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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然 欠金三两 14412 字 2个月前

第151章 定风波(二) 吃醋

多少年未曾见人敲响登闻鼓。

如霰初初即位时, 曾向众人扬言,若想登上妖尊之位,尽可来妖都击响登闻鼓, 与之比试,若能赢过他, 尽可上位。

最初时,来者不少, 却全都被打回, 直至他与三位归真境圣者鏖战取胜后,再无人敢击鼓。

今日青平王到此,难道已然破出逍遥境?

心中兀自猜想, 人群却越退越远, 生怕神仙打架,殃及众人。

城门之上蓦然出现一个身影, 正是凝眉以对的平安。

她垂目望向下方,直直看向青平王, 唇边拉出一个笑容, 眼中却不见多少笑意:“何人击鼓?”

青平王对望回去, 弯唇笑道:“平安使臣,许久未见,小王今日特来此击鼓请战,以择妖界尊主之位——

如果妖尊当年那番豪言还算数的话。”

平安双手抱臂,即便是面对青平王,她也没有丝毫胆怯,只是朗笑道:“尊主从不食言,自然算数。”

青平王抖抖袍角:“既如此,还请尊主出面一战。在场族人, 以及小王请来的几位族长,尽可为大家见证。”

话音刚落,列于后方的各式鸾驾幕帘高扬,露出盘坐其中的身影。

落拓男子一手捏着饺子,含糊问道:“小兄弟,本人族初来乍到,敢问这几尊都是何方大佛?”

少年人撂下筷子,匆忙起身,本要远逃,但见他如此气定神闲,心中不禁猜测他的身份,想来是人族哪位不知名的高手,便坐到他身旁。

“你不知道也正常,这几位都是雄霸一方的人物,轻易不现身。

击鼓之人是狐族的青平王,那位带着毛毡、神色青黑的是狼族的阔风王,挂着珠帘、眼尾极长的是蛇族细腰王,前任妖王是她哥哥,还有那位一身墨黑,闭着双目的是犬族的皋山王,还有那位挂着佛珠的,是巨熊一族的普陀王。

这几位定然已经联手,想要置妖尊于死地。”

落拓男子咋舌嘀咕:“这是要造反?哎呀,本想来妖界游历一番,怎么遇上这等晦气事!”

少年人斜眼:“这位人族前辈,你也太不了解妖尊,有他在,就算再来几个小王也不在话下。”

男子嗤笑摇头,并不搭话,只问:“人都到家门口了,怎的妖尊还不出现?以前见过几面,他看起来不像是能忍的脾性。”

少年人此时看起来又胆大许多:“当然在休憩,谁不知道尊主喜欢在白日里沉眠,把他吵醒,这些人有得苦头吃。”

“人再强,总是强不过人心,蛇鼠一道,亦能吞象。”

男子捧着酒葫芦啜饮一口,斜倚木桌,目光却不似他人一般兴奋,反倒透出一种浸淫许久的麻木与无味。

“无趣无趣。”

他回过身,背对众人,继续呼噜饺子,不愿再看这无趣的争霸。

城墙之上,再度赶来两人,正是荀飞飞与青竹,二人一冷一笑,向下看去。

城墙之下,城门大开,不少人闻风而至,秋瞳与卫常在混入其中,一人看向青平王,目光复杂,一人却静然扫过前方,随后看向墙头,只是未曾见到熟悉的身影。

青竹把玩手中折扇,笑容温雅:“尊主的确有过豪言,也从未有反悔之心,但若是不论谁来叫阵,他都要应战,岂不是以大欺小?

故而前来叫阵之人,只有比过他手下使臣,才有资格与他相斗。

青平王若要觐见,恐怕还得先过我们这关,这也是按规矩办事。”

“右使说的在理,小王也没有这般不懂规矩。”

青平王略略抬手,随行的侍从立即捧出一方紫金香炉,炉中香烟袅袅,悄无声息间,便在城门前布开一方结界。

他走入其中,抬手示意。

“结界完固还需要些时间,也还有不少看客向此处赶来,不若等一等,几位也可趁此时机将尊主唤醒。”

“告诉他,快变天了。”

使臣三人面色如初,内里心绪却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坦然平静。

荀飞飞扶正银面,想到前几日发现的符文,又思及如霰所言,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如此看来,之前在城中发现的符文必然与他有关,但这样的手笔,绝非狐族能够做到,他还有其他帮手。”

青竹赞同:“而且选到这个时点,定然是知晓尊主如今在闭关……平安,你与他相斗,有几成胜算?”

平安低声道:“我与他都是逍遥境,但以往从未与他交手过,非要推算,或许是五成。你们且问问尊主,何时能出关?我看看是强攻还是硬拖。”

“我去呈报,尽快回来。”荀飞飞颔首,足下影子泛起微波,下一刻,人已然消失原地。

城门之下,秋瞳立在群人前方,目光却紧紧落到结界之中,望向那个青衣人。

青平王受众人瞩目,却依旧泰然自若,仿佛于千百道视线中觉察出最为复杂的那道,随后移转视线,目光一错不错地与秋瞳相对,凝视片刻后,向她露出一个笑意。

秋瞳顿时脊背生寒,手中紧紧握着太阿剑,耳边不由得想起青瑶的话语。

“……秋瞳,万万不可抱有侥幸之心,尽快离去……之所以晚一日传信于你,是因为兄妹八人,老五老六如今昏迷不醒,老七断了右臂,其余人皆受了重伤,母亲独自被囚在东郊别院,我一直在照顾他们,来不及提前告知。”

哥哥姐姐被他折断羽翼,母亲被囚困掌中,他却能够泰然出现,神色无悲无喜。

如今再看他,竟有一种透骨的陌生。

秋瞳双唇紧抿,心中生出一簇寒凉的怒火,青平王眯眼看来,见她神情如此,竟然只是淡笑。

她握紧裙侧,手肘顶住身侧之人:“卫常在,你破境之后,愿不愿意同我一起去狐族?”

卫常在收回目光,身形立如松柏,在人群中尤为显眼,他侧首垂目看去,乌眸中带过一丝不解。

她也笃定自己会破境?

“去狐族做什么?”

秋瞳抬眸看去,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去做一些大事,我想要你帮我。”

她想要,他就要帮么?

师尊说过,妖界一行,以破境为重,无论秋瞳有何要求,都可以满足,不必顾及道和宫。

若是以往,他不会有异议,可此时心中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踟蹰。

再陪着秋瞳,他会失去些什么。

卫常在静然看向她,久久未言,似乎只是在思索。

秋瞳见他并不果断,心中猜测他或许又在想张春和的嘱咐,不与自己太过靠近,所以犹豫。

她眸光微动,抿唇道:“若是觉得麻烦,便不必了,我会并寻他人。”

卫常在目光变得奇怪,竟毫不犹豫道:“你说的他人,是林斐然吗?”

秋瞳并不回答,但已算默认。

如此境况下,周遭之人要么在窃窃私语,要么秘密向族中传递消息,整体并不喧闹,却又像蜂群乱舞一般,低声嗡然。

在私语声中,秋瞳望向地面,心中亦在打鼓,恰在此时,她又听到一阵极轻的话语。

“你怎么觉得,她一定会答应你?你们关系很好么?”

秋瞳心中一凉,愕然看去,却对上那双点漆般的乌眸。

卫常在看向她,神色未动,但眉宇间却带出一股她看不懂的意味。

“你手中有一方玉牌,时常与对面之人联系,晨起练剑之时,你们联系得最为频繁。

那人就是林斐然,对吗。”

秋瞳一时语塞。

二人待在客栈中,她只在清晨练剑时能见到卫常在,难道他竟是为此而来?迫切想要知道对面是谁?

思及前世,她很快便将这般异样之情分辨出——

卫常在在吃醋。

这令她十分意外,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解释。

他会吃醋,这是好事,不过她此时却没有前世那般开心,反而觉得有些别扭。

尽管如此,她还是开口解释,不想他误会林斐然。

“不必多想,我与她联系没有你想的那么频繁,只是请她教我练剑,所以晨起时偶尔会有交谈罢了。”

卫常在无声看向她,秋瞳眼神躲闪,事实显然不像她说的那般简单。

秋瞳做事并不算严谨,仅仅是那块玉牌,他就见她用过许多次,但没有点破。

只是从她练剑看来,几乎不需花费多少心神,便能从中看出林斐然的习惯。

若不是想要确认,他也不会日日清晨在她练剑时,于旁侧打坐行灵。

若不是秋瞳眼中没有得意,他几乎要以为她是在炫耀。

为何连秋瞳都可以随时与她联系,自己却不行?

“看来是我误会了,还以为你们日日有话说。”

卫常在移开目光,不再看向秋瞳,又收敛心神,望向眼前这出与他无关的闹剧。

脑海中不期然想起那个持伞立在云车之上的身影,想起那场属于他的烟雨,想起二人在车中亲昵的姿态,心中竟恍如针锥。

他想,此战那人必输。

秋瞳闻言却有些怅然:“除了练剑之外,我又有什么能与她说。”

她又看向青平王,心中第一次对妖尊有了期盼。

她不打算离开妖界,反而想留在此处看到最后,若是此次如霰能取胜,她也不必再为后事苦恼。

二人各怀心事,各有想法,后续也不再交谈,只是望向城墙之上,思绪在某一刻交错。

他们想,林斐然一定会出现。

……

一刻钟后,城门前结界全然闭合,原本的晴空中忽然压来一片暗影,好似黑云压城。

众人立即抬头看去,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居于妖都附近,受如霰庇佑的部族。

为首的鸾车典雅富丽,停驻半空后,一人从中掀帘而出,肩背长弓,手提箭筒,正是急急赶去寻人的碧磬,在她身后端坐的,正是玉石一族族长琦玉。

碧磬纵身而下,落于城墙之上,神色不愉地看向青平王。

下方几位族长仰头看去,却并未被这阵势骇住,反倒不禁露出几分讽笑。

一眼看去,数目虽多,其实都是弱小之流,实在不足为惧,也就为首的玉石一族精于法阵,尚有几分令人忌惮之处。

恰在此刻,青平王终于动身,他看向城墙之上,荀飞飞也在此时回位,于是笑道。

“该到的人都齐了,该问的人也已然回来,荀左使,尊主如何回复?”

荀飞飞看向下方,神色淡然:“尊主尚在小憩,他命我传话,一切照旧,青平王尽管攻来就是,胜过几位使臣,便有资格与他一较高下。”

这般狂妄无畏的话语,一听便是从妖尊口中说出,不少人只觉得心中大石落地,松了口气,浑然不觉自己已然倾向如霰。

平安看向众人,又与荀飞飞几人对过视线,暗暗点头,径直将手中一人高的酒葫芦扔入结界,轰然一声,尘土飞扬,足以见力道之大。

她飞身而下,立于壶嘴之上,垂目看去,唇角高扬。

“青平王如此有信心,不若由我来开场?”

“甚好,足以见几位心中慎重!”

青平王朗声大笑,双手结印,一道青光从掌心飞出,轰然坠地,又极快地在城中扩散开。

“日上中空,吉时恰好,便就此开场!”

话音刚落,妖都上空忽然升起许多符文。

瀑杨柳上、玉带溪中、足下青砖石地、房檐横梁瓦甍……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浮现瞬间,每一道符文忽然游离起来,横竖拆分,分解成一笔笔短促而精炼的笔触。

落拓男子放下蒸饺,诧异望向半空,双目微眯,面色竟有几分凝重。

平安仰头看去,心中疑惑,碧磬更是摸不着头脑,这符文不似众人认得的任何一笔,看起来却又令人目眩!

符文变化之时,盘坐于小世界中的如霰眉头微蹙,先前被安抚压制的灵脉倏而暴乱起来,灵力胡乱冲击之时,他手中法印立即变幻,双唇翕合,生生将这股暴乱压下。

腹中炼化大半的丹丸却又隐隐有倒吸之意,无暇分神之时,恰有一道精纯灵力点入后颈,如同一场久待的甘泉般汇入,生生将丹丸再度熔炼。

他双目半睁,哑声道:“你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卫常在:我将和所有竞争!

第152章 定风波(三) 因为,我怜爱你。……

“是, 我回来了。”

林斐然手中结印,灵力聚入身前之人,目光却落在四周。

无声静谧的小世界中, 虽无外客,却不知何时被那诡异的符文侵入, 正缓缓于四周流动。

“我回城时见到符文漫天,城中百姓又面带异色, 便让旋真先去疗伤, 径直来此寻你,没想到这里遍布……看走势与纹路,这些是咒文吗?”

她的声音不似往日平静, 周身还笼着一层淡淡的血气, 在冷香弥漫的小世界中尤为明显。

“没错,是咒文。”

如霰病症被游离的符文引发, 灵脉暴乱,灵力本就渐渐失散, 方才竭力才将丹丸倒吸之象压下, 如今周身乏力, 已与凡人无异。

好在来人是林斐然。

不过也只有她能进得这里。

他眉眼微松,淡凉的手向后颈处寻去,顺着她的指尖抚至腕间,细细切脉。

“伤得不重,但也不轻。”

他自身侧药箱中取出几个瓷瓶,向后递去。

“现下乏力,你自己拧开。凝香丸……红白丹丸一枚、淡黄香露三滴、霜白秋果三颗,再就着白瓶里的灵露服下。

服过后,你便去界外等着, 我会尽快恢复,最多一刻钟。”

林斐然单手接过瓷瓶,照他所言,将一个个瓶子打开,又疑问道:“等着?丹丸不炼化了吗?我记得你先前说,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下。”

如霰侧目看她,眼上红痕斜扬,挑出一抹荼蘼之色。

“我自然是要要出去与青平王斗法,护住百姓,守住妖尊之位。”

林斐然眨眼:“……我先前说,你没有那么在意这个位置。”

如霰挑眉:“人生在世,便是再清心寡欲之人,也想要修得大道,绝非无欲无求,我自然也不能免俗。

你觉得,我在意什么?”

林斐然迟疑片刻:“自然是你的病症,从始至终,你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治好它么?或者说,青平王如此挑衅,若不应战,有失威严?”

如霰定定看她,双唇轻启:“若是从前,的确如此。”

“我不在意这个位置,曾经也的确放过话,想要夺位之人,尽可来此一战,他到此挑衅,合情合理。

更何况试药之事迫在眉睫,这是最后的机会,我不应当因小失大。

至于妖界,以后该如何便如何。

但我今日忽然发现——

有人似乎把这里当成了家。”

林斐然双目微睁,眸光一顿。

她攥着药瓶,睫羽微动,双唇渐渐抿起。

如霰却依旧定定看她,不错过丝毫神情变化,甚至缓缓倾身而去。

“彷徨无措之时,遇到一个落脚处,就如同雏鸟破壳,将此处当成了自己的巢穴。

羽翼渐丰,自然要保卫家园。

若没了这里,还能去往何处?”

在这倾压而来的目光下,林斐然的视线不受控地落到他翕合的唇上。

薄红而柔软,仍旧不停地吐露出骇人之言。

“我知悉你的担忧与不安,所以愿意为你解愁,因为,我怜爱你。”

林斐然神色怔然,这是她第一次从如霰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怜爱?

是可怜更多,还是后者?

她竟然有一瞬失神,分心去想这二者间的区别。

面上微凉,她双目再度聚焦,垂眼看去,却见他的手正抚在颊侧,随后拂开碎发,落在耳垂处,揉去上方溅染的半点血迹。

他继续道:“但你要记得,你是我的剑,我目之所及,便是你的战场,同样的……我之所在,才是你的归处,不是吗。

妖都很好,那是因为我在这里。

你喜欢这里,我便不会离开。”

语罢,他静静看向林斐然。

未尽之意,尽在那双苍翠而潋滟的碧眸中。

“现在,可以去界外等我了吗?强行截断丹丸炼化并不好看,我不想你留在这里。”

林斐然垂目敛神,从方才的震惊中抽身,理智回笼后,仍旧摇头。

“如你所言,这既然是你最后的机会,便不应当放弃。

这云魂雨魄草炼制的丹丸,便是为了医治病症,若是能炼化,可能制住这咒文对你的影响?”

如霰的手仍未放下,只是从耳垂移到她的后颈,目光缓缓扫过周遭游离的咒文。

“这咒言并不高明,只能影响,若是病症有好转,它对我自然会失效。但病发之时,我无法施用灵力,难以炼化。”

林斐然收回手,在他腰后三处点过,暂时遏制丹丸倒吸,认真道。

“无法施用,便从我这里取。”

她抬起手,掌心一旋,阴阳鱼便破眶而出,跃入其中。

“你我二人结有役妖敕令,只是身份倒转,是妖役人。你作为契主,可以从我这里抽取灵力。”

今时的役妖敕令经前人改过数次,虽不像古时那般霸道,但仍旧留有不少被人称作糟粕的效用。

调取灵力便是其中之一。

古时的役妖敕令,抽调灵力只凭人主心意,想用便用,妖族无法反抗,但如今的却需要另一方应允。

如霰略略歪头看她:“任我调取?不怕我把你抽干?”

林斐然并不在意,目光清然:“你曾经说过,我的灵脉与常人不同,如山谷幽深,只是难以留存灵力,反正都要散去大半,不如调给你炼化丹丸。”

如霰眼神微暗,由盘坐之姿变为跪坐,俯身摩挲着她的后颈,轻声问道:“抽调灵力绝非小事,你知道要如何‘应允’吗?”

林斐然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曾在书上看过。”

四周诡异的咒言游离,偶尔掠过的浮光洒在二人眉眼间,颇为光怪陆离。

对于修士而言,灵力等同于身体的一部分,将它交出,便需要全然的信任与甘心,林斐然原本以为只要心中信任即可,但在见到书中描写之时,也不免有些纳罕。

她怀疑过那不是一本正经书。

但只有这本书写出“应允”,眼下事态紧急,自然早做早好,容不得其他尝试。

于是她僵硬地坐正,在如霰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中,执起他的手,倾身而去。

霎时间,黑发垂下,几乎将她整张脸掩藏其中,只露出半截薄红耳廓,片刻后——

手背触上小片淡热与柔软。

林斐然搞不清楚为何“应允”要吻手背,总觉得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登徒子风味。

她抬起双眸,一边捏紧衣袖在他手背上擦拭,一边开口说出书中那句。

“我愿将灵力借出。”

下一刻,只见食指处延伸出一条细不可察的灵线,穿过她的黑鱼,又引入白鱼,交汇出阴阳太极之形,最后才连入如霰指尖。

“当真有用!”

林斐然眼中带上喜意,抬头看去,却蓦然撞入一片氤氲浓热的苍翠。

如霰正垂眸看她,眸中似乎蒙有一层薄淡的雾气,眼尾微红,靡艳之色,在他面上却又显得十分坦荡。

他并不介意她看见这副神情。

细嗅之下,周遭冷香更甚,如同铺天盖地的雪与梅压来,试图将她倾覆其中,甚至有些令人发晕。

林斐然下意识将手放开,却又立即被他扣住手腕,两相对视之下,她正要开口,却见他只是收回视线,喉口微动,轻声道。

“躲什么,为你诊脉罢了。”

“你体质向来不错,服过药后,已然好得七七八八。”

“你是要在这里陪我,还是出去?”

林斐然飞快起身,点头道:“我自然是出去拖延时间。”

如霰并不意外,他抬起自己的右手,不轻不重抚过手背。

那里被林斐然擦拭过,虽然用力不大,但仍旧铺开些许红痕,像是涂了半片胭脂。

“青平王在位已久,修行的《七神录》十分古怪,你们之中,唯有平安境界与他相当,但她太讲规矩,或许会吃亏。

你们不必硬拼,若确有突发之事,不必顾及丹丸炼化之事,尽管告知我。”

“我明白。”

林斐然点头,正走到界门处,便又听到他的话语传来。

“下一次便不用擦了,你力气实在太重。”

林斐然脚下趔趄,只含糊道了声歉,随即便飞一般赶向城门处。

她实在有些捉摸不清。

不论何事,如霰都做得十分坦然,他是天然的上位者,手下人在他眼里,不过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宠,出于维护自己尊严之意,他愿意将众人纳入麾下保护,但无人可以随意僭越。

保护的麾下自然也囊括她。

但她要特殊一些。

她与他姑且算作旧相识,听他所言,当初二人合力才活下来,如此说来,她与他还算有点恩情。

再加上她是他钦点的剑,是为他入谷寻药之人,有役妖敕令在手,对他而言,自然比其他人更加无害,愿意多加亲近也正常。

林斐然以前从未多想,有些举动虽然觉得奇怪,但也只当入乡随俗,并未细思深究,再加上她对于情事原本就有些迟钝,是以当时只一心在朝圣谷中大闯。

直至上次在苦海池中,在他最为虚弱之时,他却做出了那番举动,她再过迟钝,也察觉出些许不对。

平心而论,对于其他人,他绝不会如此。

可她仍旧有些琢磨不清。

自己在他眼里到底是需要被磨砺的剑、应当被关怀的雏鸟、可以靠近,有些讨喜的无害之人,亦或是其他?

……

那他呢?

他对自己又意味着什么?

与卫常在在一起前,她花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或许对他萌发出不一样的感情,可如霰呢?

林斐然心中一时没有答案。

穿过层层叠加的咒文,即将靠近城门处,只听到那里传来一声轰然巨响,林斐然当即收敛心神,加速而去,一跃落至城墙之上。

“尊主那边暂时无恙,大抵还需要一些时间,如今局势如何?”

她向身旁的荀飞飞及青竹问道。

荀飞飞双眉紧锁,只摇头道:“平安赢不了他。”

“为何如此笃定……”

林斐然转目看去,声音一噤,竟发现二人身形微软,暗自撑在墙沿,额角带着薄汗。

“你们怎么了?”

荀飞飞抿唇看向她:“这符文对我们也有影响,竟有灵力滞缓之兆,结印捻诀也十分困难,你没有感觉?”

林斐然抬手结印,又望向半空,看向那些咒文:“并无异样。”

“境界不如我们的,都快卸力在地……”青竹唇色略白,向林斐然靠近几分,步伐踉跄,“或许,这些符文只针对妖族。”

“小心!”

林斐然立即扶住他,随即垂目看去,高墙之下,远远围观的妖族人大多躺倒在地,面色浮白。

碧磬也靠在琦玉身旁,长弓只虚虚握住,见她看去,有气无力地扬起一个淡笑。

林斐然眼皮一跳,立即向下看去,平安独自撑在阵中,看似并无异样,但林斐然曾与她学艺,又岂能看不出个中差别。

她眉头微拧,目光缓缓落到青平王身上。

青竹与她离得极近,几乎不需费力,便能闻到那阵令人难以忽视的冷梅香。

于是他目光微动,侧首看去,恰巧见到一缕灵线自她指尖而出,向更远处蔓延而去。

灵线细如蛛丝,几乎快要消融在日光下,即便细看,常人也难以察觉。

可他偏偏对此十分熟悉。

熟悉到令他无法忽视。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深静,默然看向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师妹。

她……与谁结契了吗?——

作者有话说:亲亲手背就这样,不敢想以后(X)

第153章 定风波(四)(二合一) 无需担心,一……

青竹, 或是说蓟常英,一双墨眸中波澜微泛,扫过林斐然扶在身侧的手, 扫过她微凝的神色,扫过她专注的眉眼。

鼻尖仍旧梅香幽隐, 已然在无声昭示她方才去往何处。

他的目光顺着灵线向后移去,落于行止宫中某处大殿。

几乎无需费神, 便能推出与她结契之人是谁, 但这又怎么可能?

依如霰的秉性,怎么可能愿意同他人结下役妖敕令?

更何况,林斐然与如霰, 不论谁是契主, 以她的性子,十有八九是吃亏的那方, 她又是否有所察觉?

可事实就在眼前,不得不信, 他们又出于何等缘由结契?

心中疑窦丛生, 向来温和含笑的双目敛下, 握住林斐然的手微微用力,神思中一瞬掠过许多推测,却又很快被他推翻。

此事意外,全然超出设想,他必须找个时机将缘由问出。

心绪浮动之时,林斐然已经将他扶稳放手,探出半个身子向下望去,全然没有注意到他这不同以往的神情。

城墙之下,与平安相斗之人并非青平王, 而是一个身形巨硕,满脸胡茬的中年男子,他身上烙有不少歪斜的疤痕,胸前挂着一串檀香佛珠,每一粒都如拳头大小,足有一百零八颗。

“那是巨熊一族的族长,普陀王。”

青竹看过她神色,眸光微动,一手扶上她的右肩,借力撑住身形,为她温声解惑。

“你与旋真方才回城之时,只埋头往里冲,便没注意此处。

青平王虽是最先叫阵之人,但他们显然有备而来,想要打车轮战,故而首战之人并非是他,而是随行而来的另外几位首领。”

林斐然顺势看去,正于结界右方见到三位衣着褴褛、满目怒色,形容有些狼狈的修士。

“左边那位是狼族的阔风王,中间那位是蛇族的细腰王,右边那位是犬族的皋山王——

他们最初想要以车轮战消耗平安,我们识破后,便让平安撤回,由我与荀飞飞率先出战,只是碍于这符文,未能发挥全力。

我二人勉强击败阔风王与细腰王后,平安不得不出手,虽然她已将皋山王打退,可还要再迎击普陀王,实在输赢难定。”

青竹三言两语便将场中局势说与她听,又看向那普陀王。

“平安与他也算旁支近亲,只是一二百年前便没了来往,他们同样擅符道,行巨力,讲究一力降十会,但有这些符文作祟,她又已然鏖战过几轮,怕是不容乐观。”

他看向林斐然,声音低缓,在这紧张的局面中竟令人放松几分。

“你去见了尊主?他情况如何,什么时候能出关?

来者中最强的就是青平王,但他现下还未入场,若一直这样打下去,我们必输无疑。”

林斐然不疑有他,如实回答道:“情况尚可,但他仍旧需要时间闭关,在此之前,我们只能硬着头皮先拖下去。”

青竹目光明灭,转眼看向下方,又道:“对尊主而言,这个位子或许重要,或许不重要,妖界之主是他或者不是他,你觉得有区别吗?”

林斐然有些惊讶,她转头看去,却见青竹面上一片坦然。

“我并非有逆反之心,只是纯粹的疑惑。你虽然看重私情,却更看重道义,并非狭窄偏私之人。

你愿意如此出力,显然觉得由他统御妖界更为合适,为何?”

林斐然收回目光,看向下方,右手缓缓握上剑柄,只道。

“因为他足够强。

妖族人大多好战,故而生出万人之上的欲望,这是不可避免的,若不然,妖都之外不会纷争四起,今日亦不会有五族强攻。

妖界部族之间强弱有异,却没有天堑之别,但有他在,众人的矛头只会对准妖都,为此,会有暗流在下的平静。

妖族与人族不同,人人皆是修士,我以为,这样的平静便是此处存续多年的平衡。

平衡将破,妖界必定大乱。”

若说人界以人皇为首,平定天下,是为王道,那妖界如此秉性,除却行之霸道外,难有他路。

青竹与她相识多年,自然很快领悟到她的话外之意,心中固然有几分赞同,但更多的却是欣慰。

妖界如何,实在与他无关。

但林斐然心境成长之快,早已超越他的预料。

每一刻都是如此重要,可这些时刻,他并未看到,也未陪同,思及此,心中又满是憾然。

好像他总是要错过些什么。

正是怔忡之时,却又听她道。

“不过,你方才的话也不对,我虽然看重道义,却也没有修到不偏私情的境界。

我喜欢这里,喜欢你们,有人到此侵犯,我不可能坐视不理。

我们因妖都而相识汇聚,共做好友,我想,你们也与我想的一样,若不然,不会倾尽全力。”

城墙之下,衣襟残破、面带淤痕的平安站起身,她手中硕大的酒葫芦已然布满裂痕。

而在四周,拳大的灵玉佛珠环绕升起,碧光大现,在这耀目的光芒中,普陀王伏身而起,极猛极刚的一拳直袭而去,平安双目微凝,立即抬手相接——

一道极为骇人的气浪荡出,力道足以撼山震海,掀涛卷浪!

霎时间,法宝紫炉骤然颤抖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片刻后便崩散,布下的结界也随之裂为碎片,随风而去。

四周瓦檐掀翻,柳树断枝,受符文影响的人也被波及,滚离数丈不说,虚弱之人更是觉得胸腔震痛,双耳嗡鸣!

秋瞳本就周身乏力,猛然被这道灵气荡开之时,忽然被人抓住右臂,止住远离之势。

“多谢卫师兄。”

她开口道谢,却发现卫常在的视线正落于上空,望向这些游离的符文。

“这些符文有什么异样吗?还是说你认识?”

秋瞳开口问道。

这些符文来路不明,他却好像未受影响,就像是专门针对妖族而设一般。

“曾经见过。”

卫常在看向周遭,眼中诧异。

粗略算来,这些符文至少有百条,俱都样式陌生,他本该不认识。

可偏偏有几条从眼前游走过,那样的写法,分明与他先前刻在城中的奇怪符文无异。

这些符文是师尊交由他,命他刻录在妖都兰城……

据师尊所言,刻录这些,是为了还友人恩情。如此说来,此次青平王之流动手,师尊早就知晓。

但他绝不会与妖族来往,此次目的到底是何?

还有蓟常英,他早就来了妖都,为何迟迟不见出现……

卫常在乌眸微动,忽然向上看去,见到高立墙头的林斐然,以及她身侧站着的青衣男子。

平展的眉头微微蹙起。

秋瞳见他愁眉,便也不再开口询问,只是将目光放到青平王身上。

他并未参与战局,只是远远坐在自己的鸾驾之上,双目含笑,胜券在握,气浪荡去也并不在意。

偶尔,他会回首对帘后开口,仿佛幕后另有其人。

秋瞳稳住身形,想起姐姐所言,握剑之手不由得攥紧。

与此同时,对拳之人也猛然向后退去,但双方状态不同,普陀王趔趄三步后,便再度结印,于是空中轮转的一颗佛珠立即破空而去——

袭来的珠子极快极猛,远望如一轮明月坠地,悚然落至身前!

恰在此时,高墙之上一道雷光乍起,倏而落至城下,凝成一道玄色身影,稳稳将平安接住!

佛珠猛然冲来,她另一手扬起红伞,旋身而过,伞身触及明珠,并未硬抗,反倒以一股极巧极柔的力道将它荡开!

佛珠转向,却并未向普陀王袭去,而是回到天幕中散落的一百零七颗珠群中,又很快转做一串,挂回普陀王掌间。

茂密须髯中,他静静看向林斐然,双手合十,唱了一声佛号。

“二位何意?”

林斐然将平安扶起,并不搭话,只待将她送至一旁休息后,这才回望而去,目光不卑不亢。

她持伞在前,眸中微动闪动,却只是平静道。

“使臣林斐然,请赐教。”

话音刚落,旁侧便传来一声嗤笑,正是早早退场的狼族族长,阔风王。

他伸手指来,目色冷然:“泱泱妖界,何时轮到一个人族小儿话事?你们何曾见到人界官场之中有我妖族身影!”

他抬首望向上空。

“这便是如霰所作所为,这便是他一意孤行!你们当真愿意被一个人族踩在头上?!”

原本湛蓝晴朗的天幕之中,不知何时聚集许多车马鸾驾,俱是听闻此事,匆匆赶来的妖界各部族。

帷幕与翅羽展开,几欲遮天蔽日,只有些许日色从缝隙中洒下,在阴翳遍布的城前映出灿色。

他如此嘶声询问,半空中却无人回答。

站在他身旁的细腰王目光森然,音色十分沙哑,她只开口道:“别白费力气,我等此举与叛乱无异,在尘埃落定之前,谁又敢回答你?”

阔风王怒色冲冲。

“如何不敢?如霰向来性情倨傲,从未将谁放在眼中。

当初大宴之上,他有胆子对我儿搜魂,让他从此痴傻难辨,无法修行,难道就未对你们做过狂傲之事?

难道就如此敢怒不敢言!”

天幕之中仍旧一片寂静,只余天马、鸾鸟振翅的风声。

阔风王看向林斐然,他自然是听过这位人族使臣的“威名”。

她如今一身素玄之色,神情冷静,长身而立,衣袍上还残留不少划痕,但这并不显得狼狈,反倒更添一抹岿然不动的气势!

他全然未能认出,眼前这人就是大宴上远嫁而来的“公主”,只一心愤恨,怒喝道。

“妖尊如今修行出了问题,境界大退,我倒要看看,他如何出来保住你们!”

此话一出,无论是周遭尚在休憩的妖族人,亦或是上空默然观战的各部族,俱都传出一点细微的躁动。

“妖尊修行出了什么问题?”

正在喝酒的落拓男子抬头看去,目光落到林斐然身上,话却是问向身旁。

那少年人被他护在身后,刚才没受太多波及,更认定他是高人,连忙开口:“这个我也不知,但实在是无稽之谈,妖尊不可能出岔子。”

不远处有人疑惑:“若当真没出问题,为何现在还未现身?

按照尊主护短的性子,早在平安受伤时便会出现……”

一时间众说纷纭,有此消息,众人的注意力更是放到城门前,想偷溜的也停了脚步。

万众瞩目之下,林斐然神情并未变化,甚至未被阔风王激怒,只是略略抬手,向对手示意。

“请。”

一旁的细腰王看向四周,又望了青平王一眼,对普陀王道。

“老熊,是时候将她斩于刀下,绝不叫人族竖子对我妖族之事指手画脚,在众人面前作威作福!”

她的声音颇为喑哑,但却十分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妖族人耳中。

妖族人本就对林斐然的使臣之位有异议,只是如霰向来一意孤行,许多人也只得将不满压下。

一时间,议论更甚。

立在众人中心的普陀王却只是唱了一声佛号,看向林斐然。

“人族智者于我有恩,将我点化入佛,我曾答应过他,不滥杀人族。今日同样如此,我不会对你出手。”

细腰王怔愣一时,立即上前将他拦下,低声道:“你这是做什么?豪言已然放出,你要让我等颜面扫地不成!”

普陀王却只是双手合十,朗声道:“虽不会动手,但我今日亦不可空手而归。如此,便‘称心’。”

林斐然从未听过“称心”这门功法,正在思索之时,便见细腰王昂首一笑,稳操胜券般退去,于是她心中立即生出警惕,手中金澜剑握得更紧。

只见普陀王向前三步,双手合十,一杆纯金衡器便出现在二人之间。

衡器左右各吊着一个爪状吊盘,中间则是一个拳大的纯金秤砣,由一根笔直的金杆串联,杆上并无刻度。

“当初还是人妖混战之时,那位人族智者,便是以这杆小小金秤,叫我一败涂地,跪伏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