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眸看去,这滴血却是从那紫铜枪上滑落,日光之下,其上泛着一点森冷的寒意,但在她眼中却如宝石一般光彩耀目。
林斐然久久看去,旋即转身离去。
……
三清山上,宁荷居中。
闭关数日的卫常在终于推门而出,尽管屋外飞雪,他却仍旧穿着一件轻薄的道袍,乌发披散,一根略显陈旧的梅簪只挽了几缕发丝,绕在侧耳处,面上带着难得一见的松弛与困懒。
但他眼中的神采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来得真切。
他手中握着一个银丝缠绕的器具,看着像是宫灯样式,却又只有骨架一般,八缕编在一处,交缠成两拳大小,中间嵌有一枚灵玉。
他垂目打量着,仿佛没有见到院中那道身影。
“师弟,又鼓捣出什么吓人的东西了?”一道疏朗的男声传来。
卫常在这才顿步,转目看去,蓟常英便坐在那方荷池旁,坐着草垫,带着斗笠,手中执着一柄钓竿,像是要钓起这池中鱼,但饵食却是半片黢黑的蘑菇。
明明空中在飞雪,他却像是在盛夏一般怡然自得,还有闲心来这里垂钓。
卫常在开口道:“师兄,我这暖池里没有鱼。”
“哦?谁说的。”
蓟常英抬眸看他,唇边带笑,天光被斗笠分成片片,洒落在他眉眼。
“当初师妹在你池中放了三条锦鲤,说是添些生气,但并未告诉你,想要你自己发现,但你甚少注意到池中之物,又怎么会知道有鱼呢?”
蓟常英拍了拍身旁的瓷坛,两尾一掌大小的红白锦鲤争相跃出。
“哎呀,在你闭关这段时日,我已然吊走两条,最后这一尾,师兄也笑纳了。”
卫常在眸光微动,当即上前一步,望向水面。
这暖池是活水,里面不可能会有鱼,即便放生进去,它们也会很快离去。
两人就这样盯着水面,约莫有一刻钟,忽然间,池中昙莲轻动,第三尾锦鲤果然出现,只是眨眼间便消失无踪。
卫常在一时有些怔然。
蓟常英看准方位,当即甩竿,但那根鱼线却被半途拦下,卫常在指尖轻弹,鱼线应声而断。
他并未看对面之人,而是缓缓蹲在池边,眼睛一错不错地看向暖池,指尖轻点水面,像是怕惊扰一般,很快收回手,微微攥紧。
他开口道。
“这是我的。”
蓟常英仍旧在笑,目光却淡冷了几分:“若我早知道你二人会走到今日这步,那在最开始……”
那在最开始,他不会选择旁观,不会选择放手。
眸光一转间,蓟常英的神情又恢复如初,也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只是摩挲着身旁的瓷坛。
“师弟,我今日来寻你,是想问一问你观澜台一事。”
卫常在一顿,那双乌眸终于短暂性地抬起,望向池对岸之人。
蓟常英含笑道:“我想知道,那时在观澜台中,映出的到底是谁的面容?”
卫常在垂目不语,只是专注地看向水面,散开的墨发缕缕滑下,水中倒影交织,如同一个漆墨的牢笼。
终于在某一刻,红白的锦鲤现出一点明亮的色彩,骤然撞入其中。
卫常在当即出手,那只锦鲤便被蕴在水中,缓缓浮游而起,终于悬于他掌心。
他终于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师兄以为,我会看到谁?”
第199章 观澜本心(含小剧场5.0) 雁过留痕……
数日前, 秋瞳回山之后。
张春和带上二人一同去往观澜台。
途中飞雪簌簌,却又有曜日悬空,淡冷的光斑映在蓟常英面上, 照亮他微弯的唇角,竟让人看出几分虚幻与不实。
卫常在不由得想起自己心中的疑惑。
蓟常英是最早追随张春和的弟子, 自己到底从何而来,那本手札上为何如此记载, 他应当是最清楚的人。
但他不打算去问。
一来, 他对蓟常英抱有一份怀疑,二来,师兄向来是师尊的左膀右臂, 或许他今日问出, 明日张春和便会听闻,他不会冒这个险。
想来想去, 他或许应当按林斐然所言,去问一问秋瞳。
思及秋瞳, 卫常在不免敛了眸色, 眉心微蹙, 胸中浮现一份淡淡的苦恼。
“师弟,怎么突然凝神?”旁侧传来蓟常英轻朗的声音。
他们都是守礼之人,与张春和同行时往往要后落三步,以示尊重。
“只是在思索一些事。”今日终于见到真人,卫常在转目看去,问道,“听闻师兄前不久也去了妖都,怎么未曾遇见?”
蓟常英面色不变,笑道:“妖都虽然只是一个城池, 却不算小,你我要遇见也不容易。不过运道还算不错,才去不久就撞上了夜游日,见到了云车……”
说到此处,他舌音微卷,语调放柔,将后面那个名字吞咽回去,又很快道。
“若要论繁华,妖都其实不比洛阳城差。不过,我似乎在夜游日见过一人,只远远看去,身形侧貌与师弟很是相像,不过那人比师弟有雅兴得多,还愿意上前问花。”
蓟常英说到此处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继续说道,但唇边的笑却是如何都压不下去。
至于他到底有没有认出那人就是卫常在,二人心中都清楚。
卫常在一双乌瞳黑白分明,面上并无窘迫,甚至带着一点难言的坦然与淡笑。
“花很香,挂在房中能够静心宁神,师兄当时也应当去要一朵。不过师兄总要慢我一步,没有及时上前,也并不叫人意外。”
蓟常英侧目看了一眼。
卫常在从小就像个偶人,不说话,也不爱笑。
刚上山时,只是每日呆呆地坐在门口,望着远空的积云,张春和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当然,旁人也可以支使他。
蓟常英第一次让他去取剑时,他就这么仰头看来,一双眸子黑得瘆人,直直盯着自己看了许久。
那双眼睛如一潭早已平静老死的锈湖,上方飘着干枯的青蘅,无端让人感到一阵湿冷。
这样的眼神本不该出现在一个孩子眼中。
但蓟常英也只是回眸看去,并没有带上往日的笑意。
卫常在猜的没错,他的确十分清楚他的来历,所以见到这幅神情时也没有太多情绪,只淡笑开口。
“师尊说了,师弟你需要一把好剑。”
提到张春和时,他才会收回那样打量、洞穿的眼神,然后站起身,极轻地应一句。
“好,师兄。”
声音清脆,又的确是孩童的音调。
在蓟常英看来,卫常在从来就不是笨嘴拙舌之人。
像他们这般在张春和身旁长大的弟子,既不愚笨,也不蠢善,对于旁人的冷言风语,卫常在不是不懂,他只是不愿开口,连回击都觉得疲累无味。
他会打这番机锋其实并不令人意外。
只是蓟常英没想到,他如今能够如此坦然地认下那朵花。
对于卫常在这样的人,能想清楚那朵花的含义,大抵也想清楚了其余意味,只是到底清楚到哪个方面,便令人捉摸不透了。
蓟常英心中也有些忧虑,但想到林斐然待在妖都,旁人又对她十分喜欢,想来不会发生什么事。
“是啊,师兄总是要慢一些,若有以后,便不会再这样。”
卫常在脚步一顿,但蓟常英却没停,只径直向前,两人便拉开一两步的距离,睫羽微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几刻后,他再度提步上前。
“此次前往妖界,我倒是见到了大名鼎鼎的妖尊,师兄消息灵通,可知一二?”
“不知。”蓟常英毫不犹豫摇头,“我也才去过妖都一次,过往与他也没有接触,知道的不比师弟多。”
他们的对话其实并未透露什么,乍一听只是寻常寒暄,张春和此时又怀揣着其他事,故而也没放在心上,但听二人探讨起如霰,便转眼看去,开口道。
“有这个疑惑是应当的,若想走上更高的境界,对于世间的强者,不能一概不知,了解他们的过往,对自己悟道也有助益,不必拘泥于妖族人族。”
他的声音苍劲有力,带有师长的教诲,颇有些徐徐道来的风范。
于是二人拱手作揖,道了一声是。
张春和向前走去,声音缓和,眼下倒如同一个寻常老者:“妖尊来历蹊跷,原本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他的出现,几乎也只在一夕之间。
那一日,他杀了妖王。
消息在第二日传回人界,我等怕他是个暴虐滥杀之人,恐会掀起当年两界混战的乱象,便连日商议,选了不少个中能手前去查探他的来历。
雁过留痕,风过留声。即便是丁仪那样的人物,也总有来处可循。
——但他没有。”
张春和说到此处脚步一顿,望向檐下凝起的冰晶,屋外的飘落的雪,呼出一口淡白的雾气,似乎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他就像是凭空出现一般。
他会不会要带妖族复仇?我们不得而知。
但他修为高深,实力强劲,对于当时的人族而言,这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那一段时日我们戒备了许久。
按血脉来看,他应当是孔雀一族,这一族大多都隐居于妖界西南部。我们派人去探访,却一无所获。
他们并不认识如霰,族中也没有记录。
这意味着他没有亲眷,没有家人,几乎孑然一身,直到我们有几人于妖界折戟,才终于得知他有一二好友。
但也仅此而已,迄今为止,我们仍旧不知他从何而来。”
听到此处,蓟常英佯装思索,这些消息他自然早就知晓。
于是他视线微移,扫了卫常在一眼,赫然发现他的面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差,几乎没有半点遮掩。
蓟常英心中微讶,张春和更是不解,皱眉问道:“常在,你可是觉得其中有何不对之处?”
卫常在此时唇角微抿,清冷的神色散出一点寒意,乌眸更似点漆般浓黑,面容变化的幅度其实不大,但这二人恰恰都很熟悉他,于是能看出其中的不对。
他轻声开口,如同一点细碎的雪从檐上滚落:“师尊,这样的人,岂不是很可怜?”
——可怜到,只要林斐然有所耳闻,便会因为心软而不管不顾地凑上前去。
卫常在不由得想起二人过往。
那时林斐然拜入山门不久,对他有些好奇,不嫌他反应迟钝,也不讨厌那双直勾勾盯去的乌眸,故而会时常过来搭话。
但在她眼中,他和其他弟子其实没有差别。
她对他笑,但也会对别人笑,她和他练剑,但也会和别人一起,她带他下山,却也不吝于与旁人同游。
彼时还未发生后来的事,那时的林斐然就如同一轮初升的明日,怀抱着最为灿烈的希望与热情,用心去对待每一个人。
日色是公平的,普照世间,不漏过任何一物,但也从不会为什么驻足。
对她来说,卫常在可以是随手扶起的一朵花,可以是救下的一只雀鸟,可以是任何一个人。
不知在哪一日,他的心在他尚未意识到时,有了些微松动。
但对于他这样的人而言,从中涌出的绝不会是甘凛的泉水与纯粹的感激,而是一点若有似无的怨艾。
就像锈湖上结起的蛛网,开始只有一丝一缕,但不过一夜雨落后,便已经密密麻麻地纠缠在角落。
要怎么办?
没有人教过,他既找不到情绪来源,也寻不到去向。
他那时并不知晓这样的情绪为何,也找不到抒发的法子,只能日复一日地站在不远处,静然看去,目光追随却又带着困惑。
直到有一日,不知是谁向她说了几句谣传的风言风语。
“卫常在为何拜入山门?
我听我师父说过,那时他家乡遇难,妖兽侵袭,整个村子大半的人都被吞吃入腹,血漫山野。
他家自然也未能幸免,首座赶到时,他的半条腿正好卡妖兽口中,父母——父母只剩些碎肉渣滓了。
为了报仇,他这才拜入首座门下,踏上道途。”
那时候,这一批弟子年岁尚小,闻言俱都捂嘴惊呼,却又掩不住孩童本性,叽叽喳喳讨论起来,唯有林斐然坐在一旁,托着下颌思索什么,并不言语。
卫常在听闻此事,并不知她在想些什么,甚至在心中琢磨着要不要解释一番。
毕竟这话带一些真实,却又并不全对,他腿上的确有一圈无法消除的妖兽齿痕,村落也的确被妖兽侵袭,但——
但从那一日起,林斐然陪他的时间多了起来。
旁人叫她去练剑、游玩,她也会先看他一眼,若是见他呆呆坐着拭剑,便会推辞几句,然后带他去钓鱼、探花。
于是卫常在没有再开口解释。
林斐然虽然看起来内敛,但对于玩闹之事也颇有几分见解,就连卫常在这样的人,有时竟也会被他引出几分好奇心。
两人相处越久,他落到她身上的视线便越多。
他忽然想起,以前随其他师兄下山除妖时,遇上血缘亲近或是时常作伴的妖兽作乱,一方被擒,另一方总是会低着兽首,呜咽求饶。
且不论这是否假装,但有些师兄会动恻隐之心,若只是胡闹一番,并未酿成大祸的妖兽,他们往往会选择收手。
他不大理解,但因为还未入道,便只是在旁边看着,听他们说着什么恻隐之心、什么动容。
他其实一直不明白。
但在这一刻,他忽然福至心灵地懂了。
林斐然和他是不一样的,她会为这样的脆弱与无助而停驻脚步。
他可以在她面前显露自己的不同,可以若有似无地流露出一点恶意,可以肆无忌惮地暴露他的懵懂。
林斐然就像一张宽广而坚韧的网,让他能够在其中安眠或是徜徉。
他那点绵密黏湿的网与她相比,甚至不值一提。
时日一久,他学会了利用,直到那道日光只照在他一个人身上。
……
但现在,似乎有一个更值得她驻足的人出现。
他几乎不可避免地回想起过往,回想起那道专注的目光……
回想起云车中,缓缓靠近的两人。
“常在?”张春和开口道,“怎么了?你难道会觉得妖尊可怜?”
卫常在当然不会有这样的感触,但林斐然一定会。
他睫羽颤动,只是摇了摇头:“寻常人听到这样的话,应当都会如此想。”
张春和意味深长地轻笑一声,不再停留,而是带着两个人继续向前走去。
“若你有这样的想法,便不是你了。世上比之可怜之人,有万万。修天人合一道,可以心生怜悯,但那是对众生的怜悯、对道的怜悯,绝不会只对一人。
更何况,他的身世可以说奇诡,却绝不可怜。”
卫常在依旧没有言语,他的神情遮掩向来极好,方才只是泄露出一些,此时已经面色如常。
蓟常英反而开口问道:“孑然一身,难道不可怜?”
张春和淡笑:“对于弱者而言,身如漂萍,自然让人见之不忍,但他是不是。
在他这个年纪能修到神游境的妖族人,我也只见过他一个,够强,就无需自怜。”
卫常在忽然道:“既有此番隐患在前,为何多年来乾道并无动静?”
蓟常英再度侧目看他一眼,意味深长。
张春和步伐沉稳,抬手推开书房前门。
“虽然没有查出他的来历,但对他的过往和功法却有些眉目。
他少年时曾在人界游历,还拜入琅嬛门,学得一手好医术,后来下山云游。他从未有意遮掩自己的容貌,故而探子传回零星描述时,琅嬛门主当即便将此人认出。
他向我等力保,如霰并非穷凶极恶之徒,更对复仇无意,若有他在位,说不准两界能更平和。”
语罢,他打开第二道密室,回身看向两人。
“有人出口作保,他又的确没有出过什么异动,我们自然不会多生事端,两界也一直相安无事,又何必再起纷扰。”
在张春和的身后,一处隐秘的暗道露出,一点雪风吹入,于是其中的星灯一盏盏亮起,蔓延向深处的未知。
“妖尊之事,若你实在好奇,之后再来问我。现在,该去看一看你破境一事了,你之前从未见过观澜台,不是对它很好奇么?走罢,今日便能见到。”
卫常在敛目颔首,蓟常英便顺势停下脚步,十分识时务道:“弟子在此护法。”
张春和点头,臂间拂尘飘摇,两道身影便在这星灯的隐照下,向内里走去。
卫常在来过这里一次,并不陌生,张春和只以为他初到,一边为他讲解身旁的灵宝,一边提起观澜台的妙用。
“上次我去观望,发现其中又有微澜卷起,这意味着你的心境又有松动,或许不日便能破境。
常在,像你这样的弟子,数百年来我也只见过你一个。”
他的声音虽然平缓,却带有些平常不轻易露出的欣慰。
卫常在忽然道:“师尊,不止我一人如此,在我这个年纪,有人比我进境更快。”
不必明说,两人心中都清楚这人是谁。
张春和脚步不停,只缓缓路过星灯,盏盏亮起又暗下,轮换的火光在他面上交错,明暗不定。
“常在,有的人走得快,却未必稳,未必远。
林斐然就是这样的人。”
这个名字对他们两人而言,似乎是个难以碰触的隐秘,他们都默契地不提起,但此时此刻,张春和却直接挑破,倒是让卫常在心中升起一丝戒备。
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他第一次有破境之兆,但为何偏偏这一次将他带入?
……师尊到底发现了什么?
卫常在的疑惑没有持续太久,两人很快到了那尊古朴的铜鼎前,鼎中水波漫漫,确有微澜,那是他心境松动的征兆。
但张春和并未提起。
他淡然看了卫常在一眼,右手微抬,一道灵光闪过,少年便不受控地抬起左手,等了许久,才见一滴带有隐光的鲜血凝于指尖,如同一颗浓墨朱砂。
这是他的心头血。
他忽然明白,张春和是要看他的心中人。
几息后,张春和结印的动作停下,只听得滴答一声,艳血汇入鼎水。
原本漾起微澜的水面忽然翻波倒浪,清透见底的水色翻做一道浪白铺开,像是一张落水的生宣纸。
在这片玉白中,原本消失不见的血色再度涌现,它所过之处,终于释放出淡淡的红,但落于那方“生宣”上,却是一道道逶迤的墨痕。
墨痕在宣纸上旋转勾画,竟隐隐约约能看出是一个人像。
先是一道簪起的长发,墨色黑长,额角垂下几缕,再是一道流畅的颌线。
卫常在睫羽微颤,几乎只画了这样一个轮廓,他便能看出这是林斐然的脸,但他仍旧掩饰着神情,张春和看得太过认真,是以没能察觉这一瞬的颤动。
墨线并未画上五官,而是顺其而下,勾出颈线,随后一阵乱转,绘出半身玄衣。
张春和眼眸微眯。
就在这时,那颗心头血忽然一转,在这身玄衣上勾出些许白线,那是一道道花纹,这身玄衣倾刻间便添了几分轻灵与花哨。
但那是林斐然在妖界穿的玄衣。
时至此时,心头血只剩半滴,它倒转而上,画出两道长眉,随后微微一顿,竟有些失措般地胡乱转动起来,没再落下半点墨痕。
张春和眉头微蹙:“这是……”
他话还没说完,卫常在便轻声疑惑道:“是因为我心中无人,又或是我也不知?”
张春和却道:“不,若是无人,便连起笔也无,即便是你不知,它也一定知道。或许,是你心中确实有些犹豫。”
话音刚落,心头血逸散出的艳色落下,再度拉出一道婉转的弧度。
它开始绘出双目。
要辨认一个人,并不需要全貌,只需要一双眼。
二人都凝神看向鼎中,虽然有些磕绊,但观澜台到底是灵宝,最终还是将这人的面貌完整画了出来。
卫常在喉口微动,抬目看去,蓦然对上张春和幽深的双目。
“是她啊,常在。”
“还记得你刚刚入道时,为师与你说的话吗?君子,善假于物……”
……
扑通一声,卫常在手中的鲤鱼再度跃回池中,但下一刻又被他捞回。
蓟常英在对面垂钓,若有所思道:“若是让我来猜,你知道我会猜谁,告诉我,你们看到的是不是她?”
卫常在却抱着手中银丝盏,准备带着游鱼回房。
“我不知师兄指的是谁?”
眼下并无旁人,蓟常英也不再和他兜圈子:“我说的是斐然。”
卫常在脚步一顿,最终还是推开房门,梁上悬着的二十四面铜镜正反射着微光,四处晃荡。
他临闭门前道:“不是她。”
蓟常英这下才真的有些愕然,但旋即轻声低笑起来,又坐回池边,敛目垂钓。
“原来你早就做了手脚,亏我前一日还在心中忧愁,要如何避过这一遭。”
他微微叹息,轻如眼前薄烟:“不是便好,她现在生活平静,不必再多些波折了。”
偏殿之内,卫常在走到桌边,重新放好林斐然的茶杯,叠好她编的萱草杯垫,这才从芥子袋中取出一个琉璃碗,这碗并不算小,是他们以前无聊时一点点磨出的。
原本装什么都不合适,现下游入一只锦鲤倒是绰绰有余。
隔着昏黄的琉璃光,他趴在桌上,看向碗中斑斓模糊的鱼影,虹色在他眼中跃动,冷白的指尖也不停地抚动着碗壁。
他其实下了一招险棋,他没有办法改变观澜台这样的灵宝,但他找到办法,让其中映射出结印之人想见的身影。
不出意外,鼎中绘出的是秋瞳的模样。
这个印象对于张春和而言,十分根深蒂固。他似乎比自己还要深信,卫常在与秋瞳是天命所归这件事。
只可惜,他如今已不会再为此困扰。
卫常在抱着琉璃碗看了许久,直到确定这条锦鲤确实在手中后,这才将手中银丝盏藏入芥子袋中,随后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确定蓟常英不在门外,于是推门而出。
他原本与秋瞳约好,要在今日午后相见,他打算按照林斐然所言,问一问自己来处的事。
但现在又多了一件。
他要把那两条红白鲤带回来。
错过了,自然要倾尽全力找回——
作者有话说:林斐然:阿嚏——
小剧场5.0(这个小剧场写到现在居然六千五百多字了,再凑凑成短篇了x)
——
这个人要加入我们勇者小队?
斐然有些苦恼,虽然说她现在更需要的是弓箭手,但多一个枪兵也没有什么……
“我们小队只有三个人,虽然我很强,但人还是太少,你这样的枪兵,可以去找一个更好的勇者小队。”
眼前这个白衣枪兵似乎没有听懂她委婉的拒绝,只问:“你很强?”
不等斐然点头,他忽然开口,声音十分满意:“我就喜欢强者。”
对于这样想要讨伐魔龙的勇士,斐然并不会拒绝,枪兵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手腕一晃,手中的长枪如一道流星飞出,狠狠爆开不远处一只隐匿的哥布林。
斐然无法拒绝。
枪兵双手都戴着金挽袖,勒出一截细长的手臂,手臂一挥,长枪就变成了一把长弓。
他挑眉:“我也很强,你要什么,我就能做什么。”
斐然更是无法拒绝,于是这个枪兵,哦不,枪箭手留了下来。
斐然分了他几块烤好的干面包,见他身形掩在宽松的纱袍中,好似有些瘦弱,于是又给他抹了自己舍不得吃的黄油奶酪。
“你先吃些垫垫肚子,休息一会儿,明天早上我们再去打探地形。”
枪箭手十分自然地接过,看起来对别人的服侍十分习惯。
但对于这样干硬的面包,他吃得还是有些困难,一边艰难下咽,一边没话找话。
“你一个人守夜?”
斐然点头:“他们一个是瘦弱的黑魔法师,一个是需要恢复精力的精灵牧师,而我是勇者,勇者就要负起守夜的责任!”
小勇者握起拳头,目光坚定。
枪箭手没忍住笑,或许是幅度太大,那张面纱就轻轻滑落,露出枪箭手的面容。
看起来有些眼熟,但斐然应该没有见过他,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是谁,就礼貌地撤回目光。
枪箭手倚着树,烤着火堆,看起来十分放松,又伸出长靴碰了碰她的勇者款鞋:“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你也想娶豌豆孔雀公主?”
斐然瞪大眼睛:“怎么会!我也是女孩子,怎么能娶公主!”
枪箭手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又问她:“那你是想要国王许诺的财宝?”
斐然摇头:“我也不要财宝。”
“那你跋山涉水来这里做什么?”
枪箭手终于吞下干硬的面包,抬了抬手,斐然找了一圈,还是把自己的水囊给了他。
她说:“魔龙毁坏了我的村子,打伤了我的叔叔婶婶们,我是来这里找它报仇的。”
“哦——”枪箭手恍然大悟地点头,“我都忘了还有这件事。”
他又问:“那你想怎么报仇?”
斐然说出自己的设想:“我会把魔龙杀掉,然后取下它的角和肉,交给女巫,请她们研制魔药,治疗村民。”
“然后呢?”
“卖龙肉赚钱,重新建起村子。”
枪箭手又笑了,毫不掩饰地笑了:“你也可以问国王要财宝。”
“但是那样我就得娶公主了,我不是一个贪心的勇者,公主可以找到更好的人。”
枪箭手看着她,脸上还带着笑意:“好久没这么开心了。好吧,你好好卖龙肉吧。很晚了,我要休息,睡哪里?”
斐然指了指附近,枪箭手摇头:“我不想靠近精灵或者是黑魔法师。”
“那就这里吧。”斐然指了指他靠着的树,“勇者小队都是这样睡在森林里的。”
枪箭手站起身,披着的轻纱飞起,蒙住斐然的眼:“怎么能睡地上?这里到处是小石头,怎么睡?”
斐然伸手撩开轻纱,起身去看了很久,树下就是一片松软的草,躺起来很舒服,她从来没觉得难受,怎么会有小石头呢?
她想了想,还是脱下自己的披风和外衣,垫在草地上。
“现在试一试呢?”
枪箭手微微叹气,但还是躺了下去:“差不多能睡。”
斐然点头:“这可是我的勇者披风,上面有魔法,睡起来很舒服的。”
“勉强吧。”枪箭手这么回答。
斐然忽然开口:“枪箭手,你别忙着睡,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你都叫我枪箭手了,不需要名字,以后也这么叫就行了。”
他看起来不愿意说,斐然也不勉强:“好吧,我叫斐然,来自皮克村。”
枪箭手闭上眼,一副快要睡过去的样子:“知道了,小勇者。”
斐然守了一夜,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等她被夯货史莱姆叫醒时,太阳都已经出来了。
她睡在自己的披风上,身下是松软的草地——这里是枪箭手睡的地方。
她向四周看去,黑魔法师和精灵牧师也不知去了哪里。
斐然心中闪过一点不好的预感,她立刻提起自己的勇者剑出发找人。
他们都是法师类,血条又短又脆,要是对上哥布林怎么办?
斐然很快走到河边,发现他们三个正面面相觑,一动不动,不知道在做什么。
斐然松了口气:“你们在做什么?”
三个人齐刷刷转过头看她,斐然忽然停住脚步,她沉默之后说:“我好像走错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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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无情 还我母亲命来!
“秋瞳, 你总是盯着这个做什么?”太阿剑灵不解问道。
三清山弟子舍馆中,秋瞳托着下颌坐在桌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桌上的阴阳佩, 像在出神。
这是她刚回山那日,卫常在赠她的。
“没什么, 只是一看着,就忍不住想起过往。”
道和宫地势特殊, 灵力流灌, 是以这里的雪比别处的更寒更冷,尤其在冬季,不少境界不高的修行之人都难以抵抗。
但这对静心凝神有益, 故而不少弟子不仅不会御寒, 反而会有意少穿,借此磨炼心性修行。
秋瞳当年初初拜入山门后, 尚且不懂得此等严寒之痛,虽然也觉得有些冷, 但看到有人仍旧穿着一身薄衫道袍出早课, 便也不以为然, 套了一件纱袍便跟着出去。
早课是练剑,最少也有半个时辰,她练到一半便觉得寒风刺骨,如钢刀一般刮过面颊耳畔,叫她瑟瑟不已。
待她动用灵力抗寒时,这冷意竟只退了些许,周身逐渐发僵,握剑的手抖成筛。
彼时卫常在作为道和宫的小师兄,正是督导早课之人。
弟子们在广场之上一板一眼练习招式, 他便在其中穿梭,面容清冷,身如松梅,睫羽微压间,便透出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但谁都知道,他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若是有谁的动作不符,他便会微微驻足,低声指导,直到那人练好后才会走开。
在这新一批的弟子中,秋瞳是底子最差的,持剑不到一刻钟便要偷懒休憩,卫常在每每从旁走过,二人都要对视一眼,然后她便会立即端正姿态,悄然吐舌。
此时她冻得瑟瑟发抖,唇色都有些乌青,卫常在从前方走来,驻足看了她片刻,那双点漆似的乌眸中并无不耐,甚至看起来还有些温和。
秋瞳抿唇片刻,又道:“卫师兄,我不是握不住剑……只是有点冷。”
卫常在微微叹息摇头,随后从她身旁擦肩而过,被轻踏出的雪声也渐渐远去。
秋瞳初见时便对他心生好感,二人前不久又经历了一些事,此时此刻,她对他的感情已在悄然间发生变化,故而以为自己让他失望,心中难免失落,头也垂了下来。
但不多一会儿,后方雪声又由远而近。
身旁忽然传出一小阵的感叹声。
秋瞳侧目看去,卫常在恰巧走到她身旁,在其余弟子或是打量或是艳羡的目光中,他取出一枚天青色的阴阳佩,特意给她看了一眼,好让她认个清楚。
随后轻声道。
“这是你在道和宫过的第一个冬日,不清楚有多严寒也正常。三清山的风雪不是靠灵力就可以抵御的,问心境以下的弟子,若是没有耐寒修心的想法,便得去领这样一块灵佩,否则会如同寻常人一般得风寒。”
秋瞳此时正定身于某一个剑招,闻言只好讷讷点头,声如蚊呐:“多谢师兄……”
卫常在没有回话,也并未让她自己动手,而是自己微微倾身,乌木一样的长发尽数垂落,偶有几缕飘到秋瞳腰间,如同绸缎一般顺柔。
他伸出一指,将她腰上圈着的彩绦勾出些许,随后将阴阳佩上的红线系入。
动作行云流水,做得十分漂亮,周围却发出一阵抽气声。
原因无他,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卫小师兄为人做这些事,看向秋瞳的目光也变得不同起来。
然而秋瞳眼中只有卫常在。
她只看到他直起身,目光有些闪烁,但眼中却是带着笑意的,他唇角微弯,看着她道:“好好练剑。”
少年风清骨秀,墨染般的黑眸静静注视自己,带着一些旁人不知的笑意,再一次击中了秋瞳的心。
有了玉佩在身,体温迅速回暖,但热得再快也不如她的脸色红得快。
此后不论多久,秋瞳都带着那样一块阴阳佩,记得那一抹掩饰不住的笑意。
此次重生,她以为这块阴阳佩会再一次回到自己手中,所以从来没有去领过。
只是等了许久,一直没有等到。
如今等到了,却已然没有那样的心境。
她只是这样平淡地、陌生地收到这块意义不俗的旧物——心中即便觉得甜蜜与砰然,竟也只是对过往的思念与缅怀。
但恰恰是这番思念,让她忍不住看向卫常在,恰恰是对重现过往的渴望,让她忍不住向他靠近。
她多想要卫常在像以前那般抱着自己,叫她一声小狐狸。
“……”
她微微叹息,双眼发直,似乎想要将心中所有的郁气发出,指尖无意识按着玉佩在桌上挪动,发出些令人发毛的刺耳声。
“别磨了!”
剑灵哪里能受得住这样的声音?
“不就是一块避寒灵佩么,道和宫不少弟子也有,可没见他们像你这么宝贝。”太阿剑灵越说越不是滋味,“这个昆吾剑主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药?”
秋瞳闻言一顿,转头看她:“他没给我下药,不对,他以前给我下了药,现在却又不下了……算了,你是一个剑灵,怎么会懂这些感情上的弯弯绕绕?”
太阿剑灵气极,但又无法否认,只能从鼻腔里透出一声不满的轻哼。
“看在你这几日表现不错,没去找他,只埋头在各个书楼里寻物的份上,我不与你争辩,你还算分得出轻重缓急。不过,道和宫真的有能让入魇的修士暂时清醒的法子?”
秋瞳闻言只点点头,又开始拨弄起那块玉佩。
她虽然忍不住沉迷于过往的温存与情谊,但也不得不正视眼前这个卫常在的凉薄。
妖都一心,她一直在场,自然也看到了卫常在去夺花、去追随的事,她并不是愚钝之人,怎么会看不出他的异样。
她心中甚至浮现过一个令人悚然的想法。
或许,卫常在对林斐然有情。
前世他也对林斐然有情,但他说那只是谣传,今时今日,一切就发生在眼前,她甚至也不由得怀疑起前世他话里的真假。
但念及二人之间的点点滴滴,她又无法说服自己,那样的人,怎么会对林斐然有情?
想不明白。
纵然秋瞳活了两世,但两世的成长甚至不如这一年来得多,她如今早已看不清卫常在。
她捂着头低低发泄一声,所谓眼不见心不烦,便顺手将玉佩挂在腰后,偷偷抽出林斐然练剑的画像看了片刻,心绪终于平复下来。
要和林斐然一样,处变不惊!
太阿剑灵恨铁不成钢地虚点她的脑袋,抱臂悬浮于半空:“既然怕见到他,心中纠结,那前几日他邀你见面,你又何必答应?”
她长舒口气,思绪终于清明许多:“我需要他带我进藏书楼。”
秋瞳回山的这些日子,没有四处与人联络感情,对于同门的询问,她也只是寒暄敷衍几句。
除去出课的时间外,她白日里在弟子书阁里找典籍,夜间便埋头回忆前世张春和配药的细节,毕竟她也不想这般大海捞针。
书阁里倒是寻到了几本有印象的书,但她翻看了几遍,却都不算关键。
但某次夜间,她累得蒙头就睡,倒还真让她梦见一个至关重要的线索。
在梦中,她仿佛又回到了众人齐心协力,要将入魇的卫常在唤醒的日子。
匆忙、心焦、胆怯。
就在张春和研制出丹丸的前一日,她去寻他,想要取一些延缓天人五衰的药。
那时候,这位向来不管世事、神容平静的老者,就这么随意瘫坐在地,发丝略乱,衣袍也许久没有换洗,拂尘上布满灰烬,周围散落着各种各样的书。
他就如同山下任何一个耄耋老人一般,浑浊、憔悴、无措。
秋瞳进屋取药时,他正聚精会神看着什么,即便听闻她的来意,也只是向桌上一指:“拿去。”
从头到尾,他的目光都落在书上,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秋瞳那时也耗费太多心力,无暇注意他的态度,她取过药后,临出门时,偏偏就回头看了一眼。
修士目力都不差,于是那本书名便映入眼帘。
模模糊糊间,她忽然看清。
那是师祖当年撰写的一本长生歌诀,名为《留魂曲》——
张春和给入魇的卫常在制出清醒片刻的药之前,翻来覆去看的就是这本。
只是这本书原本就是师祖遗物,早先放在流朱阁中保管,后来流朱阁被毁,典籍便都转到看守更为严苛的藏书楼中。
她才回来不久,既未做什么有益的大事,也不是亲传弟子,暂时没有资格进去,除非卫常在带她一起。
“相约的时间要到了,走罢。”
秋瞳起身,带着太阿剑出了门。
走到小松林中,离他们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刻钟,卫常在还未到场,秋瞳便在林中乱转起来。
想见、不想见、不得不见,种种矛盾心绪交织,又都化为她脚下那一团裹了松针的雪堆,被很快踢散。
小松林中,一道淡蓝色身影缓步而来,松姿梅骨,清冷如雪,一双漆瞳点于凤目,令人见之难忘,来人正是卫常在。
秋瞳驻足原地,眼中勾勒着他的轮廓与面容,明明没有丝毫变化,但她偏偏只能见到他眼中那点难以点燃的寂冷。
那是连她靠近,也会觉得瑟瑟的冷。
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为自己系上阴阳佩时的和暖。
“抱歉,让你久等。”卫常在下意识拱手行礼。
秋瞳咬唇,却没有再像以前那般靠近,只点头:“我也才到不久。”
卫常在颔首,左手微抬,便道:“你既然想早些去藏书楼,那事不宜迟,现在便走罢。”
二人并肩前行,一路无话。
秋瞳受不住这样的沉默,便想随便找个话题,她视线乱飞,落到自己手中的太阿剑上,忽然开口道。
“怎么这次回山没有见到裴瑜师姐?”
遥想前世,裴瑜见她拿到太阿剑,可是足足气了三月,找了她好几次茬。
卫常在对他忽然提到裴瑜一事并不惊讶,不如说,旁人很难领他讶异。
他清声道:“你久未回山,应当不知,裴师姐自朝圣谷回转后,便自请下山去了。”
秋瞳脚步一顿,双目圆睁,面上掩不住的惊讶:“下山?是下山除妖,还是……离开道和宫,自此于山下行走?”
这两者可谓天差地别。
“都不是。”卫常在思索片刻,侧首看去,解释道,“对她来说,应当是想要离开道和宫,但她到底与师尊有些渊源,二人谈了一晚,便约定她是云游历练,而非再也不能回转。”
这份渊源,秋瞳心中自然也有数。
裴瑜的师父是与张春和同出一门的师姐,他对她很是敬重,那位师姐去得早,只收了裴瑜这么一个弟子,故而张春和对她很是照顾。
若非如此,前世裴瑜又岂能屡屡挑衅、加害于她,而不被重罚?
就算知道这份渊源,秋瞳心中也仍旧惊讶:“她为何会下山?”
道和宫是天下第一大宗,裴瑜怎么可能放弃这个身份,转而下山游历。
“我没有问过,是以不敢妄加推断。”
卫常在如此回答,心中却十分清楚。
自朝圣谷取剑回转后,裴瑜眼中的野心与不甘便日渐明显,不必任何人告知,他只是静静看着那双眼睛,便知道她终有按耐不住的一日。
林斐然下山寻到了自己的机缘,灵脉好转,甚至破了境界,裴瑜看在眼中,岂会无动于衷?
她下山,原本就在他预想之中。
从小松林走到藏书楼,约莫要一刻钟,二人说上几句,已然只剩半途。
卫常在望着眼前这条占有雪泥的小径,忽而开口:“秋瞳,你觉得我们算是熟识吗?”
秋瞳一愣,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卫常在却有些疑惑:“你犹豫了,为什么?我们相识也有数月,这个问题很难吗?”
他的语气并不是逼问,而是十分单纯的疑惑。
秋瞳却忍不住在心里反驳,什么数月,分明已有一年!
她抿唇,没有像以前那般回答,而是将问题抛了回去:“你觉得我们算熟识吗?”
卫常在答得倒是很流畅:“不算。”
秋瞳没想到他回答的这么直白而迅速,于是转头看去,不可置信道:“不算?”
秋瞳忍不住道:“那你当初为何一同与我在树下读书?为何同林斐然解契?为何旁人打趣你我时,你半点不反驳!”
卫常在目光清凌,带着一些困惑,随后敛目感慨:“所以,有时候我并不喜欢和别人说话。”
他一直都清楚的知道,自己与旁人有认知上的差异。
对他们来说,天总该是蓝的,草总该是绿的,相爱令人愉悦,分离令人悲痛。
但为何红不是蓝,黄不是绿,什么是愉悦,什么是相爱,分离为何悲痛,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未能感知。
师尊认为他们应该待在一处,他便与秋瞳待在一处。
纵然他时常看到秋瞳眼里闪过失望,她似乎觉得自己不该是这个样子,看到她似乎透过自己,在寻找什么,缅怀什么——
他也依旧没有动容。
毕竟这样的眼神,他再熟悉不过,张春和也会如此看他。
他能敏锐地感受到,他们试图在他身上找出另一个人。
但那又如何,这里没有第二个人,这里只有卫常在。
在那个时候,他只是想着与林斐然一同修行,想着如何治疗她的脉弱,其余的,便都是命数,既然命中注定他要爱上秋瞳,那便顺命而为,如此而已。
即便他根本不懂什么是喜欢。
林斐然曾经告诉过他,让他便按照她说的去做,她总不会骗自己的。
他看向秋瞳,声音几乎轻到飘散雪风中:“不熟,我们就不能一起读书?若是每个人的闲言都要回应,那何时修行?至于婚契——是她与我解的。”
秋瞳停下脚步,看了他好半晌,雪风从旁呼啸而过,她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以为,我们至少算是友人。”
卫常在却认真看着她,轻声回道:“我只会有一个友人。”
如此回答,便意味着这个友人不是她。
秋瞳看着他的目光,眼中不由的浮现一点热意,她直直向前走去,速度极快,卫常在也跟在后方,面上并没有半点的愧疚与动容。
他便是这样的人。
眼中的寂冷早已无法为这样青涩的热意触动,黏稠的心也无法为这泪水冲净。
原本一刻钟的路程,竟然缩短大半。
直到两人行至藏书楼前,她站在一旁等待,卫常在上前以令牌解开禁制,二人推门而入,她才回身道。
“你突然问我这个问题,是想说什么。”
卫常在略略垂目,注视着她的面色。
他不明白,从很早开始,他就看到秋瞳对自己有所畏惧,为何她此时却会浮现出这样的神色?
她不过是看到了更深一些的自己。
藏书楼中散着墨香,混着卫常在身上冷清的松雪味,不住地往秋瞳面上扑去,她忍不住后退半步。
卫常在心中疑惑,但比照着自己先前对林斐然的心绪,似乎又有些许理解。
他顿了一刻,还是放缓音色,学着婉转不少:“我问你这个,并没有其他意思。林斐然说你对我的过往很熟悉,若我心中有惑,便可来找你解答。
只是出于不解,我才会这般问你。”
听了他的解释,秋瞳心中仍旧十分复杂。
但她的的确确能从卫常在身上感到距离,再加上对上那双眼时的寂冷,她其实心中早有预料,两人如此表明,她也只有刚才那一刻的震惊,余下更多的是五味杂陈。
她重生至此,原本就是为了阻止他入魇,陷入天人五衰的绝境……
原本……
秋瞳敛下心神,呼出口气,她自然不会认为是林斐然将自己重生之事告诉卫常在,她不是这样的人。
她回首看去:“所以,你答应带我来藏书楼,并非是为了帮我,而是以此作为交换,让我解答你心中的困惑?”
卫常在颔首。
秋瞳垂目:“你想问什么?林斐然说的没错,我的确知道一些过往。”
卫常在并不是刨根问底的人,或者说,他很少对别人感到好奇。
他不好奇秋瞳为何知道,他只想知道自己心中的答案。
“我想问一问你,我的家乡在何处。”
秋瞳一脸莫名看他:“你自己从何处来你都不知道?”
卫常在神色微动:“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实。”
秋瞳闭了闭眼,背过身去,瓮声道:“你的家乡,要往东去。”
卫常在曾经告诉过她,他的家乡在东边,那里有最香的麦田,最清澈的溪流,最美味的山鸡。
她说:“东边,东渝州平分镇,东平仓。”
听到这个回答,卫常在眼睫微动,那双乌眸又再度落到秋瞳身上。
她的说法,竟然与张春和手札中记载的初见之地不谋而合。
秋瞳说在东平仓,手札中记载的也是东平仓,可他明明记得自己出生在北部游方镇,那里有秋日枯槁的落叶,和落不尽的雪。
在某个萧瑟的雨日,竹林之中,他遇上了张春和。
他垂目道:“是这样么。”
秋瞳并未从他话里听到多余的情绪,她此时只有自己心中的委屈,回答过后,她便准备去寻那本歌诀,但临走前,她还是停下脚步,背对着他问道。
“你之前为何给我传信,问我何日归山?”
卫常在一顿,这下倒是真正的不解:“我从未给你传这样的信。”
秋瞳回身看他,神色怔然:“不是你,那是谁……”
几乎不需要太多思索,他便得到了答案:“只有两人知道我的传信法印,一个是我师尊,另一个……”
他没有接着说,只道:“与你传信的,应当是我师尊。”
也是在这时,卫常在忽然明白张春和为何带他去观澜台滴血,应当是他与秋瞳的对话中,发觉了什么端倪。
大概是觉得他们的来往不符合他定义的“爱”。
思及此,不顾秋瞳面色如何难看,卫常在忽而抬眸看去。
以前他总觉得,有些事在尚未发生前,可以寻找别的法子解决,但后来却发现不是这样,林斐然说过,他不该隐瞒……
“秋瞳,我无法向你说明缘由,但今日寻到你要找的东西后,尽快下山,回到狐族去,不要再来。”
秋瞳经过先前那番震撼,如今能够平定心绪已属不易,哪里还能辨别他这话中情绪为何?
“你是在赶我下山?”
卫常在略一思索,点头道:“是这个意思。”
太阿剑灵早就跑出来偷听,她再也忍不下去,一把拉住秋瞳的手臂,愤然向书山走去:“别管他!我们找到书就回妖界,青丘不比这个冷得瘆人的破地方好?”
秋瞳心中伤怀,也不再看卫常在一眼,转身走入书山。
卫常在却只推门而出,走到楼前阶梯端坐,长剑立于一旁,算是为她护法,也在思索今日得来的消息。
人不会有两个来处,其中一处必定有误,如今看来,他更倾向于后者。
他或许就是来自东平仓,如果记忆没有差错,那便是有什么地方有误。
他想起张春和与秋瞳相似的,探寻的目光,缓缓闭目,指腹摩挲着昆吾剑鞘,兀自推测起来。
……
妖都之中,不知何处吹来一阵寒风,林斐然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怪哉,哪里吹来的阴风?”
她喃喃着,走出街巷。
先前从东街去往张思我的铸剑小铺,却发现那里大门紧闭,她跃至墙头探看,发现他的院中除了铁器之外,便只有十来只流浪猫在其中打滚,并无其他身影。
之前他们差点被困在洛阳城时,她是看到张思我与李长风一同离去的,应当没发生什么事。
若他们不在妖界,难道还留在人界?
她此次来不只是想请他藏起灵脉,还想问问他们为何会忽然出现在洛阳城,甚至还助她一臂之力,可惜跑空。
回程之时,林斐然下意识从城门内走过,发现那群人仍旧盘坐在城门外,人数比先前所见又多了不少。
围观的妖都居民不知去往何处,城门下方来了卫军,他们看见林斐然后行了一礼,随后便列作一队,将城门堵了个严实。
“林斐然!”碧磬从城墙上一跃而下,身上挂有的珠玉叮当作响,腰后的箭筒也发出一声轻颤。
她眼神有些飘忽,笑道:“你怎么今天出宫了?”
“我伤已经养好了,便出宫寻人办事。”林斐然顿了一瞬,视线不由得向城门处的尸身移去,虽然心中已有预料,但她还是问了出来,“那具尸首是如霰钉的?”
碧磬点了点头,忽然一顿,神色古怪地打量起林斐然来。
“如霰?”
她没有出声,只是以气音询问。
“就算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也不能乱叫,小心被尊主听见!”
林斐然当即点头,从善如流问道:“尊主为何将人钉在那里示众?这人有何冒犯祸罪之处吗?城外那些人又是做什么的?”
一连三个问题,碧磬不知从何答起,嘴开开合合,还是闭了回去。
正在此时,荀飞飞的身影出现在城墙之上,他同碧磬一般跃下,银面在日色下划出一道弧光,落于身前。
“你问他!”碧磬立即把问题抛了出去。
荀飞飞侧目看去,盯得碧磬躲到林斐然身后,他才收回目光,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人,翻开手中拿着的红字手札,提笔在上面写道。
“杀鸡儆猴,诛。”
林斐然看着这四个字,目光微深,当即纵身去往城墙之上,碧磬与荀飞飞紧随其后。
一入墙头,城外嘈杂怒吼的声音便如潮浪般涌入,每一处都挤着三三两两的妖族人,那盘坐在前方的妖族之中,有人身着密教的云纹袍,有人穿得素净。
而在旁侧,亦有人在一处掩面泣哭。
他们簪花戴白,着一身雪色,法器短了半寸,面上绘了几条红痕。
那是妖族人戴孝的象征,此时正有撕心裂肺的哭声传来。
林斐然仔细看去,才发现城上设有法阵,外界的音浪无法传入,她这才觉得城中幽静。
碧磬面露不忍,轻轻搭上林斐然肩头,小声道:“没什么好看的,我们先回去?”
荀飞飞却没有说话,只是垂目看去。
正在这时,人群中有人仰头看来,发现了林斐然的身影,于是擦了泪珠,昂首怒骂。
“林斐然,我就知道你们人族没安什么好心,还我母亲命来!”
这声音如同一道惊雷传遍众人,于是数百张脸齐齐仰头看来,双双眼珠如同黑洞,一齐照出林斐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