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罢,回去路途不短,我便同你说一说前因后果。”
……
是日。
道和宫上空飞雪绵绵,将廊檐下的石板路铺白大半,日色印下,一时间宝光流转,颇有仙山之意。
不少弟子提着木盒从中疾走而过,神色倦倦,其中一人心神不定,脚下趔趄,木盒晃荡,便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药瓶碰响。
“当心。”
一人抬手扶住木盒,也让打滑的弟子顺势稳住身形,以免撞上廊柱。
几个弟子停下脚步,转头看去,眼中霎时溢起喜色,倦意大散。
“小师兄!”
卫常在负剑立于廊下,发如乌木,目似点漆,犹如清冰霁雪,冷是冷了些,但在众弟子眼中,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憧憬人物。
那弟子立即拱手道谢,又不免有些羞赧:“多谢小师兄出手!若不是最近事务太多,忙得有些出神,我断不会滑倒!”
卫常在原本只是颔首回礼,正要离去,但闻言一顿,回首看去:“时值冬日,大多妖兽蛰伏不出,应当是清修的时节,最近要忙什么?”
几人并不讶异,像卫常在这样的亲传弟子,修为也不低,自然不会参与他们这样的杂事。
“小师兄有所不知,近来不少百姓从北地迁徙而来,除了涌入洛阳城外,还有不少人在附近的村镇落脚。
三清山下便有不少人搭棚而居。
这些人远途而来,伤患奇多,首座便让我们下山救治。
近日来我们为这事忙得晕头转向,走神也是常有的事。”
说到最后,他还不忘为自己辩解两句。
卫常在敛眸片刻,有些纳罕:“你是说,师尊让你们下山救治?”
弟子点头:“正是首座,不过也不止我们,参星域的修士也大多外派,去往附近的村镇巡诊。”
卫常在抬眸道:“原是如此,那我不便耽搁,请。”
他侧身让出一条路,等到几人匆匆离去后,他才缓缓转身前行。
师尊的善心,向来时有时无。
他也看不太懂,有时觉得他十分纯粹,有时却又觉得是一片泥沼。
但谁又说这二者不能共存?
人总是复杂的,他从林斐然身上意识到这点,只是无法接受除她之外的复杂罢了。
因弟子大多都被派往山下,他一路走来并未遇上什么人。
到得张春和殿前,借由先前所得的令牌之威,他轻然越过结界,踏入炼丹房。
房中只有一个及腰的小童在看火,看起来很是困顿,头点个不停。
听到脚步声后,小童揉眼看去,脆声道:“小师兄,你是来寻药的吗?”
卫常在要寻丹丸筑境一事,张春和先前便提点过他。
“就在那里。首座说了,若你还想配些其他丹丸,也尽管拿去。”
“有劳。”卫常在略略颔首,上前取出药丸,又在丹匣前摆弄起来。
片刻后,他回头看去,小药童已经彻底歪倒在蒲团上,他无声上前,指尖轻点,待小童彻底昏睡后,又悄声翻上屋脊。
观澜台之所以能探查他的一切,便是因为其中有他三滴心血并一抹神魂,故而要寻到它,其实并不算难。
他借由神魂探查一遍后,便立即锁定位置,纵身而去。
观澜台并非是一方宽阔景台,而是个只有一臂宽长的古鼎。鼎中嵌有问心镜碎片,存有云霆活水,再滴入他的心血与神魂,四面映照,足以让他“一览无遗”。
他曾经在那些禁书上看过。
愤怒时活水翻波,欣喜时涟漪涤荡,羞赧时静水沉沉,悲痛时浑浊无望,嫉恨时,只会卷起细小旋流。
以往这么多年来,这台活水只荡过涟漪,卷过细流,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动静。
师尊第一次见到旋流卷起时,便将他唤去问话,他那时只说不知,师尊无可奈何,还是让他回去了。
但他心中十分清楚,那旋流是为何而起。
卫常在敛回思绪,立于观澜台旁,看向其中,明亮的问心镜映着他的面容,如此幽静。
似是感知到他的到来,云霆活水霎时有了波动,竟有白雾从中升起,袅袅四绕。
他早便做好准备,只从自己的芥子袋中取出一个朱砂瓷瓶,正要将其中的液体倾倒而出时,他又顿了手。
这方观澜台并不仅仅是为了时刻探查他,它更重要的作用,是为了映照出他的心中人。
他静静看着这方古鼎,喉口微动,在还未拿定主意时,左手便已经率先结印——
一时间,轻雾尽散,静水深流。
光华可鉴的问心镜中,缓缓出现一张他极为熟悉的面孔。
那是林斐然。
卫常在举目看着,忽然低声轻笑起来,笑了许久。
原本是她,一直是她。
妖界一行,教他明白一个道理。
道友如何?道侣又如何?只要能待在她身边,哪怕是一把剑,一缕风,也好过现在。
眼前的云霆活水再度翻波滚浪,原本清澈一片的净水,此时竟混出一些细小冰晶,它们一簇簇沉浮,如此尖锐而不可忽视。
这代表着什么,书上没写,但他心中十分清楚。
这是无尽的悔意。
人心中最为无药可医的,便是悔意,便是如果当初。
它们就如这一丛丛冰簇,每每回想,便能尝到那种细密绵长的痛楚,便会不由自主想到“如果当初”。
如果他能够早一些破障,如果他能够早一些察觉自己的心,如果他能够在林斐然下山时站在她身旁,如果他能够毫不犹豫追随而去……
但世间没有如果。
卫常在缓缓闭目,手中瓷瓶倾倒,一滴滴丹朱般的液体坠入其中。
从此之后,观澜台中浮现的不再是他的心绪,即便师尊带他到此,镜中出现的也不会再是他的心中人。
……
卫常在从密室走出,越过张春和房中的书案,正要离去时,案上摊开的书册引去他的视线。
书页上方,恰巧写有林斐然三字。
他驻足在旁,翻到封皮一看,上方只写有《编年手札》四字,匆匆翻阅些许,似乎记载的是张春和入道和宫以来的见闻。
他原本是不感兴趣的,但谁让他看到了林斐然的名字。
碍于眼下并无时间,他取出一块留影石,页页映照过后,便回复原状,纵身离去。
卫常在并未回房,而是向山下而行,准备去做今日真正要做的事,途中却忽然察觉到一点奇怪的灵力波动,于是回首看去。
如今大多弟子都被派往山下,道和宫颇有些空门之意,他思索片刻,便向异动处追查而去。
追寻至一处偏殿,他悄然靠近,望向其中,神色微怔。
他并未看到生人,殿中正是张春和与蓟常英。
一人正在烧香,一人只是站在不远处,默然不语。
算一算时日,蓟常英也该从妖界回转。
卫常在没有听墙角的爱好,好奇心也并不旺盛,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见到两人后,便也不再细查异动的来源,回身离开,向山下而去。
……
待屋外人远离后,张春和不急不缓将长烟没入紫炉中,掸了掸衣袖上的烟尘。
“常在走了。”张春和回身看去,“应当是去取药的途中察觉到灵力异动,这才追寻至此。”
在他面前,蓟常英仍旧是那副春风含笑的姿态,但面色苍白,神容中看不出太多喜意,只有像霜一样的淡冷。
“下次弟子会更加注意。”
张春和却只是看着他:“近来为师的心神都放在常在身上,倒是忽略了你。常英,你办事向来妥帖,鲜有失手之时。
这一次让你以青竹的身份回到妖界,协助密教中人成事,为何件件败露?这样做,为师在密教的功绩,又要如何折算?”
蓟常英垂眸,望着地上绒毯绣纹,唇角弧度未变:“万事有成必有败,事已至此,常英亦不会强词,如何惩处,全凭师尊。”
张春和抬目,神色平和。
“你十一二岁便拜入我门下,唤我一声师尊,距今已有许多年。
你素来聪慧机敏,论天资亦是佼佼者,若没有常在,我要悉心栽培的定然是你——
只可惜,你是妖族。
从小到大,要你做的事从来没有失算过,所以我很好奇缘由,你若说了,今日这事便就此翻过。
密教的功绩,我也可以担下。”
蓟常英扬起面容,唇畔拂过一点笑:“败了就是败了,我不会为自己找托词。”
张春和颔首,也不再追问:“长大了,总有自己的想法。
你智谋极好,深得圣女看重,故而他们没有怪你,但作为我的弟子,我需得教导一番。
与密教在一处,无异于与虎谋皮,就连丁仪这个老家伙,都不慎沉湎其中,你务必要谨慎再谨慎。
他们第一次不会怪你,第二次未必愿意放过,你总要记住这个教训。”
他抬起手,一缕灵线从指尖流出,没入蓟常英眉心。
“雪崖关不住你,面壁几日对你而言也算不上什么惩罚,要想让你记忆犹新,唯有如此。
毕竟契主对契妖,除此之外,还能如何惩处?”
“师尊,自然。”
一时间,蓟常英身形微晃,只觉得全身的灵力都被抽调而出,一种绵密的痛楚霎时扩散全身,没有尽头。
但他只是神色微变,随后早已习惯一般,静然望向地面,再无所动。
地面那方绒毯之上,缝绣出一只展翅的海东青,它正巡于海礁之间,目光清明,扶风而去。
静静望着,他指尖微动,思索起其余事来。
……
今日是林斐然父亲的祭日,往年这个时候,卫常在都要陪同林斐然一道下山扫墓。
但她如今身在妖界,大抵无法回转,自然得由他去。
他如往常一般买好祭品,行至城郊陵园,却见到四周已经被清扫过,炉中也多了八柱香。
她来过了。
是同别人一道来的——
作者有话说:短小一章,明天还更
第179章 夜探(加更) 昨夜做了什么,今晚照旧……
“你是说, 你阴差阳错之下撞破人皇夺舍转生的秘密,故而他派人追杀,你躲入大雪山, 这才遇上了我,但不知为何, 他们后来并未杀你,而是选择封住你的记忆?”
如霰神情微动, 面上少见地露出些惊讶。
他眸色微敛, 随即道。
“夺舍之事虽然鲜见,却也不是绝无仅有,但以凡人之躯夺舍, 倒是第一次听闻——
不过, 他们是如何知道,我一定要去朝圣谷这件事?”
北郊处下起濛濛细雨, 林斐然撑开金澜伞,遮于二人头顶, 闻言动作微顿, 侧目看去。
如霰在书中只作为妖尊出现过几次, 背景来历全不清楚,与之有关的剧情也只有狐族之乱时,他曾出手帮过秋瞳与卫常在二人。
是以朝圣谷一事,她无法确信有没有其他人知晓。
她不禁问道:“你从未对人说过?你先前便告诉过我,我还以为这对有些大人物来说,不算秘密。”
如霰拂开垂来的枝条,掸去肩头雨珠,抬眸看她。
“我看起来像喜欢与人闲聊的么?我之好友四五人,全都不知晓, 因为我从未对任何一人说过。
至于你——
我那时与你结契,关系早已非同寻常,更何况,要你帮我入朝圣谷寻物,便不可能什么也不说。
我可以笃定,不会有人知道我欲往朝圣谷之事。”
林斐然垂目:“这倒是奇怪。”
如霰斜目看去,见她肩头微湿,便并指掸去,将伞推过去些。
“不用太奇怪,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连凡人都有法子夺舍,知晓我的秘密又有何难?
卜筮扶乩,测算推演,哪一样都有可能探出,但显而易见,对于他们而言,我并不重要。
眼下我倒是有些好奇,他们将妖界灵气引入人界后,到底想怎么做?”
林斐然望向旁侧,山林田野之中,正有几人身披蓑笠,在山田间耕作。
“这世上难道真有让凡人生出灵脉,可以修行的办法?
“不可能。”
出乎意料的,如霰竟毫不犹豫否决。
“天地运行自有其规律,正如狼吃羊,羊吃草,草纳天地灵气,如此循环往复,为道法自然。
让凡人生出灵脉,无异于让羊吞狼,草噬肉,一时尚可,但久了便只有消亡。
而修士之所以能修行,能用出这样眼花缭乱的招式,究其根本,是因为拥有灵脉与天地灵气。
就像是——”
林斐然恍然。
“就像是我们越过吃掉狼、羊、草这一步,直接通过灵脉转化,将灵气吐纳为灵力,为己所用?”
“没错。”如霰眸色赞赏,“想要修行,必须有灵脉,而灵脉这种东西,天生而出,可以挖来用,捡来用,却唯独不可能凭空生出。
这样的道理,我不相信丁仪不明白,如此费心布局,定然还有其他缘由。”
“可若是如此,为何妖族人人都有灵脉?”
如霰扬唇:“万物有衡,妖族子嗣难衍,可比人族少得多。若是只算有灵脉的人族修士,你们的数量不就与妖族相当了么?”
林斐然一时了然,又忽而有些讶异。
“他们将你拉入局中,当做棋子,你现在看起来竟不像生气?”
如霰弯唇扬眉,引来不少侧目:“是啊,按我的性子来说,我的确应当生气,可我确实也生不起气。
若不是他们这一手,你也不会机缘巧合下来到妖都,如此一想,实在很难生出什么怒火。”
林斐然一顿。
这话说得实在有理,若没有这一遭,她就算是逃下山去,想到去妖界避难,也绝不会发生后续种种,不会走到今日。
真是天机难测,天机莫测。
如霰见她暗暗点头,不由失笑,随即想起什么,又道。
“我忽然想起一件同样稀奇的事。还记得吗?你以前问过我圣宫的病症,但那时我没有告诉你。”
林斐然回忆片刻,她倒是差点把这事忘了:“记得,但你不是也要我用秘密交换吗?”
如霰抬眸扫过头顶的伞,又划过她的神情:“你不是也告诉了我一个人皇的秘密吗?你赠我一个,我自然要回一个。”
毕竟都是人皇夫妻二人的秘密,交换起来也十分合衬。
“我为圣宫诊脉之初,几乎立即便发现她妖族的身份,那时还觉得有趣,人族之皇的妻子,竟然是妖族。
但很快,我便发现一些不对。”
林斐然驻足看他:“哪里不对?”
如霰弯唇,修长的食指微抬,在她追随而来的视线中,缓缓点在她心口处。
“这里不对。”
空濛细雨中,他们缓缓靠近,状似低语呢喃,其实却在说着一件骇人听闻的事。
在二人身后不远处,一抹淡蓝身影悄然跟随,却又只远远缀着,仿佛随时会隐没于雨雾中。
……
林斐然打算夜探皇宫,但眼下为时尚早,故而两人并未御剑而归,而是选择步行。
在距洛阳城门不到五里的地方,有一处搭建得还算不错的枫林驿馆。
雨势渐大,行走不便,林斐然原本想带如霰去那里休息片刻,但刚刚走入,两人便因眼前所见而止步。
驿馆建有三幢楼屋,呈回字形,下方是一大片院落,院中还生有一株老梨树,有叶无花。
老梨树下,几乎挤满了穿着破败的百姓,俱都神色灰败,病容恹恹。
不少身着星辰道袍的修士在其间穿梭,熬煮灵药,画阵捻诀,随后又步履匆匆地为众人送去汤药。
这些都是参星域的修士。
“两位道友,你们是要去往洛阳城吗?”其中一人见到他们,忙中抽身上前,出示自己的腰牌。
“我们是参星域文曲星君部下,如今枫林驿馆已被征用,无法落脚下榻,二位不如多走几里入城歇息。”
林斐然看向四处,问道:“这些是最近迁居至洛阳城的百姓吗?是出了什么疫病?”
那修士多打量她几眼,只见这人眼清神秀,气宇端正,不见半点污浊之色,便也没有再驱赶:“的确是移居至此的百姓,不过他们这并非普通疫病,虽然不会传染,但难以医治,只能用些药暂缓。”
林斐然不动声色打量着躺倒的百姓,其中一位倒是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人仿佛刚刚犯病不久,身子还在不停颤抖,面上覆霜,唇色惨白,口中呼出的并非热气,而是泛着一种森然的冷。
寒症。
林斐然几乎在瞬间断定。
她犹疑望去,这些百姓虽然面色苍白,神容虚弱,但接药饮下后,神色显然好了不少,也不再像先前那般颤抖。
“这是什么药?”站在一旁的如霰突然出声问道。
“我们从东渝州而来,那里也有这样病症的百姓,不知这药有无效用?”
修士转眼看去,只见到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男修,回道:“原来如此,这药虽不能根治,但足以暂缓。不过方子我们也不清楚,这是宫中分出的丹丸。”
“宫中出的?”林斐然有些诧异。
旁边一个百姓咽下汤药,立即开口搭话:“我们都知道,这药是圣宫娘娘配的,感念天颜,若是能早些有这样一碗,我的孩子也不至于死在半途!”
迁居的百姓大多都是中州北部的居民,那里与北原还隔着很远的距离,看样子,他们都不知晓这就是北原肆虐的寒症。
林斐然眸光微动,对眼前这位修士道:“不知道友可否赠药两帖,过两日我们赶回东渝州,也好让他们服下暂缓。”
那修士对林斐然颇有好感,为他们取了小瓶丹丸,又叮嘱道:“道友可要尽早回程,宫里人传话,这药务必在十日内化水服下,如今已经过了三日,还有七天的效用。”
林斐然道了声谢,接过药瓶,不便在此停留,便撑起伞,同如霰一道回洛阳城。
“这枚丹丸为何能暂缓寒症?”
回到客栈,林斐然立即从瓶子中倒出一粒,细细在眼前打量。
这丹丸纯白,附有几圈淡紫色的丹纹,一眼便能看出品相极好。
如霰抬手接过,垂目道:“能暂缓寒症的法子不少,但绝没有这样见效快,只饮上一碗淡开的汤药便能扼住病势的法子。”
他也有些好奇,这枚丹丸中到底加了哪味灵药,才能有这样快的效用。
“这枚丹丸是如何配出来的,稍加拆解便能试出。”他抬眼看向林斐然,却问出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今晚夜探皇宫,大约何时回?”
林斐然琢磨片刻:“子时就回。”
反倒是如霰有些讶异:“我还以为你会说不知道。”
林斐然却凝眉道:“宫中戒备法阵非同一般,我今夜不打算深入,以免打草惊蛇。而且,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我知晓这样大的秘密,如今却能够堂而皇之出现在洛阳城,并未有人被惊动……
我今日准备去踩点,然后再去城中探查一番,寻一个最好的时机深入,但不会耽搁太久,就这两日。”
言罢,她又转头问道:“怎么突然问我何时回?”
如霰从芥子袋中取出不少工具,银刀在他指间一转,那枚丹丸便被割下一角,融入瓷杯中。
他抬目扫了林斐然一眼,银刀敲响杯沿,似笑非笑道:“为你做这么多事,总要收些报酬。”
“你要我做什么?”林斐然也问得积极,没有半点不愿。
“昨夜做了什么,今晚照旧。你这么聪明,只要教过一遍,就一定能学会,对么?”
第180章 瓮中可有物 “拿我打趣?”
“对。”
林斐然面色微红, 有些如坐针毡,但仍旧回答得掷地有声。
如霰手一顿,倾了几滴清露入杯中, 他扬眉看去,未语先笑:“对什么?”
林斐然有些紧张, 舔了舔唇:“虽然昨晚晕晕乎乎的,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但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我表现确实青涩……
所以今早起来打坐时,我复盘许久,已经总结出方法, 不会再像昨晚那样颤抖。”
她说这话, 就像平日与人斗败后,说出“我不会再输这一局”一般, 多了些羞赧,但又莫名昂扬正派。
如霰再忍不住, 停手低笑起来, 一双桃花目阖成柳叶, 看起来愉悦极了。
他搭着腿,下颌微抬:“愿闻其详?”
林斐然饮了口茶水,右手轻攥衣角,兀自点头,暗中肯定自己,随后道。
“一放二揉三划四搭五收紧,如何?”
旁人说出这话,定然免不了孟浪旖旎之感,但由她说出, 倒像是在听什么剑谱,可如霰却又能从中品出些独属于他的微妙。
他眼角还带着些笑意,略有深意道:“你学什么都很快。不过,我还以为你会有些不好意思。”
林斐然并未否认,看着他道:“我不懂医术,对于你的病症提供不了太多助力,只能靠你自己钻研,大事帮不上,传些热度过去,让你睡个好觉倒是没问题。
你昨晚睡得很熟。”
昨夜,等到林斐然回神,终于将自己思绪调平之时,耳畔便只有他绵长轻微的呼吸声。
“睡好很重要。”林斐然道,“不过我倒是没有想到,与人相拥而眠这件事,你好像比我还要适应。”
毕竟他们刚认识时,就算如霰记得二人过往,他也只是以良才的态度对她,不喜旁人凑近。
闻言,如霰眸光微动,默然片刻,随后忽然意识到什么,了然看去。他搭起的二郎腿就放在林斐然身旁,膝头微倾,缓缓压上她腿侧。
“拿我打趣?”
林斐然立即侧身而起,在他抬腿挡来之前便已后退三步,行至窗边。
她小声道:“礼尚往来。”
既然要学,就什么都学一些,他时常拿她打趣,偶尔回一句也无碍。
……不过感觉确实不错。
林斐然指指窗外亮起的灯火:“天快黑了,我先去探查。”
“等等。”如霰叫住她,“迁居之事已经有了眉目。”
林斐然蹲在窗台处,回首看去。
“人界北原风雪肆虐,连日不停,听闻有一可怖之物在那里落下,北原百姓奔逃无路,便都前往神女宗寻求庇护。
余下的风雪扩散,已经到了中州北部边境,人皇已经派人驻扎,原因为何,至今还未有定论。”
林斐然惊讶:“听起来是重要机密,一日不到,就探出这么多?”
如霰扬唇:“这便是本尊看中荀飞飞的原因,他做事仔细周全,又任劳任怨,一日不到探出全貌,对他来说并不算难。”
谁说灵鸦不是祥瑞?
林斐然默默在心中感叹。
“我回去后会向他道谢。”她刚要离开,又马上折转,将金澜剑放入房中。
“带上它难免有些醒目,便先放在这里。”
言罢,她又从窗台翻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灯火中。
……
洛阳城如今迁入的百姓不少,未免动乱,城内巡捕的兵员也多了起来。
来来往往的羽卫军中,列队的都是凡人,但领队的却是参星域的修士。
林斐然不好随意翻墙,只得混入人群,于街市中行走,顺便记下巡防卫兵的交接时间。
城中兵卫虽多,但大多只在坊市内巡查,而皇宫附近只有几人立于宫门前宣威,其余方位却是空无一人,只偶尔有几道灵光晃过。
意味着下方布有法阵。
这倒是在林斐然意料之内。
圣宫娘娘师从圣者,精于法阵,要做一个像落玉城那样的护城阵法并不困难,但对林斐然来说,着实是有些令人发愁。
她暗中围着皇宫转了一圈,摹了个大概的地形,随手收身离去,尾随巡城的兵卫而动。
她想试试,能不能从这些人身上探听出半点关于自己的风声。
毕竟,她实在很难相信,人皇仍旧不知自己恢复记忆一事。
到洛阳城之前,林斐然其实也十分苦恼如何进入皇宫,见到白露。
上上策自然是无声潜入。
但这要么有可乘之机,要么全凭自己找出法阵漏洞,暗中踏入。
不论怎么想,都是前者更有可行性,所以她首先要做的,便是找出这个机会。
但若是天不作美,没有半点机会,她又解不开法阵,难道就要空手而归吗?
这不可能。
她必然要将母亲之事问个明白。
但一切的前提都是要见到圣宫。
因此,林斐然还藏了个无计可施之后的险招。
她手中笔势微顿,抬目望向眼前这座繁花之城,一边尾随兵卫,一边在纸卷上勾画,目光沉着冷静,带着一种令人侧目的沉稳。
整整三日,林斐然日间出巡,悄然在城中刻画布置,找寻时机,夜间四处游荡,跟随兵卫步伐,绘出样图。
她只告诉自己,慢就是快,越重要的事,越不可操之过急。
更何况,有一个绝佳时机近在眼前。
就在林斐然将纸笔收起,路过某个拐角时,旁侧便忽然传来一阵刚猛劲风。
她立即侧身闪过,回目看去。
那是一双饱经风霜的手,其上伤痕无数,正试图将她拉入暗巷。
林斐然立即抬腿回防,右手如电一般袭去,如此来回过了五六招,她一把擒住那人手腕,将他从暗巷中拖出半分,面容曝于灯下。
她神色一顿,下一刻便被抓入。
“前辈,你们怎么会到洛阳城来?”林斐然看着眼前两人,一时狐疑。
原本该待在妖都打铁的张思我,以及攻城那日被他悄然拖回的李长风,俱都站在身前,面色不一。
张思我看向她,神色有些急切:“我们还想问你。你怎么不声不响就来了人界?你知不知道……”
他一顿,却没有再说下去。
“知道什么?”
林斐然不解,但张思我却缄口不言。
“你到人界来,是有紧要事?”
一旁的李长风转眼看她,数日不见,他仿佛又变了一个模样。
不像最开始的洒脱,也没有先前那般颓唐沉默,整个人就这般沉静下来,却又仍旧不够开明。
张思我对他做了什么,短短几日,竟有如此变化?
林斐然心中有些惊讶,却还是回道:“的确有紧要之事。”
“是什么?”
“……不便相告。”
李长风解下酒壶,饮了一口,又打了个呵欠:“不相告我也看得出来,你晃了几日,是想入宫?”
“什么?!”张思我大惊失色,“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林斐然原本有些讶异,但在听到这话时,眸光微动,转目看张思我,目露询问,但他却再度噤声不语,只叹了几声,面色并不好看。
李长风将酒壶挂到腰间,问道:“你准备怎么进宫?”
林斐然垂目沉思片刻,也不再打算隐瞒:“明日慕容秋荻从北部回城,宫中设宴,有这样的空子,我岂能不钻?”
“你就不怕钻进去一看,原来是鸿门宴。”
她神色未变:“那倒是正中下怀。”
林斐然并不是没有设想过,城中一切的静默,或许只是瓮中捉鳖前的寂静。
但那又如何。
她已然不是多年前被逼至绝境,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姑娘。
人皇等人不知道她解开封印一事自然对她有利,可若他们知道,却还想要瓮中捉鳖,她也可以将计就计,顺势见到白露。
她那样的人,只要林斐然想问,就一定会将母亲的事和盘托出。
这是一招险棋,若当真如此,她就得在那些人尚有耐心周旋,等她入瓮之前,将皇宫地形及周围布防摸清个十成十,再做好其他意外准备,以免栽在宫中。
这三日的准备,对她而言已经足够。
李长风一笑,拍了拍衣角尘土:“后生可畏啊。老张,我早说了,有些事你们不必操心,静观即可。”
张思我仍旧不语,只是不断咋舌,如同佛僧盘珠一般,不断揉着手中的锦毛鼠,借此缓解心绪。
林斐然将这二人的异状看在眼中,敛下心神,正要拱手道别,便听李长风道。
“既然不怕鸿门宴,那便由我助你入宫,少一步是一步。”
张思我上下打量他,几乎要气笑了,愤愤揉得锦毛鼠大呼。
“以前我就看出来,你李长风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也就在丁仪手下安分一段日子。
还助她入宫?有的人可没被邀请。”
李长风侧目看去:“我不够格,有的是人够格。明日卯时,东街见,只等你一刻钟。”
言罢,他提着酒壶,摇摇晃晃走出暗巷,又到不远处的酒坊打了一壶。
“你要带她找谁?那人可不可信啊李长风!”
李长风走了,张思我正要上前追问,却被林斐然抬手拦住,她右手一晃,那只金胡锦毛鼠便乖乖落入她手中。
“前辈,你们尾随我这么久,是何用意?不说的话……”
张思我嗤笑,一眼看穿道:“你掐,你要是能狠心掐死它,我名字倒着写。”
林斐然狠狠团了团手中的锦毛鼠,随后将它递了回去,其实原本也只是在和他开玩笑。
“什么叫尾随,只是恰巧遇见,你只需知道我们并无恶意就是。”
张思我长叹一声,递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压裙刀给她。
“既然你要入宫,便把这个带上,它可不是让你出剑用的,这是防护灵宝,记得莫要离身。”
林斐然望向手中之物,话也说得直白:“我们好像还没有熟到,让你愿意为我的事赠宝的程度。”
“这是什么话?我也是很欣赏你这个小辈的。况且上次闯入地牢,你我也算有生死交情。”张思我嘟囔两句,又摸摸胡子轻咳,“不过,若是还不愿收下,那就当你也是在做我的事。”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林斐然索性解下。
“对了,前辈,先前我去找过你几次,不知为何,你总不在店中,因此错过好几次。今日终于得见,我有一事相问。”
张思我道:“不该说的我可不会说。”
“不是问你什么,而是想向你打听一个人。”林斐然垂目。
“你应当见过我那把金澜伞,同为炼器匠师,你可能认出它是出自谁人之手?”
“原来是想问这个。”
张思我捻着胡子,思索半晌:“你的那把剑的确算是物中灵宝,制法也与寻常刀剑不同,但以前从未听闻,应当是哪位隐世之人所做。
看手法,应是江南一派,有些像灵犀真人的造艺。”
林斐然从未听过,便追问道:“这位真人如今可在人世?”
“在啊,一年就抡一锤的人物,没人比她更能活了。”
江南。
林斐然握着手中的纸笔,心中推测越发贴近,一时间又生出些澎湃。
……会是她吗。
……
又是一日过,事情大有进展,即便没有遇上李长风与张思我二人,林斐然其实也已做好潜入的准备。
但正如李长风所说,能少一步是一步,此次入宫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谁也不知道。
她越窗翻身而入,如霰正坐在桌案旁,翻读着疯道人写的那本鉴宝书。
“怎么有门不走,日日翻窗?”他回眸看去。
林斐然道:“之前去找你也都是走窗不走门,应当是习惯了。”
如霰但笑不语,翻开下一页研读,只道:“那枚丹丸解出来了,就是桌上那张方子,除了加了些扶桑木之外,配药其实并无稀奇之处。”
“但为何见效如此之快?”
人皇等人身居高位,消息通达,知晓寒症并不奇怪,故而会放入一味扶桑木枝。
但她曾亲眼见过橙花使用,几乎用了小臂长的一段,才堪堪将她的寒症压下,如今药方中只有一钱,又如何能有这样的效用?
林斐然拿起药方,慢慢扫过,的确都是些常规药材,但最后却只画了一个奇怪的圆。
“这个圆是什么?”
“一个圆,意味着它什么也不是。”如霰终于放下书,回身看去,笃定道,“连我都辨认不出,便意味着那不是一味药。这枚丹丸之所以起效快,定然是因为此物。”
林斐然心中疑惑,不过明日还有急事,由不得细思。
她将药方收下,同如霰说了今晚遇见张思我二人的事,又问:“你明日要与我一道进宫吗?”
如霰思索片刻,却摇头:“我境界不低,进去会很快惊动那方法阵,未免误事,我便在宫外接应,你随时唤我。”
林斐然点头,随后探头扫了眼桌上之物,开口问道:“如霰,你的病症尚未彻底根治,那本书中是不是记有可行之法?”
如霰走到桌边,打量过她的神色,并未否认:“我的确有些思路。”
“是那个珠子吗?”
如霰不置可否,只笑问:“你想帮我去取?”
林斐然翻出自己那本手札,第二页仍旧写着如霰,不过他还未签字。
“我说过要帮你治病,虽然我不懂医道,但身手还行,取一枚珠子不是问题。”
他扬眉:“我没落名。”
林斐然又立即动手,眼中跃出一尾阴阳鱼:“还有这个。”
如霰拂开她额角碎发:“怎么,很怕我病发而亡?上次去寻的云魂雨魄草够用很久,我不会轻易出事。反倒是你……没有哪个十八九岁的如你这般疲累。”
“现在,该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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