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195(2 / 2)

斐然 欠金三两 14903 字 2个月前

他垂眸看向潋滟剑,长指缓缓抚过,凤目微阖,唇边竟然带起一丝极为浅淡的笑容。

“不必着急,我会带你去找她,我会与你一道,去往她身边。”

不论何时,不论哪刻,他不会再让她消失于眼中。

……

林斐然不敢耽误片刻,同如霰一道疾行至无尽海边,界门如同碎开的冰层一般铺散在海面,盈盈流光。

然而在海岸之上,同样立着一道纯白的身影,远远看去,他正抱着琵琶自娱自乐。

那是谢看花。

他原本就是守界人,如今界门破碎,他却依旧伫立此处。

察觉到二人到来,他拨弦的手微顿,于是抬眼看去,与林斐然四目相对。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看着二人飞身而过,坠入海面,却又立即被界门弹回。

谢看花默默不语,抱着琵琶站在岸边,指尖轻动,几声奇怪嘲哳的弦音传来,不成曲调,却像是在说话。

“门封了,过不去。”

他挪动两步,蹲在岸边某处,奇怪的琵琶音又传来:“走这边。”

林斐然无言,如霰却没忍住轻笑出声,他抬手搭在林斐然肩上,低声道:“看来是认出你了。如今界门大封,想来是有的人为了遏制灵气四溢,走罢。”

再严密的阵法也有漏洞,谢看花在这里待了数年,寻出一两处破绽不是难事。

两人顺着他的指向走去,临入界门前,林斐然不禁回首看去。

人人皆知谢看花是守界人,明面上,但是为了观察界门异动,防止妖族再度生事而来,但今日一看,似乎并非如此。

而且自己当初与他相见是换了容貌的,他又如何能一眼认出?

林斐然回首看了半晌,谢看花与她直视,仍旧是那般波澜不惊的神色,让人看不出半点异样。

“走罢。”他突然开口,又意有所指道,“我会一直守在界门这里。”

于是林斐然也不再纠结,微微颔首道谢后,转身走入妖界,与如霰一道消失于界门之后。

天幕斗转,如今妖界正值黑夜。

林斐然同如霰一道回往妖都兰城,许是深夜,又入了冬,城中寒风凛凛,虽有几处亮着灯盏,但却远远不及以前热闹,街上半个人影都无。

回至行止宫,她却仍旧觉得心中有一块悬而未决的大石,始终惴惴在上,令人难以心安。

如霰侧目看她,静静打量片刻,还是伸手勾住了她的后领:“去哪?”

林斐然回神,有些不解:“回房休息?”

看着他的神情,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先前的慌忙中遗忘了什么事。

如霰眉梢微挑,发丝在风中飘扬,他无声看了她许久,看得林斐然缓缓直起腰背,甚至低头打量起自己。

衣衫破败,虽然露出半截手臂,裤腿也划破一尺长,但露出的线条还算漂亮,芥子袋尚在,金澜剑未失……

她顿了一刻,下意识抬手抹了抹自己的脸。

“打成这样,灰头土脸也是正常……”

如霰悠悠叹息,逸出一声轻笑,随后抬手,指尖将将触上她的额头,点了三下,又轻又快,温凉的触感还未停留,他的身形便已经远去。

林斐然满头雾水在原地停留片刻,带着疑问缓缓回房,一番洗漱过后,她心中仍在想他什么意思。

恰在此时,金澜剑灵现身而出,立于林斐然身前,将她上下打量过后才开口:“有受伤吗?”

林斐然看到剑灵,思绪骤然收回,她抿唇默然片刻后,才摇了摇头:“我这里还留有不少如霰的灵药,用过后便无碍了。”

金澜剑灵见她神色不对,便上前些许,两人间只隔了一步:“怎么这样看我?”

林斐然静静立于原地,乌发披散身后,神色专注,此时的她,终于有了一份少年人该有的纯然与松弛。

她说:“我知道先剑主是谁了。”

金澜剑灵微顿,似乎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窗外的风吹落她的披帛,身上皮甲光泽略淡,显出一种莫名的迟钝。

“……什么?”

林斐然笃定道:“先剑主是我母亲,对吗。”

吹入房中的风似乎都突然停滞,剑灵立于身前,虽然看不到神情,却仍旧能从她细小的肢体动作上看出一点无措。

林斐然甚至能听到她略显紧张的吞咽声。

几乎是许久后,她才开口:“你问了白露,对么?”

林斐然毫不犹豫点头。

她在期待剑灵说些什么,但剑灵又沉默了许久,随后才重重点了下头,话语中带着难掩的歉意。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瞒你……只是剑主一事,我实在不知如何开口。”

林斐然的态度十分温和,甚至能算得上镇定,她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抿抿唇,双手握住衣角,罕见的有些紧张。

“我从未见过金澜剑,你应该也没有见过我,当时在朝圣谷中,为何会向我而来?”

二人如此面对而立,始终隔着一步之遥,像是初见之人,有些拘束,却又透着熟稔。

剑灵微微叹息,她的肩膀终于松下,定了片刻后才回答。

“其实从你入谷开始,我便在剑山之上注意到了你,也一直在观察你。

你很有天资,也足够优秀,比剑主还要厉害,我当然会向你而来。”

林斐然却仍旧看着她,唇角紧抿,透出一点难以察觉的固执。

金澜剑灵抬起手,别起她耳后的长发,还是道:“好罢,我听剑主提过你太多次,即便从未见过,我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你。

你长成了一个好孩子,斐然。”

她的声音是如此柔和,足以消解冬日的夜风。

林斐然透出一个笑:“她和你想的一样吗?”

金澜剑灵上前一步,缓缓揽住她:“当然,我与先剑主心灵相通……如果她还在世,一定会一直这样看着你。”

……

林斐然与金澜剑灵说过无间地的事后,还想问关于母亲的事,可她只是叹息。

“我没有办法告诉你。”

不是不能,而是无法。

“从一开始,她便只希望你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不必为她报仇,也不必去做她该做的事。

你有自己的人生。

但你今日仍旧走到了这里……

如果想知道更多的话,去她曾经停留的地方看一看,或许会有答案。”

林斐然沉默片刻,道:“是金陵渡吗?”

“是。”金澜剑灵颔首,她拉着林斐然坐到桌旁,还是开口道,“为何先前没有将人皇的事公诸于世?你又何必背上这样的冤名?”

林斐然却静静看她,眼神中没有半点委屈的不甘,透出一种深思后的平和。

“声名不过身外事,让众人知道他的恶行又如何?

凡人可以夺舍转生一事,并不算小,若是广而告之,让天下人知道还有这等邪术能够延寿修道……这样的惨剧,一定会在某处再次发生。”

金澜剑灵并不太意外,但她的语气中却有着难掩的复杂:“像你这样的年纪,本该是不必顾虑过多,肆意闯祸的年纪,却在道和宫如此受欺,又遭受密教围剿。

若你父母未曾离去……”

“未曾离去,我也会这样。”林斐然主动开口,“他们都和我是一样的人。”

金澜剑灵握住她的手微紧,但她没有再开口,而是长长吸了口气,似在缓和情绪——

终于,她还是站起身,道了声抱歉后,化身回到剑中。

林斐然知道她此时心绪复杂,便也不再打扰,只是起身坐到书桌旁,趴在案上,抬眸看向漆黑的夜空,心中升不起半点困意。

她在想,或许母亲离开之后,也在一日又一日同金澜剑灵说起他们家中的趣事。

她也在思念他们,只是如她所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她往日的思念能够传到今日,已经足够。

恰在此时,她又想起如霰临走前点了三下,心中算了算时间,于是推开房门,向他的居所而去。

如霰蓦然回宫,参童子们自然是忙着准备热水与香露,以供他能够好好沐浴修养。

林斐然去之前已经想象出了他们的身影,但真正到了,却不见参童子,只见到一片明亮的灯火,但房中却空无一人。

她站在院中看了看,甚至疑心自己找错了居所,会错了意。

或许他只是随手点了三下,而不是让自己三刻钟后来寻他。

正要离开时,上方忽然落下一片枯叶,她抬头看去,恰巧对上如霰带笑的双眸。

原来他在房顶。

林斐然纵身而上,只见如霰盘坐在上,托着下颌,身上只穿着一件缎袍,看起来像是坐了许久。

他看着她,带着一点夜色下难言的柔和,林斐然坐到他身侧,相比起他的游刃有余,她看起来还是有些紧张。

如霰看她:“我猜你今夜肯定睡不着。”

“人界之事还没过去多久,我确实睡不着。”林斐然又问,“所以先前点那三下,是要我三刻钟后来找你吗?”

如霰轻笑一声:“你一直在想这个,足足想了三刻钟?”

林斐然点头。

他弯眸,毫不避讳、十分坦荡道:“那便对了。那三下并没有什么意义,只是以你的性子,总忍不住找出些缘由来。

你思索三刻钟,便是想了我三刻钟,琢磨一夜,那更要想一夜。”

原本是打趣,但林斐然却不解看他,认真道:“可我不想这个,也会想你。”

沙沙声响,是落叶盘旋于夜风中,缱绻而起。

这个时候,他自然不会提起方才在人界经历的糟心事,而是抬了抬手,等林斐然挪坐到身旁,感受到她传来的温热后,他才靠近,低声道:“——,我喜欢你想我。”

林斐然顿时觉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莫名的感觉流过脊背,细小、微弱,却又如此不可忽视。

她甚至直起身,给如霰挡了半片风,试图用这点冷意缓解这种麻痒。

“这应当是你在妖界度过的第一个冬日。”他又开口,望向漆黑无垠的天际,意有所指般开口,“你累了很久,应当好好睡一觉。”

林斐然知道他又在催自己睡觉,但她只是睁着眼睛看向那片黑:“但我真的睡不着。”

如霰侧目看她,眸光在夜色中流转,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我少年时也像你这般,因为心中牵挂许多,故而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后来在某个夜晚,我发现了一件奇特的事。”

林斐然转头看她,披散的发在夜风中打卷,眼神透着清澈的好奇:“什么事?”

“我发现——”

他抬起手,点点灵光凝于指尖,又随着他的动作连成一道法诀。

“我发现,冬日的月亮就隐在云层的最深处,它一直都在,只要呼唤,便会有月色从中泄出。”

林斐然双目微睁,立即抬头看去,只见墨黑的天幕中渐渐透出一点天光,净白而柔慈,那正是掩藏许久的月光。

它们先是透过云层,缕缕洒下,后来乌云竟又退散,露出一个硕大的冷白玉盘,盈盈于空。

但那样的月光并不洒向四周,而是独独投下一个光柱,只将他们二人笼罩其中。

林斐然不禁感慨:“改变天象,这就是神游境的厉害所在吗!”

如霰心中实在觉得好笑,忍不住弯唇起身,掌心放到她肩头缓缓转了一圈,随后用力将她提起扔出——

还未待林斐然出声,便有一只白毛羽翅鸟从檐下飞出,朝空中仰冲而去,翅长约莫三丈,飞至月光下方,稳稳接住林斐然。

她低头看去,见这鸟双目青碧,心中便有了数,于是也安心趴在绒羽中。

夯货飞向空中,慢慢绕着这方月光盘旋起来,如霰就这样在屋顶仰头看着,唇畔微扬。

鸟身微动,温暖又安心,盘旋时如同秋千般在空中打转,四周的云,明亮的月,像打年糕般,在她眼中慢慢搅作一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不知飞了多久,林斐然终于闭目睡去。

夯货听她呼吸平稳后,转身向屋顶落下,如霰早已起身等在那里。

他抬手接过睡得正熟的少女,旋身坐下,顺手解下腰间玉囊,扔给它,凉声道:“别吃撑了。”

夯货欢呼一声,半个头都钻了进去,咔嚓咔嚓咬个不停。

如霰坐在屋顶,看着林斐然,随手拂去她脸上的碎发。

拂着拂着,指腹一转,慢慢落到她的眼睑、鼻梁、脸颊,然后是下唇,久久停驻,不舍离去。

夜风拂动,吹乱他的长发,遮掩住那奇异的神情,只露出一点微张的唇。

他摩挲着,慢慢俯身,在离她的唇约莫一指时忽然顿住。他打量着她,唇角扬起,最后也只是移开。

天幕之上,仍旧漆黑一片。

他少年时没有见到月亮,只是一时无聊,故而琢磨出了一种幻术。

林斐然方才所见,并非真月。

这不过是幻象,是他心中的月亮,让她看到了。

“我的月亮好看吗?”

林斐然埋首怀中,抵着他胸前那处柔韧,周身放松,她的确太累,正睡得不知天昏地暗,无法回答,但看她神情,定然也是满意的。

他抱着她站起身,望向一片寂静的妖都兰城,面上已然没有方才的笑意。

往年的妖都并没有这么安静,前来侍奉的参童子也欲言又止,却始终没有开口。

他知道有些不对。

“没关系,不论有什么,都不会吵到你。”

“在我这里,你只需要好好休息。”

“夜安,——。”——

作者有话说:林斐然:刚出新手村就遇到顶级大佬,拼尽全力无法抵抗……

[比心][比心][比心]

第194章 回山 什么?我睡了三日!

距那日接风宴已然过去三日。

洛阳城百姓均不知那日到底发生何事, 亦不敢探问,他们只知晓人皇被杀。

虽然坊间对此传出诸多流言,但众人更在意的仍旧是那蔓延在城中的疫病。

寒症。

这样一个听起来平平无奇的名字, 却令人束手无策。

原本众人只能靠宫中救济的丹丸度日,但那日林斐然公开药方后, 许多患病之人启程离开洛阳城,南下去往药草之乡, 寻求庇护或是制药自救。

期间, 慕容秋荻始终没有收到丁仪的惩处,但她也并未日日待在家中,而是在外调兵, 同工部的人一起重建洛阳城。

其中又有参星域御兽的修士帮助, 不过三日便构建好了大半。

三日后,她将自己的令牌及辞书上呈, 如今朝外内务均由丁仪及其余老臣代管。

她上午送出,下午收到批复, 晚间便收拾好行李, 同羽卫军同僚吃过一顿将散的筵席后, 便于夜间驾驭天马彻底离开了洛阳城。

其中来来往往的人无数,并无人注意这样一道坚定的身影。

人皇故去,如今朝中首要之事,除却办理丧宴、抓住林斐然外,便是选出新皇。

只是那事发生得太过突然,人皇尚未定下太子便撒手而去,各派党羽又各有推崇,一时间未有定论,仍旧有针尖麦芒对峙之势。

在众人的争执中, 丁仪只是每日按时来朝,按时下朝,谁也不知他在背后做些什么。

与此同时,在洛阳城之外的千里之地,寒症之事已经借由天地黄钟传开。

西乡大泽府处,琅嬛门作为医道之首,当即与各地专修医道的宗门联络,门内弟子陆续下山问诊治病,钻研寒症解法,一时间也算奇景。

人界百姓自危,日日观察天象,警惕身上异状,虽然心有余悸,却也没有太过慌乱。

他们在医修的指点下,去往各处溪谷宝地,一锄一锄种下灵草种,以期来年能收。

除此之外,药方中提及的灵草一时间也被炒上天价,乱象频起。

林斐然这一举动,就像奋力往池中扔下一块巨石,虽然无法溅起惊涛骇浪的架势,但涌出的波澜却一层一层向外传递,不深但远。

除此之外,她还留下了一道难以磨灭的痕迹。

或许是那一日天地黄钟被频频击响,又或许是它们也预感到了风暴将至,每逢午时,人界各地便会一同响起三道钟声。

浑厚而低沉,那是天地黄钟自己的声音,无风而动,无人能停。

那或许是先辈的示警。

咚——

钟鸣而起,惊飞檐上雀鸟。

下方来人步履匆匆,左行右拐转入宁荷居,绕过那方暖池,他顿了顿,鼓起勇气,敲响了卫常在的房门。

“小师兄,首座命我来唤你,你已闭关三日,如今可一切安好?”

门内并无回应,他怕自己打扰卫常在闭关,但又怕话传不到位,一时间也有些犹豫。

谁能想到,小师兄离上次破境没有几月,今次竟然又在闭关,这等天资,谁能望其项背?

……

小弟子心中一顿,又添补一句,这等天资,除却林师姐外,谁能望其项背?

他又叩了叩门,低声呼唤,门内依旧没有回应,反倒是旁侧的偏殿传出一点轻响,他转头看去,恰巧与推门而出的卫常在对上视线。

在他身后的那间偏殿中,隔着开合的缝隙,隐隐几道流光一闪而过。

“小师兄,你怎么住到偏殿去了?”他又上前几步,走到卫常在身前。

“我只有在这里才能闭关。”卫常在开口回答,也不管这小弟子能不能听懂,“你寻我有事?”

小弟子讷讷点头:“是首座让我来的。”

他应了一声,随即看着这小弟子,静静等了半晌,疑惑歪头:“不说吗?”

“哦!”小弟子猛然回神,“首座说,如果小师兄现在尚且没有悟道之兆,还请去往他的大殿,有事相商。”

卫常在倒是有些不解,师尊一般都是直接用信鸟传唤,甚少让人带话,如今却……

他向小弟子点头道谢后,回身在偏殿处结了一个法印,这才不急不缓离去。

到得张春和院中,他听到厅堂处传来一点谈话声,便径直而去,先叩了叩房门,随后才抬腿步入。

“师尊。”

他行了一个道礼后直起身,最先见到的是立在张春和身后的蓟常英,那个妖界一行从未露过面的师兄。

乌发随意挽着一根长簪,几缕碎发落下,唇下小痣瞩目,清隽疏朗,带着惯常的笑意。

“师弟来啦。”

卫常在敛下思绪,照常颔首:“师兄。”

且不论两人私下关系如何,至少在张春和面前,还算是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

蓟常英意味深长看他一眼,眼神微动,看向旁侧:“今日秋瞳师妹回山,师弟境界也大有进益,可谓是双喜临门。”

卫常在一顿,转身看去,这才注意到厅堂右侧同样立有一人。

秋瞳穿着一身桃粉纱裙,身披雪色狐裘,腰悬长剑,一张俏容埋在松软的绒围中,正抿唇看他,目光不可谓不复杂。

卫常在心中一动,似是想起什么,转目看了张春和一眼,又对她道:“秋瞳师妹。”

这个称呼出口,秋瞳的目光当即黯了下去,她轻咬唇瓣,只点头笑了一笑。

张春和在旁边默不作声看着,一时间无人开口,刚要显出几分凝滞,蓟常英便道:“怎么一个两个在长辈面前倒是拘束得如同初见?”

有他开口,气氛当即缓和不少。

秋瞳略略弯唇:“大师兄说笑,不过是离山门已久,一直未曾回禀,秋瞳心中自知惭愧,无颜面对众人罢了。”

“这个倒是无甚大碍。”蓟常英含笑开口,令人如沐春风,“我也经常离山数月,左右不过被师长骂一顿,你是家中有事,他们不会苛责。”

秋瞳这才展颜,她又暗暗看了卫常在一眼,下意识攥紧裙摆,抿唇道:“弟子如今已经回山,待会儿便得向各位师长告罪,便不叨扰了。”

“秋瞳。”

在秋瞳转身离去前,卫常在出声叫住她,乌瞳泠泠看去,在另外两人的注目下,他上前递出一枚萱草佩。

“如今已经入冬,三清山的雪不比其他各处,纵然是修士,也得悬上这枚长佩。”

秋瞳有些讶然,望着这枚玉佩,想起前世也是这般,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一番翻涌下来,竟然还是甜蜜更多。

她伸手接过,又抬眸看他一眼:“多谢卫师兄。”

少顷,秋瞳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屋中只留三人。

张春和却在此时站起身,臂间拂尘轻扬,飘然走向外间:“你二人同我一道,去往观澜台,为师有些事想要看一看。”

二人听到观澜台一次,目光闪动,神情各异,但还是跟了上去。

……

妖都兰城,旭日高升,林斐然埋首在软被中,睡得酣然,直至窗外银雀振翅而过时,她终于眼皮一动,睁开了眼。

房中冷香浮动,装点精致而熟悉,一看便知道是谁的房间。

她坐起身,捂着昏沉的脑袋,拖着沉重的身躯下床,足下铺就的毯子极软,从踩在云巅,她走起来更加发虚。

不过是睡了一觉,怎么会虚弱成这样?

她捂着头走到桌边,壶中清茶尚有余温,她倒了一杯饮下,却仍旧觉得有些目眩。

恰在这时,一个参童子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汤药,见她醒来后恍然大惊,连忙撂下药盘,上前搀扶着比他高出大半截的林斐然。

“使臣大人,你身体刚好,又昏睡三日,猛然起身会晕的,快来这里坐着休息!”

林斐然一脸莫名看他,随后惊讶道:“什么?我睡了三日!”

第195章 情期 熟透的青果

林斐然从未有过今日这般的惊讶, 一双眼瞪得极圆,她下意识行灵运气,却感觉除了有些昏沉之外, 并无其他异样。

“的确是三日。”

参童子见她面色有异,眼神微沉, 气鼓鼓看她。

“使臣大人,你怎么能忘了?三日前清晨, 天还未亮, 你从尊主房中翻窗而出,身形匆匆,但还没踏上枝头便差点摔了下去……

你竟然又从尊者房中跑出来, 你这样高的境界, 摔一摔也无碍,我等本想让你吃个教训, 但尊主下一刻便翻窗而出,我们也不得不上前查看, 却发现你满脸红晕, 带着病容。

后来尊主将你带回诊治, 说你是……”

参童子话语一顿,回忆片刻,不大连贯说道:“是积郁已久,劳于神髓,但又一直顶着一口气,直至那日,心中一大忧患终于解决,全身心松弛之下,病气得以发出。

不过他说这是好事, 有益于修行。”

林斐然神色茫然,蹙眉想了许久,才从记忆中找出一点零星碎片。

她隐约记得自己从睡梦中醒来,天色熹微,身旁空无一人,而如霰竟然比她醒得还早,却孤身一人坐在远处,不知在做些什么。

那时她昏成一团浆糊,迷茫收回视线,只觉自己占了别人的床榻,逼得人有床不能回,便准备起身离去。

她依稀记得自己向如霰道了声再会,下意识走上自己最熟悉的路——

窗台。

走这里甚至不必睁眼,“再会”刚刚出口,她便已经翻身落到了那株梧桐之上。

后面倒是记不大清楚,原来后续是这般。

林斐然面色忽红,她捂脸长叹一声,又很快露出一双眼,望向眼前的参童子,耳廓极红。

“这几日我都在昏睡,还要劳烦你们喂药,当真是麻烦诸位!”

听到这话,参童子面色一变,欲言又止。

对于林斐然这样频频闯入如霰房中、甚至于清晨翻窗而出的登徒子,他们本该叱责,可偏偏如霰并未发话,她又是使臣,而且性子也不错……

更何况,如霰对她是何态度,他们心中也有了数,自然不可能指摘。

顿了许久,他终于认命开口。

“药不是我们喂的,你还是去谢该谢的人吧。尊主去为你取药引了,等会儿就来,你莫要乱跑。”

林斐然点头,双手仍未放下,声音便有些发闷:“你们日日为我送药,这声谢也承得。”

参童子轻哼一声,忍不住翘起唇角,嘱咐她好好休息后便转身离去,临走前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林斐然一眼,又有些支支吾吾,神色古怪。

“你是人族……待会儿尊主回房,你服过药后,若是、若是还清醒,便回自己房里去,不要离他太近。”

林斐然没有多想,只以为这参童子是在提点自己,被如此年幼的孩子旁敲侧击,于是她刚刚撤下的手默默攥紧,面如飞霞,却还是一本正经地点头。

“我喝了药便回,不会做什么。”

见林斐然如此羞涩,参童子心中原本并无异样,但思及如霰的境况,他自己也变得不好意思起来,于是忙不迭点头,飞一般离去。

房中只有林斐然一人,她走到窗边向外看去,这里视野不算窄,足以远眺整个妖都。

青碧的砖瓦鳞次栉比,枝叶还算油绿,日头仍旧悬挂天际,除却有些淡冷之外,几乎与之前无异。

但她总觉得有些安静。

妖都居住的妖族人不少,往常这个时候,各家屋脊之上应当闪过妖族人奔走的身影,街巷中飘起早饭的轻烟,可此时却什么都没有。

她心中觉得不对,便打算去城中看一看。

……不过,是在喝药之后。

林斐然视线一转,清澈的眼瞳中映入一道金白身影,如霰正缓步走入庭院之中,双手抱臂,步伐平稳,夯货在前奔走,口中衔着一串碧蓝的青果。

那应当就是他们所说的药引。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如霰仰头看来,散下的雪发流泄到身后,双眸微睐,于是林斐然对他露出一个笑,如霰同样弯唇,并不惊讶她此时醒来。

不一会儿,他推门而入,扬扬手,夯货便一跃而上,在桌上蹦了两蹦,其中两颗青果便滚入药碗中,化于无形。

他转身到对面的案几旁坐下,又向林斐然抬了抬下颌:“既然醒了,便将药喝了。”

林斐然顿了一瞬,她应下一声后抬起药碗,忍不住瞟了他一眼。

这的确是如霰的声音,但似乎又与平常不同,低了一些,尾调也长了几分,但没有太多哑意,更像是……

她看了那枝青果一眼。

更像是原本成熟的青果进而熟透,虽然仍旧高坠枝头,却已经滴出些许熟透的浆液,黏稠地挂在薄皮上,欲滴未滴,只散出一阵醇厚的香。

林斐然也确实闻到一阵冷香,那是如霰身上的味道,原本隐秘,只有幽幽一点,此刻却颇为张扬,甚至有些呛人。

她被这香气冲得目眩,一口将药饮下,甚至隐约觉得这苦药也成了那种甜,她下意识卷舌回味,舔了舔唇。

如霰看了她一眼,敛目垂下,手中燃香的动作未停。

原本房内只需要燃一丸疏梅香,但他此时点了三丸。

这种香十分奇怪而珍稀,点得越多,却不会越浓郁,反倒会加深香中的冷意,如同薄荷脑一般提神。

林斐然顿时清醒大半,终于尝到舌尖的苦意,正是奇怪时,她终于听到如霰开口。

“过来诊脉。”

神台清明许多,香味也淡不可闻,但他的声音却仍旧是先前听到那般。

林斐然莫名觉得耳朵有些痒。

她动了动肩头,盘坐到案几之前,伸出手腕,视线却忍不住打量起眼前之人。

如霰罕见地没有与她视线相接,只是仔细地切脉,林斐然却看出了一些不同。

如霰容貌明明没有什么变化,但长眉似乎柔和不少,鼻峰微挺,眼上红痕也不再炽烈惊心,那点弧度上挑微扬,反倒像是利刃收埋于花中,仍旧锋锐,但刃上划出的却是靡艳。

林斐然心中更觉古怪,甚至下意识生出一点戒备,却还是没忍住看直了眼。

这下痒的不仅是耳朵,还有全身。

她几乎有些坐立难安。

少顷,如霰幽幽叹了口气,终于抬起眼来与她对视——

只一眼,林斐然仿佛听到一声潮鸣,令她双目都有些震颤。

耳上、颈后、脊背升起的那点痒意变作酥麻,霎时间流过周身。

那双翠色的眼眸中好似荡着一点绯色,如同碧湖映霞光,其中波光点点,卷积着春水,无声中翻滚而来,差点将她溺入其中——

林斐然当即垂头捂鼻,忽而感到一点湿意,她动作微顿,如临大敌般看向自己的手,竟然看到了几点血色!

心中划过一抹不可置信,她双眼圆瞪,还未抬头看去,便有一张白锦从前方递来。

那张锦帕并非是用来掩住她的口鼻,而是向上遮住了她的双眼,系于脑后,随后才有一道温凉的触感拉开她的手腕,另一块柔软的绸缎将她必须爱、手中的血色擦拭而去。

“尊主!我刚才什么都没想!”

林斐然从震惊中回神,立即出声为自己辩解、不对,解释!

她不是这样龌龊的人!

如霰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虽有无奈,但更多的却是恨铁不成钢:“果真是年轻气盛,只是一眼便受不住了。”

如今双眼不能视物,鼻尖又只有提神的冷意,他的声音便更显惑人,但好在林斐然并未失去太多意识。

她听出其中有隐情,便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有人给我下药了?”

她现在不甚清醒,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如霰起身去打水,终于将林斐然清理好后,才回道:“先前心中的郁气发出来了,如今身心无阻,吃上十枚清心丸,于修行大有裨益。”

虽然回答了,却不是林斐然想知道的答案。

知道他又在打趣,林斐然心中急切,便撑着身前的案几倾身向前:“那我现在是怎么回事?”

身前之人并未回答。

因目上系着白锦,不能视物,一时间没能把握好距离,林斐然也不知自己是近是远,直到那点浅淡的吐息拂过唇边,冷香再起,她才猛然后仰,带出一阵丁零当啷的声响。

案几上的药瓶与装着疏梅香的兽炉被她拂倒大半。

在她下意识摸索着扶起瓷瓶时,如霰正定定看她,指尖摩挲着那方手帕,视线一错不错地落在她面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专注。

轻阖的双唇微启,他开口道:“因为我到情期了。”

林斐然动作一顿,虽然曾经听碧磬他们提及,但其实没有亲眼见过,所以只有一个浅淡的印象。

她似懂非懂地颔首,抬手摸了摸脖颈:“原来是这样,方才那些就是对周围人的影响吗?”

不得不说,当真厉害。

当初如霰乱脉之症出现时,周身无力,她曾以情期做借口,在众人眼前为他遮掩过去。

如今看他安然无恙、游刃有余的模样,倒是觉得自己当初有些夸大其实,竟然还敢大放厥词,说情期对人族无用。

如霰看起来并未被影响太多,倒是她反应过大,连一眼都受不住。

……或许因为是人族,以前从未接触过,这才显出一种“如临大敌”的阵势。

林斐然不敢贸然扯下眼上的白锦,便微微侧耳听去,声音也放缓不少:“方才是我反应过大……你现在感觉如何?会不会有些难受?”

如霰喉口微动,在几息沉默之后,他又用那样熟透的声音回答。

“无碍。”

林斐然觉得自己现在应当去翻一翻古籍,或是问问碧磬他们,到底什么是情期。

听说荀飞飞喜欢在情期筑巢,他们都是羽族,会不会也有类似的喜好?

林斐然起身又坐下,问谁都不如问本人,于是她将筑巢一事说出。

“尊主,我如今身体无碍,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去帮你寻一些绒羽、竹叶、或者是……珠宝金银,盈盈流光的东西?”

“你们曾经还聊过情期?”

他此时的尾音又轻轻下压,像绑着的细绒轻轻拂过耳畔,林斐然忍不住抬手揉了揉。

没有了那张面孔的干扰,她竟能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一点不稳。

或许他并没有看上去这般镇定自若。

林斐然点头:“但只是提过一点,其实我对这个不是很了解……对你而言,它到底是什么?”

听到这个称谓时,她也没忍住想歪,但知晓荀飞飞筑巢之后,便觉得是自己望文生义,情期对于妖族而言并不罕见,人人不同,她也不应当胡思乱想。

“……它什么也不是。”

如霰微微叹息,随后抬手解开她眼上的白锦。

情期时,妖族人会变得潮热无力,忍不住渴求心中所思之物,荀飞飞喜欢筑巢,是因为他喜欢‘家’,但如霰以前并无喜爱之物,每当这样的潮热袭来,把玩一下珠宝玉石便也过去了。

但如今他于林斐然有情,这份渴慕便会影响到她,让她不自觉被吸引靠近。

若是她心中也有情,影响便会被放大。

先前顾虑到她或许一时受不了这样的刺激,便尽可能减少接触,只是他没有想到,竟会放大到这个地步。

——实在是太令人喜欢。

如霰直勾勾看她,没有错过她眼中任何一丝细微的动摇与震颤,又将她那炽热的眼神反复咀嚼,终于品得心满意足。

“不过,同是羽族,你也可以帮我筑巢。”

林斐然看了他一眼,便很快将视线移开,摸了摸鼻子,声音有些瓮,但还是十分热心:“怎么做?你要羽毛还是珠宝?”

如霰眉梢微扬,抬手搭上她的后颈,倾身到她耳边,开口道:“我都不要,我要……”

最后四个字压得极低,仿佛将先前那朵扫过耳畔的绒羽吹入林斐然的耳中,她双眼眨动,偏离半寸,试图缓解这点难言的异样。

在理解他话中之意后,她转头看他一眼,还是点头应下。

……

一刻钟后,如霰倚坐窗台,远远便见到林斐然扛着一个包袱踏空而来,他忍不住弯眸轻笑。

“都在这里了。”

林斐然越过他,将包袱放到榻下,系好的节扣打开,露出内里一片玄色。

这些都是林斐然的衣袍。

她看了片刻,仿佛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的衣袍大多都是暗色,并没有如霰喜欢的亮色,她当即翻找一番,从中寻出几身或紫或银或白的衣裳。

“这些都是你先前送我的,如今用来正好。”

她回头看去,如霰坐在窗畔,背着天光,一时辨不清他的目光落于何处,但总归是望向自己这个方向。

她展示一番后,回身在软榻上来回比试,以玉石珠串做垒,包以衣袍,按照常见的鸟巢搭出一处,不算精致,但也有模有样。

“如何?”她回身看去,认真拍拍手边之物,“第一次难免有些粗糙,以后我再练一练,保证你每个情期都安心度过!”

天光在后,隐约能见到他扬起的嘴角。

他抬起手,林斐然便走过去,离得近了,背光下的面容也逐渐清晰。

她见到他眼下染就的一点潮红之色。

他俯身揽住林斐然,鼻尖触于她颈侧,细细密密的发丝随之沁下,几乎要将她笼于其中。

他终于喟叹道:“我很喜欢。”

林斐然坦然回拥,虽然觉得用自己的衣袍筑巢有些奇怪,但人各有所好,既然他想,她也可以做到,那又有何不可?

她揽着他的腰与后背,忍不住道:“如霰,这三日还要替我配药喂药,多谢你。”

听到这话,如霰才缓缓睁眼,相拥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紧,手上移至她后颈,一点点摩挲。

“……我应该做的。”

这三日以来的事,的确是他应该做的,或许是他早就应该做的。

他直起身,看向天际渐冷的冬阳,又侧首望向林斐然,落在后颈的手仍未收回:“睡了三日,你今天定然是闲不下来的,有什么想做的?”

林斐然确实有。

她点了点头:“我想去城中买些宣纸。”

“买这个做什么?”

林斐然这才想起,自己还未来得及告诉他人界一行的见闻,便就着这个姿势,将首尾说出,随后道。

“我既然已经答应他们,要将这本《大音希声》传遍人界,自然要践诺。这几日还算闲暇,我打算将它们多誊抄一些,再寻个时机送到人界,将印本传出。”

如霰静静听完,而后一顿,开口问道:“你想回人界?”

林斐然点头后又摇头:“谈不上想不想回,我在那里原本也没有太多牵绊,论起来,我还是更喜欢妖界。”

“是么。”如霰弯唇,“少年远游……身落而心定。我知道,你把这里当成第二个家。”

“它也很喜欢你。”如霰直起身,带着林斐然走到床榻旁,“日光尚可,有些犯困。看在我情期的份上,便陪上一个午后,试试你做的小巢,如何?”——

作者有话说:剧情写得太多,以致于写感情线的时候有种在水文的不安感,这种感觉不要啊!!戒掉戒掉!

ps:情期至少要亲一个,氛围都到这里了[可怜][可怜]

pps:文里没有明写,但隐晦表明了,对于现在的如霰来说,情期其实就是那种特殊时期[黄心][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