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从来有剑(九) “旋真,你抱过尊主吗……
如霰修行至今, 并非冷情愚钝之人,游历人界数年,更是看惯喜悦欢情, 别离悲辛。
他当然知晓情爱,只是向来意不在此, 更从未将谁看进眼中。
他没想到,会遇上林斐然。
“病发”过后, 灵力尚未回归, 身子仍旧有些疲乏,如霰抬手扶上一旁的书柜,略作歇息。
每每病发之时, 他都会灵力全无, 疼痛难忍,过往都是自己忍下, 以免叫人看出异样。
但不论上次还是这次,有林斐然在身旁, 他竟只觉得心中安宁, 无甚痛楚。
下次还叫她来。
等到灵力渐渐恢复时, 他才动身下楼,脚步略有虚浮,夯货见状叫唤两声,化作一根手杖,三两下蹦上前让他借力,却被拂开。
如霰缓声道:“我要更衣。”
这根翠绿的手杖便停在原地,背过身化回狐狸,不再动作。
如霰没有回头,他受不了身上这件被浸湿后又干透的绸衣, 一边抬手解下腰间系带,一边开口。
“方才一高兴,竟忘了此事。不该让她走的,至少要先送我回居所,眼下还得走回去才能沐浴。”
话是这么说,却没有半点责怪之意。
夯货汪地回应一声。
听得几声窸窣轻响,绸衣落地,仍旧轻柔,如霰从芥子袋中取出衣物换上,又将长发拢在左侧,往右看向夯货。
“过来。”
夯货双眼一亮,三两步到他身前蹲坐甩尾,似乎在期待什么。
如霰倚着木梯扶手,将腕上无用的金环取下,随手一抛,夯货便立即跳起吞入口中,吃得极为开怀。
他看着它,笑了一声,这才低头将腿根处、足踝上的金环一并抛去。
“林斐然有你这么好引就好了。”
如霰一边感慨,一边走出塔楼,楼外天光大亮,和煦的日光映在周身,难耐的疼痛顿时疏解许多。
他刚要动身回居所,便听到右边传来一点细微的响动,静望而去,正是向此处赶来的荀飞飞。
荀飞飞从屋檐上一跃而下,抱手躬身,这才开口:“尊主。”
他眉梢微挑:“有什么急事?”
如霰作息与常人不同,荀飞飞平日里来汇报,要么是在晨曦,要么是在傍晚,若非事态紧急,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寻过来。
荀飞飞也不兜圈,直言道:“昨夜,碧磬带领羽卫在城中巡查时,于瀑杨柳树身、矮墙以及桥边砖石上,发现大量篆刻的符文,青竹也带人前去探查,目前为止查出一百来处。
只是这符文极为特殊,我们未能研判出结果,所以立即来此回禀。”
言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宣纸,将纸上拓下的符文展出。
如霰垂目扫过,眉眼间看不出异样,他只是抬手一扫,宣纸便立即飘起青烟,于火焰中燃烧殆尽。
“这不是普通符文,不论是谁拓在手中,都通知他,让他将纸烧了。”
荀飞飞心中疑惑,却还是颔首:“是。那这符文一事?”
如霰纵身一跃,荀飞飞紧随其后,二人站在塔楼顶部俯瞰,妖都城景一览无余。
自觉灵力恢复三分,如霰便抬手结印,掌中顿时金光凝聚,煌煌间化作上百枚孔雀翎羽,将二人面容照亮,每一枚约莫一臂之长,兀自在半空旋转,华丽而不失威严。
“去。”
他收掌并指,数百枚翎羽便立即冲天而去,掀起一层气浪,随后涌向四面八方。
翎羽过处,凉风四起,街市中的妖族人只觉得一阵寒冷,下意识裹紧衣袍。
如霰静然看向城中,不出三刻,便有一道又一道的符文升至半空,又骤然消退。
那是极为短暂的一瞬,若不是荀飞飞一直望向那处,怕是也难以察觉。
“共有一百一十六道。”如霰开口。
荀飞飞心中一惊:“此次入城之人,我会再盘查一遍。尊主,这是什么符文,可要将篆刻之物尽数毁去?”
如霰却摇头:“这不是普通符文,而是咒,一旦落下,即便你将篆刻的砖石、树身毁去,也全无效用。”
“咒?”荀飞飞蹙眉沉思,许久才想起自己的听闻,“难道这是天行者所为?可传闻他们言出法随,唇舌一动,便可于千里外成事,又何必这样篆刻?”
“万事万物皆有规则,他们也一样。如此多的咒言,若要一句一句说出,那下咒之人早便没命了,像这般借篆刻之法出咒,便只用说一句。
虽然威力大减,但借阵法之力,却也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比如,即便要解,也必须在众多咒言中寻出最初的那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荀飞飞又问:“尊主,可能从这些咒文中看出玄妙所在?为何要在妖都下咒?”
如霰双眸微睐,道:“瓶中展青鸟,沙上飞白鸥。金龙游鱼浅滩卧,风和万里晴。”
荀飞飞:“尊主,为何突然吟诗?”
如霰看他一眼,随后道:“当年本尊在人界游历时,遇过一位天行者,心中好奇,便与他学过咒文。方才我念的不是诗,而是咒言所述。”
荀飞飞更加疑惑:“既然是言出法随,又为何要如此委婉,不表明话中真意?”
如霰收回视线,跃下塔楼,向自己的居所而去:“他们下咒是要以生命做代价,说得越清楚,范围越广,威力便越强,代价也越大,故而,有些天行者会将真意藏在诗中,借此减缓。”
这句咒言很取巧,就如同作诗一般,诗中何意,只有作者明白,旁人不论如何解读,也终究只是猜测,无法断定。
他当然可以解咒,但先前为林斐然除去如此多的咒言,后又服下云魂雨魄草,如今灵脉混乱,需要立即闭关炼化丹药,无法将这一百一十六道咒言全部除去。
“我需得立即闭关,是以无暇顾及妖都,若有紧要之事,可传信相告。旋真去往南部探查一事,林斐然与他同行,把文牒给他们。
至于这百来道符文,我这有一颗隋天珠,把它交给平安,顺道让她近日警醒一些,若城中出现她也无法压下的大乱,便用此物开启大阵,全力压下,等我出关。
还有,日落前将符文之事传告妖都及附近部族的长老,让他们自己先行筹划,以免骚乱四起,但只说是符文,不要说是咒言,此次闭关紧要,除非天塌之事,不要来扰。”
话音落,如霰回到居所中,荀飞飞顺势止步,临进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夜游日那天,为何青竹没有率先察觉异样,任人混入其中?”
荀飞飞道:“此事我问过,他说是那日太过匆忙,又要看顾云车,又要同碧磬旋真协查巡视,便将选人一事给了羽卫中的一位牢靠之人,加上以往夜游日从未出现差错,所以他才有些疏忽。
此事已经下了罚令,不过……”
如霰扬眉:“不过什么?”
荀飞飞垂眼:“不过林斐然知晓此事后,说是本就因她而起,她愿意代为接过罚令。”
如霰沉默片刻:“行刑一事,待本尊出关后再做论断。”
“是。”
……
这厢,林斐然风一般卷入自己的房中,双手不敢碰触,更不敢合拢。
她生怕自己指尖一动,便又会想起那种柔韧、温凉的触感。
原来如霰身上倒不像他的手那么冷。
“……”
林斐然摇了摇头,将小世界中所见所闻全部甩开,重新坐回书案前,埋头画符,好让自己无法深思。
旋真得知与她同行之事,兴高采烈来找她玩耍,想要探讨南部风光,还没开口,便被林斐然塞了满怀的符纸与朱砂笔。
她看起来有些恍惚,只说一句:“既然要悄悄去南部,走水路最安全,我们后日出发。南部危险,多备些符咒。”
“哦、哦!”
旋真打量她许久,不敢多言,便也提笔画了起来。
一画就是三日,林斐然的神情也肉眼可见地越发平静,旋真也莫名松了口气。
直到出发那日,二人走到行止宫的湖心亭旁,将避水符贴满周身,旋真抬腿热身,面色期待,对南部一行升起诸多幻想时,便听身旁的林斐然幽幽开口。
“旋真,你抱过尊主吗?”
旋真脚下一滑,直直踩入湖中,好在身上贴有避水符,这才不至于变成落汤犬。
栗发少年仰头看来,神情慌乱:“你、你在说什么耸犬听闻的话呐!这种事千万不要想,脑袋只有一颗呐!”
林斐然挠了挠头,蹲在湖边,将符纸递给他,又侧过身去:“会不会有特殊情况?比如尊主受伤,无奈之下,他主动让你们把他扶起来?”
旋真接过符纸,仔细贴在金澜伞上,竟也认真回忆。
“从我认识尊主之日起,就没有见过他受伤,但如果是这种特殊情况呐……就算他不说,我们也肯定会把他扶起来!”
林斐然立即转回看他,金澜伞柄猛然扫过旋真前额,拂起他的碎发。
她双眼明亮:“我也会!都受伤了,又有友人在旁,自然是需要别人帮扶的,对么?”
旋真飞快点头,如小鸡啄米:“对对对!所以,你什么时候抱过尊主呐?”
“……恍如昨日,似在梦中。”林斐然叹息回答,不过心倒是放下大截,她站起身,终于将心中那口气吐出。
“走罢,向南部进发,他们今日就在玉带溪中等我们。”
旋真性情赤诚,立即将方才那事抛之脑后,面露兴色道:“当真是鲛人?我长这么大,虽然见过几次鲛人族,但都是人身,从没见过鱼尾呐!这次竟然要与他们同游,不知道他们在水中能有多快!”
旋真是细犬一族,他们的速度本就在妖族人中数一数二。
“亲眼见过便知道。”
林斐然如此回答,随后一举跃入湖中,旋真也紧随而上,二人入了水,从湖中顺流而下,身上的避水符隐隐发出微光,水流便只贴身而过,并未浸润半分。
约莫一刻钟后,便见三位鲛人等在前方,领头那人正是鲛人族少主泽雨。
这还是林斐然第一次见到鲛人鱼尾,他们的尾鳞在日色下或许不并不显眼,但在这样深碧的水中,却犹如片片珠玉,夜间星火,摆动间自有流光。
旋真眼前一亮,立即冲上去绕着三人转了一圈,神色兴奋,热情道:“我是旋真,你们叫什么名字呐!”
“泽雨。”他向林斐然点点头,“刻不容缓,立即出发,等到了际海再叙旧。”
他游至二人中间,双手牵住他们的手腕,另外两位鲛人又到两旁护法,一行人只短暂地停顿一息后,便如离弦之箭一般猛然蹿出,只留下一串蒸腾白沫。
林斐然从未在水中感受到如此速度,甚至比半空御剑还快,几乎只用了半日,他们便从妖都玉带溪冲入江河,汇入湖泊,撞过鱼群,随后于入海口一跃而起,在海鸟慌乱鸣啼中,骤然落入际海。
妖界的际海与人界无尽海相连,林斐然从未到过海中,只觉得这水比她想象的更冷。
泽雨拉着他们浮出水面,游入浅滩,鱼尾立即化作人腿,十分利落地将二人拖入白色海沙中。
旋真精力旺盛,猛然弹地而起,满怀期冀看向大海,眼神忽然一顿,倒吸口气。
“林斐然,你快看呐!”
林斐然拍开海沙,顺势看去,便见一望无际的海面上,一半雪白,一半蔚蓝。
不知何时起,向来温暖的南部际海上空,忽然凝结起半片厚黑的乌云,团团白雪从云上飘下,却又落水不化,逐渐凝出一片难以剔除的冰面。
静然看去,林斐然忽然想起人界的北原,那里就始终积蓄着这样浓黑的云,这样不融的雪——
作者有话说:更晚了,给大家orz一个
小剧场2.0
“加入我的队伍?”斐然打量着他,十分干脆地拒绝,“不,我要找一个魔法师,而不是一个黑魔法师,抱歉,你一定会找到更好的勇者小队。”
说完,勇者斐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临走前还送了他一颗魔法石以表示歉意。
“最近天气不错,不要总是躲在斗篷里,记得多晒一晒太阳。”
黑魔法师低头看去,手中正是一颗太阳水晶。
他看向斐然离开的身影,将水晶嵌入法杖,默默隐身跟了上去。
这是一座十分繁华的小镇,往来魔法师也数不胜数,听说勇者要招募法师,便立即赶到小酒馆中应聘。
斐然陆陆续续见了许多人,却总觉得不契合,只能无奈请他们离开,并且给每个人都送了一颗水晶。
她抱着手中的史莱姆,心情有些沮丧。
或许那个黑魔法师也能凑合?
正这么想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
“小勇者你好,你看起来很苦恼,是因为没有找到踏上旅程的伙伴吗?”
斐然抬头看去,一位黑发精灵坐到对面,他穿着一件圣袍,胸前开窗,露出半片柔韧的胸肌,精灵耳上挂着几枚银流苏,笑容亲和。
“你、你好,是的,我还没有找到伙伴。”
出生于小村庄的她从来没有见过精灵,一时间有些惊讶。
精灵双掌合十交叉在前,托着下颌,笑眯眯看着她:“不要害怕,精灵是人类的朋友。小勇者,你想找什么样的伙伴?”
斐然非常诚实地开口:“我想找一位法师,一位牧师,一位弓箭手,但目前为止,一个人都没有找到,看来我只能独自斩去魔龙。”
精灵面色微讶,随后起身坐到她身旁,说道:“可怜的孩子,一个人都没有找到吗?如果不带牧师的话,你或许连魔龙堡都走不到。”
斐然丧气垂头:“我太强了,来应聘的法师都跟不上我,如果找牧师的话,一定也要找等级高,能把我奶起来的,但我太过年轻,这样的牧师又怎么会愿意跟我一起?”
精灵摸了摸她的头:“原来是这样,小勇者,其实我就是一个牧师,如果你不嫌弃,我可以做你的牧师,陪你上路。”
斐然非常惊讶:“你可是精灵!”
精灵是一个高贵的种族,虽然对人类很友好,但骨子里的天性是傲慢的。
精灵摇头,双眼含笑:“一看到你,我就觉得喜欢,我想这是来自于生命之神的指引,我愿意做你的牧师。而且我的等级也不算低,怎么样?”
当然……
当然很好!
只有最为出名的勇者小队,才能拥有一个精灵牧师!
斐然十分爽快地接受了。
“还没介绍,我叫斐然。”
精灵牧师把她揽入怀里,奶窗贴脸,斐然一时有些呼吸困难。
“我叫常英。小勇者,能做你的牧师,我实在太开心了。你放心,我一定可以把你奶起来。”
悄然看着的黑魔法使忽然握紧法杖,双唇紧抿,但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
他想,或许他的这件斗篷上,也能开上一扇窗。
就这样,斐然的勇者小队终于加入了第一个人,一个精灵牧师。
虽然没有找到魔法师,但有牧师加入更好,她甚至豪横起来,腰板极硬,觉得自己现在去单挑魔龙也不是不可以。
“走吧,我们向下一个城镇出发!”
她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精灵有些苦恼地看她:“后面一直跟着我们的黑魔法师怎么办?给他下点毒吧?”
斐然面色微变,精灵却笑道:“开玩笑的,我可是和善的精灵,怎么会给人类下毒?”
斐然点头:“随他吧,万一他只是顺路呢?我们不要随意揣测别人。”
精灵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好乖的孩子。”
两人买好面包和奶酪,向下一个城镇出发,黑魔法师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原本光秃秃的法杖上,除了顶部那颗太阳石之外,还多了不少其他水晶,看起来十分眼熟,也十分华丽。
这是他打败众多法师,抢回来的战利品,这足以证明他的强大。
他想,就算勇者拒绝,他会一直跟着她的。
因为老师说过,他是常在,绝不是因为他想跟着这个勇者!
to be tinue
第142章 从来有剑(十) 不要骗师兄。……
人界北原地广人稀, 除却极北之地的神女宗外,几乎没有其他宗门镇守,相隔最近的只有位于中州的道和宫, 故而道和宫弟子下山除妖时,会有部分去往北原。
只是北原凶险, 需得自在境的弟子领队。
林斐然第一次去往北原时,便是蓟常英带队, 彼时层云堆积, 天幕厚重,落雪不断。
虽是天明,却见不到半缕日光, 就连天色也染着浅淡的灰。
彼时她并未多想, 只顾着斩妖兽。
直至同蓟常英出巡,他一时不察受伤, 臂上被狼妖抓出三道入骨伤痕,林斐然立即为他止伤, 但不论是术法或是灵药, 都无法彻底愈合。
伤口处翻出的血肉并不发白, 反倒如天色一般,泛着余烬一样的死灰。
她察觉有异,便带着他回到村落中,村长听闻此事,立即带上一株草药前来医治。
那是一株十分普通的凡草。
药汁青绿,不作处理便滴至伤口处,几刻后,灰白褪去,先前涂抹的灵药发挥效用, 伤口终于恢复。
她十分纳罕,便将心中疑惑问出,可老村长只是麻木地看向窗外。
“因为雪。这样的雪,是对我们的惩罚,流血是一种赎罪,但你们外乡人不可在此受伤,这与你们无关。
伏地草虽然普通,可在北原却极其珍贵,你们是来此除妖兽的道长,我们会赠与你们三株,但再多就没有了,好自为之。”
言罢,老村长离去,只留下林斐然与蓟常英。
她转头问他:“师兄,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蓟常英按住她的手腕,一双浅淡的眸色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的意思是,不要在此地受伤。”
“师妹,我知道你想助人,但北原不似中州,这里有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这便是其中之一,在保护他人之前,先护好自己。
有我这个前车之鉴,我想,你不会再步后尘,对么?”
他的容色很淡,并不令人感到压迫,但却无法拒绝。
林斐然道:“……我之后会找时间休息,不那么拼命。”
“好,既然答应了,就要说到做到,不要骗师兄。”
后来林斐然才知晓,伤口灰败一事在北原并不鲜见,村民只说是因为雪,但事实如何,蓟常英也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修行途中,奇谈怪论数不胜数,也并非每一个奇闻都有答案。
对于林斐然而言,这本来只是众多异闻中的一个,甚至快要忘却,但此时见到如出一辙的濛濛雪色,过往回忆登时涌出,历历在目。
际海上空堆积的雪云并不算多,也不如北原厚重,海面上只浮着一层冰,尚未被全部凝结。
旋真感慨过后,立即看向身侧的泽雨:“这是何时出现的异象呐?有没有上报过?”
泽雨望向远处,神情并不紧张:“一两月前出现的,虽然奇异,但无甚上报的必要,你等着看——”
话音刚落,便见上百位鲛人从际海跃出,身如弯月,顷刻间便落上海岸。
在他们身后,原本平静的海面骤然震荡起来,旋若激流,波涛怒号,席卷的浪流拍压而上,下一刻,便见一股磅礴的灵力从涡流中部直冲天际,浮游的冰面碎做齑粉,堆积的黑云也被猛然击散!
云销雪霁,一缕日光终于探头而出,溢出的灵力在白云间化作酥雨落下!
林斐然与旋真从未见过此等异象,二人下意识伸出手,想要确定这落雨的真假,不曾想水珠入掌即化,灵脉中是涌过一阵暖流。
竟是最为精纯的天地灵力。
际海之畔,上岸的鲛人再度跃入海中,无不快活。
林斐然不禁喃喃道:“这是什么?”
泽雨望向半空,摇了摇头:“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不过它显然想要吞噬际海,所以降雪凝冰,试图以此将际海封存,但是海洋不会惧怕天空,在我们联合破云的第五日,这股灵力蓦然从海底爆发,自此再没有停歇。
若是巨鲸一族在此,际海灵力定然更为磅礴。”
林斐然疑惑:“巨鲸一族?”
旋真解释:“海族虽然都是鲛人,但也有分支,巨鲸一族几十年前搬离际海,已然不知去向。”
“原来如此。”林斐然看向泽雨,不由得提醒道,“我曾在人界见过这样的雪,并不洁白,反而有些灰败,若是带血受伤之人靠近,或许会血流不止。”
晴空中只剩几丝尚未散去的灰,泽雨抿唇颔首:“多谢,我会将这个消息告知族人,明月还在楼中等你们,请随我来。”
际海异象突显,泽雨看起来比先前匆忙许多,神色中上也多了几分沉稳,他匆匆带着二人上了阁楼,见到明月后也只是倾身拥抱片刻,便立即回身离开。
明月觑了林斐然一眼,面色微红,随后轻咳一声,道:“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很好。”林斐然会意一笑,只当没有见到,“看来公主在这里过得很开心。”
明月没有否认:“鲛人天性自由,我很喜欢这里……”
她抿抿唇,红着脸将刚才那件事带过:“你我二人便不必寒暄,井阳坡之事更加急切,我便不拐弯抹角。井阳坡就在际海之北,离此地不远,那是灵花一族的领地。
不过他们向来性情孤傲,鲛人族也与之不熟,若是前往拜访,必须送去花帖。”
她从柜子中拿出一本金帖,帖上绘着百花,绕有淡香。
“在你来之前,我便以自己的名义送过一份,说是想要用海珠换一些奇花种子,今早便收到回帖,他们愿意见我,你们来的正是时候。”
如今明月与泽雨虽未成礼,但她是何身份,附近部族早已心知肚明,以她的名义送去拜帖,定然比林斐然的更有成效,但如此一来,岂不是将明月也牵连其中。
林斐然面露意外,立即站起身:“既是我有事相求,如何能劳累你出面?”
明月摇摇头,笑容柔和:“虽然不知当初你为何会落入我的宫中,但对那时的我而言,的确是‘天降神兵’,不论你现在过得好与不好,都无法平复你对我的舍身之恩。
这只是一份拜帖罢了,还请让我尽一些绵薄之力。”
林斐然无言相对,她之前对灵花一族有过了解,性情孤傲,轻易不见外人,合心之事,就是身死道消也不会撤手,但不合心意的,哪怕是死也不会做。
即便是以使臣身份送去拜帖,林斐然也不敢笃定他们会接下,更何况时不我待,只好承下明月这份情。
她行了一个道礼,认真道:“多谢。”
明月笑看着她:“不必言谢,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正是他们的赏花会,会上宾客不少,你不是说模糊见过接信之人的下颌与唇角么,此时去见最为适当。”
林斐然思忖片刻,那日信笺飞往井阳坡,被一白衣人接过时,信笺虚晃,她的确看到了那人一点模糊的形象,下颌与唇角最为清晰,若要寻人,这样的花会自然再合适不过。
即便寻不到人,能在会上结识族长也并无坏处。
她颔首同意:“那我们现在就出发。”
三人一同下了阁楼,向井阳坡而去,途中林斐然回首观望,晴空中已不见半丝阴霾,灿阳依旧,但她却莫名地急躁起来,凭白感受到一阵山雨欲来的沉闷。
从夜游日到现在,处处平常,却又处处都透着一种诡异,她直觉有什么不对,却又暂时无法理清,只好加快御剑速度,尽早去往灵花一族,尽早回妖都。
……
青丘之中,空旷的议事殿内,青平王正倚坐高位,双手合十交叉在前,淡笑着看向眼前这方水镜,镜中并无身影,只有一道温和的声音。
“青平王还请放心,妖尊一事,一直都是亚父亲办,为了在妖都下这一百多道咒,前后花了一年时日,殁去七位天行者,甚至还有寡人最疼爱的女儿,明月——
这些都是我们结盟的诚意,妖尊再强,难道还能强过咒言?
就在不久之前,最后十道咒文落下,阵已成,何时开启,全凭青平王,不过,还请早一些,时不我待。”
青平王神情冷然,话中却带着笑意:“人皇陛下做事,小王自然安心,结盟时承诺之事你们已然做到,我也绝不会失约。
原本与其他人商议好,前几日就该出发,只是最近我的孩子们陆续回来,而且交代的事都做得很好,作为一个父亲,我当然要先嘉奖他们之后再离开。”
“哦?”人皇坐在书房中,执起奏折的手一顿,面上真切地浮起一抹笑意。
“你是说,就这几日内,除却小女儿外,其余七个孩子都陆续回到青丘探望你?”
人皇先是疑惑重复,随后眉眼舒展。
“寡人子嗣单薄,膝下儿女中,虽然只有几个分发了封地,但若是有朝一日,他们纷纷回朝,除却造反外,寡人实在想不到其他缘由。
难道还是想念我这个寡情的父亲不成?”
青平王静静看向殿中,眼神深远,不知在想什么,开口道:“小王与陛下不同,您统御的是人界天下,而我,御下不过一个弹丸之地,他们没有封地,平日里都住在宫中,孺慕情深,兄友弟亲,又何来造反一说。
在他们心里,我永远是他们的父亲,而不是青平王。”
人皇朗声大笑,却并不反驳:“青平王说的是,寡人一向子嗣福薄,鲜有亲近,哪里懂得你们的关系。不懂之事,寡人不会多言,他们回来后,你又要何时启程?”
青平王坐直身子,淡声道:“今日。”
“好,寡人就等青平王凯旋之消息。”
水镜散去,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皇骤然笑开,声音疏朗,犹如少年,只是在某个收不住的瞬间,会泄出一丝属于中年男子的喑哑。
他立即收声,双目垂下,眼中划过一丝不喜,随即取过一旁的丹药含入口中,喉嗓处顿时清凉一片。
他侧目看向身旁,躬身垂首的大监顿时不寒而栗,立即上前道:“陛下何事?”
人皇俊秀儒雅的面容上并无表情,他问道:“今早称重时,寡人可有增长?”
大监咽了口唾沫,思绪百转千回,还是选择实话实说:“回禀陛下,陛下重了一斤二两。”
书房内顿时鸦雀无声,无数细密汗珠从后颈溢出,鸡皮鹤发的老大监继续道:“但是,这恰恰是圣宫娘娘最喜欢的,她曾经说过,陛下身量高挑,太过纤薄,若是再重个一两斤便是更好!”
若是以往,这话定然能抚平他的情绪,可时至今日,心中唯有急躁。
“曾经?是多久以前?”
大监心头猛然一敲,颤声道:“十、十二年前。”
“寡人已经不年轻了,现在岂能和少年相比?更何况,只有三年寿数可活。”
话音刚落,书房内的侍从立即跪下叩首,不敢多说一句,大监更是吓得两股战战,气息也断断续续,或许会在下一刻昏死过去。
谁人不知,历代人皇受天命所托,统御人界,但寿数短暂,四十则殁,如今人皇已然三十有七,满打满算,其实只有两年的活头,这话无异于触了逆鳞。
大监也没想到,自己一时心切之下,竟然祸从口出,小命不保,小命不保……
寂静的书房中,突然响起一声短促的笑,无人敢抬头,但他们都知道,那是人皇的笑声。
这笑声并无自嘲、也无讽刺,只是纯然的喜悦。
“罢了,都起来,这是事实,难道还要迁怒于你们不成?”
年岁是人皇的逆鳞,他不愿苍老,不愿意以这副姿容去见圣宫娘娘,近年来每每有人提及,便要有人受罚,可今日竟然还放过他们。
众人茫然之下,又听他道。
“现在,寡人该去见圣宫了——”
“陛下、忘了吗。”即将昏死的大监拼着最后一口气开口,“娘娘这几日在清修,不见人。”
当啷一声,人皇将手中铜笔扔上桌台,大监终于如愿昏死,众人战战兢兢之下,只听人皇淡声道。
“死期在即,太子还没定下,三日后让几位阁老来此,定一定太子人选。”
“是。”
众人立即叩首,随后拖着大监鱼贯而出,不敢再留。
人皇独坐房内,望向桌上那面铜镜,光可鉴人,将他的面容与神情尽数照出。
凡人终究只是凡人,日日操心,又上了年岁,岂能不显半分?圣宫最喜欢的就是他的容貌,这样的苍老之态岂能入眼?
好在,很快就要过去了。
……
灵花一族如同海族一般,其下各有分支,但是难得的很是和谐,或许是血脉连接,不论男女,大多都对莳花弄草一事极感兴趣。
莳花宴便是为赏花而生,众人都可将自己侍弄的花草带来此处,评一评谁的最美,胜者可得族长赐福。
这样的宴会,几乎是一月一办。
仔细查验过花帖后,门前的守卫才将林斐然三人放入,只是刚一进去,旋真便开始打起喷嚏,不过即刻便涕泗横流,活像受人欺负。
他立即捂着口鼻,缩在门外,双目含泪道:“这里花粉太多,我一闻到便忍不住打喷嚏,你们去罢,我在门外等你们呐,有事叫我。”
林斐然也没想到他会如此,上前递出手帕,随后才道:“南部混乱,这里虽然安全一点,但也不可掉以轻心,你如果有事,也一定记得叫我们。”
旋真忙不迭点头,随后对他们摆了摆手,自己躲到门前去,门口的两位姑娘忍俊不禁,随后走上前去同他搭话,又递出隔开花粉的巾子。
林斐然临走前又看了一眼,见二人确实友善,这才同明月一道入内。
灵花一族大多倨傲孤冷,只专心于自己喜欢之物,林斐然来此之前已有心理准备,但真切见到他们时,仍旧有些震撼。
个个容貌姝丽,姿容不凡,但眼中都只有自己的花,即便林斐然与明月一眼便能看出是人族,但一路走来,竟无一人侧目,也无一人询问。
他们只是看着自己的花,与旁人讨论自己的花,全然看不到别的。
林斐然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如霰——
作者有话说:有补更,小剧场明天放
第143章 从来有剑(十一)(增补) 明月映照两……
“斐然?”明月在身旁小声唤她, “我来之前问过泽雨,他说不要盯着灵花一族的花看,外族人若是久视, 则是对那朵花的玷污。”
林斐然还是初次听闻,她应了一声, 立即收回视线,解释道:“我只是有些走神……”
话音未落, 花丛中的一位紫衣女子骤然抬头, 她看了林斐然一眼,手中当即化出一把银剪,毫不犹豫地将那朵丰沛的白昙铰下, 扔入清池。
“……”
二人立即转回头, 目不斜视,只看向前方的亭台水榭, 生怕又害了哪一朵。
明月默默靠近林斐然,声如蚊呐:“他们不爱与外族人来往, 但也并非冷心冷肺之人, 你若也惜花爱花, 他们也愿意与你交好。
你想一想自己熟悉的花草,到时在他们族长面前,也能说出一二,拉近关系。”
林斐然收回思绪,沉思片刻:“我对花草了解不多,若要说最熟悉的,唯有寒梅与牡丹。”
明月垂眸轻笑,低声道:“我也一样。咱们洛阳城的牡丹远近闻名,四季不败, 鲜有其他花种,我最熟悉的,也唯有牡丹。”
二人低声嘀咕之时,便有一个扎着双髻的小童上前,脆声问道:“姑娘可是鲛人族的阿月?”
明月点头,随后递出金帖:“我是。”
小童看过帖子,这才缓了面色:“方才便收到你们入府的消息,族长差我来此引路,今日正值赏花会,略有繁忙,故而来晚了些,还请见谅。”
他躬身作了一揖。
明月只笑道:“不碍事,一路见得美景也算宽慰。”
小童颔首,抬手相请,转身在前方引路,林斐然二人跟在他身后,沿着蜿蜒小路,踏上清池长廊,拐了几道弯后,才在一方水榭前停下。
“二位在此稍等片刻,待我前去通报族长。”
说完,他便快步向前走去,水榭长廊上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
二人并不奇怪,只静心留在原地,忽然间,明月看到什么,双眼一亮,连声道:“斐然,你快看向那里——”
林斐然立即侧首看去,便见水榭清池旁,生长着一株足有两人高的花树,亭如华盖,其上花苞团团绽放,色如积雪,点有碎金。
“我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一丛金丝贯顶!若是在洛阳城,这定然要被卖上天价!”明月不无惊叹。
林斐然也十分惊讶,牡丹原本就是灌丛,又十分难养,能长成一人高的花树便已经算作花中之王,像这般两人高的,她还从未见过。
但转念一想,灵花一族的族长,又被称作锦绣王,其人正是牡丹一脉,能够养出这样的花,也不足为奇。
明月仔细打量,又掐指一算:“像这样大的花树,至少有百年之久,妖族寿数悠长,自然有耐心养出。我倒是真的想买些花种回去了。”
林斐然看向那树金丝贯顶,心绪微动,又道:“不知这里有没有梅树,若是有,我倒是也想买一株。”
说话间,水廊上又响起脚步声,两人回头看去,正是那小童疾步而来。
“族长说了,请二位入内。”
林斐然与明月没再犹豫,立即跟随而上。
此处与其说是一座水榭,不如说是水中飞阁,顶楼处轻纱环绕,群花簇拥,两人随着小童足足爬了五层楼才踏上高阁,见到斜倚窗边之人。
她穿着一身烟紫罗裙,乌发上斜插三枚花簪,纤腰半露,腰上绘着一朵乌紫牡丹,尤为惑人。
听到声响,她并未回头,只笑道。
“终于来了。”
她叩了叩窗,几乎是眨眼间,一片极为宽阔的六角法阵从足底浮现,阵中灵线交叉四起,径直将二人围困其中。
林斐然心中一凛,足下无法挣脱之时,当即结印捻诀,掌中光芒浮现,却又在片刻后沁入缠绕在身的灵线中,被它吸食殆尽!
只是顿了一瞬,她并未慌乱,而是当即紧握双手,周身灵气倒灌,一抹白色雷光便从臂上逸出,但还未待灵暴炸裂,便又被灵线吸入,消失无踪。
“没用的,这叫锁灵阵,不论使出怎样的术法,只要你境界没有我高,都无法挣脱而出,除非你将这个阵解了。”
锦绣王回过头,轻然看向明月。
“好大的胆子,帖子发给你,你就敢来,是因为有鲛人王给你撑腰?”
明月起初有些慌乱,但看了林斐然一眼后,又强行镇定下来,本来已经的平复的心绪,却又在见到锦绣王的面容时骤然一跳!
她张大双目,声音微颤,忍不住出声道:“是你!”
“哦?”锦绣王神色意外,缓缓走近,挑眉道,“认得我?”
明月仔细看过她,这才恍然发觉自己认错了人,二人神似,容貌约莫有五分像,只是那人向来是慈爱与温柔的,绝不会出现这般倨傲的目光。
但为何会如此相像?
明月心中难免升起一个荒谬的猜测……
她收回目光,硬着头皮将躁动的心绪压下:“一时恍惚而已。我二人诚心来买花种,却不知犯了何事,要劳累锦绣王出手?”
锦绣王上前抬起明月的下颌,仔细打量:“我看起来很蠢吗?你一定见过我,或者说,见过与我相像的人。有意思,本来是想抓一只小老鼠——”
她侧目看了林斐然一眼,随后才道:“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明月面上的震惊不似作伪。
林斐然的视线在二人身上扫过,心中不由得暗忖,这样讶异定然是误以为见到了熟人,可她从小在宫中长大,接触之人屈指可数,能让她这般惊异……
林斐然眼中忽然闪过一张面容,她亦觉得惊诧,视线再度落到锦绣王面容之上,细细描摹起来。
“盯着我做什么?这位人族小使臣,你也见过我不成?”锦绣王眸光一转,重重落到林斐然身上,如有实质。
林斐然摇头:“未曾见过,只是不知锦绣王为何动手,有些疑惑罢了。”
“你倒是冷静。”
锦绣王嗤笑一声,随即抬起右手,指间挟着一张烧去半边的信笺,正是林斐然先前留下的舆图纸。
“数日前,我接到一封来自老友的信件,信中所写并无异常,我也未曾起疑,只是那时恰巧有法宝在手,察觉出异样,这才寻到纸上隐藏的阵纹。
这样的法阵,大多是寻人所用,所以我想看看,是谁敢用这样大胆的法子追踪,此后不久,我便收到了这位的拜帖,于是请君入瓮——请到了你们。”
她的视线在二人身上梭巡,随后定在林斐然身上:“使臣大人寻我,难道是有事相求?”
闻言,林斐然也不再拐弯抹角,她直直看向眼前之人:“锦绣王看过信中内容,今日又见到我,难道不知我为何而来?不知灵花一族中,可有擅长法阵之人?”
锦绣王抱臂看她:“倒是直白,那我也坦率地告诉你,灵花一族中,只有我一人算得上擅长。你身上存有封印,又向琦玉打听艮乾圣者的徒弟,不就是想找我给你解印吗?”
林斐然略略垂眸,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锦绣王原名飞霜,并无白字,故而从一开始便没想过她会是那名白姓弟子,可此时足下法阵并不作假,她亦是琦玉好友……
思索片刻,她还是摇了头:“不,我要找的是艮乾圣者的徒弟,但你不是。”
锦绣王扬眉:“何以见得?”
林斐然只说了一句:“琦玉族长寡言少语,不善与人交谈,以你的性情,不会有耐心教她法阵。”
锦绣王的目光顿时冷了下来,她噙着笑看向林斐然,却并未强词夺理:“我的确不是,不过——”
她走上前来,抽出腰间别着的一只牡丹,单手结印,花瓣簌簌落下,一片接一片,随即在空中连出一个极为复杂的法阵。
“这是你身上的封印,当今世间,唯有我一人可解,就算是那位圣者的徒弟也做不到。”
她的目光转向明月,凉声道:“我说的对吗,洛阳城来的人族?”
明月目光一顿,眉头不可自抑地蹙起,她看向锦绣王:“我不认识什么圣者的徒弟。”
“不认识?不论你是侍从还是公主,只要长在宫里,定然从小在她膝下承欢,如何会不认识?她可是你们最为崇敬的圣宫娘娘,也是我最聪慧的阿姐。”
飞阁中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穿梭而过的风声。
明月看着她的面容,下意识反驳:“不可能,圣宫娘娘是人族,若她是妖族,父皇与丁仪大人绝不可能留她在宫中!”
锦绣王笑而不语,林斐然看向明月,问出最为关键的那个问题:“世间并无圣宫娘娘的名姓流出,你可知她的真名?”
明月站在法阵中,双手紧握侧裙,仍旧有些不可置信,却还是道:“知道,她曾经抱着我读诗时,告诉过我,她叫做白露。”
林斐然听到这两个字,蓦然回想起传声玉令的开启法诀——湛湛白露,悠悠我心。
原来白姓弟子的答案,她早就知晓。
这是人皇命人打造的灵宝,如此直白,如此不讳,但她从未将二者联想在一处,以至于一叶障目。
锦绣王坐回案边,靠上椅背:“我们妖族并无姓氏,你说白姓弟子便是大错特错,这个名字,不过是她喜欢沾染露水的牡丹,一时兴起而取。”
圣宫娘娘与锦绣王的关系,只看面容便能猜出大概,明月无法再欺骗自己。
她终于大悟,不禁喃喃道:“原来她是妖族,难怪多年来一直没有子嗣,难怪洛阳城中的牡丹四季不败,难怪父皇不允许种植其它花种,只留牡丹……”
锦绣王抬腿搭上桌案,腰上绘出的紫牡丹微微闭合,神情悠闲,并不理会明月的自语,她并指一旋,悬浮空中的花瓣法阵顿时分成内外两圆。
“琦玉应当告诉过你,这道封印分为内外两层。内里法阵,一看就是白露的手笔,她喜欢用这样温吞的结阵之法,外面那层便是别人增补的,是谁我倒是看不出来,但手法不错。
这样繁杂的阵法,世上唯有两人可解。
一个是我,一个是她。
且不说她是否愿意为你解阵,单凭她如今境界,即便是想,也有心无力,去了人界后,她变弱太多。”
林斐然垂眸思索,并未言语,一旁的明月再支撑不住,索性坐到地上。
她只是想帮林斐然一个忙,这才来到井阳坡,谁能料到竟会得知如此大的秘密,若是叫朝臣知晓,定然要上下大乱,她不得不坐下缓缓。
一旁的林斐然有了思绪,抬眸道:“原来你与琦玉、圣宫娘娘并非同道之人,今日这招请君入瓮,不知所为何事?”
如果圣宫娘娘的身份能够如此轻易告知,那么琦玉没有理由向她隐瞒,更不会任由锦绣王做出此等举动。
林斐然推测,这位锦绣王最多是琦玉与圣宫娘娘之间的信使,只是,她眼下做了一件另外两人都不知晓的事。
人人都有自己的打算,林斐然倒是有些好奇,对面之人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锦绣王略略扬眉,赞叹道:“你很敏锐。”
话音落,林斐然脚下的法阵突变,身上的十数条灵线从牵制变为束缚,将她双手束于身后,锦绣王这才满意点头。
“见到那张舆图纸时,我就知道追踪之人手艺不凡,寻常人可做不出这样精妙的灵宝。我本以为追来的会是一个境界高超的炼器师,没曾想是你,虽在意料之外,但也不差。
你在妖界,可是声名远扬。
我的目的很简单,我可以为你解除封印,但是,我要你把白露从人界带回来。”
林斐然还没开口,明月便倒吸口气:“这绝无可能!曾经有修士好奇圣宫娘娘的容貌,便潜入宫中探看,但还未靠近宫殿,便已然万箭穿心,身首异处!
人皇对她如何保护,你们根本想象不到,即便是我……即便是公主皇子想要见她一面,也得经过人皇许可。”
锦绣王嗤笑一声,暗骂一句,随后将目光冷冷落到林斐然身上:“我不管他看得多紧,你如今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不解除封印,要么,把她带回来。
反正普天之下除我之外,没有人再能给你解除封印。”
目光压迫而来,如有实质,肩上仿佛被人重重压下,但林斐然仍旧屹立不动,神情甚至算得上平和。
“我的境界并不算高,你应该能看出来,要我将人从王宫带出几乎不可能,但锦绣王好像比我更有信心?”
“当然。”锦绣王目光微闪,“你虽然不算强,但你身后之人却是实在的强者,比如使臣平安,凭她一己之力,想要将人从宫中带出,并不算难事。我如今,只是在与你,以及你背后之人商议。”
闻言,林斐然思索片刻,随后微微弯唇,带起一个浅淡的笑意,一双乌眸直直看向眼前之人,毫不躲闪,目露光彩,甚至有些惬意在眸中。
“原来是商议,那我便与锦绣王好好谈谈。”
“入门之前,我们曾在水榭边见到一树金丝贯顶,附近数里,只有这一丛花,对锦绣王而言,必定意义非凡,想来是圣宫娘娘所种。
观其花型、花色、花梗,少说也有百年之久,足以见她离开时日之长。
再来说当今人皇,十六岁被择定为太子,同年娶张丞相之女,择为太子妃,四载后,上任人皇年满四十驾崩,于是二十岁的太子登基,但登基后,力排众议,只赐太子妃封号娴,同年——
他纳了一位民间女子,背景不明,来历不明,但初初入宫,便被择为圣宫娘娘,后礼部依法典大赦天下,洛阳城设了三日流水席未曾间断。
在人皇即位的这十六年中,你都没能派出一人将她带回,我想并不是真的无人能入皇宫,之所以没能将人带回,只是她不愿。
所以,即便我有能力将人带回,也不会作出此等强迫之事。”
锦绣王面色阴沉,将腿从桌案上放下,目光紧紧盯着她:“你最好看清现在的形势,即便你是使臣,眼下也在我的掌控之内,你身后之人再快,也不可能立马出现!”
她双手一握,林斐然身上缠绕的灵线骤然绷紧,试图将她下拉跪地,两方角力之时,林斐然轻笑出声。
“商谈就要有耐心,我的话还没说完,我还想说,但是——”
她抬眼看向锦绣王,纵然一身玄衣被紧紧勒下,她的语气却还是不急不缓。
“但是,我觉得其中有蹊跷。”
锦绣王眉心紧拧,竟也思索起她方才那番话,略略抬手,束缚的灵线骤然一松,她问道:“何处蹊跷?”
林斐然站直身子,动了动肩膀,沉声道。
“听你话中所言,圣宫娘娘为何留在洛阳城,你其实并不清楚,或许她只是因为爱,但你二人姐妹情深,也并非不讲理的人,为何这么多年——
不只是这十六年,而是一百余年,她从来只与你传信,却不回来,难道你真的觉得,她是怕你将她强留在此?
我想,能做圣人弟子,智谋必定不俗,小小一处井阳坡,困不住她,其中定有隐情。”
锦绣王面色凝重:“看来,你还知道些什么?”
林斐然立在法阵中,灵风拂起碎发,却吹不乱她的目光。
“这里只有我们三人,我想说出来也无妨。人妖两界,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但人皇为何突然与妖界签下结盟书?”
“大人物的博弈和心机,关我们何事……”锦绣王一顿,像是反应过来,抿唇看她,“你的意思是,个中缘由与白露有关?”
林斐然点头:“许久之前,人皇找到如霰,欲请他医治圣宫娘娘的顽疾,为此,甚至愿意退让数步,不顾众议与妖界签订盟书。
我原先还觉得诧异,就算如霰医道再好,人界也总有医祖传人在世,何必舍近求远,现在倒是想明白了,圣宫娘娘本就是妖族人,又有哪个人族医修能比妖尊更了解妖族。”
“什么?!”锦绣王猛然站起,“她得的是什么病?”
林斐然并不隐瞒,只实话实说:“我不知道,个中缘由,只有如霰清楚。”
锦绣王拧眉看向桌案,面色不虞。
难怪白露境界跌落如此之快,难怪她从不与自己见面……
林斐然不顾她神情如何难看,只是抿唇一笑,清声道:“族长,如此一来,你我二人筹码互异,情势似乎有些变化。”
锦绣王蓦然抬头看去,目光锐利,这个少年人却仍旧不急不缓,眼眸清明。
“眼下你只有三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