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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然 欠金三两 19444 字 2个月前

第196章 弄蝶(大修补) 他从未做过亲吻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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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要如何试?

林斐然转眼看去, 正要开口询问,便发现他眼下泛起的红晕染得更开,那双翠瞳莫名蒙上一点雾白, 半青半雪。

二人离得如此近,她望去时都只能见到一点朦胧与潋滟。

林斐然打量着他, 方才进门时明明无恙,怎么抱过一阵后反倒愈发严重。

她眉头微蹙, 抬手触上他的额前。

“……你还好吗?”

这只是下意识作出, 对于修士而言,其实并无作用,她反应过来后, 正要收手, 如霰便微微偏了头。

那是一个幅度很小的动作,他甚至仍旧直着身子, 只是垂眸看她,却偏偏让她的掌心拢上自己侧颊。

“我不好, 你应该这样。”

即便是在情期, 他说话也仍旧直白而明傲, 足够炽热的吐息拂过她的腕间,她能从中感到一点潮意。

林斐然眸光一动,有些紧张,却还是拢去,甚至连她都感到一阵热意。

“要怎么做,你才能好受一些?”她开口问道。

如霰双唇翕张,先出口的不是话语,而是一点微不可查的喘|息,半阖的眸子也是轻闭后又睁开, 他抬手将她的颊发别到耳后。

“待在这里就好。”

“那我守着你睡。”林斐然开口。

“好。”

如霰的另一只手仍旧落在她的颈后,那种熟透欲滴的冷香忽而间又浮起几分,从他离得极近的腕上散出,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尖。

林斐然现在倒不觉晕眩,反而感到一点饥饿之意涌出,她看向那截束着金环的手腕,下意识吞咽。

那是一种奇异的饥饿感,不从腹中出,却同样难耐。

……这种感觉之前似乎也有过。

林斐然摇摇头,还是将那块取下的白锦覆在眼上:“为了防止我做些不好的事,还是蒙上罢。”

她此时看不到他的神情,却听到一声极轻的话语:“你怎么会做不好的事。”

片刻后,他揭下林斐然眼上的绸布,指腹触上她的双目,雾白的视线一点一点侵染过,开口解释。

“想咬对么?这不是情期的影响,只是我们一族都这般罢了。

我们的血肉是上好的补品,吃过的人都不会忘。

林斐然,你喝过我的血,你的身体会永远记住我的味道。”

林斐然一怔,她从未想过其中还有这样的缘由:“是以前在大雪山的时候吗?”

如霰双目微阖,收回的手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侧颊:“那时你借着寒潭布阵,发了高热……你只是个凡人,我亦无法外出寻药,只能如此。”

难怪——

“陪我午休。”他没有过多解释,“你方才答应的。”

林斐然点了点头:“好……你看起来的确有些疲倦。”

那并不是情期带来的疲倦。

如霰神色微顿,随后坐上床榻,乏力潮热的身体倚着床栏,掀眸看她,抬手指了指顶上:“那便将天窗打开,日间休憩,我习惯有烈阳倾照。”

林斐然没有片刻犹豫,她当即点了头,按上窗棂,利落翻到上方,顶上很快传来一点轻缓的脚步声。

如霰仰目看去,视线随着那点轻响一点点向前移动,随后定在某一处,他双目微眯,蒙白的视线几乎要将他埋入其中。

他几乎要倾注十分的专注才能看清除林斐然之外的别物。

他不清楚这是不是与情期有关,但眼下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解释。

以往也有过情期,但从来都是潮热乏力 ,身体会比平日更加敏感,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余影响,睡一觉便好,纵然不睡,与人斗法也无碍。

但此次从情期之初,他便觉察到些许不对。

林斐然昏睡的那三日,白日里不得不分离,但他夜间几乎一直和她待在一处,连进食也只是匆匆吃了几口。

只有靠她身上的气息得到片刻清明,才能做那件事。

他低估了情期对林斐然的影响,也低估了对自己的影响。

或许,是因为他以前未开情窍,而今却不同了。

好在情期最多七日,算一算,也只余下两三天。

确定林斐然还在努力开窗后,他缓缓吐息,起身解开衣襟,片刻后,周身便只着一件宽松的绸袍,腿上金环蒙蒙,上方蕴着体热泅出的雾气。

他并指拂过,闭目按了按额角,才不过几刻,他竟然想让林斐然回到身侧,一方天窗罢了,开不开又如何?

他正想自己要不要唤林斐然收手时,便听得上方传来哐当一声响。

那扇合拢许久的六角窗被掀开半寸,不算灿烈的日光从罅隙中探出一列光柱,一同映下的还有林斐然的半个头。

他垂目看向那个影子,指尖一点点在腕上划动,喉口微动。

扬起的碎发在日光中纤毫可见,正随风而动,发丝又是一阵起伏后,随着小片日色洒入,绒毯间散落的宝珠也开始发出光采,一颗一颗亮起,映入他眼中。

顶上又传来林斐然的声音,隔着些距离,便不大清明。

“这扇窗一看便是东边产的老檀木,做工太过于严丝合缝,许久不开便都撑抵在一处,得用很大的力才能打开,看来用料太好也不行。”

随着她的声音落下,那方六角窗彻底扩开,如泄的日光倾涌而入,于是屋中每一处都回应出微光。

“怎么样?日头正吗?”

她探出头,声音霎时间清晰许多。

如霰坐在床边,双手撑后,长腿搭起,一点点扫过眼前之物,随后掀眸看去,视线中只她一人。

他根本看不清其他。

“你觉得呢?”

林斐然见他目光蒙昧有异,索性站起身观察,高挑的身形挡了大半日光,探头看去时,便只有一小块从她肩头越过,透映在如霰的左眼,烙下一块光斑。

她看着屋中闪烁的光芒,一时没有开口。

林斐然是个眼力极好的人,今早参童子提及如霰去取药引一事,但他带着夯货回来时,却是由东转入,那并不是取药的方向。

因为情期的缘故,他回房后没有与她过多接触,但方才相拥时,她不免触到一点湿濡之意。

就在他的袖口与腰间,那些金环与衣衫相接的地方。

那是清露。

妖都气候虽好,但到底是冬日,晨间冷暖差异大,在外面待得久了,金属器物便会凝出水汽。

她的剑是这般,如霰身上的金饰亦不例外。

……会不会与城中的安静有关?

林斐然悄然叹息,他看起来实在太过难受,那些说不准是什么烦心事,她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提起。

这段时日便让他好好休息罢。

“我看日头正好,恰恰能将床榻拢在其中。”

她终于开口,一副比对好的口吻,径直从天窗上跃到床边。

“可以休息了。”

如霰看向身后,试着躺进了林斐然筑出的那方“小巢”,他身量不低,这里却也足够容纳大半的他,还带有林斐然的味道,只是这其中用了不少珠串和珍宝定型……

若是平日里,他定然能面不改色地忍下,但此时正值情期,他的身体要比平时敏锐太多,一点点硬物便足以让他蹙眉。

屋中此时飘香泛冷,情期对林斐然的影响减弱不少,已经足够她觉察出如霰的神色变化。

她立即问道:“是不是不大舒服?”

还未待他开口回答,她便探手摸去,心中了然。

虽然裹着衣物,但以如霰的体质,必然能感受到这些凹凸,不适也正常。

林斐然做事向来认真,也不可能让如霰勉强,她俯下身去,手不知在何处摸索着,她道:“不舒服便不要勉强,这几日过后,我便去找荀飞飞取经,下次给你做个更好的。”

话音刚落,这方小巢便立即倒塌,衣裙俱都铺在如霰身下,同他那身单薄的缎袍半缠在一处,珠串宝石散落一席,在日色下晃着耀目的光。

林斐然动作太快,如霰甚至没来得及阻止。

他坐起身,像是要说些什么,但袖袍上的珍珠随之滚落,哗啦啦坠向脚踏,又滚入绒毯中,悄然隐没。

未出口的话被这声响打断,于是他只看着林斐然,好气又好笑。

林斐然却看着他怔愣片刻,忽然翻身坐起,凑近道:“如霰,你现在看起来像是喝醉了。”

这句话第二次将他未出口的话打断。

林斐然却在这时直起身,蹲坐在前,清目专注地看着他,唇珠微抿,慢慢向他张开双手。

“你现在看起来,很需要这个,可以吗?”

如霰坐在散落的衣袍间,胸前起伏节奏不似平日,二人相视无言,但珍珠滚落的声响未断,弧面散出的泓光一下又一下闪入他眼底,形成那不定的眸光。

他背靠着旁侧的床栏,垂目看她,没有言语,但腿却缓缓向前,伸到她身旁,衣摆下滑,金环贴上她的小臂,带来与他吐息全然不同的冰凉。

他有时候十分直白,但有时候——譬如现在,他不会表露心迹,亦不会低头,看上去似乎高不可攀、不容许靠近,但他会用行动默许。

不如说,他就是在等她主动。

他看着林斐然缓缓凑上来,眼瞳在日光下融成琥珀一样的蜜色,忽而间,房中原本淡冷的香味忽然变得猛烈起来,滚落的珠声此起彼伏,他眼下的红晕又染开几分。

林斐然接住他早已潮乏的身体,拨开下方的珠子,一同待在自己的衣袍上。

她不知从哪掏出一把纱扇,另一只手扇着轻风,时不时拭去他额角的薄汗。

他几乎可以肯定,即便他现在将那把纱扇拍开,她也只会问他是不是不喜欢这把,不会有半点愠怒。

他对林斐然抱有全然的怜爱,不需她全部回馈,只要有零星半点……但她回馈的永远不会只有半点。

纵然他常说她是呆,但他无法否认,林斐然很会爱人。

那是一种无意识的接纳与支撑,谁都会溺在那双直直看来的双眼中。

那时看到卫常在时,他心中半点不意外,林斐然这样的人,一定会引来他们这样难以摆脱的恶物。

几息后,林斐然又放下手,换了个姿势,径直将那块白锦缚在眼上:“还是这样罢,眼不见会好一些。”

她也没有看上去那么规矩。

如霰扬唇轻笑,他的目光描摹过眼前人,随后抬手将她揽入,头埋入她肩头,在这挠人的笑意中偏头而去,唇瓣无意间擦过她的颈侧。

“林斐然。”

“嗯?”她虽然有些不适应,但还是让开些许。

“……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

如霰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也会问出这个问题。

林斐然沉思片刻:“是个内心强大、机敏聪慧的人……我觉得你很好。”

她不擅长说这些话,只说了两处便收尾。

“那你觉得,卫常在是个怎样的人?”

这还是如霰第一次提起卫常在,林斐然有些讶然,但她此时看不见,只能缓缓摇风。

“怎么突然提起他?他么,剑道天赋不错。”

“除此之外呢?”

林斐然却在这时停了手,细心察觉到他的不对:“怎么了?”

如霰按着她的后颈,轻声道:“如果有朝一日,你忽然发现——”

发现如霰不是一个光风霁月之人,发现他没有一个光鲜的过去,发现他的手上也沾满罪恶,发现他同样漠冷,发现他与她其实背“道”而驰。

那时,她又会如何?

如霰不得不在心中承认,他并没有向林斐然展露全部的自己。

那些阴暗的、疯狂的、不足为人所道的一面,俱都被掩在平日的相处下,他从未提及,亦不愿提及。

他要自己在林斐然心中一定是最好的那个。

“——发现,我不是‘仙女大人’,你会离开我吗?”

他直起身,眼睛一错不错盯着她,不想错过半点异样的神情。

林斐然一顿,她同样揽住他,如霰向来身体温凉,但在此时,他带着前所未有的热意,脸色分明已经泛红,可仍旧只算得上有点温热。

她知道如霰身份成谜,他的过往也只提过人界游历那一段,其余的几乎不会出口。

这样的他,又是如何得了这样一身病兆?

他的过往,或许是她想象不到的艰辛。

林斐然没有回答,而是沉思片刻后,放在他腰后的手缓缓下移,因蒙着眼,便只能一点点摸索,直至触到那枚箍在腿上的金环,她才终于停手。

片刻后,她的指腹微微陷入其中。

她顿了片刻,借着眼前一片漆黑而生出的胆量,开口道。

“如果我说我也想这样,你会不会也觉得我没有你想的那么正直,然后大失所望?”

如霰微怔,一时失语。

“我以前闲来无事,就会盘这样的晶石。”

林斐然放开手,在旁侧摸索出一块晶石,手微微用力,将那块晶石抹出几个面,细碎的晶粉顺着她的指缝洒下,于日光中飞扬。

“将它们打磨后,透过不同的平面去看书,会发现书上的字与画各有不同。

后来我拿去看人。

透过第一面,我看到怒容,透过第二面,我看到谄媚,第三面,我又见到于心不忍。”

林斐然蒙眼坐在日色下,面上带着不同于平常的静谧,唇珠上凝着一点光。

“书还是那本书,人也是那个人,我不会因为他于心不忍的一面,而喜欢上他的暴虐与谄媚,反过来也一样。

如霰,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公正,对于我喜欢的人,我会有偏私。”

她顿了一瞬,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说出了最后一句。

“不论从晶石中看到什么,‘仙女大人’就是‘仙女大人’,就像那本书一般,它本就如此,只是我没有翻读下一页。

他不会担忧,也不必担忧。”

如霰几乎为这一番话怔神良久,终于,他喟叹一声,向前拥入,埋首在她颈侧。

“你啊……”他抬眸望着那点细碎的粉光,“我戒备他人太久了,一时无法适应,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告诉你的。”

他揽住林斐然,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温度,心中的喧嚣终于平复半分,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充盈。

她倒是微微一叹,一丝不苟地轻抚着他的脊背,再没有先前那样出格的动作。

“这几日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安心度过情期。”

“好。”

拥抱是另一种无声的语言,两颗不同频的心在此时贴近,然后又逐渐趋同。

……

已然过了许久,日头偏移,床角处空出半片阴翳,如霰正靠于那处角落,怀里坐拥着熟睡的林斐然,右手轻轻摇着那方纱扇。

原先说自己有些困顿的人没能入眠,反倒是作势要陪的先睡去。

现下她的体温倒是降了不少,如霰这才放下纱扇,他是顶着一副病体,怎么晒都不生热。

林斐然不同,她本就气盛,这样躺在日色下硬生生挺着,若是其他人,或许分不出她到底是昏睡还是被晒晕了。

思及此,如霰忍不住轻笑一声,随即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视线却柔和地在她面上梭巡。

以往,他尚需白日补眠,夜间清醒之时,曾去过林斐然的房中数次。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斜斜坐在窗台上,托着下颌,一瞬不瞬看着榻上之人。

林斐然喜欢侧弓着身子入眠,臂间揽抱着半团被褥,头埋其中,额上碎发轻扬——

那仍旧是一种防备的动作,但看上去却十分舒适,他这辈子都没有过这样的睡颜,心中纳罕,所以不知不觉看入了神。

然而在此时,或许是在他怀中,又或许是因为她如今经历过许多事,比先前强大不少,心志更坚,已然不需要在梦中弓身护卫自己,她便周身放松,睡得酣畅——

不知何时,点过的指尖已然从前额滑到鼻梁,掌根扫过她的眼尾,缓缓下移,柔韧的指腹停在同样柔软的唇上,他目光微动,慢慢下按,甚至将她唇上的纹路拉平。

林斐然、林斐然……

她家里人怎么会取这么一个适合她的名字?

如玉剔透,如泉清澈。

他微微倾身,散落的发丝垂下,在她锁骨处堆出小片雪色,却终究停下。

他轻声道:“当然得是你主动,主动才会珍惜。没有人能够像你离我这样近,你要好好珍惜……”

他看向窗外,兀自感慨:“如此一消磨,便又要到夜间,该做那事了。”

话落,他俯身侧首,轻轻抿吻过林斐然的侧颈,呼吸着她的气息,唇中逸出几声轻|喘。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夜色将至,他才终于抬起头,眼下红晕淡了几分,神台终于显出几分清明。

他微微吐息,随即并指抬手,一点凝光亮起,很快汇入林斐然的灵台,片刻后,她的睡姿更加瘫软,呼吸也变得轻不可闻。

如霰见她彻底昏睡过去,便掀开她的衣袖,并指落下,双唇翕合。

霎时间,昏黄的床榻间出现片片灵光,它们飘过如霰的眉眼,一道一道砌入她的手腕——

如果林斐然醒着,她当然能够认出来,如霰这是为她清除脉中的咒文。

只是此时此刻,他找到了其他办法,不需要她再清醒地承受痛苦,他会担下。

这三日以来,每一晚,每一夜,都是这般过来的。

至于为何如此急切——

他与林斐然待在人界时,她还未曾入宫,只是连日在外探查,为入宫做准备,而他在帮她试药……

那时,他知道林斐然是在走自己的路,但他心中终于还是生出了愠怒。

他竟也生出一种想法,为何是她?如果总要有人走上这样一条路,凭什么是她?

她原本也该像其他人一样无忧,天材也全然不必接受这样的磋磨,没有这些,她同样能成为一个立于顶峰的人。

以往的每一个夜晚,他也会坐在床榻之上,拥着她,看着她,不停思索。

他一直告诫自己,要让她走自己的路,直到在城外见到那些蛰伏的密教修士时,心中那点掩藏许久的怒意终于倾泻而出。

人生在世,偏偏有许多痛楚与选择不得不自己背负,即便是再亲近的人也无法分担。

这一点,他比所有人都要清楚。

她能够担起,她愿意担起,她选择担起。

他能做的,便也只有助力。

林斐然脉中的咒文只余三分之一,但除咒一事并不轻易,越到后面便越难,一连三日,他也才除去其中的十之一二。

但他不得不快一些。

他固然可以时时待在林斐然身侧,但只有她能够提起自己的剑迎战,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

林斐然终于从梦中转醒,起身时有些头重脚轻,脑中又浮现一点熟悉的昏沉。

她偏头望向晨出的日光,赫然发现自己竟又睡到第二日……

那晕一些也不足为奇。

林斐然侧目看去,如霰正闭目沉眠于一旁,紧紧握着她的手腕,面上红晕没有消退,但唇色却显出几分苍白。

如霰正处于情期,她一时不知这是不是情期该有的征兆。

林斐然思索片刻,轻轻将自己的手抽出,起身换衣下床,悄然闭门而去。

大抵两刻钟后,如霰悠然转醒,他望向空荡一片的床榻,眉梢微挑,视线很快转向门外。

外间回廊中传来一点轻快的脚步声,他起身倚着床栏看去,那声音越来越近,直至停在门外,又轻声推门而入。

林斐然提着食盒看向床榻,见到如霰醒来也没太意外,只道:“我就知道你这个时候醒,所以提前去取了早饭,你先吃,我去练剑。”

如霰没动,但神色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我何时醒?”

林斐然飞快觑他一眼:“在人界的时候,我离床大概两刻钟左右你就会醒。”

诚如她所言,她学得很快。

如霰略略扬眉,不置可否,只是起身洗漱过后,悠然走到窗边,一边吃着温热的餐食,一边俯视着院中练剑之人。

这是她的早功,算下来已有四日未出,今日估计要加练。

如霰就这么在窗边看了许久,等她终于罢手,回房饮水之时,他不咸不淡地将自己夜间为她除咒之事说出。

他做过的任何一件事,都要让林斐然看到、知道。

“以前还剩三分之一,现在便只剩其中的一半,但因为除咒之法特殊,连续四日已经是我的极限,近日不得不停下,在这段时间内,你尽量不要出妖都。”

难怪他唇色如此……

林斐然怔神看去,如霰的唇色已经恢复一些淡红,不再像先前那般苍白。

明明在情期之中,却还要他如此操心,她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连忙开口:“情期这几日,我哪里都不去,你也不必为我除咒,安心休养就好,有什么都可以让我来!”

如霰挑眉:“当真?”

林斐然重重点头。

如霰当即翻身而下,落于院中,点了点那两株有些年岁的梧桐树:“一直在房中待着没有意思,你在这里搭一张摇床,我日间就在这里歇息。”

“好!”

林斐然身体已然大好,刚刚开口应下,她便已纵身离去。

摇床对她来说并不算难,她从库中抱出锻布时还遇上了碧磬、旋真,三人几日未见,一碰面便忍不住相拥一处。

三人你来我往说过几句后,碧磬有些支吾看她,低声问道:“你取这些东西做什么?”

旋真也道:“你想出宫呐?”

林斐然一脸莫名:“尊主让我给他做一张摇床,我来这里取布匹。”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互看一眼,又笑起来:“做摇床好,还是咱们行止宫有意思。”

林斐然目光微顿,打量着他们:“奇也怪哉,你们竟然没问我人界一行的事?”

旋真接过后方的长绳,笑道:“不是忙着做摇床嘛,边做边说呐!”

林斐然与他们数日未见,心中也很是想念,便径直带着两人回院,如霰见三人欢快走入,却也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一旁看着。

碧磬与旋真本就不是拘谨的性子,刚开始还小心收着,后来便与林斐然打作一团,三人一会儿人界,一会儿妖界,聊得不亦乐乎,不出一个时辰便搭好了摇床。

如霰起身试了试,索性躺下,侧目看向林斐然。

“我要小眠一会儿,你在这里守着。”

林斐然当然是应下。

碧磬与旋真临走前看了她一眼,目光怜惜:“荀飞飞说她被扣在这里做苦力,免得外出,我还不信,尊主又不是那样的人,可今日一见……不敢想她前几天过的什么苦日子。”

旋真点头:“我们晚上烤肥鸡,偷偷来接济一下呐。”

两人同时看向林斐然,不约而同作出口型,神色悲壮:“等我!”

林斐然神色疑惑,正要上前问个明白,两人似是不忍卒看,一溜烟跑了。

她只得作罢。

接下来的几日,林斐然几乎可以算作是围着如霰转,几乎要寸步不离,她不觉有异,如霰却整日都挂着笑,看得出来心情极好,看她的眼神也越发不同。

期间,林斐然去塔楼取了些关于情期的书,参童子也送来了不少裁好的宣纸和装帧之物。

如霰醒着,她便一直围在一旁,“想做什么”“想要什么”几乎快成了她的口头禅。

如霰睡去,她便翻看书籍,看完后就开始誊抄那几卷《大音希声》。

不论旁的,若是这几卷书真能传遍天下,那就当真是利在千秋。

书中的很多阵法都十分繁杂,不容易记忆,林斐然画阵时也会滞手,她必须先将其吃透,才能誊出一份圆融的法阵,对她来说算不上容易,但的确很有收获。

就这般陪陪画画写写,时光飞快,竟然就到了情期的最后一日。

幕空中仍旧挂着冬阳,林斐然执笔坐在树下,她誊抄的《大音希声》终于到了最后一卷,也到了最难画的一个阵法。

她久久未得寸进,便停笔休息,下意识抬头看去,如霰便躺在桌前的摇床上,似是还在沉眠。

树荫间的光斑晃得人眼花,看着看着,她竟有些入神,心头微动之时,提笔的手再度落下,约莫一刻钟,那张空白许久的纸上便跃出一幅美人卧眠图。

简直是栩栩如生。

她从没画过这样顺手的小像。

“……”

正事干不出,旁的倒是信手拈来。

林斐然心虚又无言,她抿抿唇,手忙脚乱地拢了几张纸覆上。

“怎么了?”如霰睁眼看她,不明所以,“这个阵法还没吃透吗?”

林斐然更是心虚,连声道:“不是不是,不对,确实是还没吃透,但是已经有点思路……”

恰在这时,院外又传来几声奇怪的鸟鸣。

如霰毫不意外,他坐起身,扫了那堆稿纸一眼,抱臂看她:“去罢,有烤鸡吃,免得他们以为你在这受苦。”

林斐然起身:“我和他们解释过,我是自愿的……”

院外声音不停,林斐然又怕待久了惹他怀疑,索性起身翻墙而去。

梧桐树下,枝影横斜,一阵风吹过,纸稿微扬,如霰取过镇纸为她压住,恰巧见到交叠的宣纸下露出一片墨色衣角,一块光斑正好点在那处。

如霰凝视着,久久未动。

林斐然的确出去吃了顿好的,直到黄昏才脱身回来,她立即冲向梧桐树下,纸稿并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于是她大大松了口气。

“画完了吗?”

身后忽然传来如霰的声音,林斐然回头看去,下意识道:“还没有,只差一点。”

“那画完再回去休息。”他越过林斐然,走到案牍旁坐下,随后以眼神示意,“不坐过来吗?”

林斐然心中有些奇怪,但还是坐了过去,她的确打算今日结束这最后一卷。

她提起笔,冬日残阳将宣纸染作枯黄,投映着如霰的影子,四周冷香浮动,竟然也被这残阳烘出一点醺然的暖意。

她抿抿唇,开始动笔,但又因为不知从何下笔,于是停顿许久。

如霰将她的碎发别到耳后,忽而开口:“这几日我一直在等。”

他收回手,撑着下颌,一双潋滟的桃花目静静注视而来:“我的确不喜欢与人靠得太近,但你不一样。”

他并没有明说,林斐然这般听着,竟然也福至心灵地懂了。

“……你看到那幅图了?”

“——”如霰弯眸,他抬手搭到林斐然后颈,轻声道,“你可以做画上蝴蝶做的事,不需要什么顾虑。”

一阵风过,宣纸哗哗作响,黑白色的长发交织在一处。

如霰倾身吻上了她的唇角。

他原本给林斐然留了一处主动的空隙,甚至停了一瞬,但触及那份柔软后,他便感到一阵无法言喻的轻颤游走周身,无声的暴鸣在耳边震开,叫嚣着要他再进一步。

他不由得伸出艳红的舌尖,却又克制而缓慢地抿舐起来。

片刻后,林斐然似是终于回神,身形微动,回吻而去。

他从未做过亲吻这样的事,亦不知个中滋味,但在想象中总是无味的,给林斐然留一个空隙,原本也是想让她带动自己,可谁知碰上的刹那,便如同星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他抚在林斐然后颈的手忽紧忽松,似乎毫无章法,却又极有韵律地收紧、放开。

他总是轻轻地抿,细细地舔舐,一声又一声黏腻而缓慢的清响传出,听得人面红耳赤。

末了,终于离开寸许,抬手覆在她眼上,微哑道:“闭眼,不要这样看我。”

话音刚落,他又吻了过去。

如今情期已过,他本该全然清醒,此时却又仿佛迷醉其中,难以自拔。

林斐然坐姿板正,不偏不倚,如霰总要懒些,虽是倾着身子,却也倚着半边案牍,一手扶着她的腰,另一手按着后颈,左膝已然跪于她腰侧,右膝却压在她腿上,微微低头。

林斐然被他压得后倾,只好撑着地上蒲团,托着他的腰,主动承担起他另外一半的重量。

在情事方面,林斐然悟性极差,她只试着探了探舌,动作迟钝,稍显笨拙,如霰便立即学去,又以一种融会贯通的态势袭来。

如霰的唇有种出乎意料的柔润,令人流连,而在交缠间,她似乎又尝到一点特别的蜜意,那是一种浮梅的冷香,清冷中带着一丝令人目眩的甜。

林斐然微顿,双目刚要睁开,便又被他捂了回去。

舌尖那点不是什么特别的蜜,而是他故意咬破的血味。

他轻声道:“助兴罢了,不必在意,你喜欢便好。”

一时间,唇齿间溢出的不知是谁的轻|喘,碰触间升起的不知是谁的温度。

林斐然有些来不及呼吸,只一点点吸气出气,因为有些缺氧,头不由得眩晕起来,心跳声逐渐增大,在耳膜处鼓震、跃动、冲击——

她几乎要感到一种被吞噬殆尽的潮涌之意。

下一刻,如霰才终于离开寸许,为她留出喘息之地。

牵连的银丝将断未断,他摩挲着林斐然的后颈,又俯身舔舐过后,才垂首靠在林斐然侧颈处,兀自喘|息。

片刻后,他不禁低笑起来。

“好令人回味的滋味。”

他的指尖握着她的手腕,缓缓向上抚去,一下又一下,不知是在安抚她,还是在安抚自己。

案牍上的砚台已经被打翻,墨汁流了一地,将二人的膝头浸湿,顶上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晃动着昏黄的光影。

二人就这样缓了许久。

如霰忽而道:“在想什么?”

林斐然闷闷开口:“……在想下次要赢回去。”

如霰开口轻笑,他缓缓起身,直直看向林斐然,眼下染着薄红,目中潋滟秋水,带着一点平日里难以窥见的深意,唇上染着点点艳色。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我实在太喜欢你,以后你要是背叛我,我要怎么惩罚你才好。”

林斐然无言,默默拉过一旁的画纸遮面,只露出一双光亮的眼。

那张画纸上,散发之人侧卧于丛花间,双目轻阖,衣衫坠下,容貌昳丽,自有一派青熟之味。

一只蝴蝶翩然而来,不撷花蜜,反而落于他的唇上,只采那点幽然隐香。

他敛目轻笑,低声道:“……原谅你了。”——

作者有话说:林斐然:抗议!我什么都没做!等我回去复盘,列要点,总结,下一次不会再这么狼狈,华丽归来!另外不要再放血了!

如霰:……

如霰已经亲晕,满眼都是林斐然,目前无法发言。

ps:终于理顺了,猛猛写了个三合一,已经被掏空,准备挖个坑安详躺平了

第197章 入梦显灵 有来有往,下次还要送我

翌日清晨, 林斐然从床上醒来,但她没有第一时间起床练剑,而是缩在被子里, 望向床栏上绑着的瀑杨柳枝条,莫名有些出神。

她昨日画了一幅卧眠图, 如霰已然收入囊中。

彼时正值黄昏,二人亲罢暂歇, 他便想着要为这幅画回上一礼, 思来想去,便折了一段瀑杨柳。

其枝条韧如细竹,叶片银白如镜, 如霰取来一把匕首, 三两下便将一枚镜叶裁剪成蝴蝶模样,叶茎充作蝶身, 卷起的叶尾充作蝶翼,镜面映射出周围色彩, 乍一看, 便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

一枝共有十八枚叶片, 他裁卷出十二只蝴蝶,捏起六个花苞,抬手一扬,蝶翼上下翻飞,斑斓五彩。

“拿去。”

他倚着案几,递出手中之物,搭在林斐然膝上的长腿轻晃,双目微阖,眼下薄红未消, 却已染出几分餍足之色。

他倒是十分想得明白:“有来有往,下次还要送我。”

对于林斐然,他很少遮掩自己的意图,想要什么,他会直接说出口。

彼时的林斐然十分惊讶,她接过去看了许久,不由得道:“你居然还会这个?”

如霰双手抱臂,眉梢轻扬:“游历多年,总不能一无所获,不是只有你爱学东西。”

瀑杨柳枝条柔韧,但叶片却十分易碎,林斐然小心接过,每一块镜片上都映出她惊喜的眉眼。

她也是一个十八九的少女,心有柔情,自然也喜欢这样华美精细的物件。

她看向如霰,还未道谢,他便已理所当然地开口:“把它挂到你的床头,睁眼要看见,闭眼睡去也要看见。”

林斐然当然不会拒绝。

于是这枝杨柳蝴蝶便挂到了这里,睁眼便能看见。

每看一次,她便会想起那个浓墨晕开、眼下微红的黄昏。

林斐然抿抿唇,缩在被子里调息片刻,又受不了一般猛地掀被下床洗漱,到院子里练剑静心。

今日很亢奋,心也不定,她索性多练了半个时辰。

期间金澜剑灵便坐在屋檐观看,众位前辈也相继而出,出声指点。

林斐然进步神速,时至今日,也只需要他们偶尔点上一嘴,其余时候,众人都在谈论她人界一行发生的事。

他们到底只是一抹神识,不似师祖那般,故而只能待在铁契丹书中,难以知晓书外发生了什么。

众人之中,师祖被团团围住,听着几人七嘴八舌的问题,长叹一声。

“诸位当初为何愿意留在剑境,随我等待取走铁契丹书之人,缘由大家心中都十分清楚。

世间已经不是你我想象那般,人皇一脉出个不肖子孙又有什么稀奇?

且等,且等——”

他转眼看向林斐然,神色温静,脉脉慈爱,随后又指了指那本《仙真人经》,开口道:“如今灵脉之事已经暴露,你且去书中再搓一枚墨丸,我教你如何用。”

林斐然见他不似旁人那般诧异,心中便有了数:“师祖,莫非这条灵脉,便是您让朝圣谷的圣人予我保管的?”

师祖柔目一笑:“我哪里有这样的面子?你们在参加飞花会时,我们便在商讨这灵脉去了,拟了许多地方,想了许多办法,但都有争议,最后还是决定给你。

这却是众人信服的。”

话音落,铁契丹书翻页而起,诸位先辈神识遁入其中,院中便只留林斐然、剑灵以及师祖三人。

林斐然照例翻开《仙真人经》,熟练地展开最后一页,在那块墨痕上小心搓就起来。

先前画脸便是用它,如今留下的墨已然不多,她很怕将师祖留下的遗物损毁。

若是让张春和知道,他岂不是会……

林斐然动作一顿,转念想到,他会不会嫉恨得牙痒?

思绪乱飞之时,林斐然已经搓下一枚墨丸,约莫米粒大小,她小心地融到砚台中,顷刻间便化出一片带有隐光的墨汁。

“提笔蘸墨。”师祖拢袖开口,缓步走到她身旁,“我看你画人像颇为圆融,技法不差,想来也能画出一条惟妙惟肖的灵脉。”

林斐然握笔的手微微攥紧,张口想要问些什么,但心中一颤,还是没能出口。

“没错。”师祖洞悉人心,感慨打趣道,“我见到那副画了,真是心中有物,下笔如神哪。”

林斐然欲言又止片刻,还是小声开口:“师祖,还是说说画灵脉一事罢。”

师祖朗笑几息,还是决定放过这个小辈,轻咳道:“不过之后的事,我早就闭了书外世界,什么也不知道。”

在林斐然即将红得要将自己煮沸之前,师祖立即换了个正经话题。

“你出谷之时,圣者们曾在这条灵脉上下了禁制,就是为了防止密教探查出来,所以他们才一直无法确定灵脉的位置。”

师祖抬手,指尖出现一点灵光,他虚虚画了几个木柴小人,代指密教,又打了个响指,几笔画成的小人四处跑动起来,威风之余,像是在挖找什么。

“据我得到的消息,他们曾去朝圣谷翻了个底朝天,但结果可想而知,只是一无所获,空手而归。”

他又添了几笔,小人头上便出现火焰,看起来躁怒极了。

“但是密教并未死心,不出几日,道主便揣测出另一个可能——灵脉并未消失,而是被人带走了。”

木柴小人中出现了一个包子脸,它站在所有小人上方,显得十分睿智,而在它的身旁,出现了另一个以纱遮面、环绕披帛的木柴人。

“于是圣女出面,告知所有教众,彻查所有进过朝圣谷的修士,同时祭出灵宝寻龙旗,在人界大肆搜查。”

一堆潦草的木柴人中,举起了五面旌旗,师祖凑过去吹了吹,众人后方顿时飘起一堆尘土,他这才满意地点头。

画面其实有些滑稽,但林斐然看得十分认真。

她凝神注视,忽而想起之前自己去往妖界南部时,曾听那里的妖族人说过,大多密教教徒外出,彼时她还疑惑,现下想来,原来是为了彻查那些修士。

还有那面旗子……

她与旋真从南部回返时,途中遇上赤牙,两方缠斗之时,他手中扛的似乎也是一面旗子。

他们原本是要在那里做什么。

做什么?

会不会是人界没有搜查出什么痕迹,这才转向妖界?

林斐然并没有打断师祖,而是继续安静看下去。

旌旗插在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搜寻了许久,木柴小人全都垂头丧气,师祖大手一挥,另一人便出现在众人中间。

他同样是寥寥几笔的木柴人,只有其他人一半高,但是有两个脑袋。

他晃着脑袋上前,在其余木材人脑袋上重重捶打,双手叉腰,像是在怒骂什么。

“圣女麾下有九位得力干将,这人便是其中一个。他带领的密教教徒一无所获,所以恼羞成怒,给了一人一巴掌。”

说到这里,师祖不由得咋舌。

“人看着屁大一点,脾气竟然这么火爆,修心不够。”

林斐然此时正以拳抵唇,脑子也跟着这些火柴人飞速转动。

这人倒是很像那个眉心点有一粒朱砂痣的道童。

师祖又动动手,火柴人全都散开,围困着一个又一个的包子。

“寻龙旗一直没有音讯,人界搜查过后,便转往妖界。

与此同时,一个又一个进过朝圣谷的修士被他们莫名其妙围住,全身搜查,那一段时间,乾道流言四起,众说纷纭,许多弟子都不敢随意出门,生怕惹上这些怪人。

密教教众查了一个又一个,甚至连他们的住所、往来之人也都暗中翻了一遍,册上的名字一个个被划去,直到最后——”

林斐然立在庭院之中,手执长笔,神色平静,如一柄凛然含光的长剑。

她接道:“直到最后,只剩下‘林斐然’。”

师祖点头,抬手抹去所有,指尖一划,一道高墙筑起,墙上站着一个双手抱臂,神色睥睨的火柴人。

“名册上只剩一人,而‘林斐然’又去往妖界,故而寻龙旗没能在人界寻到半点踪迹,怀疑到你身上,实在不足为奇。

但棘手的是,你在妖都兰城,在行止宫中。

密教爪牙遍布,唯独这里,是他们无法触及的地方——至少目前无法触及。”

林斐然略一思索,随即撩开衣袍,坐到石凳上,搁下毛笔,抬指在后方添了另外几个火柴人,手势极快,几乎绘出了她在人界一行的变化与见闻。

“所以,他们要将我引出妖都,引到人界,甚至不必引诱,我本来就要去。

人皇、丁仪与我母亲相熟,又知晓封印一事,要推测出这一点并不算难。

所以他们设下一局,想要瓮中捉鳖。”

她抬手一点,几朵牡丹在其中绽开。

“但局中出了变数,白露早有退出之意,那时恰逢《大音希声》著成,她了无牵挂,心存死志,给这个局带来了最重要的变数。”

林斐然手一顿,抬眸看向师祖。

“师祖居于书中,却仍旧消息灵通,但为何不提早告诉我?”

师祖微微叹息,在她对面坐下,温雅的面上罕见地露出几份心虚:“并非是我有意隐瞒,这些事在同一时间发生,消息来源又十分琐碎,我也是前两日才拼凑出全貌,实情或许比这还要险恶。”

林斐然纳罕道:“没想到师祖还有线人,难道是张思我他们?”

师祖虽是圣灵,但只能在朝圣谷那样灵气充沛的地方久待,出了外界,便只能居于铁契丹书这样的地方,暂作修养。

林斐然实在想不到他是如何凑出这么多消息的。

师祖到底是过来人,不像林斐然这样脸皮薄,很快便神色如初,笑得和善。

“我离世已久,哪里还有什么线人?

不过是趁大家夜间熟睡时,入梦显灵,问上一嘴罢了。

那些被探查的弟子修士,虽然不都是道和宫的,但还卖我这个老人家一分薄面,见我入梦,便纷纷委屈地向我诉苦,拼拼凑凑,也有个大概了。”

林斐然讶然看他,想起师祖入梦时化身的那只巨眼,心下一抖,忍不住道:“他们怎么认出您的?”

师祖叹道:“用了点灵力,供奉的画像什么样,我便凝成什么样,问过几人,便得歇息一段时间,是以慢了不少。

但就是这点时间差,才叫你以身入局,遭人算计,想来也十分遗憾。”

林斐然却摇头,声音平稳:“即便知晓全貌,我也会去,或许正因如此,人皇他们才有恃无恐,不怕有人泄密,接风宴那样粗糙也敢‘请君入瓮’。

不过,这一遭我并不后悔。”

“不后悔……”师祖望向天际,意味深长道,“世间事,能有几人不悔。罢了,我推测出来的前因后果也告诉你了,但实情是否当真如此,我只有八成把握。”

“八成便已足够。”她提起笔,垂下眉眼看向白纸,“师祖,您叫我提笔画灵脉,莫非是想以假乱真?”

师祖颔首:“灵脉顽劣且特殊,你先前应当也有所体会,若是将它放在某处,或是埋于地里,它必定忍耐不住,游走而出,到时候怕是连我们也寻不到踪迹。

它只能跟在身旁。

他们既然已经知晓灵脉在你身上,便多做几个赝品,乱一段是一段,先拖拖时间,我再好好想想怎么安置它最为妥当。”

林斐然只能点头。

她提笔在纸上绘出五条灵脉,直至墨快用完才停笔。

手落之时,纸上脉络由墨转金,熠熠生辉,如蛇般在纸面游走,下一刻便破纸而出,如同真物一般乱跑。

林斐然当即翻身而起,身如鸿影一般将它们一条条揭下。

师祖立即道:“第一条便放入地中,在它身上设下法阵,佯装保护,于妖都后山地脉中蕴养,过不久,它会游走离去的。

第二条放入玉带溪中,吸取水脉精华,同样放任。

第三条藏于如霰宝库,第四条赠给张思我,让他设法帮你藏起来。

第五条放于你的芥子袋中。”

林斐然一顿,问道:“那真的这条又放在哪里?”

师祖神秘一笑,他点了点林斐然的芥子袋,那条灵脉便探出身来,仿佛终于自由一般四处乱窜,在即将跑离之前,林斐然眼疾手快将它拦下。

师祖当即运笔,不再借由林斐然之手,而是带上了他自己的灵力,在灵脉身上绘了起来。

……

许久之后,他满意点头道:“就在这里,拖一段时日,是一段时日。”

林斐然沉默片刻:“真的不会有人察觉?”

师祖摇头:“至少短时间内不会。”

林斐然自然没有异议,她欣然接受后,算算时辰,准备出宫一趟,临走前忽然问道。

“师祖,你方才说的那个道主是谁?”

师祖道:“宗门有领头人,两界有人皇妖尊,密教自然也不例外。道主便是密教之主,居于圣女之上,是真正的密教信仰所在。”

林斐然神色敛下:“我知道了。”

她也不再停留,将假灵脉全都塞入芥子袋,起身向宫外走去。

“你去做什么?”师祖问道。

“要将《大音希声》传遍人界,我一人之力做不到,得去寻些人助力。”

林斐然很快到了城中,但举目看去时,却不免有些惊讶。

正是午时,原本该是熙熙攘攘、你来我往的妖都街市,此时竟空无一人——

作者有话说:此时的如霰:还在美梦中回味

第198章 无声 “这是我的。”

198

妖都兰城是整个妖界最为平和安定的地方, 这里富饶繁荣,居者众多,林斐然每次晨起练剑时, 都能见到于宫外瓦檐上飞跃而过的妖族人。

这无关勤勉,人足够多时, 哪一刻都有醒着的。

但此时的妖都竟显出几分空旷,玉带溪旁的店家也只有三两开门迎客, 打眼看去, 店中也只有零星几人。

难道是因为冬季到来,日渐严寒,众人不愿出门?

林斐然眉头微蹙, 心中不解, 她本想去寻张思我,但还是脚步一转, 去往其中一家最为熟悉的包子铺询问缘由。

她刚走到门前,便见老板坐在笼屉后, 愁眉不展, 于是出声道:“老板, 来十个。”

老板当即扬眉看来,疑惑的神色在见到林斐然时一顿,但他还是很好遮掩地下去,上前回道:“原来是使臣大人,走路跟猫似的,没有半点声响,吓我一跳。”

“还是老样子吗?”他掀开笼屉,灼热的雾气飘出,将二人眉眼都遮得模糊。

林斐然应了一声, 双眼却始终静静看着,于是窥到淡雾后一闪而过的拧眉与愁闷。

她后退半步,又向四周打量:“怎么今日街上就这两三家店铺开着?”

“你不知道?”

老板下意识开口,语气愕然,他似乎意识到什么,又很快自己接过话头。

“你是人族,不知道也正常。妖界天气变化极端,冬季将有暴雪至,妖都虽不受困扰,但其他地方便说不准了,城中有些人回了自己部族,有的在家中修行,不大愿意出来吹冷风。”

这个借口衔接得恰到好处,如果不是见到他神色变化,林斐然或许也会被糊弄过去。

看来在这里得不到什么答案。

林斐然接过包子,决定回去之后问问碧磬他们。

临走之时,那老板竟然叫住她:“使臣大人,最近城中人不算多,去哪都没意思,你这是打算做什么去?”

林斐然回眸看他一眼,心中琢磨片刻,答道:“去东街拜访一个朋友。”

那老板扣着笼屉,欲言又止,但还是开了口:“那便走桥头过罢,虽然人没有以往多,但另一条路也挤。”

林斐然心念微动,道了一声谢后转身东行。

她现在所处的街市名叫朱雀道,就修在行止宫门前,是妖都当之无愧的主街,街上除她之外,几乎空无一人。

然而吊诡的是,在她走向东街的途中,离主街越远,见到的人便越发多起来。

他们三五成群待在一处,私语声如嗡鸣,但就在林斐然出现的同时,那些细密的声音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只有暗自遮掩的目光。

这条小街霎时间安静下来,只有林斐然腰上悬着的白玉铃叮当作响。

她举目看去,遮眼的目光也瞬间消失,不多一会儿,人群便稀疏散开,有的人离去,有的人留在原地,但都安静得令人脊背发寒。

若是以前的林斐然,现在怕是心中惶恐,觉得自己误了旁人,要垂着眼,默不作声悄然走过,但她如今已然从容许多,敢于去直面那些若有似无的恶意。

她不慌不忙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奇诡的身法一动,下一刻便出现在屋脊之上,按住了其中一人的肩膀。

“浮游,我最近做了什么骇人之事,吓得你们见到我就跑?”

这个叫浮游的男修是妖都城中的一个惯犯,性情跳脱,总爱做些惹人发怒的出格事,却又不至于被驱逐出城,气得碧磬几人牙痒,但最后还是在林斐然手下老实起来。

原因无他,无论他怎么作乱,林斐然从来不会恼羞成怒,也没有让他入狱自省,而是整日跟着他,不论他要怎么作乱,她都能全盘拦下,时日一长,他竟也生出一点无力翻身的绝望感。

眼下被她拦住,那种挥之不去的绝望再度侵袭而来。

“你最近都没露面,能做什么事?只是天气转冷,我们想回家罢了。”

林斐然盯着他:“是吗?”

“当真是这样!”浮游背上发毛,竟然又问出同样一个问题,“使臣大人,今日好像不到你当值,你这是打算去哪?”

林斐然眸光一转,缓缓落到他身上。

她要去东街,便只有两条必经之路,一条是跨过玉带溪东行,一条是途径城门,往日她都会走第二条,无关远近,只是她总忍不住多巡查一些地方。

那个包子铺老板所言,似乎不想让她走后一条。

于是她道:“后日我当值,今日打算去城门处看看,踩踩点。”

浮游大惊失色:“怎么偏要去城门处!”

他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又讪笑两声:“你就是太过勤勉,这个时候不少人都还没起……”

林斐然心中一沉,几乎是笃定了自己的猜想,她也不再和这人绕弯,立即纵身向城门处而去,全然无视后方的呼喊。

城门附近生有一排瀑杨柳,泠泠生光,玉带溪从中蜿蜒而过,簌簌泛冷。

寒风吹动鬓发,林斐然急急踏过附近的屋脊,想要看看这城门处有何异样,临近之时,她偶然瞥见一物,心中倏而一震,于是停下脚步,无言看去。

此时此刻,漆红的城门大开,在那片青灰色的砖墙之上,正晃荡着一道黑影。

那是一个鸡皮鹤发的老者。

两条花白的长眉从额上垂到颈间,看起来年岁颇大,修为不浅,着一身青衣长袍,手腕、腰间俱都带着价值不菲的灵宝,一看便知是哪个部族的长老打扮。

但如此隆重的装点之下,却是一副双目爆红、目呲欲裂的狰狞之态。

他的颈间,钉着一柄紫铜长枪。

它利落地穿喉而过,将他钉死在城墙之上。

这速度似乎太快,只在瞬息之间,那些惊恐、愠怒、胆怯,便一并随着这一击永远停留在面上,再不消逝。

青衣长袍上浸透的血色已然变为墨黑,干涸在风中,灵宝上亦是溅开星星点点,被污血浸泡后,已然不具往日那般的光彩。

林斐然收回心中愕然,她几乎一眼便可以肯定,那是如霰的枪。

他上一次做出这番举动,是为了斩杀妖王,震慑众人,那今日这番震慑,又是为了什么?

林斐然孤身站在偏僻的一隅,敛回心神,又向下方看去。

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多都聚在城门附近,但他们很少交谈,只是沉默地望向墙上那人,亦或是看向城外。

林斐然余光扫过渐渐增多的人群,心下微动。

看来城中不是没人,而是行至宫门前无人。

她悄然换了个方位,隐匿身形,顺着众人的视线一同向外看去。

城外,一片飞沙之中,默然坐着百来位修士,他们形容不一,装扮不同,像是来自各个部族,却又十分默契地聚在一处。

纵横交错,坐落有序。

恰在此时,为首一人忽而睁开双眼,直直看向林斐然隐匿之处。

她也并未退缩。

以中间那具飘然的尸身为界,城内城外两方人马各自对峙,却又都按兵不动。

林斐然脑海中率先闪过的便是攻城二字,但城外之人并无杀意,只是打坐在前,不近一步,看起来并非是要攻城。

如霰之前在忙的便是这个?

妖都有难?

但她又思及先前那二人,他们不约而同地对自己支支吾吾,若当真是妖都有难,又何至于说不出口?

除非,眼前这件事与她有关。

林斐然再度向外看了一眼,眼下局势衡平,并不算紧急,她还是打算去找张思我,随后再向如霰细问。

她转身离去,临行前,忽然感到一点冰凉打到手背处。

那正是一滴已然凉透,但尚未彻底干涸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