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见圣 敢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者,为圣!……
纯白画卷内, 沉默无所遁形。
众人看着眼前的少女,眸光微动,却不知那抹光芒到底为何。
林斐然仍旧与疯道人对视着, 目光平和,却莫名有种足以等待水滴穿石的耐心。
她甚至就地盘坐, 抬手示意:“前辈,请, 我不着急。”
若说不心急, 那定然是假话。
但朝圣大典都能这般草草了事,可见如今火烧眉毛的不是自己。
一日不答,那就等一日, 两日不答, 那就等两日。
相较起来,她等得起。
疯道人蓦然仰天大笑, 声音尖锐,形貌可怖, 却并不骇人。
“豆大的个子, 心眼倒不小。我就说你今日要问这个问题, 他们还不相信。果真是我赢了!”
他围着林斐然转了三圈,随后一蹦三尺高,重重盘腿坠地与她对坐。
又听得咔咔几声响,四周金座缓缓逼近,圣灵聚集而来。
疯道人有些坐不住,身形东倒西歪,一下盘坐,一下躺倒。
“不妨猜测一番,今日我十二人为何一道见你?”
“理由太多。”林斐然微微垂眸, “要么是为我母亲,要么是为铁契丹书,要么是为师祖,亦或者,三者兼有,更或者,是为了许多我不知晓之事。”
有位圣人大笑:“好一个‘三为’!”
疯道人趴在地上,挪动到林斐然身前,面上却已不见疯癫之意。
“今日我十二人一道见你,除了纯粹见你一面外,还要请你做一件事。若是答应,除了你方才所问之外,我会再赠你两个锦囊,以作答谢。”
这便是疯道人赖以成名的锦囊妙计。
他又道:“天下所惑,答案皆在风中,皆在一计。
只要锦囊能打开,里面定有你想知道的答案。”
林斐然这才恍然了悟,讶异道:“先前我们取桃花令时,有圣者让我们钓坛,原来坛中便是你的锦囊妙计?”
疯道人咯咯大笑:“你竟能想到这一层,为何又想不到那人是我?”
他高兴极了:“是我装得太好,太像,一点都不疯癫!”
“……”
的确太过正常,即便是现下回想起来也未有半分不对。
林斐然灵光一闪,又忽然回忆起那顿被她吃得一干二净的全鱼宴。
她转头看向师祖,再度了然。
师祖先前曾提过钓坛一事,显然与那圣人交好,如此算来,岂不是相当于他和疯道人交好?
“师祖,难道那些鱼其实是你钓的?”她神情愕然。
师祖尚未从先前所闻之事中走出,兀自感怀,闻言也只是抿唇一笑:“是我。”
疯道人却没有他这般低沉,他甚至高兴得在地上打起滚来:“道人我哪有这个闲心钓鱼,我只爱吃!”
林斐然沉默片刻,悄然向后挪了几寸,以免被他压到衣角。
见他还在逼近,她索性站起身,望向周遭圣者。
“要我做什么?”
其中一位身着罗裙,肩披纱衣的圣人站起身,裙摆晃动间,她已恢复原本身量,走到林斐然身前。
“要你带上这个——”
她抬起手,臂膀上那若隐若现的薄纱下,有一活物蜿蜒而来,仿若爬蛇。
游曳到手腕时,它似乎有些犹豫,但踌躇片刻后,还是钻了出来。
那不是蛇。
它无头无尾,亦没有眼口鼻,通体金黄,却又如同玉髓一般晶莹剔透,盈盈流光。
——有些眼熟,这般质感看上去,倒像是先前对战那三个可疑之人时见到了那个异物。
林斐然问道:“这是何物?”
圣人看向她,纤长的眼睫微微垂下,解释道。
“朝圣谷地势特殊,是一处天然的聚灵阵,天地灵气汇入此处,久而久之,便滋养出了这一条群山灵脉。
后来,它便成了此处的阵眼。
有它,才有朝圣谷。”
“既然如此重要,为何给我?”
林斐然更是不解,在座诸位即便只是遗留的一抹神识,却也强大无匹,何必将东西交给她。
“正是因为重要,才会给你。
灵脉本是天生地养的灵物,在山脉间奔腾,便如同鱼翔海底,即便再会堪舆,再懂卜算,也推不出它的方位,它始终在变。
但事无绝对,和它一样的灵物,便能凭借直觉与它相遇。
神女宗便是这样的灵物,故而,那日神女宗圣女在三人的操控下,寻到了灵脉。
你亲眼见过。”
林斐然立即回忆起来。
那个道童、那个言出法随之人、那个古怪的青年。
他们并不把谁放在眼中,即便是闯入春城这样的难事,也只有三人前来。
只是,这神女宗是灵物又是何意?难道她们不是人?
林斐然忽然有了个可怖的猜想:“灵脉既是阵眼,与朝圣谷共存亡,那他们故意破坏之举,难道是为了毁去朝圣谷?”
进一步而言,是为了抹灭圣灵。
眼前圣人显然也听懂她的言外之意,便点了点头,以沉默代答。
林斐然眼神微凝:“为何不告知各宗执掌之人,或是昭告天下,圣人地位超群,他们又岂会眼睁睁……”
她忽而噤声。
圣人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不否认会群情激愤,但那之后呢?若是有人告知,圣灵可以炼化,以供修行之用,我想,不少人的怒火会慢慢平息。
就像这次飞花会一样,对许多人而言,当利益足够诱人时,自己的心便不再重要。”
坐在一旁呼呼睡去的医祖终于醒来,又或是他从未睡着。
他站起身,同样向林斐然走来,身形渐渐缩小,最后竟然只到她前胸这般高。
他撑着手中的仙人杖,花白胡子垂下,传来淡淡药香。
“孩子,这不重要。我们原本就是亡人,如今不过徒留一抹神识,即便灭去,也无甚可惜。
但我们现在还不能走。
灵脉已被发现,或许下一次便会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毁去。
所以,须得将这处阵眼送离,却又不能所托非人。
由你带走,最为合适。”
十二位圣人归入朝圣谷的时长不一,年纪也各不相同,其间,便以医祖最为德高望重。
不过其余人想法与他相差无几。
天生地养的灵物自然与普通阵眼不同,它早已与朝圣谷共生死。
故而在不在此,倒不那么重要。
但谁将它带走,这很重要。
想到此处,众人神色微顿。
医祖撑着手杖,缓缓踱步:“原本我们也寻不到它的踪迹,只是在谷中待了千百年,到底有些感情,它才愿意听我们一言。
虽未开神智,它到底是灵物,不由人掌控。它若是不愿跟你走,那大抵就是命。”
说到此处,医祖才忽然想起什么:“哦,差点忘了问你,你是否愿意带阵眼离开?”
林斐然垂下眼,似在思索。
医祖以为她心中恐惧,便摆摆手。
“孩子,别怕,平日里就当将它当做蚯蚓,随便放到土中养养就是,我们会为你加封一层禁制,即便撞上神女宗的人,借你人气遮掩,她们大抵也不会发现。”
林斐然抬起眼,仍旧不解:“要想不被人毁去,有很多种方法,若你们想听,我现在就能说出十个,但选择让我带走离开,便是下下之策。”
沉默已久的疯道人忽然狂笑起来,口中念念有词。
“我就说她没有这么笨,你们又输了!”
他伏地挺身而起:“林斐然,与你不需要绕弯子,由我来说!
因为此行之后,朝圣谷便要封山落锁,隔绝人世,不许人进,不许人出,连风都无法吹入——
此次开谷,本就有违天道,更何况我们连肉身都无,只是一抹神识,遭此大创,不知又要休养多久,如何能够护住灵脉?
你带走,就是最好的解法!
以后若要寻我们,它会知道如何做。”
众人转头看向圣人手腕上的那条灵脉,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斐然也未曾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她神色微怔,视线一一从十二人脸上划过,最后落到师祖面上。
医祖笑将起来:“不必看他,他与我们不同,他是靠那本铁契丹书留住的神识。
我们要做的事,虽不相同,却终究殊途同归。”
圣灵们的目光都落到林斐然头上,并无催促,也无强迫。
假若她此时说一句不,他们大抵也只会摇头苦笑,叹一句时也命也。
疯道人又围着林斐然转了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
他念叨个不停,仿佛在这一刻化作了林斐然的心声。
可惜她并不是这样想的。
众人看着她,目中不无紧张。
几息后,林斐然忽然动了。
她解开自己那个有些破败的芥子袋,抖了抖,用手撑开一个拳头大的口子。
“我这袋子里什么都有,既然连一本铁契丹书都放下了,想来也不吝塞下一根‘绳子’。
若你们当真放心,不怕我弄丢,便塞进来罢。”
人们总说债多不压身,林斐然体会不深,此时却又有了类似的感受。
宝多不压身。
一个是带,两个是拿,三个是背,谁能想到她这破袋子中有这么多东西。
见她应下,几人眼中既是欣慰,又有一抹忧愁,旋即将视线移到灵脉身上。
它会不会选林斐然?
林斐然走过去,神色未变,只用双手撑着口袋,向它示意般抖抖后。
“嘬嘬嘬——”
那灵脉忽然一顿。
因林斐然不知它哪边是头,哪边是屁股,又或者是全然不分,便凑到灵脉另一端,如法炮制。
“嘬嘬嘬,快来。”
圣人们都没想到她会用这样的法子,兀自一怔,疯道人与师祖却笑了起来,一人捧腹,一人掩唇。
林斐然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随后又移回视线。
灵脉在听到那声极有灵魂的嘬动时,确实恍惚了一下,但并未投入袋中。
她思索片刻,抖了抖稍破的芥子袋,不知什么被翻出,袋子中飘出一阵淡淡的湿润香气。
哧溜一下,灵脉一跃而入。
林斐然立即扎紧袋口,将它挂到腰间,动作娴熟得像是经常套蛇。
她回身看向怔愣的疯道人,也没忘了自己应得的东西。
“圣人,先前我问题的答案,以及余下那两个锦囊……”
她没有说完,但人人都知道什么意思。
疯道人道了声奇也怪哉:“你如何把它抓回的?”
林斐然不答:“先前我问题的答案,以及两个锦囊……”
“给你给你!”
他不知从何处抽出纸笔,一边看向林斐然,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
“莫说我没告知你,退无可退,想无所想之时,方可打开。”
他将纸团放入三个锦囊中,抛回给她。
那般行云流水,好像早就知晓她以后会问什么问题。
“至于寻芳是被谁派去的,回去后,自己打开第一个看。现在立刻告诉我,你是如何把它引进去的?”
疯道人从小便知晓身边每个人的密辛,这并未让他觉得无趣,反倒激发了无尽的好奇心,什么都想知道。
若是现在不知,以后谷门封禁,他怕是要在谷中好奇而死。
林斐然解开袋子,又抖了抖,从里面掏出半块泥巴。
“这是我爹爹以前找来的息壤,灵脉既是天生地养,又爱钻土,想来抵挡不了这般诱惑。”
旁侧一位圣人惊呼:“你这小破袋子里还有息壤?”
说完,他还有些不好意思,眼前人到底是小辈,哪个小辈出来历练时不穷得叮当响。
“只是好奇,并无他意,后生不要多想。”
林斐然并未在意:“无事,它确实被磨破了些。”
芥子袋是母亲做的,只是年岁太长,所以绣面有些磨破,但其实无碍,她只觉得十分好用。
一旁的疯道人不知在想什么,了悟道。
“我都忘了。洛阳城里全是牡丹,其余的都属禁花,开不了一季便要枯死。但你和你娘觉得腻味,看得烦闷,你爹便偷偷去寻了息壤,洒下花种,有了此等灵物,花怎么都养不死。”
林斐然不由得点头:“圣人当真是什么都知道。”
她将三个锦囊收入芥子袋,再次系紧。
离开之前,她不由得回头看去。
十二位圣人排列一处,已是常人身量,或高或矮,穿着各异。
有长袍迆地,有纱裙及踝,有道袍笼罩,有蓑衣草鞋。
神情各异,或冷或烈,与常人无异,但眼神中却都是一派成圣后的慈和。
分明是初见,林斐然却有一种旧雨重逢之感。
她忽然叹气,向众人弯身行了道礼,这才随师祖一道离开。
医祖感慨:“她没再回头呢。”
“她不是回头之人。先前在飞花会中,我们不是见到了吗,清辉划过,头颅坠地,她已然往前而去,纵然踉跄,却不会回头。”
……
出得画卷,师祖便兀自回了铁契丹书,闭“书”不出。
先前疯道人对她生平简要概括,不过寥寥数语,却似乎对师祖颇有影响,也不知在想什么,入书后竟连鱼都不钓了。
林斐然微微叹气,落到先前垂钓的那处小舟上。
她环首看去,却发现原本离开的那十四个弟子其实并未离开。
他们只是睡在那些漂浮的小舟中,沉眠梦乡。
直到林斐然站稳身子,众人才悠悠转醒,与她一道从舟中站起,神色各异。
秋瞳不知向疯道人问到什么,面色恍惚,只孤身立在船头,任足下扁舟向前。
卫常在却是向她遥遥投来一眼,向来清冽的目光兀自复杂起来,几息后,他收回视线,不知在想什么。
沈期见到她,眼前一亮,立即以手作桨,向她划来,随后挪到她舟上,熟稔地闲聊起来。
聊这笔法秀美,聊这山水绮丽,聊他实在不想出去。
他苦着脸道:“文然,你个子高,待会儿出去时,我躬身躲你身后,你替我挡挡。”
见林斐然看来,他才想起自己没有征询她的意思,又补上一句:“可以吗?”
小舟悠悠向前,快要接近出口。
林斐然问:“你要躲谁?”
沈期一展折扇,嘴唇几度开合,却是不想骗她,也不愿搪塞。
“抱歉,我不能说。但是那人极为可怖,我一看到他就浑身发颤,若是当场惊厥,晕死过去,便要闹天大的笑话了!”
林斐然也不是刨根问底的人,毕竟谁都有点秘密,何况沈期此人也不会胡言乱语,她索性点了点头。
“那你靠过来。”
沈期忙不迭挪过去,矮身躲在林斐然身侧,有种莫名的安心。
二人一道走出卷轴,身影出现在高台之上,正在此时,所有人的目光一并看来。
十五人中,有几人气势十足,刚出来便吸引了大半视线,是以无人注意到沈期。
他向莲瓣某处看去,却见那人正巧盯向此处,心中一颤,肩头更是贴紧了林斐然,兀自在心中唱佛。
“圣宫娘娘保佑,圣宫娘娘保佑……”
林斐然不知沈期心虚,尽责将他送入太学府,得了秦学长一个极为称赞的目光,摸不着头脑地回了妖族所在之处。
奇异的是,如霰竟也学起圣宫娘娘,在头顶遮了一柄垂纱伞。
林斐然看向撑伞的旋真,目露疑惑,又看向天际秋阳:“很晒吗?”
旋真摇头,也不大懂:“我也不知呐,尊主把伞递给我,叫我撑起,我便撑了。”
旋真向来听话,说一不二。
如霰向来不会把自己引以为傲的容颜遮住。
难道先前帮她挡下那道重压时,他其实受了伤?
林斐然俯身问道:“尊主,你难道受伤了?”
片刻后,幕帘中传来如霰略凉的声音:“没有受伤。只是不喜欢别人盯着看,不行么?”
言罢,他微微靠后,将腿搭起,双手抱臂看向中央。
“原是这样。”林斐然点点头,转回身,又驱动阴阳鱼问道。
“尊主,入朝圣谷时,你还去吗?”
游鱼在眼里转了两圈,传来如霰的声音。
“自然要去。我到朝圣谷就是为此。”
林斐然又道:“那咱们得想个办法,如此光天化日下,你怎么离开?”
如霰回她:“不必顾我。届时你率先入谷,该取剑便取剑,该拿灵草便拿灵草,我自会进去,谷中见。”
林斐然奇怪地回头看去,只可惜隔着一层蒙蒙白纱,她什么也看不清晰。
到时八十一人入谷,定然十分哄乱,他趁乱而入也不是不行,但万一出了意外,被拦在谷前又如何是好?
他为何不与自己一道?
林斐然想不通,看向旁侧,碧磬正捧着她的那本册子,冥思苦想。
她走过问道:“还未想出吗?”
碧磬摇头叹息。
碧磬几人未能参与飞花会,也没有与她结契,故而无法入谷。
但先前制作那本手札时,她特地为几人留出页数,写上想要的谷中灵草。
昨夜旋真便已经想好,荀飞飞也写得利落,剩下的便是碧磬。
想了一夜,她也没有思绪。
若说愿望,她只想族老们活得再久些,可天下哪有长生方?
碧磬叹气:“算了,不少人要扶桑木,我也选这个罢。”
到时林斐然不必奔波,而且,若是没能拿回扶桑木,有人上门找茬,她还能用此事做挡箭牌。
碧磬落笔之时,林斐然看向坐在后方的荀飞飞。
“昨夜还未问过你,碧游草长什么模样,我从未见过。”
荀飞飞抬手扶了扶银面,却并未看她,只低声道。
“尊主知晓。”
林斐然觉得有些奇怪,却只以为是他心情不好,便应了一声。
碧磬将册子递回给她,随后两人凑在一处谈论起卷轴后的水墨景,正说得兴起时,听得一阵簌簌声响。
林斐然转头看去,只见卷轴上的墨色尽数落下,化作川流一般向外流去。
四位祀官高高跃起。
李长风御剑击鼓,响彻震天,谢看花拨弦弄琴,总算入耳;
寒山君执起老笔,书下无量二字,遒劲的字锋嵌入山谷,将谷间那道缝隙撑开。
慕容秋荻立在最高处:“请圣人!”
于是山谷中现出十二道身影,如岳矗立,辉光萦绕,就这般立在穹苍之下,如擎天之柱。
敢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者,为圣!
他们抬起手,于是谷中缝隙终于扩开,裂出一道宽阔的入谷之路,先前那自卷轴上簌簌落下的墨流,就这般涌入谷路,为后人冲刷过一片尘埃后,倏而不见。
谷路尽头,正有一匹白鹿四蹄轻踏,呦呦鸣过。
而在白鹿头顶,朝圣谷中心上方,那座被诸多灵剑托举而起的倒悬山,赫然映入众人眼中。
那便是天下剑修朝圣所在——剑山。
“谷开!”
慕容秋荻话音刚落,一行人便如离弦之箭,直奔其间——
作者有话说:取剑不像飞花会,很快的,不过,取的哪把剑呢
第97章 犹有剑来(一) “这样就找到你了。”……
身侧之人俱都急急向谷中疾驰而去, 林斐然也欲动身,却在步伐将动时回头看向如霰。
他仍旧坐在原地,只抬起手向自己摆了摆。
荀飞飞走到身后, 垂目对她道:“你先去。”
林斐然看过几人,也不再犹豫, 独自回身前行,足下雷光乍现, 她便如一尾蓝鱼游入人群, 左避右闪间,已赶至中央。
朝圣谷究竟是何模样,对于前人而言, 或许并没有那么神秘。
但如今冲入谷中的, 除却些许压境而入的修士外,俱是年轻一辈, 不论原本是何秉性,在这一刻也都只有赤诚的憧憬与希冀。
林斐然亦是如此。
她望着不远处倒悬的剑山, 心中忽又激荡起来, 连满面扑来的霜风都被灼出暖意。
当年传言朝圣谷开时, 各宗热火朝天,大操大办,却又于一月后草草收场,众人权将此事当作乌龙一场。
但没人知晓,一株曲折老松上坐着的少年人,是如何度过那样迷茫无措的时日。
那时张春和为她诊治已久,悬在头顶的剑终于落下。
他说,她是天生脉弱之症,无药可医, 无法可治,若是继续修行剑道,尽头就在不远处。
但若是转学医道,或许有可为,路途虽艰难些,但她能走。
灵脉灵骨是天资,却也是基石,只有底子够稳,才能在修道途中过人道,登天梯。
她若是想走得长远,就得另换一条路,医道并不简单,却是最不依赖基石的一条道。
她想,这是对的。
理智告诉她,这是对的。
但她的手,她的眼,她的口,她的心都在说不行。
于是她垂下眼,双拳微握,口中低声问出那个已经听过千百遍的问题。
“首座,还有其他办法吗?”
张春和看着她,并未叹气,也没有嘲讽,只是十分平和。
“至少我想不到其他办法。”
他的平和来自于过往经历,他实在见过太多像林斐然这样的人。
初初修道时,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能跨过那条名为天资的鸿沟,但时日一久,便都会明白——
自己没有什么不一样。
他当初也是这般,拼命练剑,想要以此向师父证明什么,最后却还是拿起了弓。
他看向林斐然,拿起拂尘起身道:“你有剑骨在身,不甘也正常。医道只是一个提议,如果你想修其他,或是继续练剑,也并无不可。
只是你的灵脉,此生如此。”
他转身,带上站在一旁唉声叹气的太徽与清雨离去。
林斐然站在房中静静看着他们的身影,略窄的寝房中,只余一扇轩窗大敞,雪顶天光映入,将她的面容揉得模糊一片。
那时的她并没有这么坚定。
虽然心中在呐喊,在不甘,但仍有一道声音从呐喊缝隙钻出。
她说,转罢,你过目不忘,又这样勤勉,这是最好的、最适合你的一条路。
若是医道有成,他们就不会再说你是废人,若是医道有成,他们也会同你成为朋友,若是医道有成,你就与他们一样,不再是徘徊于人群之外的林斐然。
也就是那时,传言朝圣谷将开,道和宫中立即准备起来,不过五日,门内大比便过了第一轮。
那时林斐然还是坐忘境,没有资格参加,像她这样的弟子,便得在大比之时做后补之事。
例如将破损的弟子剑送去修补,为受伤弟子发放灵药,繁忙之时,或许还得兼并配药。
在比试台下等候时,她总是会看得入神。
若是她在台上,会如何胜过这个人?要如何接他的招?
抱剑前去修补时,她会想剑山是什么样子,纵然古籍中描绘得极为详尽,她却仍想亲眼见一见。
若是她能去朝圣谷,要选一把怎样的剑。
但想过之后,她还是将剑放下,还是得去药堂配药,满身锋锐也染上清苦之味,变得驽钝起来。
好在,她如今仍在此道。
墨河冲刷过的谷地虽不光滑,却也算平整,地面上只余几丝墨色。
众人涌入谷口,便见旁侧峭壁之上嵌满玉石与灵晶,熠熠生辉,而足下墨丝竟也非凡物,正是修行妙笔道所需的老墨。
入门这一途,便有不少人停下脚步,开始敲敲打打,挖起东西来。
朝圣谷开三日,先将入门的灵宝寻走,不算费时。
林斐然侧目看去,沈期及其太学府同门果然停下脚步,一边护着头,一边在踩踏的人群间挖出墨锭。
她对此处珍宝无意,故而只看过一眼后便前行离开。
先前还站在谷门前的白鹿早已逃之夭夭,耳朵一动,便向林间跑去。
典籍上便有朝圣谷的堪舆图,纵横两条古道交错成十字,将整个朝圣谷分作四块。
左上一块是沙地,沙地中多有灵宝灵器;
左下是一处广袤草原,其间灵草无数,奇花丛生;
右上是一处沼泽地,也是妖兽栖息所在,前辈耳提面命,说此处所居皆是上古妖兽,叫各位切勿前往;
而右下则是一片密林,林间既有灵草灵宝,也有珍奇异兽,更有不少前辈在此撞过机缘。
至于剑山,它不在四方之内,而是悬浮于两条古道交点上。
若说悬浮,其实也有些言过其实,那只是一处用来落剑的小小丘陵,原本位于地上。
时日久了,其中剑灵不甘居于下位,便驱使飞剑将这方丘陵挖起抬升,又为了遮阳蔽日,兀自削削减减,便成了如今上宽下窄的倒悬山。
此时抬眼看去,便见那座剑山缓缓翻起,峰顶在上,峰座在下,好似一方擎天执掌的锥印。
原本覆盖在山阴中的灵剑,此刻全都暴露在日光下,各形各色的灵光映出,本是一种亮,却犹如七色华彩,叫人看得目不暇接。
光华太盛,竟将涌入的人流生生逼停,众人抬眼看去,无不赞叹。
“那、那难道就是昆吾剑!”有人扬声大喊,神情激动地指向一处。
只见那峰顶之上,一把极为惹眼的红伞高高撑起,而在红伞下方,两柄灵剑孤直插入石缝中,似是在纳凉。
“没错!那蕴着紫光,犹有神威的正是昆吾剑,而在它旁侧白光流转的,是列于第二的太阿!”
有人高声应和,同样激昂。
整座剑山,也只有这两柄剑有如此待遇。
天下数一数二的宝器,怎能叫人不神往!
林斐然随人群一道仰头看去,目光微深。
“别看了,只有胜出的前十人才可上山择剑,再看我们也轮不上我们大多人,寻宝要紧!”
不知是谁大喊一句,将众人拉回神思拉回。
倾刻间,涌入的八十一人便准备分散,向各自的心仪之地奔去。
他们近乎分作两股,一半朝草原而去,一半涌向密林,只有极少数人打算入沙地寻宝。
林斐然要去择剑,其实三日对她而言并不算紧急。
择剑向来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魁首先择,榜眼其次,第三位随后,以此次序排下。
这并非诸位真的有谦谦君子心,而是碍于剑中剑灵,不得不如此。
所谓择剑,是以剑心叩问剑灵,若得剑灵承认,拔剑出鞘,便算成功,若不然,无法将剑带走。
剑是百兵之君,做出争夺丑态,只会惹它们不喜。
林斐然思及此,动身向剑山而去,却也催动阴阳鱼,询问如霰境况。
“如霰,你入谷了吗?”
片刻后,传来他的回音:“入了,你先去取剑,我到密林中寻药。”
林斐然回头向右后方看去,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那道白影,却一无所获。
“我没见到你。”
那边顿了片刻,传来如霰略扬的语调:“你在找我?”
二人如今算是朋友,他也是故意如此揶揄,本想叫林斐然不好意思,却听她直白道。
“自然要找你。”
如霰自己反倒沉默了。
“不必看,我如今做了些伪饰,你找不出来。”
林斐然在他看不见时也点了点头:“进来就好,那我们分头行——”
动字还未说出口,便见那只白鹿倏而从前方钻出,鹿角上仿佛也嵌有晶石,在日色下闪着碎光。
它仰头高吭一声,前一刻还踩在古道上的林斐然,下一刻便踏入了松软的黄沙中。
黄沙不大吃力,她立即稳住身形,有的人却步伐一软,狠狠歪进沙中。
“怎么回事?我是要进草原,不需要到沙中寻宝!”
“我要进沙中寻宝,可还有一段路程,如何会眨眼就到?”
“是不是我眼花了?天上怎么有九个太阳?”
一望无际的荒漠之上,连枯草碎石都无,只余天上九轮烈日,和不远处那只白鹿。
它来回踏着轻蹄,望着众人,似要为人引路,可此时众人心中仍旧狐疑,没有人上前。
林斐然仰头看着天上九个太阳,眉头微皱,又回身看向四周,粗略数过,大抵入谷之人都在此处。
她又问:“如霰,你在哪?”
漫漫黄沙中,还是待在一处,互有照应为好。
耳边传来他一声轻笑:“现下无人,你倒是喊得顺嘴。不必四处张望,我如今做了伪饰,你找不到——”
“我找得到。”林斐然罕见地打断别人的话。
如霰双目微睐,看向漠漠黄沙上,那一抹笔直的玄色。
他停下脚步,忽然道:“找得到,便来找。
林斐然既不惊奇,也不觉得在此情形下,这番举动有什么烦扰之处。
情势尚在掌握,故而满足朋友兴味也无甚大碍。
她一边前行,看过众人面貌,一边开口问:“如霰,你芥子袋中有水吗?”
修士再过强大,也没法子无中生有,变出一汪泉水来,除非此处本就有水。
若要在黄沙中行走,水极为重要。
如霰看着那道身影,扬眉道:“有。若是你手中无水,本尊善心大发,分你一半也未尝不可。”
林斐然又道:“如霰,此时情势看上去不明朗,但其实也只有一个选择,那便是随白鹿前行。”
如霰有些疑惑:“我知道。”
停顿片刻,他还是开口提醒:“你这样一心二用,是找不到我的。”
话虽如此,他还是转头看向四周荒漠,在眼中勘测地形。
羽族目力优越,轻易便能看向荒漠边缘,只可惜那处也并无异样。
观察时,他又听到林斐然问。
“差点忘了,如霰,夯货随你一起进来了吗?”
如霰望向腕上碧环:“自然一起——你到底在找我吗?”
“当然。”
林斐然的声音蓦然在身后响起,他诧异回头,正巧看到她平静的面容。
如霰忽地笑了,薄唇微弯,他双手抱臂,垂眸问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林斐然握住他腕上的碧环,微微下拉,随后凑近低声喊了一句,温热的气息顿时拂过寒凉的指尖。
她道:“如霰。”
于是他的指尖处便蹿过一道极细的雷光,紫蓝色,异常瑰丽。
她抬起眼,睫羽拉出一条略浓的目线,稍显柔和的弧度便如此落到那双深静的眼上,尤为引人。
“这样就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林斐然:如霰、如霰、如霰……
如霰已经被电麻,所以没多大感觉
林斐然表面上很好说话,实际上也很好说话,但某种时候就会露出一点不自知的攻击性,这一点还挺吸引如霰的,这就是反差萌的含金量(不是)
第98章 犹有剑来(二)(增修) 林斐然会与谁……
“这样就找到你了。”
这实在是一句太过简单, 毫无矫饰的话,但从林斐然的嘴中说出,便仿佛换了一种味道。
如霰双眼微睁, 扬起的笑还停在唇畔,心间却并不似面上这般无动于衷。
像是迷途蜻蜓猛然撞入荷池, 转瞬飞远,徒留一片微澜涤荡, 徒留一枝孤荷轻摇。
然而这一切都只在瞬息之间, 来不及觉察便已恢复原貌。
林斐然的确只是简单回答。
当初如霰准许她直呼其名,又见到那抹雷光划过时,她便十分注意。
凡是奇异之处, 最好不要显露人前。故而若是有人在场, 她只会唤他的称谓。
没想到,这个法子用来寻人倒是极为好用。
她收回手, 少见地打量起如霰来,不禁道:“你这身打扮——”
这身打扮与他以往全然不同。
雪发全乌, 满头青丝束作马尾, 高高垂下, 却又有几缕不听话的从颊边散落,看得出是故意而为。
身上的白金袍也换做一身鸦青劲装,更显身高腿长,皮质护腕缚袖,一对银流苏从耳下坠到肩头,唇鼻之上覆有半张银面。
若不是那双桃花眼依旧熟悉凉薄,她怕是要将他认作荀飞飞了。
林斐然不由得想起那个被遮在伞下的身影,疑惑问道。
“难道先前在莲台上时,旋真撑伞遮住的人不是你, 而是假扮成你的荀飞飞?”
如霰点头:“祭典之上,我不得不露面,这是原先就有的约定。
但入谷寻宝之事,亦不能叫任何人察觉,如此一来,只能暂且偷梁换柱。”
能让他亲自入谷寻的,且不说是什么天材地宝,就说寻药这一举动,便会有不少人深挖。
林斐然心中了然,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如霰立即捕捉到,下颌微扬,仍旧是他平日里的神态:“看什么?”
林斐然从未见过如霰束发的模样,此时乍一看去,这般干净利落,倒有些少年锋锐。
林斐然道:“尊主,你以前在人界游历时,也是这样的装扮吗?”
如霰低头看了一眼,抬起的面容上便浮出些不赞同。
“本尊少年时,发及肩头,风姿无双,即便是着青色,也要配上几块白玉点缀。若不是非常时期,我不会这样穿。”
别的不说,就这张脸,他肯定要大大方方露出来。
他转眼看向那只白鹿,抬起下颌点了点:“跟上罢,周围不知多少在看你,你不动,他们能在此处待到地老天荒。”
林斐然这才向四周看去,不期然捕捉到许多偷觑的视线,被她看过后,大多人讪讪收回目光,唯有一道,只是平静看来。
林斐然从未发现,卫常在的视线竟是如此无处不在。
她毫不避讳地转回头,同如霰一道向白鹿走去。
如霰所言的待到天荒地老,确然有些夸张。
几乎是在落到荒漠中的瞬间,不少宗门弟子便自发聚集一处,兀自商讨对策。
而那些过于关注她一举一动的,显然是些独来独往的散修。
她一动身,他们便跟随其后。
白鹿懵懂地盯着众人,不停在原地踱步转圈,直到林斐然向它走去时,它才扬了扬蹄子,终于挪动前行。
林斐然没有开口,也未解释,只是跟着白鹿,身后缀着一群散修。
起初,不少人试图御剑前行,或是用神行术加快步伐,但动身不到片刻,便都会狠狠坠入沙地中。
即便有人要另寻出路,也终究会走回白鹿附近。
渐渐的,众人心中明了,便也安心随行,再不作他想。
八十余人,如同一列长龙蜿蜒在黄沙之上,队尾最末,卫常在提剑而行,步伐不急不缓。
道和宫此行只入了十余人,除却满脸郁色,不与众人相依的裴瑜外,便只有九人,作为小师兄,他此时需得行在后方,为人断路。
秋瞳时不时回首看过他一眼,神色欲言又止,随后又转回头去。
行至中途,忽而有人走到身旁,低声问道:“你们是道和宫的弟子?”
卫常在转眼看去,那是一个目色极为清明的少女,只是眼下略青,唇色微白,犹有病容。
但只一眼,他便看出了这少女并非修士,而是凡人。
“是。”
他颔首回答,但并未询问,他对她为何入内并无兴趣。
“果真是,我一看这道袍便知!”少女双眼一亮,开起口来。
“我叫橙花,以前住在北原,那时便常见到你们道和宫弟子来此除妖,不过一直无缘道谢,阿婆去世后,我就和齐晨离开……”
这是个十分聒噪的少女。卫常在在心中想到。
他不认识什么齐晨、阿婆,也无心听入,却也偶尔点头应答,以免失礼。
橙花心中好感倍增,只觉得这道长面冷心热,不仅不嫌她话多,反而还频频回礼。
她转头看向后方,略带疲意的眼中忽而映出一抹光彩。
他曾经在林斐然眼中见过。
卫常在心下不免好奇,便回首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绯衣的男子走来,面容姣好,并不寻常。
“齐晨!你找回来了?”橙花语气惊喜,音调也全然柔和下来。
那被唤作齐晨的男子很快便赶了上来。
他先是打量过卫常在一样,这才将手中的花种放入橙花手中。
橙花顿时松了口气:“这可是金乌丝的种子,若是好好培育,或许能在朝圣谷外长出扶桑木,到时,大家都不用受寒症烦扰。”
橙花仍旧话多,齐晨却并未不耐,他抬手将她发中砂砾挑拣出,又取出一瓶清药递给她。
“若是能种出扶桑木,你便是功臣,还是先自己用罢。”
橙花不置可否,她将种子放入齐晨腰侧,接过清药饮下。
暖风一吹,卫常在便嗅到一阵极苦的味道,光是闻到便舌根发麻。
前方有弟子回过头来,几乎没有细看,便蹙眉向前快走,顿时和三人拉开一段距离。
橙花饮尽清药后,眼睫微垂,随后还是向卫常在笑笑,小声道:“抱歉,这药确实太苦,没熏到你罢?”
卫常在摇头,清声道:“并无。”
齐晨睨过前方几人,信手从指间变出一枝朱栾递到她手中,转口问道:“要不要去队首,那人你也认得。”
这话说完,不仅是橙花,就连原本无意的卫常在也转眼看去。
橙花问道:“那是熟人吗?”
齐晨颔首,随后神态一边,作抿唇的正经模样,橙花双眼一亮,登时反应过来:“原来是她!”
她当然是记得林斐然的,当初在飞花会时,她被迫与人相斗,若不是林斐然与旋真,她或许还得在场中教人伤上许多次。
只是刚要动身,她便停了下来。
齐晨问道:“不去吗?”
橙花摇头,只道:“现下时机不对,我们还是等回去之后再说。”
齐晨不置可否,他自然是以橙花的意思为准,只要她情绪好转便好。
恰在这时,卫常在突然开口:“你们是什么关系?”
这话问得特别,齐晨立即抬头看去,眼中掠过一抹探究与深思。
橙花顿了一瞬,面色微红道:“我们拜过堂,如今是夫妻了。”
夫妻。
原本林斐然与他是未婚夫妻。
卫常在又开口道:“然后呢?”
橙花不大理解,但还是和善一笑,唇边露出两个酒窝。
“然后就相伴等死啊。”
齐晨:“……”
他无奈笑了一下,抬手捂住她的嘴:“谁也不会死。夫妻便是尽头,在这之后,只有夫妻。”
后面这句显然是对卫常在说的。
卫常在显然不懂橙花的幽默,他此刻十分认真,乌眸划过二人,最后落到齐晨面上。
“夫妻,并不恒久。”
这话不合时宜,但他还是说出口,不知是在告诉二人,还是在告诉自己。
齐晨容色微敛,已是不悦,橙花却看向卫常在,确认他并无讥讽之意后才问道:“道长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卫常在却没有回答,他转头望向前方,似是在看漠漠荒际,却又好像落到一处,只是那眼神是渺然的。
飞花会前,张春和曾对他有过叮嘱,若是此番能夺得魁首,见得圣人,便一定要见疯道人。
他生前与师祖是好友,时常到道和宫中来对坐论道,然后搜刮些膏脂,满载而去。
自铁契丹书被取走后,师祖最后一抹神魂都泯然天地间,再寻不见,若要问世间谁最懂得天人合一之道,师祖之后,非这位先师好友莫属。
先前在卷轴之中,他的确也选了这位不大像圣人的圣人。
疯道人见到他时面色惊讶,围着他足足转了六圈,大喊着气运之子,随后狂笑起来。
若是常人,或许会被这突如其来的癫狂笑声吓退,但卫常在不是常人。
所以,他只是静静看着疯道人,不制止,却也不害怕。
疯道人凑到他眼前,面上沟壑紧紧挤在一处,低声道。
“我在风中听过你的声音,幼小麻木,你举起屠刀,向他们挥去,听到你心间有乱麻生长,阴暗无光,听到你纠葛在两人之间……”
卫常在神色未变,甚至拱手行礼,乌眸无波:“前辈神通广大。”
疯道人顿觉无趣,癫的怕傻的,傻的怕疯的,疯的什么也不怕,但不喜欢对着木头开口。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师尊告诉你了,要与我论天人合一之道。”
疯道人挠挠身子,打量过他:“可以与你论道,但我在此间已久,十分想念烈雪酒,你赠我一壶,我便告诉你。”
哪知卫常在摇了摇头,却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疯道人一脸稀奇,上下打量着他:“你师尊的话,你竟然不听了?”
卫常在没有回答,疯道人知晓这时从他嘴中撬不出什么话,便道:“罢了,想问什么便问。”
卫常在再次行礼,声音清冷,犹如霜雪凝花。
“都说前辈可以以过往之事推测将来,我想知晓——林斐然会与谁结亲。”
疯道人双眼瞪如铜铃,眼珠子都快落出来,甚至啧啧许久,似是听闻什么天下之大谬。
“你不问秋瞳?”
卫常在不解道:“我知道她会与我成亲,何必再问……又或者,在前辈的推演中,我其实并未与她成亲?”
疯道人也不回答,只眯着一双小眼哼笑。
“我只回答一个问题,你自己说,到底是第一个,还是第二个?”
卫常在并未犹豫:“第一个。”
疯道人大呼两声好,随后在原地踱步起来,十指翻动,不知在回想什么,约莫一炷香后,他终于停下。
“据我的推演,她日后会结亲,至于结亲之人是谁,我不能说——
但肯定不是你。”
卫常在睫羽微动,平静的眼底终于泛起涟漪,他抬头看向疯道人,久久没有开口。
就算是疯道人这样没心没肺的人,此刻也看出了他眸中变幻极快的光彩。
他抬手指向卫常在,摇头笑起来,颇有些自豪道:“这就是我为何不告诉你那人名姓,若是说了,你还不现在就将人一刀了结?”
卫常在仍旧没有开口。
疯道人咋舌:“分明接受不了 ,却还要问我,难道你以为那个人是你自己——”
他大笑起来:“夫君原本是你,但现在,已经改天换地了!”
卫常在缓缓闭眼,那双乌眸就此掩在其后。
疯道人看着他,笑容收回,又跃上一抹不解:“我知晓你大半的过去,也对天人合一之道略有钻研,知晓你为何如此固执。
但我并不明白,你为何不承认?
其间到底有何变数是我不知晓的?你快快告诉我,以后风吹不进,我便再也不能知晓了!”
疯道人神情急迫,卫常在却淡淡睁眼,双唇轻启。
他道:“情爱困苦,她不可入此道,我会渡她。”
疯道人笑容一僵。
他只是装疯,却忘了眼前这人实打实的不正常。
“我可告诉你,你们师祖的天人合一道的确‘无情’,却并非你们所想的那般‘无情’!”
还未说完,卫常在已然兀自行礼,退出此方小世界。
其实他心中仍有困惑,只是并非对林斐然那将死的夫君有惑,而是对自己。
如今发生之事,与师尊当年所言并不完全相同,秋瞳,当真是他命定之人?
“道长、道长?你在想什么?”
橙花忍不住唤回卫常在的思绪。
卫常在转眼看她,略作摇头:“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不论命定之人是否真是秋瞳,现下——
都只能是秋瞳。
……
白鹿依旧在前方引路,众人却不知走过多少里,回首看去,茫茫沙漠上只有一串望不到尽头的脚印。
时至此时,干渴,饥饿,疲惫交织,剑山如同一道蜃影般高悬前方,好似近在咫尺,却又迟迟摸不到边际。
不少前行的弟子互相搀扶,橙花也因为过度劳累,正伏于齐晨背上,昏昏睡去。
林斐然望过后方弟子,随后看向如霰,开口问道:“你还好吗?”
如霰点头,步伐不急不缓:“无碍,你若累了便说,夯货不惧日色,也无疲乏之感,可以载你一程。”
他此时只露了半张脸,于是那扬起的眉与弯起的眼便十分明显。
他平时与她说话时,也经常这般笑?
林斐然收回视线,摇头道:“这点路途,我还撑得住。”
这段路程对修士而言,其实并不算什么,难的是如何在这一成不变的荒漠中步履不停。
忽然间,那只白鹿忽而仰天看过,闪过碎光的鹿角顺势垂下几缕丝绦,它四蹄高抬,开始奔跑起来。
此行不似先前那般缓慢,白鹿也并未停留等待,此处荒漠沙地中,若无它引路,众人怕是走到死也无法踏出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