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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然 欠金三两 13048 字 2个月前

第181章 疑窦丛生 林斐然眼皮一跳

林斐然无奈, 知他不会再谈此事,只好洗漱后躺入被衾,不过几息, 被里便散出一阵暖意。

经过三晚的努力,如霰已然否决她那用得滚瓜烂熟的五步法, 只要她直挺挺躺着,充当暖炉就好。

这实在没有道理。

林斐然想不通。

她觉得自己归纳得十分到位, 再也不会有比这更简明的步骤。

心中虽然遗憾, 但她也不会强行动手,他想必不会喜欢。

不过……

如霰大抵不知晓,他还有那样的怪癖。

林斐然无声叹息。

过一会儿, 如霰拂灯而来, 一片暗色中,他缓缓靠近林斐然, 一手松松搭上她侧腰,一手触上她后颈。

不知是什么样的手法, 林斐然很快便来了睡意, 她没再抵抗, 径直睡去。

然后,在半夜被憋醒。

“呼——”

她毫不意外醒来,胸腔起伏,大口呼吸着来之不易的空气。

如霰睡姿清雅,很是规矩,这在以前就能看出,但在入睡后,他便会不自觉靠近林斐然。

头颅微垂,前额贴在她耳廓, 呼吸轻拂,一切无恙。

但原本松松搭着的手却会于无声中发力,紧紧在她腰间、颈后绞缠,仿佛要将她最后一口气挤压出,而后与自己嵌为一体。

第一夜还好,并无异常之举。

但第二晚便有了这样奇异的事,林斐然毫无防备,差点于梦中长逝,好在她常年练体,并无大碍,憋闷一会儿也就醒了。

不过很少见他睡得这么熟,她便也没有将人唤醒,而是再度复盘,用了另一种呼吸法,这才好安然睡去。

果然,多看书总没有坏处。

原本之前都记得换上那种呼吸法,但今晚确实有些乏累,一时不察,这才又着了道。

林斐然直挺挺躺在床榻之上,无法动弹,只能侧目看去,因为太过靠近,便只能见到一点臂环的轮廓。

她悄然看了片刻,没忍住抽出自己尚能活动的左手,随后按照五步法从他腰间抚向后背。

方法没有问题,那就应该是不够熟练,她可以多试试。

手终于落到他后背,她缓缓动手收紧。原本只是尝试,但力道渐紧后,如霰的手竟然松了半分。

安静的床帏中,响起林斐然轻细的疑惑声。

她松了手,如霰的手竟又缓缓加紧,于是她再度用力,他的手又开始放松。

林斐然觉得好笑,又反复试了几次,才终于确定这是他下意识的反应,而不是偶然。

还未待她笑出声,便猝然对上一双半阖的眼,其中透出一抹莹润青碧的微光。

“……”

林斐然头一偏,继续充当暖炉。

如霰却静静看着她,又扫了一眼自己搭去的手,他刚刚醒来,自然能感受到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

他太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

于是微微一叹,坐起身来,帐中很快浮现起点点微光,他背过身去。

“看一看,肋上有没有淤痕?”

“没有。”

林斐然看也未看,毕竟这也不是今晚才发生的事,她身上并没有半点痕迹。

但话刚出口,她就顿了一下。

“有一点,不过不在我身上。”

如霰回目看她,林斐然只点了点他的手腕。

她倒是无事,他却因为自己太过用力,腕上金环内压,陷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林斐然忍不住开口:“如霰,你都已经神游境了,为何还会这样?”

如霰见她无事,便也没再在意,只随意答道:“患病的后遗症,只是容易留痕罢了,不代表容易受伤。”

林斐然了然:“你到底是何方神圣?连病症都这么奇怪。”

如霰只是坐在一旁,垂目看她,随后弯唇一笑,手抚上她的后颈:“如果你能坚持不睡,我就告诉你。”

他的掌心如温玉一般,熨贴在颈后,对于体热的林斐然来说,这个温度刚好。

“好梦。”

林斐然原本还想抗拒,但在他的动作下,竟然真的昏昏欲睡,不到一息便歪头沉眠。

如霰眸光缓和,只倚着床栏坐在她身侧,片刻后,一只信鸟飞入房中,落到他指间,尾羽处写有一个“荀”字。

人界夜间,妖界白昼。

想来是发生什么要事,若不然,荀飞飞也不会传信。

他展开信纸,望向纸中所写,眸色微沉,片刻后,一缕火舌卷过,纸张堙灭于无形。

……

翌日一早,林斐然准时醒来,天光初明。

她刚坐起身,便见如霰推门而入,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他抬眸看来:“醒了?梳洗后来吃早点。”

林斐然疑惑看了一眼,随即动身洗漱,很快坐到桌边。

“你是一夜没睡吗?”

她一边吃着,一边开口问道。

如霰摇头:“还是睡了一会儿。不过,我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林斐然正色看他:“什么事?”

“昨日,荀飞飞收到一封来自南部际海的书信,信中所述,际海上空雪云凝聚,终日不散,海中的涌灵井却只喷涌一次,击碎雪云后,便再也没有动作。

时至今日,大半海域被冻结,那些雪云也渐渐北上,际海附近不少部族罹难,故而向妖都求援。”

林斐然目光微顿,思及际海一行所见,琢磨道:“涌灵井有两处,一处在际海,一处在妖都……

难道这两处是联通的,界门被击碎后,灵力大量涌入人界,便再也无力击碎雪云?”

如霰颔首:“或许如此。”

林斐然心中却十分不解。

这雪云为何会从南部开始,那里气候燥热湿润,即便落雪,也该如人界一般,从北部开始。

正思索时,如霰将她唤回:“卯时将至,再不吃,去往皇宫后,你可要饿上许久。”

林斐然望向桌案上的餐食,思及他今早的举动,不由得问道:“你是打算回去处理吗?”

他将问题抛回:“你想我回去,还是不想我回去?”

林斐然却摇头:“当然全凭你的意思,如果鲛人族传信给我,我会去,但你不是我。”

“所以我不会去。”他垂目开口,“卯时将至,该去赴约了。我会在此等你,直到你和我一道回妖都。”

如霰对她的态度鲜明又少见。

如果林斐然是一株尚未抽条,亟需风雨浇灌的小树,那如霰便是独自撑伞在旁,静静看着风劈雨落,却不上前遮蔽的观望者。

只有在枝干即将弯折前,他才会上前扶住,但又会很快抽身到一旁。

风雨落多久,他便会等待多久。

“好。”

林斐然将东西都吃下后,也不再耽搁,再度翻窗而去。

……

今日的洛阳城再不像前几日那般拥堵喧闹,主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两列举着长戟的卫兵。

城门之外,威势赫赫的羽卫军弯身行礼,慕容秋荻骑着天马踏飒而落,神容肃穆,眉眼微压间,那阵金戈般的迫冷足以让人忽略她姣好的面容,只觉胆寒。

城中不许天马飞越,故而她翻身而下,换成一匹凡马,只在一声嘶鸣中扬鞭入城。

不少百姓挤在家中观望,神色惊叹,而在主街一旁的繁楼中,正聚有不少乾道天资上好的少年英才。

这些人正是随宗门而来,共商乾道大事。

在这方不算小的宴厅中,卫常在正独坐于西北一隅,其余人前来攀谈,他也只起身回礼,敛眸应上一句。

那日他去扫墓,无意中得知林斐然回到洛阳城,便立即转身追寻而去,远远便见到她与那妖尊走在一处。

二人虽然共遮一伞,但举止并不亲密……

不知为何,他还是冒着被发现的风险跟了上去,在确认二人并无逾矩之举后,心弦终于松下。

只是途中收到师尊传信,要他立即出关,他这才停了步伐,回去扫墓奉香后,才匆匆赶回道和宫。

张春和要说的,正是今日即将在道和宫举行的同盟会,各宗掌门皆来此相商,人皇听闻后,便下了一道金帖,请随行的少年英才一同赴宴。

大人物议事,又哪里需要这些少年人凑热闹,众人合计后,便让他们下山入宫,也算是互赠一份情面。

卫常在素来不喜这样的场合,谈过几句后便起身离去,纵身跃上楼顶,盘坐而下,翻看手中的留影石。

其中存的正是先前从张春和书房中发现的札记。

这份手札详略得当,记述的正是师祖坐化后,道和宫数百年来的变化,并无什么特别的秘密,只是一本编年简史,且并无虚构伪饰之处。

即便是道和宫数次落败之事,他也清楚记上,没有遮掩,也未夸大。

卫常在只想翻阅其中关于林斐然的部分,便直接从后看去,只是这一翻阅,倒罕见地让他露出一点疑色。

【太苍三六年三月初七,大雨,吾于东平仓云游,得遇一男童,灵清骨秀,天资过人,心中感慨,遂收为关门弟子,悉心教导,望其得道。】

【太苍三八年六月,时逢芒种,流火煌煌,三卜道人行至末途,大道已止,于飞来峰坐化而去,余心中悲怆,却也无力阻拦,只得拜送。

师兄妹五人,终只剩我与小师妹春衍,怆然涕下。】

【太苍三九年,暮春,林斐然拜入山门,无一人择为亲传,遂入普通弟子舍馆,为平辈。但因其神骨在身,前路坦途,或许亦有一番大道在前,故由蓟常英一并照看,为其开蒙教导。】

【太苍四三年,林斐然之灵脉的确药石无医,纵有神骨在身,亦只能做凡流之辈,道途永绝,遂将其送回舍馆,不再看顾,与寻常弟子无异。】

……

卫常在重新翻读一遍,留影石中记录的却仍旧是这些字句,他并没有看错。

这位三卜道人,卫常在自然是认识的。

其人道名伏春山,是与张春和同出一门的弟子,亦是他的大师兄。

三卜道人双眼皆灭,无法视物,却十分善于扶乩,传言他的眼中可见天命所在,是一个德高望重的人物。

他与秋瞳、林斐然三人之命,便是由三卜道人代为占卜演算,推衍天机而得。

三卜道人在自己入门两年后坐化,为何自己从未见过?

还有最为关键的一点。

他并非于东平仓遇见的张春和。

卫常在目光微沉,向来静冷的心不由生出疑窦,指尖抚上虚影,薄唇微抿。

他甚至没有想过笔误的可能。

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这位师尊。

他为人极其心细,这是他亲手写就的手札,即便有笔误,也一定会很快更正,绝不会留到现在。

更何况这是初遇之地,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阴私,何必伪饰?

他到底为何如此记载?

或许,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命定之人,也没有所谓的天命。

卫常在站起身,正是思忖之时,忽见远处有一道身影掠过,只是一眼,他便将那人认出。

望向她去往的地方,他目光微动,却还是回到方才那处宴厅。

刚一入内,便有一位道和宫弟子上前,兴冲冲道。

“小师兄,你去了何处,怎么找不见人?方才有人来传话,说丁仪尊者想在宴后与我们会面,这可是极好的消息!”

卫常在不动声色后退半步,乌眸静静,只颔首:“多谢常青师弟相告。”

常青摆手:“何须言谢,再有一个时辰就可入宫,到时我与小师兄你同乘一辆,如何?”

卫常在没有答话,只是看着他。

常青默然转身,长叹而去。

……

林斐然赶到东街时,正值卯时。

街上行人甚少,她一眼便能见到李长风坐在一个馄饨摊前,抬碗喝下最后一口热汤。

他抬头见林斐然赶来,扔下铜板,并未言语,只是做了个手势,随后纵身跃上屋脊。

林斐然心知他要带路,便追赶而去,途中不由问道:“前辈,你寻的这人可有自保之力吗?宫中宴会不是谁都能进的,若是中途出事,我不想将人拖下水。”

李长风回头看去:“速度不错。我既然答应要送你入宫,便会说到做到。你且放心,此人是我一位老友的徒弟,与我也亲厚,而且地位不低,若你出事,说不定还能保你一命。”

林斐然心中纳罕,但也没再追问,见一面总能知道,便随他七拐八拐,终于翻墙踏入一处幽静之地。

她转目打量四周,这里虽然偏僻,但也十分清幽,内里陈设一看便知绝非常人所能居住,这人必定非富即贵。

李长风带她上前,直直推开院门,懒散道:“小子,昨夜相托之事,今日可以兑现,我把人带来了。”

林斐然抬眼看去,只听到主屋中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那人越靠越近,砰然一声推开房门。

“前辈,你终于来了!”

李长风拍了拍那人的肩,径直走入房中:“沈期,你父皇赐的醇酒呢,快拿出来给我填肚!”

“就在桌上,早就给您备好。”

沈期回答后,便又看向林斐然,一双鹿眼澄净,随即向她行礼。

“在下沈期,太学府弟子,初次与相见……道友真是神清毓秀啊。”

林斐然与沈期四目相对,思及他那倒霉体质,不由得眼皮一跳——

作者有话说:其实上一章末尾就是一个甜甜收尾,但是大家好像很想看后续,就在这章补了真·后续,让大家看看林斐然这几天过的什么日子(X

ps:配角栏的大家都有自己的生平和一条属于自己的隐线,不过都是缠在林斐然的主线上的

第182章 过往回响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初次相见?”李长风提着酒走来, 目光在二人间来回打量,随后落到沈期身上。

“我怎么记得飞花会中,你跟着她一道, 这才登上名榜,进了朝圣谷?你师父见你入谷时, 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李前辈,这只是寒暄, 我并非忘记……”沈期面色微红, 飞快看了林斐然一眼,有些窘迫无措。

沈期原本打定主意,出谷后多与林斐然通信, 谁知在太学府还未待多久, 便被召回洛阳城,教人看守在此。

而那只信鸟也因一时手误被烧作灰烬, 他亦不敢联系,于是就此断了往来, 心中甚觉懊悔。

他本也不是什么令人记忆尤新的人物, 只怕数月未见, 林斐然早已想不起他姓甚名谁,贸然相认恐会徒增尴尬,这才……

眼前二人都十分坦然,林斐然更是目光清正,见沈期有些惶然与羞赧,便直接上前翻过李长风的打趣。

“沈道友,朝圣谷一别,已有数月未见,近来可好?”

沈期立即躬身回礼:“吃好睡好, 并无大碍……文然道友如今气度不同往日,想来是境界又有所精进,可喜可贺。”

见他如此正经,林斐然也不由得挺直腰背,没再纠正称呼:“谬赞,我观道友神容有光,想来妙笔道修行也有进益。”

闻言,沈期下意识握紧腰间老笔,双眼微睁:“你观我……”

“行了行了,面谈而已,又不是在写书信,这么正经做什么?”

李长风拢袖站在一旁,见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少年人道友来道友去,无言之际,只觉得嗡杂吵闹。

“不管你二人身份如何,你叫他沈期,你叫她林斐然,一位是人族皇子,一位是妖族使臣,如今在此共商入宫而已。”

他三言两语将二人境况说出,沈期倒是早先知晓她的身份,但林斐然此时却有些讶异。

“人族皇子?”

她仔细打量沈期的容貌,随即恍然:“难怪我先前就觉得你有些眼熟……”

他与人皇有五六分相像,但因为眼型更圆,神色更净,人也更容易动容羞赧,这才将那五六分生生拉低至一二,貌合而神不似。

沈期笑容讪讪,目光也垂落在地:“在下先前并非故意隐瞒,只是宫中情况复杂,不说反而对道友更好。”

“我明白。”林斐然的声音不急不缓,除却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惊讶外,面上再无其他异色,“我最初认识的便是沈期,现在亦然。”

她说到此处,点到为止,不再深谈,沈期见她如此反应,怔然之下,不禁会心一笑,双眼明灿,神色也比先前要从容许多。

“那我便也以斐然作文然,一如初识。”

李长风没太在意两人间的松释与缓和,开口向林斐然解释。

“昨晚听闻你想入宫,但苦于无门,我立即想到了他。

他虽是人皇的血脉,但身体极为特殊,是数百年来唯一一个能够修行的皇室子嗣,或许是上苍眷顾。不过,他从小身体不好,无法养在宫中,便被送至太学府修行——

这可是皇室秘辛,若不是你性子清正,二人先前又在飞花会见过,我决计不会说。”

这话应当是人皇放出的虚言,虽然令人惊奇,但对于修士而言,世间多的是玄妙与无极,沈期的出现,不过是另一种奇妙诞生。

就像大多修士都相信,归真境之外还有更高的境界。

道无止境,人亦然。

如此稀有的人物,被秘密送出宫修行,也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我与他师尊是多年故交,又看着他从小长大,这孩子心性纯净,地位超然,护你入宫后自保不成问题。

更何况,你当初助他入朝圣谷,叫他妙笔道修为大进,他师尊谢你还来不及,区区入宫一事,不在话下。

昨夜我告知他后,他甚至没有细想,便一口答应下来,念及自己要报恩之事,还激动得一晚没睡。”

林斐然转眸看向沈期,面色微讶,心中难免有些动容。

没想到他如此看重这份情谊。

“沈期,朝圣谷一行不必放在心上,你后来赠的老墨对我也大有裨益,已算两清。今日助我入宫,这份情谊我必不会忘。”

沈期的脸几乎要涨成肝红色,若不是院中开阔,他可能要把自己憋死在这里。

他看看李长风,又看看林斐然,不知如何解释,更不好解释,只含糊几句,便匆匆将两人请入屋中,又奉上两杯香茶。

只是李长风另有要事,他向林斐然叮嘱几句后,便夹着酒扬长而去,只留两人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你怎么会被关在这个地方?”

“你今日去宫中要做什么?”

二人同时开口,怔愣片刻后,相视一笑。

沈期道:“也不算关押,我出行并不受限,吃喝也一应俱全,只是要一直待在洛阳城……向父皇尽孝,不可外出。”

林斐然点头,没有追问,如今回到洛阳城的皇子并不止他一个,他们为何待在城中,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至于她——

“我想去宫中见一个人,你比我更熟悉宫中事务,不知今日宴会,那人可会出现?”

沈期沏好茶后,捧茗细品:“何人?”

“圣宫娘娘。”

“咳咳!”

沈期一口气没上来,又不敢喷两人一脸,便径直抿唇咽下,呛咳了许久才平复,双眼含泪。

“……我宁愿你说要去见我父皇。”他哑着嗓子道。

“见他倒是容易。”林斐然取出自己前几日画的宫围图,铺陈开来,“这是我这几日望风画出的图,我虽去过宫中,但只进过宴客厅与后花园,所以只能推测她的住处,约莫在这个位置。

只是不知那里法阵如何,禁制几重,若有可能,此行还是尽量隐秘为好。”

沈期看向这张画纸,又小心睨了她几眼:“这实在有些冒险……你终归是要见到她的,如果到时她唤人前来,你岂非是瓮中之鳖?

啊,我没有那个意思,你绝不是鳖!”

“……”林斐然不禁一笑,但又很快敛神看向这副图画,几乎可以笃定,“她没办法唤人。”

沈期揣摩她话中的“没法”,又见她神情坚定,思及飞花会时她的所作所为,默然片刻,便也不再劝告。

“若你执意如此——”

沈期站起身,指间一旋,腰间老笔便跃然其中,他望向这张茶香萦绕的桌案,双目中微光渐隐,唇间呼出一口薄雾,随后提笔挥毫,那腾转的袅娜雾气便卷在一处,凝成一张薄长的山河画卷。

卷上空无一物,他运笔在眼中轻蘸,墨饱之时,婉转下笔,神色专注。

不出一刻钟,雾制的长卷中便绘出几座辉煌宫殿,赫然是皇宫格局,周围甚至还有花草萦绕,穿梭其间的小道也一并画出,惟妙惟肖。

提笔之后,他取出一方砚台,蘸取其中老墨,只轻轻一点,纸上的黑白宫殿便赫然拱立起来,色彩艳丽,还能上下左右打量,除了尺寸缩小外,与真实皇宫毫无差异。

这便是妙笔道的功法,落笔生花。

这门功法不需要太高的境界,但十分依赖心力,能做到沈期这样,足以见其心志弥坚。

沈期将笔收回,双手一落,这方宫围便化作桌案大小。

“能画成这样,还要多谢你带我入朝圣谷,取得其中的湄山老墨,如今亦为你而用,也算物得其所。

你方才推测的没错,这处锦绣簇拥之地名为芳蘅居,正是她之所在。”

林斐然看着眼前这座小型皇宫,一边将地形细节记下,一边问道:“你与圣宫娘娘熟悉么?”

沈期看她一眼,心中并不奇怪,几乎是知无不答:“见过,宫里的孩子都是在她膝下长大,但不是每个人都能长久地留在那里。

只有机敏聪慧,又心思澄澈之人,才不用离开。

唔……在下不才,大监说我愚钝,不懂逗趣解闷,去了半年不到后,便被人送回宫邸,此后只有家宴才与她见过几面。”

他走上前,并指做诀,桌案大小的皇宫便又化作巴掌长宽,被他轻轻拢住。

“方才那是缩放的法诀,你看过应当就能学会,这个,便赠与你了。宫中法阵颇多,我知晓的都画了上去,但再多的……”

林斐然抬手接过,道了声谢。

沈期愿意帮她至此,已经是意料之外,自然不可能再苛求更多。

“不过,你画出的阵法实在不算少,它们应当十分隐秘才是,你是如何知道这么多的?”

沈期别开视线,神情不大自然:“这些法阵其实十分严密,轻易不会触发,但我比较倒霉,随便走几步都能撞上,为此吃了不少苦头,父皇便索性修了这座宅邸,将我送到宫外。”

林斐然失笑:“不必如此垂眉耷眼,我小时候去参加宫宴也遇过这种事,人总有倒霉的时候。”

她忽然想起自己幼时也是如此。那时她行侠仗义救人,误打误撞间被法阵吞入,莫名其妙到得那间密室,这才窥得人皇密辛。

她感慨道:“像我们这样倒霉的,还有一个……”

就是那个被她救下的孩童。

说到此处,林斐然话音忽顿,容色微敛,她像是意识到什么,视线奇怪地落到沈期身上,带有试探打量之意。

她现在还记得,那时她借助灵玉摆了法阵,原本无事,若不是身旁那孩子不小心踢动灵玉,他们也绝不会被卷入密室中。

她并非责怪,只是觉得这份倒霉之感十分熟悉。

见她看来,沈期顿时如同被火燎到一般,耳廓、双颊飞红,一双鹿眼飘忽,不敢再与林斐然对视,他慌忙起身,匆匆向门外走去。

“时、时辰将至,我们该出发了,你先换上那身宫中门人装束,我去车中等你。”

他分明离门框有些距离,出门时却还是将其撞出一声清响。

在这声巨响中,他捂着肩膀,垂首回目看了林斐然一眼,红得像只煮熟的虾,既羞又愤,极小声说了句无事后,便匆匆离开,颇有些落荒而逃之感。

“……”

如此反应,怎么能让人不多想?

*

今日的庆功宴将于午时开始,算上入宫的盘查时间,现在动身刚好。

林斐然换上入宫的银底紫纱衣随行,身上除了那把压裙刀外,再没有其他利器。

她目不斜视地走入旁侧,与那些护身修士站在一处。

在沈期的解释下,宫侍们只将她看作李长风举荐而来,多打量几眼后也未多说,只叮嘱两句,便让她一道随行。

行车途中,林斐然与沈期只隔了一扇雕栏窗,他在其中埋头盘坐,脸色没有先前那般飞红,双唇却紧紧抿着,林斐然则与那些修士一道走在车外,一时阒然。

“那人是你吗?”林斐然率先打破沉寂。

沈期抿唇不语,但她并没有催促,只是抛下这句问话后便向四周看去。

这话没头没脑的,再加上林斐然目光转移,其余修士注目片刻,以为她是在问周遭百姓,便也随她一道看去。

街市上除了仪仗队外,几乎没有行人,城中百姓只是远远围在附近的巷口探看而来,从这里看去,一张张面孔模糊不清,仿佛都融为一处。

修士们打量几眼,没见到特别之处后,很快收回视线。

没有人会分神去分辨一个凡人的模样。

与此同时,宽阔的主街道上堵了两列车马,一时难以通行。

宫里的大宴,不论是大宗小门,还是名流道派,几乎都要乘凡马,如此才可过护城法桥,再经过城门处盘查盖印,才能随心入内。

今日百官入内,街上必定拥堵。

林斐然原本是想借此机会混入,现在倒是不必了。

沈期的车马形制特殊,堵塞片刻后,很快就有羽卫军奔来,专门为他清出一条路,好让他们从旁侧淤堵的道路中脱身而去。

车马行至桥头,下方护城河潺潺而过,其中竟也有牡丹怒放,它们奋力从边岸的夹缝中钻出,零星几处红粉,其实并不算多,但也足够令人惊讶。

洛阳城有禁令,城中只许栽种牡丹花卉,其余花品,见到便得拔除,以往纵然满城都有,却也只是根植在每一个人的院落、悬挂于每一处房檐,绝不会在这样的淤泥河岸中生长。

林斐然抿唇收回视线,向前看去,此时车马距城门只有一座十米长桥的距离。

说实话,她心中的确有些忐忑,但也不是全然慌乱,只要低调入宫,在数百人中溜出并不算难事。

行至门前,沈期需得下车盘查,他掀帘而出,与林斐然四目相对时,目光颤动,声如蚊呐答了一句。

“……是我。”

言罢,他不再看她,只是略略停顿,待林斐然跟来后才继续抬步向前。

随沈期一道,几乎没有太多严格的盘查,对他们随行的修士查验有无利器,在手背处盖上金印后,便很快放行。

或许是今日有宫宴,内部主道与巷口几乎是五步一人,俱是身着甲衣的羽卫军,面上带着玄铁罩,森然威严。

一行人从宫门处乘车入拐口,又下车步行了一刻钟,这才到得花厅门前。

又是这一处熟悉的地方,这里的布局与小时候所见几乎没有差别。

花厅中聚满了早早到来的各家宗门弟子,以及几位如沈期一般年纪的皇子,他们正聚在一处谈天说地,意气风发,与此时静默的沈期全然不同。

林斐然此时无心关注他人,二人一到此处,便没有先前那么显眼,再加上这里的看管明显要松弛许多,他们便走到一隅,佯装赏花。

“原来是你。”

林斐然话里有惊讶,但更多的却是凝重。

沈期苦笑一声,也不再像先前那般逃避。

“其实在朝圣谷中,我知晓你是谁后,便认了出来。

但你那时分明见到人皇与圣宫娘娘,却面无异色,仿佛是看不熟悉的陌路人一般,我便以为你想将这件事永远埋在心底,毕竟它随时会招来杀身之祸。

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洛阳城。”

沈期不知如何形容林斐然退去伪饰那日,自己是怎样的心绪。

彼时墨色从她面上渐消,还原她本来模样,但在他眼中,却是一点点勾勒重现,描绘出一张他本不该熟悉的面容。

那是林斐然的模样,却也逐渐与那个半蹲雕栏,自上而下看来的小姑娘重合。

心绪如何?

心神微动、慌乱、期待、惊讶,一切杂糅,无法言喻此等心绪,他仿佛又听到一声来自过往的回响,将一切都震碎其中,最后化为一片空无。

他只能静静看着,看着她露出最后的面容。

忽然间,耳边仿佛又传来那一句熟悉的话语。

“我叫林斐然。”

“不用怕,我会带你出去。”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作者有话说:林斐然已有心上人的事如果广而告之,世上将出现三个无家可归的心碎人(X)

ps:有读者在问完结的事,啊啊啊作者比大家还想完结,但是不敢急,收尾很重要,这本来就是作者剧情练笔的,都写这么多字了不想潦草结尾,至少要保证完整性。

然后本卷已经是倒数第二卷了,下一卷就是终卷,因为本卷出场角色多,明暗线都要写,还有各种情感变化,所以会有点长,而且确实有点卡,经常有写了大半全部推翻的事,终卷就不会有那么长了TT

第183章 雨霖铃(一) “神了。”

闻言, 林斐然忽然想起那枚轮转珠。

依那日密室所见,人皇一脉想要修行,势必要借助那颗宝珠灵力, 如今众皇子中,如果只有沈期一人可以修行, 那珠子岂不是就在他体内?

……那他岂不是下一个肉身?

沈期,沈七?

林斐然问道:“沈期是你的化名, 那你原名是?”

沈期见她目光变换, 又问出这个问题,微微一叹,面上却是带着笑。

“我的本名, 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 久到都快忘记了,你还是叫我沈期就好, 或者是申屠期……除了宫里人外,大家都只需要认识沈期。”

他垂目, 回身坐到一旁的石凳上, 右手在案上扫过, 便有一道法阵悬起,将二人笼罩其中。

林斐然转头看去,这才发现不少人桌上都有这样一道阵纹。

“这是丁仪尊者命人刻下的,他说宴客之地凡人与修士皆有,为了公平,造出这方桌案,凡人也可畅言,不必担忧修士听去。”

沈期解释后,请林斐然坐到对面, 低眉谈起过往。

“那晚过后,我失魂一般回到住所,心中纵然惊诧,但更多的却是惶恐不安。

撞破这样的密辛,若是被他们发现,我岂有命活……可活着又有什么好?

说来惭愧,那时我母亲过世不久,只留我一人,若不是想着要向你道一声谢,我怕是早已在惊惧之下生出死志。”

他小心看了一眼,林斐然只是专注等他说下去。

“后来,我因此事惴惴不安,面对圣宫娘娘时更是不自在,话也说不利索,没过多久,大监便不再让我去见她。

十二那年,我忽然生了一场大病,父皇召见我,说要将我送往南瓶洲修养。

去往途中,我反复发热了一月有余,几度晕死,直到抵达南瓶洲住所,去见当地太学府的医者,他们说我这是灵气入体,需要功法引导,修行入道便不会再这样。”

那时,太学府尊者见他灵秀,与妙笔道颇为有缘,便问他叫什么名字。

沈期早被修行一事击得恍惚,哪有心力回答,是他身旁的老仆上前回道。

“期,尊者,他叫沈期。”

他脊背忽然划过一抹寒意,猛然回头看去,只见到老仆无波的双目,以及眼中那点微不可查的怜悯。

那年,年仅十二的沈期已然知晓自己的未来。

“但我还是很庆幸。幸而与你去过密室,得知真相,这才能安然地在太学府潜心修行,虽然笨拙,但每一日都过得开怀,每一日都感慨又活过一日,做了许多年无忧无虑的沈期。

若不然,我怕是要在沈期这个壳子里郁郁多年,忧心自己为何倒霉,为何不得父皇喜爱。”

林斐然看他半晌,忽而问道:“你有没有想过,摆脱这份既定的未来?”

沈期一怔,随即鹿眼微阖,抿出一个笑意:“想过,可那又如何做到?莫说天下都是他的,即便是一个参星域,也非我能敌,我做不到你这样。

不过,这的确是你会说出的话,文然。

今日能在洛阳城见你,我很开心。”

知晓他的身份,林斐然的面上却不见一丝一毫的厌弃与不喜,无论幼时还是如今,她都不曾变过。

望着眼前之人,沈期眸色微颤,心神也无端松弛下来,只生出一种终于在她身前袒露一切的通畅与无畏。

“我的事不重要,不过一个生与死,能入道修行,见到另一番天地,我已经知足了。不如谈谈你的事?”

他微微倾身,低声出谋。

“你或许不知,圣宫娘娘虽不爱露面,但却是一个极为厉害的修士,阖宫上下的法阵都为她一人所设,硬闯并无益处。

当年你我窥破一事,他们尚且不知,不若你与我一道,我再以拜见的名义向圣宫娘娘递请……像我们这样的孩子,长大后想再见她一面,她一定会愿意的。”

他为人内敛羞涩,恰如流深静水,并没有将心绪表露于面上,只是看着林斐然,想要助她一臂之力。

林斐然不知沈期心中如何暗涌,听闻他的计策后沉思片刻,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