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不必在乎一只虫子的恩情,我只有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救不回的一剑,你赠我一壶妖都特产的‘玉液仙’便好。”
玉液仙是参族专门酿造供奉给如霰的美酒,可以修养身体,补足灵气,林斐然曾经见过,远隔十里都能闻到那点甘甜香靡的芬芳。
不过如霰不爱酒,只偶尔啜饮一杯,剩下的都封到宝库中,用来做熏香。
林斐然听到他的话,便将疑问再次藏回,她刚回身看向城墙之上,便见一道黑影飞来,恰恰落到手中。
正是一个封有金泥的玉瓷坛。
她仰头看去,如霰倚着墙沿看向此处,只是背对天光,神情不大清晰。
她在心中道了一声谢,这才回身看向李长风,将手中瓷坛递出。
“前辈,酒可以赠你,但这份恩情不会一并勾除。”
李长风看向她,眼中阴霾一扫而光,忍不住道:“没想到,堂堂妖尊也爱偷听我等小人物的谈话,这倒是稀奇。
美酒我便笑纳,今日之事全忘了罢。”
他揭开泥封,令人浮醉的香气扑鼻而来,他笑着豪饮一口,转身离去。
“千杯尽在手,魂断长生路……”
落拓的身形摇摇晃晃离去,林斐然心中不免有些惆怅,只是走出不到十步,李长风身形忽然一歪,就这么直挺挺地倒在街中,不过手中美酒分毫未伤。
林斐然:“……”
几乎是在他倒下的瞬间,张思我不知从何处蹿出,臂间夹着一只狸花猫,弯腰垂首,如同毛贼一般四下探看,随后立即提起李长风的后领,隐晦地朝她眨眨眼,又飞一般溜走。
林斐然的手抬起又收回。
她实在看不懂张思我这些诡异的行为,但心知他不会做什么坏事,便也随他去了。
再度回到城墙之上,林斐然继续方才的话题:“尊主,你要带我去哪管教?”
如霰扬眉:“你看起来很期待?”
林斐然其实并不知道管教是什么,只迟疑点头,又很快摇头。
“我只是想知道我错在哪里,是不是真的错,就像看书一般,若是总寻不到答案,自然会一直记挂在心。”
“那你就一直记挂着。”如霰没好笑地移开视线,弯起眼眸,望向行止宫某处,“去你的房中。”
林斐然身上的衣袍破破烂烂,是该另换一件,她没有异议,也并不觉得所谓的管教有多骇人。
只是在走过夯货身旁时,她停下脚步,看向它背上那人。
“在看什么?”如霰冷不丁开口。
林斐然回答道:“我看他有没有彻底晕死过去——醒醒,卫常在,发新剑谱了。”
言罢,她抬手拍了拍卫常在的头,状似沉睡的人忽而半睁双眸,摊下的手也随之扬起,勾指成爪,毫不犹疑向她侧颈袭来,袖中小剑也随之飞出。
林斐然十分熟稔地侧头闪过,两人单手过了七八招后,小剑才被她擒入手中,他终于认出眼前之人,于是双唇翕合默念什么,这才彻底闭目睡去。
林斐然挟着这把小剑,很快收入囊中,随后对如霰解释道。
“他受伤之时,状似一动不动,其实大多时候都还保留一丝清明,扶一扶还好,但只要有人试图动手,他便会这般回击,断天光也会立即飞出护主。
我先将他拍醒卸剑,到时参童子们给他施针上药时才不会被误伤。”
“不愧是青梅竹马啊。”如霰轻轻应了一声,意味深长,随后走到林斐然身旁,目光落到她的手腕上,“他这般攥着你,又是为何?”
林斐然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面上并没有太多惊讶:“其实我也一直不太明白,可能是怕我在他晕死之后,弃他而去,安抚一下就好。”
如今面对卫常在,林斐然到底没了当初的心境,只草草在他背上拍了几下,力道并不均匀,卫常在震了两震后,微蹙的眉展开,攥着她的手也卸了力。
“可以了。”
林斐然站起身,又揉了揉夯货的头,取出一锭金喂去:“如果他醒了,一定要离他远点,否则他会出剑。”
夯货点头,随即欢快叫唤一声,嚼着金锭,驮着卫常在上下颠簸而去。
终于把人送走,林斐然心中大石落地,呼出一口气:“尊主,走罢。”
她回首,却撞入一双幽深的翠眸。
如霰确实有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双目微垂时,睫羽与眼瞳映衬,犹如细雪覆微草,却不显生机,反而有种异样的寡然和滟糜。
他不知何时坐到城墙之上,双手撑在两侧,歪头看她,目光专注。
对视片刻,他站起身,绝口不提方才的事,只是同林斐然一道去往她的住处,期间开口道。
“林斐然,你有没有发现,不论谁和你在一起待得久了,都很容易被纵容。”
林斐然不解,她自认是个有底线的人,又怎么会纵容于谁?
如霰却不解释,只随她一起纵身落下,望向这座熟悉的院落:“到了。”
林斐然也不再追问,飞快回到房中换衣,如霰便站在院中,望向这株灿金般的银杏。
银杏树上只结有一枚白果,早已熟透,却迟迟没有掉落,两只胆大的鸟雀飞来枝头,互相攀斗,眼看着就要将白果震落——
如霰纵身而起,将两只鸟雀驱赶开,旋即落坐枝头,挟护白果,指尖在上方打转,目中深意叫人看不分明。
吱呀一声,屋门打开,林斐然已经换了另一身衣袍。
二人对视片刻,他飞身而下,轻车熟路地进屋,随后在林斐然惊讶的眼神中,从自己的芥子袋中抽出一大摞书本,按照原位放到她的桌案上。
他侧目看去,挑眉道:“闭关无聊,看些你的闲书来打发时间,不可以么?”
“……当然可以。”
林斐然进屋时发现桌上空了大片,还以为去往际海这段时间进了什么贼人,原来是他把书拿走了。
“当然可以。”
她又奇怪地补了一句。
屋中忽然安静下来,就连往日喜欢到窗台这里叽喳的鸟雀也没了踪迹,仿佛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林斐然下意识放缓,心中觉得刻意,又快了几分,一时间更加明显。
如霰不禁笑了一声,转身坐到桌案上,大片天光只在他身后铺开。
“我二人同处一室许久,怎么今日又拘谨起来?这可是你的住处。”
被他这么提点,林斐然也忽然意识过来。
算一算,她与如霰虽有数日未见,却也不至于生分,又何必这般紧张。
“也没有拘谨……或许是今日太过混乱,又鏖战许久,所以身体有些紧绷。”
她默然片刻,环顾四周,原本清苦的小房间不知何时熏香袅娜,凳上又都放有软垫,床铺更是绵柔,空空如也的墙上挂了淡雅的壁画……
不知何时起,属于如霰的痕迹已然无处不在。
林斐然总觉得站不是,坐也不是,心乱之下,竟主动提起另一个话题。
“尊主……你先前说我犯了错,是什么意思?”
如霰扬唇,目光飘然落到她身上,启唇道:“过来。”
林斐然不明所以靠近,如霰抬起手,在她以疑惑眼神中悠悠将掌心落到林斐然后背某处,轻轻压下——
她霎时感到一阵刺痛从脊柱划过,周身筋骨与灵脉错位交缠,肌肉酸软难言,额角顷刻间便沁出一层薄汗。
“……”
“疼疼疼!”
林斐然抿唇忍了片刻,终于还是按捺不住痛呼出声,一手反按着如霰的手腕,另一手紧握衣侧。
如霰任她按着,掌下却也不再用力,另一手取出缎带,三两下便将她散开的发尾系在一处。
“连战许久,受了这么多伤,只靠丹药撑下来,还连破两境,灵脉被如此磅礴的灵力冲击……你能挺到现在,全仰仗于根骨好。
伤痛全都压到各个关窍,不将它们揉散,再过两日就该一边吐血,一边来寻我救命了。”
林斐然闻言,自然不敢再乱动,如霰见她忍下,只轻叹一声,不轻不重地按揉起来。
脊柱、后腰、臂膀……
每一处都不亚于极刑。
直到终于将脊柱关窍处揉通,见林斐然眉头微松后,如霰才缓缓开口。
“先前问你外界境况如何,你却说让我安心炼化丹丸,然后以一己之力鏖战逍遥境修士。
错之其一,欺瞒于我。
错之其二,浑身伤病。
错之其三……”
寥寥数语,便将林斐然的“罪状”罗列出,但语气却全然不似话语这般冷硬,反倒有种道不明的意味。
林斐然终于恍然,却听他停住不言,忍不住继续追问:“第三是什么?”
如霰垂下眼睫,将被她无意识攥住的手收回,手背上果然红了一圈。
他却只是摩挲着,轻声道。
“其三,你还没有明白,自己的性命应当永远凌驾于他人之上……”
说到此处,他再度停顿。
他说话向来直白,像这般一句话停两次,对他而言已算十分罕见,但他仍旧忍不住要斟酌、衡量,唯恐伤了这一片赤诚之心。
想要让林斐然自私,就是在颠倒她。
“……至少在你足够强,能够背负起别人的性命之前,你要最先考虑自己。”
诚然,他从未要谁护着自己,心中也并不在意,但今日细细体味,却有种难言的欣喜,像夜海漫过礁石,猛然扑来,缓缓退去。
对他而言,这是一种极为奇异的感受。
但他还是想这样说。
“我手中还有几株云魂雨魄草,即便这次没有炼化,也还有下一次。”
林斐然知道他是在转移自己的注意,便忍着痛,开口回道。
“我只是觉得,你为了治疗这个顽疾,寻找多年,波折多年,如今只有一步之遥,若是半途而废,那就太可惜了。”
如霰静望着林斐然,心中自然知晓她并非故意说些好话来哄他。
今日炼化丹丸之人,即便不是他,而是荀飞飞、碧磬等人,她也依旧会这么做。
心中感慨嗟叹之余,又有些无奈好笑,眸中光彩变了又变,终于还是凝于感怀。
他取出一个绯红瓷瓶,放到林斐然的唇边。
“先前为你除咒时,我便一直在寻找既可以止筋骨灵脉疼痛,还能安神的灵药。这瓶绒草药汁,色红,无毒,止痛效果极好,但有一些无伤大雅的副作用。
想试一试吗?”
林斐然对他的医术深信不疑,既然无伤大雅,想来对身体便也没什么损伤的。
她点头:“可以,我给你试药……”
“不需试药,我先前已经试过了。”如霰将药倒入她口中,“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增补
第159章 如霰如霰(增改) “你太容易被人引诱……
悠悠的风从窗外吹入, 卷来几片银杏,此时的风已经不再像先前那般和煦,反而带着一些令人不察的冷意。
秋末了, 入口的药却仍旧带着暖意,林斐然抿去唇角的残汁, 只觉得十分甘甜。
她虽然对灵草认识不深,但也算博览群书, 若是连她都未曾听过, 定然是像云魂雨魄草那样十分罕见的灵草。
不过吞咽几刻,浑身绵密的刺痛已然退却大半,紧绷酸胀的肌肉也松懈下来。
……竟然这么快就见效。
林斐然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 只能看向如霰, 认真答道。
“特别好喝。”
如霰弯唇,一双桃花目静静盯着她, 声音中带着独有的凉意,不紧不慢吐出四个字。
“牛嚼牡丹。”
林斐然一时无言, 但想想自己也确实没吃过什么好的灵草, 分不出好坏, 便也无从反驳,但在点头认下之前,她还是有过挣扎。
“要不,改成斐然醉饮绒草……”
如霰弯眸更甚,搭起的腿轻晃起来,摇了摇头,只退让半步:“牛犊嚼牡丹。”
林斐然叹息。
周身忽然松懈下来后,她有些站不住,便卸力坐回木椅, 侧首伏在桌案上,任由如霰为她揉按脊背处的关窍,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的腿就在旁侧,相隔咫尺。
呼吸之间,灿金的环面蒙上一层白雾,模糊她的倒影。
不知为何,林斐然的思绪渐渐散漫起来。
虽然如霰是在为她疏通经络,挪移剑骨,确确实实是在治病,但这样的手法实在太过舒服,比起诊治,更像是她在享受。
他先前还在试药……
“如霰,这个药的影响是什么?”
林斐然伏在桌上,悄悄掀起眼皮,向上方那个身影看去,或许是天光太亮,他的面容也融在光影中,并不清晰。
如霰唇角一弯,身形微动,散落的雪发便遮掩天光,在她眉宇间疏落出几缕明暗。
“影响就是,镇痛的效果太明显,会让人暂时神思涣散,难以自控,想到什么,便要做什么。”
林斐然正埋首臂间,只露出一只眼看他。
那是一种自以为隐秘,却又忍不住好奇的偷偷打量。
他缓缓俯身,轻声道:“——就像你现在这样。”
林斐然仍旧在看他,仍旧只露出一只眼,他一动,她的视线便会随之而转。
如霰觉得好笑,可心中却涌动着更多的、其他的东西。
脊柱上的灵脉散开,灵力也不再淤堵,他的手也随之落到她的臂膀处,柔缓地将其中淤堵推散。
他不由得开口:“原来你这么喜欢直呼我的名字?”
林斐然点头如捣蒜,甚至开口解释:“因为我们是好友,你只让我叫你的名字,这是对我的信任。我喜欢别人信任我。”
真是晕得不轻,如霰不禁想,喜欢这两个字竟也能从她口中轻易说出。
林斐然依旧趴伏桌案,右手搭在他腿上,由于神思涣散,目光也无法很好聚焦,便悄悄挪近半寸,看向他时终于露出另一只眼。
“如霰,你为什么会叫如霰?
霰是雾林中结出的小小雪丸,旭日一出,就都被晒成水珠消散,了无痕迹……这不像你。”
如霰踩在座椅扶手上,抬手拂开她额前碎发。
“现在才问出来,看来平日里没少想。你觉得我不像霰华,那像什么?如果答案让我满意,我就告诉你缘由。”
林斐然沉默了许久,只是这样静静看着他,但他并没有催促,只是揉按着她臂弯处的关窍。
她习惯给出一个不敷衍的答案,所以总要思考很久。
“我觉得,你像火焰,像熔金,像温泉,像细雨,像利刃,像高墙,唯独不像日出即散的霰华。”
如霰微怔,抚上她朦胧的视线:“只有你这样想我。”
一条手臂揉散,他又拉过另一条,如此一来,林斐然就侧身伏在他腿上,下颌抵住金环,却因为此时周身无知觉,只这样压着。
她虽然意识不清,但到底还有条理,便开口道:“那这个答案你满意吗?满意就要告诉我。”
如霰没有明白回答,只是捻去一片银杏,半阖轩窗,默然片刻才回答。
“在我很小的时候,与母亲一同学习人族汉文,其中便有一个‘霰’字。
母亲告诉我,霰者,沉夜而生,日出而亡。
那时候,我以为所谓的‘霰’便是另一种蜉蝣,但我见过蜉蝣,却未曾见过‘霰’。”
林斐然仰目看他,一瞬不瞬。
“后来,我终于可以在林中修行,得以见到一片霰华,它们纯白蒙昧地飘散在月色下,等待日出,那是我见过最美的画面。
母亲曾经告诉我,如果它们能活过天明,撑过日出,就能变成真正的珠石,我便在树上等了许久,直至第一缕曦光显露天际……
可惜,那只是传言。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它们便消融于日光下,再不见踪影。”
“寓意很不好,对么?”
他看向林斐然,像是在问她,却又像是自问自答。
“我只是不信传言,不信天命。我为自己取名如霰,不是要日出而亡,而是要做这样一片霰华中,唯一挣破而出的那个。”
挣脱而出,然后在灿日中化为世间最为耀目的一粒明珠。
林斐然自然明白他的话中之意,不由得想到自己,心中感触颇深,虽然看不清他的神情,却也十分为此动容。
她顶着酸软的身子猛然站起,倒是出乎如霰意料,吓了他一瞬。
“你做什么?”
林斐然摇摇晃晃凑上前去,伸出双手。
她此时眼中有三个面容模糊的如霰,全然分不出哪个是重影,索性双手合拢,先向中间那个一拍——
可惜落空。
如霰望向自己左侧,意识到她想做什么后,眼中划过一抹讶然,却又不禁弯唇,但下一刻便被林斐然准确捧住脸。
声音十分清脆,任谁听了都以为是珠玉坠地。
如霰:“……”
林斐然浑然不觉,甚至对掌中触感尤为满意,碰了又碰,像是捧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细腻温凉,让人想要在手中盘玩。
但她到底没有盘玩,而是散着一双无法聚焦的视线,艰难地落到如霰面上。
“你一定会是挣出的那个,你天生就是要做珠玉的!”
如霰眸光微动,思及林斐然的性情,他的目光忽而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真的么?可即便用了云魂雨魄草炼制的丹丸,我的病症依旧只是缓解,虽然不必像先前那般昼夜颠倒,但仍旧会灵力暴乱。
我的病仍旧未能痊愈。”
林斐然正是感慨动情之时,听不得这样的话,她当即放开双手,一把抱住如霰,没有多余的动作,手十分规矩。
“我给你留了手札的第二篇,就一定会帮你。以后灵脉暴乱,你尽管找我相助,不必忧心我会觉得麻烦,我会帮你的!”
林斐然身上有一点浅淡的香,并非他的疏梅香,而是一点独属于她,不靠近便闻不到的味道。
像是矗立山巅的松柏,开在崖壁的剑兰,自有芬芳,只是这味道挟于风中,十分浅淡,转瞬即逝,却又令人难以忘怀。
他的手缓缓落到林斐然的颈后,下颌搭在她的肩头,侧目望向自己的指尖抚过她的乌发,唇中逸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喟叹。
“——”
他的另一只手落到林斐然后腰处,顺势揉按上最后一处关窍。
“你太容易被人引诱了。”
“三言两语便能让你心软,那个小道士使了一招苦肉计,就能让你多看一眼……我原本是要管教你的,心软是大忌,但还是不忍……”
他离林斐然的耳廓并不远,便轻声问:“你知道什么是管教吗?”
林斐然只是摇头,他笑了一声,答道:“你喜欢我为你置办的饰品,喜欢我绘制的法衣,喜欢我每日都问你去了哪,喜欢我夜夜问你何时回来。
不论错了对了,都喜欢被人指出,好的要夸,不好的要罚……”
林斐然喜欢在他们每个人腕间都系上一条线,以免前行时失去归途。
“——”他轻唤着她,“我会一直管教你的。”
林斐然不知听到还是没听到,总之过了许久,她才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绒草的药效一过,便是极为浓烈的睡意。
此时已至夜间,按过后腰的关窍,终于将她全身疏通后,林斐然趴伏在桌案上,不出意外地睡了过去。
如霰却从案上而下,一双长腿倚靠在桌沿处,静静看着林斐然。
……
翌日清晨,林斐然直直瞪眼看向帐顶,还未开启新的一天,便如遭雷劈一般躺在床上,神情中满是不可置信。
如霰为什么没告诉她,药效虽然会过,但她的记忆却不会凭空消失!
昨日之事就这么清清楚楚、不断重现一般在回忆中闪过,她记得自己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回答。
她默默下移,红着耳廓躲进被子里,几乎要团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忘记一切。
——如霰,你为什么会叫如霰?
林斐然再也忍受不下,猛然掀被而起,赤足下床,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却始终摆脱不了这句魔音。
她想要倒一杯冷茶静心,可刚刚碰上瓷杯,掌心便立即回忆起那同样细腻的触感,霎时间如同被烫到一般将瓷杯放回。
她举起双手,合拢不是,展开也不是,只红着耳廓在房里闷头乱走。
现在她急需静心之物,寻来寻去,便将目光落在桌案那一堆书册上。
她默默呼气,做贼一般挪到桌案前,小心抽出其中一本杂书,原本想要读书以静心,却蓦然见到书中新添了不少小字——
字体锋利瘦长,却也十分随性。
这是如霰的字,它们就这么挤在她那些随手记录的批注之下。
林斐然:“……”
这下更不静了。
她的目光游移片刻,还是忍不住看向书中,只见杂书原句上记载:“蓬莱山水极好,草肥花茂,缘溪行,可见满漕水生花。”
她在下方随手批注:“水生花?没见过,有机会一定要去看一看。”
在这行小注之下,他写道:“模样还不错,可清热消暑,味苦,不过芳香宜人。”
再下方,是素手勾勒的几朵水生花。
林斐然默然片刻,又立即向后翻阅,渐渐的,她眼中聚起一抹讶异。
这本看完,她又很快抽出其他书册,伴着日光,将每一本都翻过,目中讶异散去,只留有一抹怔忡。
如霰几乎看完了所有她读过的书册,每一本书中,只要她曾经写过批注,那么后方就一定会跟随另一行小字。
几乎都是对她批注的解答,或是回应。
在道和宫的那段年岁,林斐然没有太多熟识的友人,是以最初修行之外,她无事可做,便将心神都投入书本之上,聊以慰藉。
每每见到书中趣事,却又无人同享之时,她便会将心得写入书中,久而久之,便有了做批注的习惯。
她从未想过有人会看见书中的那个“自己”,但在时隔多年的今日,她写下的批注有了回音。
林斐然抚着书页,在桌案前坐了许久,耳廓余热也渐渐消退,直至凉风入堂,将页面吹得哗然作响时,她终于抬眸望向窗外。
院中半树银杏掉落,妖都已到立冬。
她接过一枚吹来的银杏叶,将它悉心抚平,夹入书中,复又将这摞书规整好,放回原位,起身离去。
约莫几刻后,院中响起剑鸣,一道玄色身影在其中游走练剑,扫起落叶无数,簌簌作响。
片片澄黄飘落之中,玄影忽而停下,她执剑在后,仰头看去,唇角蓦然弯起——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大家都在猜什么,搞得人心[黄心][黄心]的,怎么会是那种药,可恶,看过作者其他书的都知道,作者可是纯爱派!(X)
第160章 混乱(补) “你是来替他兴师问罪的。……
西部青丘之中, 雾隐山林,不论大道还是小径,俱都茫茫一片。
来来往往的狐族人忙不迭在城中各处设下灯台, 燃上狐火,照亮四周, 以免迷失方向。
白雾之中,几人提着狐火灯, 抬手插下灯架, 在一阵敲打中随口闲聊。
“这雾实在蹊跷,明明昨日还是艳阳天,也未曾落雨, 怎么今日就起了这样的浓雾?”
稍显年长之人看他一眼, 低声道:“绝对是和名祖有关。昨日不少人都见到了,一道紫光从天际划过, 隐于后山,除了她老人家之外, 谁能有这样的本事?
你们年纪小, 应当不知道, 名祖之前出山与妖尊斗法之后,也是这般回到山中,第二日便出现这样突如其来的雾气……”
他四下打量,声如蚊呐:“先前长辈们议事时,我听了一耳朵,他们说是因为名祖受了重伤,灵脉大损,为了疗伤,这将青丘灵气吸走大半, 以至于迷障叠生……”
另外两人忍不住倒吸凉气,也道:“连名祖也败下阵来,再加之昨日妖都之事……他们带头反叛,会不会牵连无辜?我们可没说要造反!”
其余人也心有余悸:“这谁能知道?好在他们没有直接冲入妖都,而是选择敲响登闻鼓,按规矩办事……”
这人越说越心虚,敲击灯架的动作也越发频繁。
“烦死了,我们又操哪门子心?生生死死不过他们一句话的事,这次狐族反叛,青平王可问过众人意见?在昨日前又有谁知晓?他只问过长老!”
另一人啐声:“他近年来也是越发独断专行,以前城中要不要种桃树,他还要征询大家意见,如今都要叛乱了,反倒闷不作声!”
“那个传闻是不是真的?”其中一人忍不住凑过去,欲言又止。
“什么传闻?”一道清脆的女声也低低凑近,开口询问。
他咋舌一声,转头道:“就是听闻他出征前,九星大人及各位公主皇子曾经阻拦过,但都被他……九九九公主!”
离得近了,即便隔着浅淡的白雾,也足以将来人的面容看个清楚。
来人正是秋瞳。
她御剑而落,身形轻盈,在那流转着淡光的剑身上,还驮着一道狼狈而平静的身影,他静静凝望而来,如此有压迫感的视线,除了青平王外还有谁。
三人顿时膝盖一软,连忙扶着灯架,慌乱间,架上狐火忽然点明,霎时将二人面孔照得一清二楚。
秋瞳见他们神色慌乱,并不意外,只是侧首看了青平王一眼,眸光微动,扬声坐实这个谣传。
“没错,母亲他们的确阻止过,但父王始终一意孤行,这才酿成今日这等提心吊胆的局面……作为一族之王,自然要以大家的利益为先,他做错了,我们也不会包庇,自然要将他带回承担后果。”
青平王的确被束缚于剑上,再加上那副狼狈形容,几人一时间已相信大半,心中也不可谓不复杂。
秋瞳又道:“我要先带他回宫中伏罪,不知今日长老们可在城中?”
她眉宇间竟有一丝沉稳,说话也颇有条理,全然不似以往那种天真调皮的性子,几人怔愣片刻,这才回神答道:“昨日出此大事,议事厅中灯火通明,长老们一夜未眠,现在想必还在其中商议。”
秋瞳颔首:“多谢二位。”
她再度踏到剑上,带上青平王离去,身影消失在白雾中,却并未去往议事厅,而是在中途掉头向西而去,不出几刻回了宫中。
长老们不在,宫中自然是她说了算。
她要放人,无人敢反对。
“出去历练不过几月,你聪敏了许多。”青平王静容开口。
秋瞳面容冷硬,仍旧不看他:“比不上父王,不过几月,便生出了这样天翻地覆的大智慧,孩儿拍马不及。”
青平王目光微动,很快抓住她话中奇异之处,兀自在口中咀嚼:“不过几月?”
秋瞳冷哼一声,只以为他在感叹,又道:“与其说我,父王不如好好想想,给狐族惹来如此大祸,要如何收场!”
青平王打量着她的背影,仍在思索先前那四个字,口中却无谓道:“还能如何收场?最多便是将我一人杀了,如霰虽不算善人,但到底心气高,不屑于做灭族之事。”
秋瞳咬唇,终于回首怒目而视,她不喜欢青平王的举动与做派,但又恼羞于他的自贱。
“妖族不似人族那般繁盛,人人惜命,生而珍贵,更何况是一族之王,你何时将自己的命看得如此不重要!父王,你的风骨何在?!”
青平王眼神依旧静得骇人:“如果你和我一般,经历过我的事,你也会知道,命没有那么重要,它可以改。花有重开日,人为何不能?”
秋瞳不由得连连摇头,眼中满是荒谬:“我与你无话可说!”
二人御剑停在宫中的小玉门前,不少卫兵在四周巡视,见秋瞳落下,连忙行礼,但再见到她身后的青平王时,目露惊诧。
秋瞳心中急于见到母亲,也无心再与他们寒暄打圈,直白道:“青平王已伏罪,将我母亲及姐姐们放了,否则,你们也会和我父王一样……我不想动手。”
秋瞳心中没底,她知道自己是个半吊子,便收了剑,抱在怀中,瞪眼而视,也颇有几分高手的风范,再加上青平王积威甚重,众人见他一言不发,心中发怵,便忙不迭为她开锁。
秋瞳也没想到会如此顺利,便带着青平王向里走去。
小玉门并非普通牢狱,而是狐族之王自己的宝库,里面既可以用来藏宝,也可以用来困人。
平日里,秋瞳及其余兄长姐姐们若是犯错,便会被关到里面反省,她来这里几乎是轻车熟路,不出几刻便寻到了关押他们的地方。
八位手足,如今只有六位被困于其中,青瑶正拖着疲惫的身体为其中一个妹妹治伤。
这里算不上简陋,但也绝不是一个养病的好地方,放眼看去,秋瞳只觉得鼻酸。
“大姐姐、二哥哥……”
她匆忙上前,步履踉跄,众人见她到此,神情中满是焦灼:“秋瞳,不是让你走远一些,回去人界,怎么连你也被抓来了?!”
秋瞳不言语,只是看向身后。
太阿剑应召而来,正紧紧地将青平王锁在身上,剑刃搭在侧颈,寒光熠熠。
青瑶眼神一凝,十分惊讶道:“这是你做的?”
秋瞳颔首,将妖都之事一五一十说出,众人闻言越发沉默,但看向青平王的眼神却与秋瞳如出一辙。
不解、懊悔、愤怒、冷然。
就在几日之前,他们的父亲亲手将他们重伤至此,关到小玉门中,甚至还有两个姊妹如今生死未卜……
他们无声看向青平王,他却只是一笑,随即缓缓闭眼。
“我将他带回来,也是想问一问大家,要如何处置才好?”
秋瞳运气不错,在中途便将人带回,但她阅历不深,想不到更为周全的办法。
青瑶蹙眉:“母亲告诉过我,《七神录》法门被破后,一日便能恢复,若是能将父王带回,便将他压入诏狱,以天生索穿过肋骨,封住两处主脉……”
众人一同看去,目光前所未有的复杂,青平王却仍旧闭着眼,仿佛置身事外,全然不管他们如何决定。
青瑶吐息颤抖,双目微红,转身向天幕行了一个狐族之礼,这才回身看向众人。
“他此次行事,不论是对狐族百姓,还是对我们,都必须有个交代……我与秋瞳带他入狱,你们去将母亲救出,还有六弟他们,看看是否脱离危险。”
秋瞳点头,很快到门后的司南阵盘前拨弄,不出一刻便将这处“狱门”打开。
众人互相搀扶而出,在小玉门前分走两处。
诏狱内,青平王被锁入其中,清俊的面上终于显出几分苍老,他看向眼前,自己最大的女儿和最小的女儿联手将他送入此处,眼中俱是历事成长后才有的沉重之色。
“走罢,成王败寇,今日的结果我认了,但反叛之事我绝不后悔,只不过是计划中出了林斐然这个变数,要不然,凭我的筹谋,妖都早已是囊中之物。”
青瑶终于忍不住,问出口道:“做了这么久的青丘之王,难道不够吗?你就这么喜欢统御妖界?这又是你何时生出的‘宏图大志’,竟然连妻女都不管不顾?”
青平王再度闭上眼:“以前的我,的确不喜欢权力,但人活得久了,总忍不住尝试些新鲜事物,权力这种滋味,一旦尝过,就不可能再放下。
你们还小,又懂什么?走罢。”
青瑶始终不明白,仍旧在与他争辩,秋瞳一路走来时与他谈论不少,早已心灰,不愿再说,便抹了抹眼角,提着太阿剑离开。
她不常来诏狱,只知道这里关押着狐族最为凶悍的罪犯。
狐族人向来狡黠,但十分惜命,也甚少有穷凶极恶之徒,故而整个狱内只有十来人。
先前将青平王押送而来时,心神都放在他一人身上,并未注意到周围,如今回程途中,她忽然发现其中一个法阵内有人影晃动。
原本她并不在意,只是那人趴在地上吃食,动作十分引人注目,这才多看了两眼。
正是这两眼,让她驻足原地。
秋瞳快步走到法阵前,单膝跪地仔细打量那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那是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修,衣衫褴褛,双手被天生索穿刺而过,扭断在后方,故而只能跪伏在地,在他身后,脊背处的两条灵脉被抽出,像条长尾一般迆地,如此一来,他几乎与废人无异。
“三叔……”
秋瞳声如蚊呐,却仍旧被他听到。
他停止进食动作,抬头看来,双眼却十分混沌,歪头看了她许久,像是没认出眼前之人是谁,只是如同痴傻般扬起一个笑后,继续低头吃饭。
秋瞳整个人忽然混乱起来。
就在前世,三叔发动叛乱,暗中联合与他同道的狐族人,偷袭了父亲母亲,将他们二人重伤,锁在宫中,擒住其余手足,自己登顶成为新一任的狐族之王。
但他为人过于贪婪,治下不严,即位后搅得狐族民不聊生,即便后来拨乱反正,母亲也在那一次重伤后落下病根,不久后便去世。
这便是狐族之乱,也是她心中扎下的一根猛刺。
三叔在族中颇有威望,修为高深,又深得长老们信任,秋瞳原本还担忧,若是将父王抓住,以后无人与之抗衡,又要如何斗,但如今……已经不必她烦扰。
三叔是何时被抓住狱中、为何被抓入狱中?
秋瞳猛然站起,眉头拧得死紧,心脏如同击鼓般跳动起来,随即快步向外走去,她必须找母亲问个明白。
……
日上中天,林斐然在整个妖都寻觅一圈,问了不少人,记下不少东西,终于觉得有些疲累,便慢慢走在树荫下,心中正在沉思。
她想知道,那些符文到底是何人所写,她不相信仅仅是密教所为。
密教一直都想要找灵脉,为此,甚至不惜关闭妖界驻点,将所有人手派出,在如此紧要关头,却愿意派出一位天行者襄助青平王,背后定有其他隐情。
就在疑惑之时,她忽然想到一直被自己忽略的某个人。
卫常在。
他能够出现在妖界,绝非巧合,也定然不是随秋瞳而来,如果没有张春和的同意,他甚至进不了妖界,同时,他的好师尊让他做一些没有益处的事。
更何况,她实在太了解他了。
卫常在这种人,如果没人强求,他不会出门,就是整条街都烧起来,他也只会安心在房中打坐,一眼都不会看,更别提没事在街上闲逛。
偏偏就在那天晚上,她竟然在暗巷中碰到他与荀飞飞缠斗,据荀飞飞所言,二人是在街中遇到的。
卫常在绝对出门做了什么事,以致于他在半途遇上荀飞飞,又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缘由,对荀飞飞拔剑相向。
这只是林斐然的推测,但她心中几乎可以笃定,卫常在必然做了什么事。
能够驱使得动他的,只有张春和。
那么张春和的背后又会是谁?
道和宫……会不会也和密教有联系?
秉着这样的疑问,林斐然这才外出到妖都中走访,用以佐证。
妖族向来民风开放,像卫常在这样恨不得把脖子也严严实实包起的人,几乎没有,他并不知道,自己刻咒那天,尽管十分小心谨慎,有人引来了些微目光。
这是一种奇怪的诱惑。
包得越多,大家就越想看看里面的风景,妖都人大胆,好几人偷瞥过。
林斐然走访了一早上,总共有七人将他明确认出,只是地点分散,并无规矩可循。
直到后来询问的一个阿婆开口。
“使臣大人,这个人我见过,浑身裹得紧紧的,衣领高得喉结都快包住了,背着一把剑,那种裹法,活了一两百年没见过,我看一眼就收不回来!
我就一直盯着他,盯着腰,盯着屁股……
我们人参族,这辈子学的就是隐匿身形,他十分警惕,但境界不如我,所以没有发现。
我不由自主跟了两条街,然后看他上了一株瀑杨柳树,在上面忙活了许久才下来。”
林斐然沉默许久,双唇翕合,只能在心中暗道妖族真是藏龙卧虎,她还是开口问道:“他在树上做什么?”
阿婆摇头:“他一下树,我立马就跟着他走了,谁知道做了什么?不过看样子,应该是在上面刻东西,掉了好多木屑。”
得到这个答案,林斐然几乎可以肯定,卫常在也参与其中。
走在林荫下,林斐然将手中的册子关上,去包子店吃了半个时辰,休憩好后,这才回到行止宫中,直接进了如霰用来制药的宫苑。
刚一落地,便听到房中传来旋真与碧磬的嬉笑声。
林斐然推门而入,房中忽然安静。
这个屋子极大,靠墙的每一处都有床榻,旋真与碧磬正坐在靠右处,一边任由参童子给他们换药,一边玩着叶子戏。
而在左边,卫常在如同木偶一般躺在榻上,点漆色的双目直直看着房梁,似在放空,而在一旁,参童子正在给他施针。
碧磬与旋真见到她,当即松了口气,声音也大了起来。
碧磬后怕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荀飞飞来了!他不让我们玩这些。斐然,你来得正好,快来一起!”
另一旁,卫常在早已经坐起,一双乌眸直直看着她,并不开口。
碧磬早就知晓道和宫没什么好人,故意大声道:“那边木头一个,还学会盯着人看了!”
林斐然觉得好笑,但还是对碧磬他们略一点头,转身走向卫常在。
那一刻,他眼中似有波澜,点点星光亮起,无声在乌眸中晕开。
因为他忽然起身,参童子手中不稳,银针没有扎入,便在手臂上划出一条浅淡的血痕。
在他期盼的目光中,林斐然渐渐走近,她眉头微蹙,其中带的却并不是他所想的关切,而是陌生的考量与一点微不可察的怀疑。
“……”抿唇看向她。
直到林斐然走到身前,利落地掏出一本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毫不犹豫开口。
“我去查过,你此番到妖都来有其他目的,我问你,你要老实回答,先前出现在城中的那些符文,你是不是参与刻了一些?”
卫常在几乎形容不出此刻的心绪,只觉得心脏紧缩,一种莫大的惘然将他笼罩。
静了许久,他才哑声开口。
“原来,你是来替他兴师问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