意味着心上蒙尘。

她不由得道:“前辈,是为何所困?”

李长风却朗声一笑,带着她走入酒楼,声音飘忽:“自然是……为这山下必须权衡均势、舍一取一的花花世界所困。”

李长风过往也时常来金陵渡,不为其他,只为这里的一壶清浆好酒,故而这里有他的一间房。

他带着林斐然入内,以镜水之法重塑她的模样,只是他不擅长此道,速度便慢了一些。

林斐然忍不住道:“前辈,这样当真不耽误时间吗?”

李长风看着镜中捏出的面容,自觉对不起林斐然,便又团了团,回头道:“不耽误,今日我原本该早些去接你的,但途中出了些意外,所以计划推迟到明日,今晚只是带你去踩踩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