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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然 欠金三两 16118 字 2个月前

第146章 从来有剑(十四) 她有一个小金库,他……

在体内炼化云魂雨魄草并非易事。

它到底是百年难遇的奇药, 即便将它与其余灵草一同制成丹丸,却仍旧未能将那般猛烈的药效压下。

灼热、躁动、暴乱。

似乎有一簇极小、极热的火焰自心脉燃起,如同烟火烧灼一般, 缓缓蔓延而去。

如霰盘坐在地,在这方开辟出的小世界中, 只穿了一层绸衣,尽管如此, 他还是被这热意烧得薄汗淋漓, 像是被山雨湿雾笼罩氤氲的密林一般,只要靠近,便会被这水意泅湿。

眼尾、耳尖泛着不正常的红, 但他的神情却一如既往, 看不出半点异样。

所谓云魂雨魄草,其实亦有增添云雨之效用, 有此反应,他并不意外。

只是炼化灼脉的痛楚非同一般, 却偏偏又加上这般躁动, 一时间犹如水火交融, 雷霆击荡,竟令人有些晕眩。

他微微蹙眉,正要从这般痛楚抽身时,结印的指尖忽然窜过一道紫电。

他动作微顿,双眼缓缓睁开。

这样毫不起眼的一处弧光,却足以让他清醒过来。

如霰垂眸看去,不过片刻,紫电再现,第二道、第三道……

她甚少在旁人面前直呼他的名字, 一次是偶然,那两次三次便是在谈论。

他有些意外。

意外到可以忽略周身的痛楚,只盯着自己的指尖。

闭关之事,说难不难,只是一旦开始炼化,便不可停下,否则就会前功尽弃。

是以在此之前,他原本是想将林斐然拉入这方小世界中。

她可以在此尽情练剑、修行、看书,只要她在这里,在自己眼中,待他炼化过后,二人再一同出关。

可惜她要去南部解除封印,此事只好作罢。

他还以为在出关前,都不会收到她的传音,但眼下却有预感,她或许过不久便要与他交谈。

于是眸光微动,一尾白鱼从眼中跃出,在这方小世界甩尾悬游起来。

他仰首看着,双眸轻睐,唇畔浮起一个薄淡的笑意。

不知等了多久,直到第三根灵脉终于被烧灼过后,白鱼晃动,耳边传来她的声音。

他本是照例打趣,心中倍感轻快,直至她说出最后一句时,他甚至感受到自己正在灼烧的心火都微微一顿。

在未反应过来前,他听到自己笑了一声,那绝非是喜悦或高兴。

“玉币?”他睁开眼,望向游鱼,心中波澜起伏不定,但还是开口道,“此事不归我管,你该去问荀飞飞。”

“哦,好。”她回答得极快,像是自己也十分羞赧。

如霰无奈之余,又觉得好笑,他开口问道:“你不是有个自己的小金库么?”

平心而论,林斐然并不是一个铺张浪费之人,吃穿从简,多余的钱财全都放到芥子袋中。

她有一个小金库,他见过。

里面金银财宝不少,颇有几分豪横,在他多番诱问下,才知晓这是她为了以后“仗义疏财”所用。

他觉得好笑,却不是在笑她。

彼时他斜倚桌案,随手从妆奁中抽出一盒海珠,不值钱似地倒入那方木盒,叮叮当当,珠玉落盘。

在她疑惑的目光,他淡声道:“本尊见不得这么寒酸的盒子,这叫‘劫富济贫’。”

但林斐然显然没有劫富济贫的觉悟,在收下海珠后,她开始忙活起来。

前前后后花费三日,将行止宫中,他所有居所的六角天窗全都整修一番,好让日光融入,他在白日沉眠时睡得更好。

又去市集中收了不少话本、闲书或是典籍,差参童子将书搬入,让他夜间打发时间。

那些海珠对他而言其实算不得什么,却换来如此丰厚的回报。

自那之后,他送得更为顺手。

只要林斐然接下,都一定会为他做点什么。

他赠的,加上她原本存有的,将那个盒子称为小金库,并无不妥。

他思索片刻,也只推出一个猜测。

“小金库里的钱拿去扶危济困,济谁了?”

林斐然闻言竟然沉默。

如霰眉头微挑,第二次感到意外:“看来是买了什么。”

林斐然含糊开口:“买了一枝寒蝉梅。”

如霰了然,面上意外之色微敛。

寒蝉梅花是从道和宫移栽而来,她又早有寻梅之心,取上一枝也并不惊讶。

“买了便买了,你帮我把庭院修一修,再补贴你一些就是。

若担心吃不起饭,以后都来我宫中吃。”

林斐然这人,不义之财不取,嗟来之财不取,赠她银钱还得寻个由头,不像荀飞飞他们,收也就收了,收得心安理得。

或许她再做几年下属,也会像他们一般。

金银都是小事,如霰并未多想,话锋一转,问及封印之事。

“你的封印解得如何?可曾想起以往?”

见他没有追问,林斐然悄然松了口气。

她只是鬼使神差多买了一枝,但为何要买,她心中也说不清楚。

或许是为了过往执念,或许是为了见到梅树时,脑海中闪过的一张张面孔,在取下花枝那刻,她的眼中却又只有纯然的一枝寒蝉梅。

她回答道:“封印解了十之八九,也想起不少过往,但因为没有全部解开,所以记忆并不连贯。”

如霰眉眼微压,声音轻和:“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林斐然停顿片刻,坦然道:“我记得初见之时,你睡在石洞中,帮我拦住追袭之人,但其余的都只是虚影,并不清晰。”

如霰心怀微敞,双手翻印:“如何才能彻底解开?”

林斐然道:“我知晓余下的解法,但一旦解除,封印之人便会立即知晓,所以我想回妖都后再解。”

如霰微顿,又问道:“是谁给你下的封印?”

林斐然并未隐瞒:“是人族圣宫娘娘。尊主,虽然我眼下并无秘密交换,但还是想问,你在为她诊断之时,便知晓她的身份吗?”

“原来是她……封印之事,回来详说。

至于诊断,这不算什么秘密,为她看诊前,我并不知晓她是妖族,不过切脉后便都明了。”他声音微顿,语调略扬,“人妖相恋,并非禁忌,你难道对此不喜?”

林斐然摇头:“我只是好奇。”

好奇自己到底见到了什么,让他们追袭七日,以至于将她的记忆尽数封存后,才愿意留她一命。

“何必好奇,想来想去也不过就是情情爱爱,无趣乏味。”

似是想起什么,他忽然一笑。

“不对,倒有一件趣事。

我去诊病时,四周隔着极厚的帷幕,侍从们悄声嘀咕,说是怕我见到幕后之人的天姿,心驰神往。

谁知诊脉中途,人皇匆忙而来,将帷幕看得极紧,生怕露出半分罅隙,我心中不快,便出言点了几句,但临走时方才知晓,他原来是在防我——

他怕幕后之人见到我的姿容后,将他看低。

何等狭隘之人,不过倒是有几分自知之明。”

林斐然在心中思索圣宫之事,便下意识道:“尊主天人之姿,他有防备之心也并不奇怪。”

“……”

如霰眸光微动,径直望向那尾翻滚的白鱼:“什么时候回来?”

林斐然每次离开妖都,都会听到这句话,故而也不疑有他,只以为是汇报,便沉吟片刻:“我在际海发现一件奇事,还想再探查几日,旋真也要巡查密教之事,回程之日难以确定。”

如霰点头:“好,回程之日,记得与我说。对了,这几日有件事要你做——”

“何事?”

他轻声道:“炼化丹药之时,神思有阻,需要旁人唤醒,故而你算好时间,从现在开始,每隔半个时辰便叫一次我的名字。”

“好。”

心音断开,林斐然算了算天时,便将此事记下,随后向前而去。

明月手中已经攒了不少花种,但神色仍旧有些低沉,见她过来,也只是勉强一笑。

“你的封印解了吗?”

林斐然打量过她,这才道:“十之八九,如今已然无碍……你还好吗?”

明月苦笑摇头,抱着花种与她向外走去。

皇宫中秘辛极多,宫内宫外像是两个世界。

她多年来只是将那些阴私藏在心中,无法诉诸于人,如今她也算脱身而出,又恰巧有林斐然在身旁,便忍不住开口倾诉。

“宫中之事,你想知道,对吗?”

林斐然坦诚点头:“无论是记忆封存之事,还是其他,我定然要去皇宫走一遭,宫中之事,自然知道越多越好。”

明月莞尔,脸上这才浮现出几许笑意。

“在宫里,最有威势之人,除了父皇,便只有她。

其余女子,都只是模糊的夫人、美人、良人,甚至许多没有封号,只以姓氏称谓,陈良人、许美人,今天能见到她们,过不了多久,便都消失无踪。

但你不要误会,此事与她无关。”

颇具威势者只有二人,既然无关于圣宫,那便是人皇。

林斐然纳罕道:“为何?人皇已然稳居高位,若不愿纳人,又有谁能强迫?既然不喜,又何必将人带入宫中?”

明月叹息,拂开身旁的花枝:“在我幼时,其实并未意识到不对。宫中的皇子公主,都会被送入西宫的翰墨院教导,你知道我们学的什么吗?”

林斐然迟疑道:“经纬典籍,治国策论?”

明月闻言一笑:“你一定想不到,在十岁以前,除了启蒙识字外,我们只看一种书,《故土开蒙》《识花经》《千方本草》。”

“这些,都是谈论种花、养花的书籍?”林斐然眉头微蹙。

“在十岁以前,我们只是吃喝玩乐,保有孩童天真,可以任性,可以顽皮,不教世俗玷污,每日午后分别在大监的带领下,去到华仪宫,找圣宫娘娘谈天说地,论及花草。

童言无忌,是以常常将她逗乐,谁让她最为开怀,当晚便能得到父皇赏赐。”

“起初,我不觉有异,后来我时常被祖父接到宫外,启蒙研学,这才渐渐察觉不对。对于皇室子女来说,只学这些,未免太过荒诞。

或许是察觉我有异心,大监便渐渐减少我与圣宫娘娘的接触,约莫在八岁左右,我便时常与奶娘待在宫中,虽然无人问津,但吃喝不愁。

父皇对我们虽然不大关心,但至少没有坑害之事发生,只是——宫中太过平静。”

“八岁那年,奶娘去为我传膳,久久未回,我实在太饿,宫中又一时无人,我只好亲自去寻她。

途中经过陈美人的宫苑时,忽然听到一声极为凄厉的喊叫。

我被骇到,却又止不住好奇,便悄然移到宫苑后方,趴伏在草丛中,透过院墙罅隙向里看去。

我见到了跪在院中的陈美人,一众大监,以及站在树下,静静看着枇杷花的父皇。

他们说什么,我其实听不分明,只是看到陈美人极度惊怒的面容,她不停颤抖,旁侧的大监持着瓷瓶上前,没过一会儿,她便被药死了。”

林斐然在山中许久,又是修道之人,总在山下游历除妖,甚少接触宫中凡俗之事,如今蓦然一听,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起初,我也不懂,只以为是他们犯了宫规。

但年岁渐长,我忽然发现一个相同的地方,离世的夫人、美人,都是诞下子嗣之人。

陈美人之后,父皇没再纳人入宫,而且她的孩子,其实应当和我差不多大,却早早便被送到宫外,至今未曾得见。”

林斐然沉默许久,眉头紧拧,却不知如何开口。

明月看出她心中所想,只是垂目:“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我的母亲的确是因病去世,她心中忧思重重,时常静坐案边,茶饭不思,一坐就是一整日,眉间始终郁郁……心病难医,故去只在早晚之中。”

明月双目微红,林斐然递去一张锦帕,安慰道:“好在你们都离开了那里。”

明月握住她的手,温声劝诫:“别看我说得如此世俗,宫中却绝不普通,那里修士众多,法阵连横,绝非轻易能闯入,我的陪嫁中有一块木纹腰牌,你将它带上,能避开许多禁制。”

明月所言,林斐然知晓不少,她不禁想,母亲入宫一事,会与此有关吗?

她向明月点头:“多谢,入宫之事,我会再请教你。但在这之前,我想去际海上看一看。”

明月讶异:“你要看什么?”

林斐然抿唇道:“我想去那方天幕之上,看一看如此诡异的层云落雪之后,到底是什么奇象。”——

作者有话说:[比心]

第147章 从来有剑(十五) 雪落之时(小剧场4……

大抵是锦绣王下过诏令, 二人离开赏花会时无人阻拦,来往侍从也只颔首示意。

林斐然念及探查密教之事,便同明月一道匆匆出府, 府门前除却那两位侍从之外,并无旋真身影。

她心下疑惑, 开口问道:“两位姐姐,先前随我们一道来此的那个少年呢?”

其中一人走上前来, 回忆道:“原本他是蹲在阶梯上等你们, 但中途不知看到什么,只托我们向你带一句话后便匆匆离开。

他说,事有苗头, 不必担忧, 夜间就回。”

林斐然思忖道,定是他突然发现密教异状, 这才匆匆追踪而去,顾不得其他。

旋真一向以速度见长, 为人也并不鲁莽, 再加之使臣间可以白玉铃联络, 既然铃铛没响,她也不必太过担忧,贸然追去,或许会弄巧成拙。

“……”

默然片刻,林斐然还是将白玉铃摇响,几息后,铃舌轻动,旋真的回应传来,她才终于放心。

二人向门前侍从道过谢后, 便御剑而归。

此时已是日暮时分,海岸处染就一片灰紫,但际海中仍有不少鲛人在嬉戏,浪涛之间,泽雨高坐礁石之上,宝蓝色的长尾坠入水中,顺流而动。

作为鲛人族少主,未来的海族领袖,他此时的神容隐没于暮色中,并不似初见那般松快。

直至听到剑鸣,他回首看来,见到林斐然身后的明月,这才略略展颜。

林斐然遇剑而下,但并未停在岸边,而是带着明月一道疾行至际海上空,悬停于石旁。

明月搭上泽雨的手,跃上礁石,看了林斐然一眼后,开口道:“这一片雪云我也曾观察过,被海中灵气击散后,约莫要到日出时分才会凝聚,你现在去什么也看不到。

不过,你可以同泽雨一道去海底,看一看那口涌灵井。”

林斐然心神微动,想到白日里那道贯日灵气,不禁看向垂尾鲛人:“可以吗?”

泽雨看了明月一眼,面上并无抗拒:“海族世代在此,就是为了守护这一口井,它应当算得上我族至宝,看在你是明月友人的份上,带你一观,并无不可。”

明月婉然一笑,摸了摸他的头,随即盘坐于礁石上:“你们先去,我在这里等你们。”

泽雨耳尖微红,单手一撑,便径直从礁石上跃入海中,尾如银月,片刻后又浮出水面,向林斐然招手。

明月含笑看她:“去罢,你既然对雪云有兴趣,想来对这口井也一样。”

“多谢。”

林斐然心中感触颇多,也不再过多言谢,只拱手行了一个道礼,便收剑入鞘,贴上避水符,纵身跃入际海。

夜海之下,除了水面摇晃的一点波光外,便是无边无际,浓墨般的黑。

她双手结印,并未运起法阵,而是飞出数十张符箓,其上符文接连亮起,盘旋作圆,照亮周围一丈,但片刻后,忽然光芒更甚,由一丈扩散至七八丈远,海底游鱼、水草看得一清二楚。

林斐然望向四周,眼中划过一瞬惊诧,不禁道:“这际海之中,竟有如此灵气?”

在最初时,符文便是由天行者的咒文衍生而来。

而所谓符箓,便是以符上画出的符文为效,催动时固然要借用自身灵力,但更多的,却是依靠符文转化周围灵气,这样一来,施用者也不必耗费过多灵力,甚至凡人也可催动。

如今只是几张普通的照明符,却能有如此效用,足以见周围灵气之精纯。

泽雨并不惊讶,他甩着长尾,在符箓中来回游动,如鱼得水。

“不必这么惊讶。人界我不知道,但妖界从起源开始,便只有天空与海洋,世间所有的灵气都来自于此,自然也最为精纯。”

林斐然不解:“人界只有一片无尽海,但其中并没有这般精纯的灵气。”

泽雨微微叹息,开口道:“或许正因为如此,你们人族才会有凡人出现。在去往人界以前,我全然无法想象,一个人没有灵脉,无法修行,要如何在世间存活,那种人生又是何等滋味?”

符箓旋转开路,照亮大半海域,林斐然目视前方,沉默片刻后才道。

“该如何存活,便如何存活,凡人也是一种道。”

“你说的对。”

泽雨莞尔,行进之中,他的头颅两侧逐渐生出耳鳍,似人非人。

“在见到明月之后,我才悟到何为各得其法,即便是凡人,也难以小觑。”

林斐然点头,她忽然想起什么,便开口道:“如霰。”

算一算,又有半个时辰了。

“什么?”泽雨早已游至前方,闻言又如箭一般蹿回。

林斐然目不斜视,脸不红心不跳地道:“你说的没错。”

泽雨松了口气:“原来是说没错,我方才似乎听到一个了不得的名字,吓得心头一惊。”

林斐然实在有些纳罕:“你是说尊主?有这么可怖吗?妖界修至神游境之人,应当不止他一个。”

泽雨终于恢复些少年心性,凑过来嘀咕:“的确不止他一个,但能一人鏖战三位归真境圣者,还险中取胜的,除他之外,再无旁人——

看在明月的份上,你可不准把这话传回去!”

这还是林斐然第一次听说,即便是她,也觉得此事匪夷所思。

“他是怎么做到的?”

泽雨见她面上如出一辙的惊奇,忍不住道:“我也纳罕,族中长老曾谈论此事,但都未能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除却那三位归真境前辈之外,几乎无人知晓。

若说以前还有人对妖尊之位蠢蠢欲动,但经此一役,大都偃旗息鼓,再不敢犯。”

林斐然心中更是生出几许好奇:“难道是智取?可神游境与三位归真境相斗,还要取胜,便是博弈的圣人在世,也难有一成把握。”

泽雨摇头:“无论如何,到底是胜了。这样的人做妖尊也好,够强,平日里也无心管束其他部族……我父王说过,如果雪云一事实在无法解决,就呈信请妖尊前来。”

林斐然侧目看去,疑惑道:“你不是说这是小事?”

泽雨苦笑:“天降异象,又如何能算小事?之所以那般说,只是怕大家心乱。其实在际海的另一侧,已然有凝冰覆雪之象,不少木叶发黄枯萎,看似冬日将至,但我们心中清楚,那是因为雪云。”

他声音略低,在空幽夜海之下,竟显出几分无奈与惶然。

“到了。”

泽雨停在前方。

林斐然转头看去,借着刺目的符箓之光,涌灵井一览无遗。

说是井,却不尽然。

那只是一片长满水草的海下沙地,简陋之中,其实并不起眼,只是偶尔有烁金般的浮光从沙下缓缓溢出,随后升腾为水泡,渐渐上浮,于海面破裂。

破裂溢出的,便是充盈天地间的灵气。

林斐然静静看着,又顺着浮光向上望去,只能隐约见到一片散开的月光铺洒海面。

“第一场雪落之时,我们并未在意,无论是多大的雪,在际海之上都只会消融,直到后来,落雪连成一片,凝结成浮冰,重重压在海面之上。

就如你先前所言,伤病之人一旦靠近,便会立即溃败,我们只能远远结印施法,却无法将它完全击散。

落雪一月后,南部便忽然传出一种病症——”

林斐然眉头微蹙,立即开口问道:“是不是浑身发冷,四肢无力,周身覆霜,甚至有碎冰从灵脉中生发,极为痛苦?”

泽雨怔然点头,随后想起什么,缓了神色:“你知晓也不奇怪,就是寒症。在此之前,其他部族也曾传出此病症,不过所幸得病之人不多,南部也就五六人。

我们曾向妖都去信,但那时妖尊远赴春城,只好作罢。

再后来,第二次落雪,我们正准备神行而上,竭力击散雪云时,际海之下忽然震动起来,沉寂数百年的涌灵井忽然爆发,只在倾刻间,便将漂浮已久的坚冰与雪云击散。”

“原来如此。”林斐然神色有些凝重,“涌灵井时时都能喷涌吗?可还需要我将此事上报?”

泽雨摇头:“不必小看涌灵井,我族中长老说过,这是天与海的对抗,不是我等修士可以插手。比起雪云之事,我更希望你能将寒症上报。

尊主精于医道,可以缓解的扶桑木又十分紧俏,希望他能找出另外的救治之法。”

“好。”

林斐然望向那片无奇的沙地,心中隐隐盘旋着什么。

……

鲛人一族就居住在际海四周,林斐然回屋洗漱后,却久久无法入睡。

时隔许久,原本并不起眼的寒症再度出现,她难以将此看作巧合。

原本只在人界蔓延,如今却到了妖界,甚至是这般堂而皇之的方式。

叹息之下,她起身走入廊中,看向下方一望无际的夜海,默然将铁契丹书从芥子袋中抽出,翻至最后一页——

上次从沈期那里取到墨后,她不仅为师祖增补墨色,加了鱼塘,还在池塘旁添了一张露天席地的长榻,榻上师祖抱着钓竿,睡得正香。

林斐然举着石书摇了摇,墨线勾出的身形微动,师祖翻了个身,再度沉沉睡去。

“……”

夜半将人唤醒,的确有些贸然,并非谁都像她这般龙精虎猛,日日少眠。

但一想到师祖平日只在书中钓鱼,心中那点愧疚便也荡然无存。

在她的猛然摇晃下,师祖终于坐起身,将钓竿放在床头,叹息一声从书中走出,十分感慨。

“算一算时间,三个时辰后,你又要开始打坐行灵了。像你这样有精力的少年,我还是第一次见。”

林斐然将这打趣尽数收下,只指向海面:“师祖,你看那里。”

师祖人在书中,书在芥子袋内,难以时时知晓书外之事,只有在林斐然遇险之时才会外视一二。

此时乍然看向四周,竟很快认出。

“这是妖界南部?”

他顺着林斐然所指看去,只见海面上空,月色之下,一点点黑云聚集,其实并不显眼,但迎面吹来的海风却已然泛冷。

他立在风中,神色不再像先前那般悠然,点墨似的双目微凝,随后伸出手去,六角分明的雪片落入掌中,竟转瞬即逝。

“原来,已经到了际海。”

他握住林斐然的臂弯,将她的手移转指向堆积的层云,轻声问道。

“斐然,你看那里有什么?”

林斐然凝神看去,指尖所落之处,只有一点旋转的清风。

她仍旧想起师祖先前所言——看见便有花开。

她静然许久,只道。

“……师祖,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作者有话说:本章是周三的更新

小剧场4.0

那是豌豆孔雀公主的眼睛。

米亚大陆的东部矿区,有着最为人称道的绿翡翠,如同夏日的浓荫,如同广阔的碧湖,是被神明钦点过的颜色。

斐然虽然买不起,但她曾经见过。

那是一种很美的绿色。

但现在看到这双眼,绿翡翠似乎也不值一提。

豌豆孔雀公主穿着一身金饰白裙,并不繁复,十分修长。

她只出现了几秒钟,斐然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楚她的相貌,公主便被龙仆抓回魔龙堡。

“快把公主放下!”

不知是哪个勇者大喊一声。

就在众人即将冲出森林,攻向魔龙堡时,一道黑色龙焰从堡垒中喷出,铺天盖地地袭向勇者们。

“快后退!”

斐然一手拉着精灵牧师,一手扯着黑魔法师,但已经来不及,眼见黑焰灼烧而来,她正要拔出勇者巨剑,劈开火焰,身后的黑魔法师突然挺身而出。

“米拉呜亚!”

常常都在的黑魔法师举起法杖,大声念出咒语,周围立即生出许多荆棘寒霜,将炽热的龙焰挡在荆棘之外。

冰火相撞,立即烧出滋滋声响,大量的水蒸气浮现周围,黑魔法师一边被呛得咳嗽,一边拉住斐然的衣袖,断断续续说。

“勇者、斐然,咳咳,我会帮助、你的,我很有用咳咳咳咳咳!”

“你说什么?”

勇者斐然急忙拉着两人后退,风声太大,她根本没听清黑魔法师在说什么。

“我说,咳咳咳、”

黑魔法师被她提着狂奔,法师的体力哪里比得上勇者,他什么都没说出来,还吃了一嘴风。

直到安全地,斐然将两人放下,她叉着腰喘气,然后对精灵牧师道:“给他放个治愈术。”

她指了指黑魔法师。

到底也是队友,不能见死不救。

精灵牧师没有理会黑魔法师,他先是为勇者斐然检查身体,确认她没问题,不大放心地亲自奶了一口,这才看向病弱的黑魔法师。

他只剩三分之一的血条了。

这么脆皮,不愧是法师。

精灵牧师看了斐然一眼,笑着给黑魔法师丢了个治愈术。

“勇者、我会帮你……”

话还没说完,黑魔法师立即扑地,像是沉睡一般晕死过去,但手还紧紧抓着勇者的衣袖。

斐然惊讶:“他这是怎么了!”

精灵牧师叹气:“他血条掉得太快,虚不受补。”

斐然恍然大悟,然后把自己的衣袖抽出来,将黑魔法师挪到树下,嘀咕道:“这也太脆了,那他先休息一下吧。”

斐然看向四周,被龙焰烧过的森林长起了一片一片的荆棘蔷薇,还多了很多龙仆和哥布林在魔龙堡周围守卫。

敌人太强大,勇者小队们没有办法,只能再度后退,直至退到河对岸的森林中。

斐然提着黑魔法师,和精灵牧师选好驻扎地,又升起火堆,和精灵牧师烤了几个干面包,商量对策。

“这种情况,我们一定要有一个远攻的弓箭手,不知道倒转去城镇招募,还来不来得及?”

精灵牧师摇头:“一来一回要一个月,应该来不及了,小勇者,不要太担忧,我已经给我的弓箭手朋友发去消息,他很快就会赶来。”

斐然看着他,忍不住开口:“精灵牧师,还好有你在!”

精灵牧师笑看着她,轻声道:“小勇者,这是我的荣幸。我看你的血条有点掉血,或许,我再奶你一口……”

眼见精灵牧师解开奶窗,斐然立即上前把它系拢:“精灵牧师,以后不要再这么破费,直接丢给我一个治愈术就好,我不像黑魔法师这么脆弱。”

“……好。”

精灵牧师有些黯然,他想,如果不是黑魔法师,斐然一定不会这么拒绝他。

带着这样的怨念走到树下,他又给黑魔法师丢了一个治愈术。

渐渐的,天越来越黑,精灵牧师在斐然的劝诫下,还是睡了过去,很快就只有斐然还在守夜。

她抱着熟睡的史莱姆,又从包袱中拿出几个干饼烤了起来,忽然间听到头顶传来一些窸窣响动,她抬头看去,正见到一个戴着面纱的白衣人坐在树上,像是在笑。

“你好,请问你是?”斐然开口问他。

那人坐在树上,晃着腿,手中拿出一把武器,他说:“我吗?我当然是弓箭手啊。”

斐然立即惊喜站起身,然后泄气:“你手里的分明是长枪,你是枪兵。”

他从树上跃下,十分轻巧,没发出半点声音,先是上下打量她,然后笑道:“谁说枪兵不能做弓箭手?你没见过射枪吗?”

勇者斐然沉默了。

她从小在村子里长大,真的没见过。

弓箭手擦着手里的枪,抬眼看她,下命令一般道:“我要加入你们勇者小队。”

to be tinue

第148章 从来有剑(十六) “你懂妖族古语?”……

茫茫夜海, 只有层云舒卷,波涛乍起,除此之外, 再无其他。

一阵风过,金澜剑灵已然立上阑干, 绯色长裙与披帛迎扬而动,如一株风中孤松。

她抱臂望向海面, 默然不言。

师祖侧目看去, 眼中闪过一抹讶异:“阁下也能看见?”

剑灵微微颔首。

林斐然心中更是疑惑,她眨过双眼,下意识抬手揉了揉, 却又被剑灵压住臂弯。

“看见并非好事, 如果可以,我倒希望你一直看不见。”

夜海之上, 她的叹息几乎要散在风中。

师祖闻言垂目,竟也不再开口。

除却每半个时辰唤一声如霰外, 林斐然的神思几乎全部投入海面。

三人一同立在廊下, 从长夜望到日出, 直至第一缕清辉撒上海面时,云层终于开始变幻。

清白汇聚,渐渐形成一片朦胧的灰,它积压于海面上,倾覆出一片巨大阴影。

正午时分,云盖之下细雪飘落。

林斐然不再等待,足踏阑干,纵身跃出长廊,一声呼哨后, 金澜剑立即出鞘而去。

一人一剑于海上盘旋几息,又立即像层云飞去。

离得近了,才得见那是一道怎样的云海,旋流盘转,浩浩荡荡,风眼中心却十分空荡,显出一个淡薄的圆,仰视而去,如同窥入一只幽静深邃的眼!

林斐然忽然感到一阵目眩,踉跄之下,她立即抬手结印,点上眉心,直至神台清明后,再度向上飞去。

目中所见变得寒凉黯淡,入目皆灰,心绪也似乎受到感染,莫名沉重起来。

再往前去,耳中忽然无声,天地之间万籁俱寂,仅她一人,无尽的寥落压下,令人望而却步。

她眉头微压,全然不顾般顺流而上,御剑破开,终于得入雪云——

雪云之中,只是一片虚无。

林斐然双目微睁,惊诧看向四周,目之所及,只有午时的正阳连着白云,在云海间洒出一片灿金,方才那片灰蒙的层云消失,落雪不见,甚至连心头的倾压之感都了无踪影。

那一堆如山峦将倾的灰云,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林斐然当即御剑而下,直至离天幕数丈远时,同样的灰云与落雪再度出现,遮天蔽日一般浮现上空。

锋锐的雪片划过手背,极冷极寒。

她垂目看去,心中只有一个极为荒谬的猜测。

——幻象。

寒冷与阴翳是真实的,但天幕上方的云与雪,不过都是幻象。

御剑回到廊下,林斐然再度望向那片倾覆的阴翳,开口问道:“师祖,你们眼中所见,并不是雪与云,甚至海面上漂浮的,也并不是凝冰,对吗?”

金澜剑灵没有开口,只有一声短暂的叹息。

师祖侧目看她,清越的双眼中,带着一点少见的认真:“这里没有雪,也没有云。但你如今能看透虚无,便意味着再过不久,你或许也能看清本相。

有多少人,连虚无也不能看透。”

师祖搭上林斐然的右肩,声音轻忽,好似也有迷茫在其中。

“有时候,我也在想,将铁契丹书交给你这样小的孩子,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被选中之人,注定坎坷,注定波澜,注定不凡,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看见’,可谁又不想拥有圆满一生?

你是个好孩子,有时,我也会不忍。”

林斐然眸光微动,垂目看向手中的铁契丹书,石铸的书,粗砺无比,页页翻开,却不见半点字痕。

“不必不忍,担下它是我的选择。我说过,如果我的一生注定坎坷,我亦会欣然接受,心韧性坚,岂有不平路。”

师祖朗声笑开:“所以说,我也只是有时候想,这本铁契丹书,你担得起,若在我坐化之前遇见你,定然将你收作首徒!”

林斐然望向那片云海,原本凝重的眉眼不禁舒展开来:“师祖说笑,我当年拜师道和宫,算一算,与您也是有些渊源。”

师祖目光一顿,当初在朝圣谷时,曾听疯道人点破林斐然下山的缘由,心中难免黯然,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恰在此时,下方忽然传来明月的声音,语含急切:“斐然,旋真回来了,身上受了不少伤!”

林斐然眉头微皱,立即背上金澜伞翻身而出,从高楼直直跃下,师祖当即收身入丹书,剑灵也化为流光追随而去,落地之时,便只她一人。

她三两步上前,推门而入,便见旋真坐在圆桌旁,泽雨正为他上药,淡黄衣袍中露出几道血痕,束起的栗色马尾散开小半,看起来有些狼狈。

“你来了?”

他转头看到林斐然,脸上虽然仍有笑意,却不似以往那般轻松。

还好不是致命伤,林斐然微松口气,从芥子袋中拿出几粒丹丸递出,问道:“你先前应当是去追查密教,这是与他们交过手了吗?”

旋真接过丹药服下,略圆的双眼看去,一下摇头,一下点头,将始末道出。

“起初我在宴会前等你们,但花香实在太过浓郁,我便走远了些,想要打听密教消息。

说来奇怪,据他们传言,大约在半月前,南部的密教据点便全都布阵隐匿,不再现世,所有的中低阶教徒全都派出,现在都无法回到教中。

正在这时,我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就是我那几个可恶的族人,你先前在妖都见过呐。

我心中好奇,忍不住偷溜去看,便见他们穿着密教的白云袍,如雷电一般在街中穿梭,看起来像是在找东西,这时我便知晓,他们也加入了密教,索性跟了上去。”

细犬一族,向来以速度闻名,他们在竭力巡查时,就如一道雷电从眼前滚过,倏而便不见踪影。

旋真心下纳罕,又有意探查密教动向,便急急回到门前,同那两位侍从留下匆促一语后,立即追查而去。

一群人不知在寻找什么,风驰电掣搜刮一整夜后,状似无果,便匆匆向西北疾驰,到得一处亭台,其中坐着两个男子。

一人头戴幂篱,一人瘫倒在石凳之上。

旋真耳力不差,只听往日族人说出“祭出阵旗,也未曾寻得灵脉踪影”一句,便被那浑身挂满匕首的男子发现。

“你是不知道呐,那人境界极高,只随手捻过一把匕首,差点将我穿胸,好在他准头不行,叫我跑了!只是那几个族人便闻风而动,追袭而来,甩脱不掉,我只好与他们斗上一斗,就受了些伤。”

旋真后怕地拍了拍胸口。

“不过那人看起来有些眼熟,我好像见过呐。”

听完旋真所言,林斐然心中隐隐有个猜测。

密教为何将据点隐匿,她不知晓,但将教徒全部派出,或许就是在寻她身上这条灵脉?

是了,他们当初入朝圣谷就是为此,后来定然回去搜过,发现灵脉早已不在谷中,这才发动教徒寻觅。

至于旋真口中这两人,应当就是赤牙,以及当初潜入妖都,将赤牙救走的那个男子。

转念间,林斐然便想过许多,她细细查看过旋真的伤处,这才笃定:“你见过的,就是大闹夜游日的那个男子,不过他当时面上画有颜料,所以你一时没有认出。

只有他的匕首,才会割出这样上宽下窄的伤痕。”

旋真看向伤处,双目圆睁:“原来是他呐,难道潜入狱中将他救走的便是另外那人?他们竟然是密教中人!”

林斐然点头,心中又觉不对:“我与他交过手,他的准头不会这么差。”

她立即在他身上翻找,在旋真即将笑出声前,她在他后颈处寻到一个法印。

一旁的泽雨看来,面色大变:“这像是狐族的寻踪印,轻易不外画,难道狐族也入了密教?”

林斐然神色凝重,当机立断道:“不能再继续追查,我们必须立刻回妖都!”

无论是为了二人安全,为了不给鲛人族添麻烦,还是为了芥子袋中这至关重要的灵脉,他们都不能在际海久留。

旋真自然也明白,他从泽雨手中夺过灵药,又抬手整理散下的头发,起身道:“给我一盏茶的时间,一盏茶之后我们立马回去。”

林斐然点头:“你先上药,我在外间等你。”

言罢,三人一道出屋,明月面色忧虑:“方才的意思是,他们会很快追袭而来?就留在这里,我们可以保护你们。”

泽雨认同道:“即便是密教中人,我们海族也不会怕。”

林斐然依旧摇头:“如今密教到底如何,有多少人参与其中,我们一概不知,你们没有必要为此树敌。况且南部之行事已了,我们也不必长留在此。”

见她心意已定,明月也不再劝说,只是拉上泽雨道:“既然如此,那就再让泽雨送你们回去。同样走水路,他们追不上。”

林斐然点头:“有劳。”

恰在三人谈论之时,不远处的际海忽然震荡起来,白沫层层,不少游鱼在海面翻肚,几位长尾鲛人从海中跃出,向此处奔来。

泽雨立即开口问道:“海下发生何事?”

那人神情急切:“少主,涌灵井不知被何物遮覆,我等费尽全力也无法揭开 ,如今灵泉难以涌出,还请下海相助!”

“涌灵井怎么可能会被……”

泽雨说到此处一顿,像是想起什么,便立即转头看向林斐然,神色为难。

林斐然却道:“族中之事为大。”

泽雨抿唇,心中权衡片刻,还是道:“从这里到妖都,其实不近,只是族中没有比我游得更快的,或者我找两个最快的族人送你们离开,或者,你们等我一个时辰。”

几乎没有过多犹豫,林斐然当即问道:“是他们快,还是御剑快?”

泽雨思忖片刻 :“如果是我,定然比你们御剑快。但若是其他人,此行又是逆流而上,这便说不准了。”

“那……”

“那便由我开路。”

旁侧屋门被打开,露出旋真那张俊秀青涩的面容。

他扬起笑容,露出半枚犬牙:“细犬一族,有追云逐月之力,如果是我那些族人寻来,御剑术可快不过他们呐。”

林斐然垂目思索,眼下是一群人追逐而来,又有赤牙在场,斗起来定是不管不顾,鲛人一族已然帮忙太多,不可能将他们牵扯其中。

而她与旋真以少敌多,胜算难言,定然要立即赶回妖都,水陆空三路,确然只有陆行最快。

“好。”林斐然点头,“我会全力跟上你。”

旋真已然换了身淡黄劲装,马尾垂至肩头,袖口银铁缠缚,长靴贴合,后腰处别了把一臂长的短横刀,穿着打扮与往日无异。

他提腿扭腰,将短横刀别紧,笑道。

“别害怕呐,我除了跑得快之外,其实也不会什么,若连这个都要你操心,岂不是太没用呐?我会带你回去的!”

林斐然看着他,认真道:“谁说快没有用?就像我的剑一样,当它足够快,没有人能接住,那么即便是寻常的劈斩,也所向披靡。”

旋真微怔,又抿唇一笑:“我没有剑这么锋锐,别看我这样,其实胆子很小呐。”

林斐然摇摇头,但眼下显然不是谈话的时机,她只好转身向明月、泽雨二人告别。

旋真笑道:“以后再来找你们玩!”

随后,在明月不舍的眼神中,旋真握上林斐然的手臂,如一道转瞬即散的奔雷般,二人顷刻间便消失无踪,只留下一道弧光。

旋真所用的雷行之法,其实是细犬一族的血脉秘技,林斐然曾向他学过,但她到底是人族,没有这样的根骨与灵脉支撑,终究只得其形,不得其神。

如今被旋真带着雷行,倒是真的感受到何为风驰电掣,一瞬数十里。

“如何?”旋真甚至还能抽空问她,“你给我的那本雷法道书,我整日都在钻研,当真有成效呐!”

林斐然跟着他,一下落足于石顶,一下轻点于树梢,二者几乎只在眨眼间,若非她反应快,怕是只能被旋真拖着跑,眼下她还得抽神回答。

“有用就好,我那里还有几本雷法,到时一并给你。”

“好呐!”旋真开口,即便现在二人正被追赶,他的面上也不见半点阴霾。

林斐然一边关注他颈后的法印,一边开口问道:“你从小不在族中长大,那这雷行之法是如何学会的?”

旋真双眼一弯,笑道:“血脉秘技,当然是跑着跑着就会呐!”

“这么简单?”林斐然再度感慨,“为何人族没有半点秘技?”

旋真转头看来,栗色马尾在风中胡乱摇晃,眼神却十分认真:“但是人族有很多智者,就比如语言,其实妖族也有古语,但时至今日大家都说人话,就是因为它比妖族古语更能陈情。

人族也很厉害呐。”

林斐然闻言问道:“你懂妖族古语?”

旋真点头,有些遗憾道:“以前流浪乞讨的时候,总会遇上不少老人,他们说的就是古话,但我只会听,不会说呐。”

“所有妖族人,都说的是一种古语吗?”林斐然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