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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然 欠金三两 16685 字 2个月前

第91章 秘密 “我不好奇了”

暮色昏黄, 一片寂静,窗外只有残风只影掠过,连向来积絮洁白的云都染上一种陈旧古朴的颜色。

这便是如霰醒来时看到的景象。

悠远寂寥。

身上披着一层薄被, 但被里早已泛冷,另一处的枕头中央略有凹陷, 证实此处确实有人待过。

如霰起身走到窗边,雪睫下垂, 望着楼下如织的人流, 神情算不上好。

久未晒日,现下得偿所愿,本应该高兴, 可眼前翻来覆去竟都是那双薄红的眼。

像是夕光揉碎, 浓霞涤水。

她这样一个平无波澜的人,却也有这样浓烈的颜色。

他不是没有看过。

不仅是在联姻大宴上, 当年二人一同在大雪山中搏命时,她也曾抱着他嚎啕大哭, 说仙女大人, 我小命休矣!

前两次, 他或许觉得有趣,或许略有触动,但不论何时,竟都比不上这时。

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他无法言明。

只是无端想:幼时大哭是为了活命,后来垂泪是因为被至亲之人背叛。

那现在呢?又是为了什么?

心中猜想甚多,却总无法落到实处。

他与林斐然纵然有旧缘,但其实并没有那么了解,二人重遇相识, 至今也不过几月。

但他心中清楚 ,若非直接向她询问,不然恐怕等到入土,也等不来她主动开口。

有时候,林斐然并不是一个直白的人,她很会遮掩自己。

就像一只林中小兽,横冲直撞,永远只会叫人看到自己威风凛凛,毫无畏惧的一面,但到了需要舔伤时,便倏而失了踪影。

时至今日,他只知道对她有抚养之恩的师门要取她剑骨,所以她逃到了妖界。

但她彼时感怀如何,怎样从三清山抽身遁逃,到了妖界时,又是何心绪,诸如此类,他一概不知。

她也绝对不会提及。

就如同现在。

……

林斐然提着纸笔:“啊?”

这疑惑的音调比起措手不及,更像是深藏心底的心事教人直白戳破,是以发出一声无意义的促音,以作掩饰。

“何出此言?”

林斐然移开视线,将手中东西放到桌上,又将包装齐整的碎金纸全部拿出,信手整理起来。

她看起来有些忙碌,似乎别无他想,但有些游离的视线却暴露了她的心绪。

她不由自主回想起那个缓缓走向密林中,浑身是血的女人,回想起那把染血的玉尺,回想起那弯月清辉似的一剑——

冷雨夜,点飞梅,寒光尽歇,滴滴如诉泣。

她没有想到,那时雨幕不停,他竟也看到了什么。

就在林斐然兀自琢磨,故而显得有些手忙脚乱时,如霰心中郁气无端散了大半。

少年人哪里没有慌乱的时候。

他忍不住弯眸扬唇,从喉间逸出一声没能拦住的轻笑,似珠玉落盘。

林斐然飞快瞥了一眼,那模样像是气笑了,却又好似不是。

她垂下眼,双唇微抿。

只可惜,如霰心情好了不少,却也没打算翻过这一页。

他靠着椅背,肘撑扶手,以掌托颌,搭悬的右腿微微晃动起来,双眸微眯,姿态闲适。

“这般问你,自是因为看到了。”

眼前之人节节逼近,林斐然无端升起一种退无可退之感。

“因为,知道了一些以前的事。”

心中有伤,不知如何袒露,从何袒露,为何袒露。

夯货蹲坐中间,左右看去,不由得在原地打转几圈。

气氛其实并不凝滞,也不紧张,只是有种莫名的粘稠之感。

那股从林斐然身侧速速旋过的风,一旦落到如霰眼中,靠近他轻敲的手,流过他晃动的腿,便会陡然轻缓起来。

快慢交错间,便你推我赶地纠缠一处,显得潮闷。

片刻后,如霰站起身,随手长发扬至身后,行动间,垂到腰际的雪发轻微开合,似清风拂柳。

“以前的事?”他走到桌边坐下,抬眼看去,示意她也坐下。

“醒来这么久了,不饿吗?还是说吃那颗骊珠就吃饱了?”

“啊?”这下便是真心实意的疑惑,她顿了片刻,有些慢吞吞道,“不算太饿,但也能吃。”

语罢,她也坐到桌边,抬手将各种纸包拆开。

清糕、甜柿、酥饼、层包……春城能见到的轻巧食物,几乎都摆在了桌面。

如霰仍旧没有离开视线,他直直地看着她,取过一个柿饼,张口吃了起来。

他的吃法很雅致,饼上的糖霜擦过唇瓣,抹出一处淡淡的白,后又被抿入口中。

林斐然一时没忍住,也拿了一个,刚咬过一口,就赶紧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从未尝过如此腻人的柿饼!

他竟然完完整整吃了一个!

如霰见状微怔,转眸看了柿饼一眼,随后道:“不要学我吃东西。”

他将另一壶茶水移到林斐然面前,语气淡淡。

“我没有味觉。”

说得就像今日晴好一般。

林斐然有些讶异,他吃东西从来以素食为主,味道寡淡,原以为只是族中习惯,没想到也是天生如此。

她不由得开口问道:“是从小就这样吗?”

他医术如此之好,或许还有痊愈可能。

“想知道?”

如霰看着她,靠上椅背,右腿惯性搭上左腿,双手抱臂,姿态矜贵。

“那便告诉我,你在飞花会中发生了什么——毕竟,这样一秘换一秘,不正是你能接受的么。”

林斐然忽而转眼看他,惊讶于他的直白与聪慧。

如霰性情其实散漫,却又独爱华美之色,言谈举止间,自有一派独特风姿,再加上那样惑人的容貌,总会叫人忘记他是一位修行已久的神游境尊者。

片刻后,他又缓声道:“你不好奇,那我也不好奇。”

他移开眼,不再看林斐然,径直端起那盘齁人的柿饼,敲了敲椅背,唤来了夯货。

夯货并不寻常。

物肖其主,在一众灵兽中,它自认为足以傲视群雄。

它可以吞金噬银,不济时,几口精铁也能凑合,只有在走投无路时,才会像普通灵兽一样,吃些凡食。

但换而言之,它其实什么都吃。

跟着如霰多年,它几乎没有受过苦,生活中只有金子,连银饰都少见,甚至给其他人一种非金不食,非鹅绒不睡的高贵假象。

面对这般软糯的柿饼,它本不该张口,但如霰亲手喂饭可遇不可求,所以它毫不犹豫吃了下去。

屋内一时间只有它嚼柿饼……以及林斐然咬脆酥的声音。

夯货见到自家主人眉心跳了一下。

“汪?”

如霰仍旧似笑非笑地看它,他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等。

一室寂静,唯余秋风过。

林斐然不知如霰在想什么,她抬眼看去,却见不到什么,只有他那垂散下的雪发。

她不免想到之前那个奇异的梦境。

梦中人浴火而出,座座高矗的仙山中有泉水细流,却处处染红,以致血水浸地,满山甜腥。

说不好奇,那自是不可能。

瞟见被一口一口塞着柿饼,双颊鼓起的夯货,林斐然忽然开口。

“其实不算什么秘事,只是在飞花会中遇见旧人,侥幸得知母亲死亡真相,除此外,再无其他。”

如霰的手一顿,略略侧头看来,眼睫在暮色中染上一点金。

“你母亲?”

这倒有些出乎意料。

林斐然应了一声,仍旧有些不自在,自父母亡故后,其实很少有人与她这般深谈。

“以前,我以为她是病重而亡,但先前从旧人处得知,她其实是为人所害。但到底是谁,我并不清楚。”

如霰将剩下的一个柿饼塞给夯货,便转身面向林斐然。

之前她意识蒙昧时,曾两次将他误认为她的母亲。

那般令人动容的神态,她的母亲在她心中居于怎样的地位,可见一斑。

“我少年时于人界游历多年,识人无数。你母亲叫什么,或许我曾见过她,知晓一二内情。”

林斐然忽然双眼一亮,立即动身从对座移到旁侧,似有恍然。

“我竟忘了向尊主求教!她道法过人,天资极高,在当年定有赫赫声名!”

不是忘了,而是不愿。

林斐然乐得助人,却甚少会希冀他人帮助。

也不知是如何养出的性子。

如霰没有多言,只是伸出手指点上她的眉心,将人推出半臂距离。

“吃东西时,不准离我太近。”

林斐然点头,将凳子后挪几寸,酥饼放回,复又擦了擦手。

“姓氏不知,但父亲叫她要么是姐姐,要么是卿卿,她名字中定然有个‘卿’,公卿王侯的卿!”

“方才还不言不语,现在倒是有了兴致。”

如霰揶揄两句,随后望着她,缓缓摇头:“我从未听闻哪个女修名中带‘卿’,她用的什么器刃?”

林斐然回得飞快:“玉尺!一臂长,青绿色!”

如霰仍旧摇头,摩挲着腕上金环,若有所思:“用玉尺的修士不少,但有些声名的,都还在人世。你见过那把玉尺?”

林斐然猛然点头,随后想起什么,立即起身,抽出一张碎金纸,倒墨润笔,少见的手忙脚乱。

“我当时用了杏花令,于那人回忆中见过。”

她将画纸铺开,又急急蘸墨,甩下几滴墨汁也浑然不觉,只是在那不算大的碎金纸上作画。

画的是一副小像,但线条断续,衔接也并不流畅,总要思忖几息才可落笔。

这并非她手生,而是对记忆中人不够熟稔,所以下笔晦涩,动作犹疑。

看来她过往记忆有失,终究是对她有所影响。

他当初探查过,林斐然脑中封有一道极为复杂的阵印,像是天然而成,又仿佛拼接而出。

既会回护她,又阻挡所有人探知。若非修奇门道的圣人出手,怕是此生难解。

可惜,如今天下,早已没有奇门道圣者。

不过,要想解除阵法,除了费心拆解外,还有灵力摧毁一途。

但若是这般动手,林斐然以后怕是要变成痴儿。

在她提笔作画间,如霰细细看过她的侧容,忽而开口问道。

“你在飞花会时,好似没有对自己用过杏花令?”

他与林斐然并非时时待在一处,但在相处的记忆中,她没有用过。

林斐然听过这话,笔势一顿,缓声道:“用过。”

知晓杏花令效用的那一刹,她怎么可能想不到自己遗失的过往。

她曾用过,试图以一枝杏花拾回记忆,但同时也做好或许无用的准备。

起初,杏花令并不如她所想那般被抵挡在外,反而确实回到过往,那一刻,她的确欣喜若狂,但不过几息,她眼中的光便渐渐黯淡。

她虽记忆有失,但并非全然忘却,用过杏花令后,她便不断在记得的回忆中打转,其余的,便只隔着一层轻烟薄雾,渺然虚幻。

墨笔将落,她便将碎金纸移到如霰眼前。

“如何?她这般神仙人物,境界又高,不可能无人知晓。”

她急急过来,散出一阵墨香,心燥之下,竟抬手帮他将雪发别至耳后,以免误了视线。

如霰眸光微顿,他转目看了林斐然一眼,意味深长,随后微微抬手,她便福至心灵般将画像凑过,献宝一般放到他眼前。

“大小姐”不爱动手,先前将她抱回,又买了诸多吃食,已算开了先例,如今举幅画又如何。

如霰视线这才从她身上收回,落到小像上,将这女修面容仔细看过。

眉眼清凌,大而有神,像极了林斐然,只是唇要比她薄些,如刀刃含锋,笑目看来时,便显得威势赫赫,但又身着舞服,添了一抹韧柳般的灵动,另有一派恣意。

确然是个美人,但他的确没有印象。

“我不记得见过此人。”他如实开口,但见到林斐然顿时黯下的眼神,又道,“我向来不记人族面貌,许是遗漏也说不定。”

林斐然知晓他在安慰自己,虽有些不甘心,却也抿了下唇:“她是个很厉害的人,会有人记得她。”

她把碎金纸放到唇边吹拂,直到墨迹风干后才细心收好。

见她如此,如霰又道:“不过——”

她立即抬眼看来。

“不过,那柄玉尺倒是教我想起一些往事。这样青翠锐利之物,用的修士不少,但其中只有一人是女修。”

林斐然呼吸一顿,心脏砰然间,又听他道。

“那个人,如今身居高位,被人养在深宫,便是你们人族尊奉的圣宫娘娘。”

林斐然眸光忽凝,眼睫微垂,在听到这个称谓的瞬间,她忽而感到一阵莫名的冷意掠过。

如霰不知她此时所感,忽而扬唇,凉声道:“你到底还是好奇。”

林斐然一顿,这才反应过来,他先前说的那话。

——你不好奇,那我也不好奇。

林斐然回身坐下,敛回思绪,此时不谈自己的事,她倒又自在起来。

“我当然好奇你的事。”

在如霰扬眉看来之时,她又道。

“你背景神秘,横空出世,一出手便拿下荒淫无度的妖王,成为一界之尊,但妖界中几乎无人知晓你的来历,也鲜有孔雀一族的身影……”

她念得毫无感情,但如数家珍,如霰听得好笑,歪头问道:“你从哪背来的?”

几乎她一开口,他就知道这些是别人所说。

林斐然继续吃起东西,又十分自觉地挪远了些,回道:“旋真碧磬说的。”

如霰笑而不语,林斐然静等片刻,他竟一直没有说话,过了半晌,她闷声道。

“尊主,你说一秘换一秘,我的说了,有关你味觉的事呢?是天生如此么?”

如霰沉吟一声,悬起的足微晃,托着下颌看向林斐然,只道。

“不是。”

林斐然双眼圆睁,仿佛窥到什么密辛:“那是为何?有人害你?”

如霰静色道:“没人害我,只是生了一场病,醒来就这般了。”

林斐然继续追问:“为何生病?”

如霰站起身,走到她身旁,微微倾身,于是暗香袭来。

他低声道:“秘密——”

林斐然一时语塞,甚至忘了这般距离,她道:“为何,我全都说了。”

如霰垂眸看她,眼带笑意:“你只是问我是否天生失味,我也说了,并非天生,而是病痛导致,难道没有说全?”

林斐然看他——她完全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深呼吸站起身,嘴唇翕合几下,又坐回原位,但不到片刻,她又站起身,不知想说他什么,但又抿了回去,如此反复,最后终于说得一句。

“这不公平!”

如霰见状,移开视线,竟似忍不住一般,弯眸低声笑了起来。

夯货见状,也忍不住跃到桌上,试图融入这样快活的氛围。

许久,久到林斐然坐回身,已经在心中反省完毕,决心以后先将条件说得无比细致后,如霰才停了声音,只是面上仍旧留有笑意。

他看向林斐然,眼中蓦然流过一抹异彩,随后坐到她身侧,将她的颊发别到耳后,手又顺势落到她的后颈,这其实是妖族人惯常的狩猎之态。

他道:“——,怎么连骂人都不会。”

方才笑得太过,以致于此时音色都有些沙哑。

林斐然脊背立即紧绷起来,如霰的动作其实并不亲昵,甚至叫人有些寒毛微竖,但就是莫名有安抚之用,至少对她而言是这样。

正是莫名安心,又莫名怪异之时,她又听如霰道。

“病痛的缘由,确然是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对我而言十分重要——不过,是你的话,可以用你自己的、更大的秘密来交换,我准予你这个资格。”

林斐然转头看他,略去那点异样感受,她如今是吃一堑长一智,更关心他的话外之意。

“什么才算更大的秘密?界限在哪?”

如霰理所应当道:“自然是以我为准。我觉得算,那便算。”

林斐然无言,她眉头一扬,清凌双眼看去,面上少见地露出些生动神情:“那我不好奇了,这个资格,还是让与贤人。”

如霰闻言又笑了起来。

砰然一声,有人闯门而入,未语先笑,后又道:“什么开心事,我也听听!”

林斐然转头看去,旋真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狗狗祟祟,碧磬站在屋内,笑容僵在唇角,荀飞飞独自站在门外,背身相对,仿佛不认识屋中之人。

如霰抬眼瞬间,碧磬立即后退一步,将门关得震天响,随后将手中糖串塞入口中,嚼得咔咔作响。

碧磬,冷静!

那个姿势……

那个姿势,尊主竟然要吃了林斐然!——

作者有话说:林斐然,危!

第92章 故人至 给你的贺礼

门猛然被关上, 旋真双眼圆瞪,不解道:“怎么呐?”

他这般鬼鬼祟祟,原是因为前不久和人族修士混迹一处, 有些心虚,但见到如霰面上的喜色后, 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并未察觉不对。

“我感觉尊主要吃了……”碧磬话还未说完, 便被忍无可忍的荀飞飞捂住了嘴。

他看向两人, 沉默片刻后才开口:“好久没见到尊主这般笑容。”

碧磬一顿,她方才只注意两人动作,竟忽略了尊主的神情, 哪有人吃人前在笑的, 又不是疯子。

口中糖块咽下,她已经冷静不少。

即便妖族有狩猎之姿, 却也不会真的吃人,她真是糊涂了。

碧磬纯良热忱, 却并非不通情爱, 但她从未将这两个字与如霰连在一处, 那实在太过匪夷所思,故而她下意识便想到了歪处。

见她回过神,荀飞飞这才放手。

旋真回忆起方才那幕,忽然怀念起来:“遥想当年,我刚做使臣时,尊主也摸过我的头呐。”

对一只小狗来说,这是多么大的荣光!

荀飞飞:“……”

他已然听不下去,于是抬手取下银面,从中拨开两人, 正准备推门时,林斐然便从里将门打开。

她看向几人,面色不解:“怎么突然关门?”

碧磬还未开口,荀飞飞便接道:“她想试试客栈的门是否结实。”

说完这话,他便在三人同样疑惑的神色中走入屋内,后向如霰行了一礼。

此时天光大暗,虽然还未到第二日,但他直觉有些事应当早说:“尊主,如今参与过飞花会,或是被拘束在观台内的修士都已出来,但还有几人留在那处秘境中。”

如霰并未有被打扰的不悦,他示意林斐然关好屋门,随后结印作阵,看向荀飞飞。

“何人未出?”

荀飞飞淡声道:“各宗派执掌人以及世家家主。”

此话说完,他便在如霰的示意下,将观台之事从头到尾讲出,事无巨细,林斐然听得认真,碧磬与旋真二人竟也十分投入。

他们在观台内时,视线全被镜中斗法吸引,是以没有注意周围暗流涌动。

林斐然仔细听完,视线微凝:“你是说,观台内后来只剩一位圣灵,甚至还沉眠梦乡,不管诸事,不少人从罅隙间逃出,但那些执掌人或是家主都未曾发觉?这不可能。

或许,是他们睁一眼闭一眼,默许此事?”

荀飞飞摇头,倒了杯暖茶饮下,于是苍白的唇色终于泛起些润红,但也只是片刻。

“看起来不像默许。

原先有不少大人物会观镜中战况,或是说上两句,但自那位圣灵睡去后,这样的声音或是眼神,便都渐渐沉下,他们只是看着。”

旋真猜测道:“会不会是他们觉得飞花会无趣,或是不愿多管闲事,懒得说呐?”

荀飞飞站起身,给所有人倒了杯茶:“夜间露重,喝点热的,保护嗓子——你方才所言虽不大可能,但也说得过去,不过,各宗弟子开始残杀花农,或是互相杀害时,再是惫懒的师长,也不会如此无动于衷。”

林斐然接过茶水,道了声谢,又问道:“难道他们其实也被圣灵压制着?”

“并非压制。”如霰这才开口,他望向桌上烛火,双唇轻启,“他们的神识已经被拉入梦境,若没有猜错,独独留下的那位圣灵,应当是医祖。”

他也修行医道,对此自然十分了解。

医道一途与其余修行法门不同,更讲究阴阳相合,五行共存之理,故而医祖曾经创下一门救治功法,叫做庄周梦蝶。

以此功法将人拉入梦中,那时,人便是蝶,蝶也化作了人。

这本是借调和之力,将其拉入梦中后,为人修补神台,或是根治失心疯之症的良方,后来,因这功法可以控人神识,医祖觉出其中大害,便将其毁去,再不相传。

荀飞飞点头:“是,我自幼在人界长大,也见过医祖画像,确然是他。”

碧磬不解:“为何要这么做?若圣灵们不想大人物插手飞花会,一开始不让他们进城就是,何必这么大费周章?除非……”

“除非,这些掌门、家主,也是此次飞花会的目的之一。”林斐然不由得沉思起来。

此次飞花会,到底是瓮中捉鳖,守株待兔,还是一石二鸟,她一时竟无法断定。

圣人们到底要做什么?

师祖也迟迟未回,待他归来后,她能从中问出一丝半缕的线索吗?

她隐有预感,若能问出,心中的困惑会消解大半。

林斐然忽然想起什么,于是看向荀飞飞与碧磬:“对了,我先前在秘境中遇见你们,那时你们刚从观台出来,说是听闻圣灵开口,说大人物间有蠹虫?难道与此有关?”

她这么一问,倒是勾起了二人的回忆,荀飞飞点头:“确有此事,当时情形混乱,差点忘记。”

碧磬叹气:“那便不稀奇,我听族老说过,人族修士多年来寸土必争,不少宗门间频频倾轧,以至于如今有些青黄不接,可能是圣灵老人家看不过去,决心教训一二。”

这不失为一种可能,但林斐然却直觉不对。

正沉浸在思绪中时,如霰开口:“无需你们多思,这到底是人族的事,该由他们自己烦扰——荀飞飞,此次随行而来的族人如何?”

荀飞飞道:“已然清点过人数,都无大碍,只是今日出秘境后与人族起了些冲突,现已调停。”

如霰垂眸,拿出几瓶丹丸:“即便无碍,身上定然有伤,此行不易,且拿去。至于你们三人,本尊可应下一诺,回去之后,可向我求一物,有求必应。”

三人微怔,但眼中并无意外之色,只是唇角含笑,就此应下,看起来像是习以为常。

旋真顿时朗声:“多谢尊主!”

碧磬笑过后,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尊主,那林斐然呢?她此行出力最多,我觉得应该有三个诺!”

如霰眉头微挑:“她的报酬已经提前收过了,不过,可以再允一个诺。”

他转眼看向林斐然:“先想好,到时和他们一起提出,过时不候。”

几人又聊了些城中事,直至月上枝头,忽觉困顿疲乏后才纷纷散去。

这是林斐然的房间,如霰走到门前,唤回夯货,刚抬步走出,便听她道:“你身上的封脉银针要取下吗?”

如霰回身看她:“自然要取,不过取针不比施针那般复杂,用灵力引出就好,不需帮手。”

林斐然点点头,又回身走到桌旁,开始整理散乱的碎金纸。

他不禁开口问道:“你买这些做什么?”

林斐然抬眸看去:“飞花会一行,心有所感,故而想做一本手札,用做记录。”

碎金纸与普通纸张不同,其上以金纹法阵绘制,水火难侵,墨痕不散,平素里结盟定契都会用上碎金纸。

“唔——”

如霰倚着门框,垂目看她,随后抬起手,将夯货扔到她怀中,下颌微扬。

“那便把它留给你罢,不论是量尺还是剪子,说一声,它便能化出其形。”

“汪嗷!”

夯货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稳稳落入林斐然怀中,莫名有些硌人,她低头看去,却见夯货掌中抱着一枝金梅,约莫一掌长,枝干纤细,花瓣薄韧,略带金红,像是雪巅上被灿阳染就的那一枝。

她神色莫名,不解地抬头看去。

“问心不易,自在难行,算是你破境的贺礼。”

飞花会落幕,他将林斐然带回时,她手中的那支寒梅已然光秃一片,她却紧紧攥着,不肯撒手,那时他便想,或许林斐然是喜爱梅花的。

她竟然也收到了晋境的贺礼?

不论在哪个宗门,弟子破入问心境都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那意味着这名弟子真正踏上了道途,是以,不少宗门会在弟子破境那日送上一份贺礼,或是玉佩或是剑谱。

那是一份庇护,一种认可,一种期盼。

林斐然还未开口道谢,如霰的身影便已消失在门外——

片刻后又出现。

他微微后倾,只露出半个身子,雪发在空中垂散,眼上红痕斜飞而过,在暗色中显出一种令人心惊的靡丽。

“对了,朝圣谷开启那日,人皇及四方诸侯都会到此祭拜,或许那位圣宫娘娘也在。”

说完这话,他的身影再度消失。

林斐然其实见过圣宫娘娘几次,但每一次她都是以幕篱遮面,除了宫中的皇族外,几乎没有人见过她的真容,就连朝中录事官落笔,也从来只写圣宫二字,未有真名。

先前从明月处得知,娘亲与她是有交集的。

可她们是敌是友?

心中疑窦丛生,想要去信明月,问出一二,但现下春城未开,无法传信,只能暂且将疑虑压下。

林斐然坐到桌前,将碎金纸叠到一处,正要将它裁成书页大小,夯货便十分自觉地化作一柄裁纸刀。

她不由得抿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它的狐狸脑袋:“不会要你干活的。”

林斐然向来是个做事周全的人,早就买好器具,裁纸刀量尺一应俱全,说过那话后,她便动手做了起来。

夯货趴在桌上看她,碧绿的眼像是被她吸引一般,一眨不眨。

眼前之人眸光温和,神色认真,肩颈不再像初见时那般收缩,而是挺拔起来,像是一株略显萎靡的杨树终于抻直身子,不畏招摇。

她做事时总要微微抿唇,平静的脸上并无笑意,但却不会让人觉得冷漠,反倒给人一种缓慢悠闲之感。

它凑到林斐然手边,将狐狸头搭在她的臂弯,眯起眼来,看着那些碎金纸被一张张裁下,又看到她提笔在纸上重新绘过法阵。

眼前动作逐渐失真,夯货睡了过去,做了个金香的梦。

……

翌日,被留下的大人物们仍旧毫无音讯,就连先前那四位祀官也失了踪影,但各宗门并未因此而惊慌无措,他们很快便集结一处,找出门内在飞花会中胜出的弟子。

参与之人心中都知晓,最终的梅令只有十枝,那便只有十人能真正夺得十二枚花令,余下之人,自是按名榜择选。

林斐然三人走在街上,看过四处集结的人群,碧磬叹息感慨:“昨日还死气沉沉,一派侥幸苟活之态,今日竟都生龙活虎起来,真是奇妙。”

旋真头上顶着小木桌,摇头摆手:“因为活下来了,只要活过今日,明日便又是新的一天。”

流浪多年,他心中极有感触。

林斐然扛着招幡,不由得道:“对于生死之事,你的见解向来独到。”

旋真叉腰,步伐轻快起来,他学着如霰的模样,仰起下颌看向二人:“有品。”

林斐然笑而不语,碧磬却已捧腹出声:“演得真像,若是尊主要找替身,定然非你莫属!”

三人中,一个顶着桌子,一个扛着长幡,一个抱着狐狸,光是走过便吸引不少视线,更遑论这样朗声说笑。

有人看着林斐然,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也有人直接将她认出,但并未张扬,只是默默跟随,想看她要做什么。

只见三人说说笑笑,径直走到城门下,木桌一落,长幡一竖,活像民间行走的卦师。

有人凑上去,打眼一看,长幡上只写着三字——金泥帖。

不懂之人在四处围观,不解泥帖之意,懂的却已经急急向前,双目明亮,又惊又喜:“文然!你怎会来此!”

林斐然抬头看去,见是熟人,便颔首道:“如你可见,我是到此是为发泥帖。”

凑上来的人正是沈期,他穿着一身玉色文人袍,腰间别有一只褐色老笔,挂有两枚压裙佩,一双鹿眼亮如繁星。

他看过长幡,有些不可置信,却又觉得这是她会做的事。

“你要为入城百姓寻灵草?”

林斐然没有直接回答,她看向沈期,反问道:“沈道友到此又是为何?”

沈期神色有些不自然:“我本也是挂怀此处百姓之事,想着尽力而为,便到此为人写泥帖,但经飞花会一役后,他们神情不比以往,见到我时,甚至有些戒备怨怼……”

碧磬看到他白净袍角处的灰尘,了然道:“所以你被人打出来了?”

沈期立即羞赧起来:“这位道友真是慧眼如炬,一下便看出了在下的窘迫。”

碧磬朗声笑开,拍了拍沈期的肩膀,深有同感:“不必窘迫,人在世间游走,哪能不挨踹?若是被踹倒,爬起来就是。”

她幼时极其顽劣,说是混世魔王也不为过,族老气急了便会动手,虽不至于踹人,但也差不离。

语罢,她走到巷口,看过其中躺倒的百姓,深呼口气,叉腰震声道:“谁要谷中灵草,可到此处登记!谁敢踹我,我就踹回去!”

沈期看得瞠目结舌,忽又转头看向林斐然:“这样会把所有人都叫来。”

林斐然不动声色,将手中装帧好的册子打开:“那便都叫来,这本册子还算写得下。”

她刚翻到第三页,还未落笔,便有一个妇人走到桌前,面色踟蹰:“小仙长,若是在你这里记上,便能拿到灵草吗?”

沈期正要开口,便听林斐然轻声道:“并非,谷中情势我不知晓,届时只能拿到一两株也说不定。”

妇人似是没想到她会这般回答,怔愣片刻,随后又认命一般低下头:“……罢了,多少也是个盼头。小仙长,你给我记上罢,我要一株无味草。”

林斐然垂眸,在纸上端正写下无味草三字,随后将册子转到妇人身前。

“若是决定好,便在纸上签下你的名字,落款后跟上无怨二字。”她取出一枚铜币,对天抛出,铜币当啷到桌上,竟稳稳立在中央。

“就如此钱币一般,结果莫非是有或没有,若是取不到,心中莫要生怨。”

妇人思索许久,终于还是落下了自己的名字,后又颤抖着写下无怨。

待她离去,沈期这才问道:“这个册子,便是当做泥帖用?”

“不,这是我自己的手札,襄助过的人都记在其中。我如今到此,不是为了他们,只是为了自己。”她取笔蘸墨,翻开下一页。

“我想助人,所以到此,仅此而已。”

沈期目光忽而变得复杂,他看向林斐然,竟有一丝劝诫:“即便写下无怨,到时若无灵草,他们仍会怨你。”

林斐然笔势未停:“那便怨我,此间事,我无愧于心便好。”

无愧于心。

圣人道理,总是朗朗上口,却难以言行合一。

沈期看向她,心间似有波澜泛起,他不知想到什么,回身看向诸多暗巷,诸多百姓,垂下了眼。

恰有一老妪走来,林斐然仍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说辞,老妪倒是坚决许多,却苦于不识字,沈期立即上前接过墨笔,哑声道。

“我来罢,我来为你写。”

明日照空,层云处处,桌前不断有人前来,渐渐的,竟排起了长龙。

一群孩童在旁观望,也学着大人模样,一个接一个拉着衣角,在街市上四处游走玩闹起来。

闹到中途,为首的小童脚下一绊,正要摔个狗啃泥,便被旁侧一人抬手接过,幸免于难。

众人仰头看去,正是一个笑比春风的大哥哥,他随意簪着发髻,腰后挂有一个斗笠,声音也温柔极了。

“小心些,磕到头便不好了。”

“好……”几个小童看得呆了,只愣愣点头。

来人正是蓟常英,他弯眸笑过,点了点他们的鼻头,目中似有怀念之色。

孩童当真可爱。

不过他见过最可爱的孩子,非林斐然莫属。

他悄无声息向前,双目含笑,看似要向队伍走去,却在中途忽然向左一拐,入了一条暗巷。

他走到巷口处,望着站在檐下的人,随后拍了拍他的肩头。

“师弟,在这里做什么?听闻前十的弟子都在为进剑山做准备,你不去吗?”

卫常在并未开口作答。

蓟常英也不恼怒,只是看向巷外,感慨道:“师妹就算换了模样,其实也还是不会叫人认错。”

卫常在这才收回视线,清凌的目光落到眼前之人身上。

“看来入城之时,师兄已然将她认出,却还那般装模作样。”

蓟常英一笑,却也毫不在意:“哎呀,师弟都认得出,我做师兄的又岂能落于人后?”

卫常在本不欲多言,但听到这话时,心间陡然升起不悦,于是乌眸中泛起一点锐光。

“师兄入城后,便也一直待在所谓的观台内吗?先前观台内的修士被放出时,我仿佛没在人群中见到师兄身影。”

蓟常英有些不解:“师弟怎么会问出这种话?师尊也在观台内,我难道还能逃走不成?况且,我修为早已超过问心境,怎么能够参加飞花会呢?我又不是……寻芳师叔。”

卫常在神色平静,毫无异色:“她怎么了?”

蓟常英转身看向队伍,风轻云淡道:“我昨日在城中将弟子们找回的时候,不幸发现几人陨身,还看到了师叔的尸首,如此利落的一剑,不知是何人所为……或许师弟有所耳闻?”

言外之意,便是疑心与他有关。

第93章 妖尊 鸡首人身,貌寝无盐

卫常在并无解释之心, 他平静移开视线:“未有所闻,师兄问错人了。”

论位份,蓟常英是道和宫当之无愧的大师兄, 但他每年总会有小半时间不在门内,如此外出, 皆是为师尊做事。

出访其他宗门、解决北原祸乱、搜寻灵脉、开办大会……可以说,他几乎承担了一宗之长该做的所有事, 手中权力并不算小。

但卫常在不好名利, 是以从未放在心间。

平心而论,蓟常英是一位很好的师兄,宽和待人、言笑晏晏, 这么多年来, 几乎从未见过他生气。

但从小见到他时,卫常在心中都会隐隐冒出没来由的冷意与厌恶, 以及一点说不出的畏惧 。

这情绪来得莫名其妙,不知所起, 但若是以前, 他都会压在心中, 静容以对,但自从知晓林斐然独自与他上山寻梅后,那点冷意便全然冒出,甚至盖过其他情绪。

他终于能坦然承认,自己就是不喜蓟常英。

暗巷中,一人在檐下,一人在道中,光影两处,神情更是不同, 一笑一静,不断有百姓从两人身侧走过,却依旧未能冲散这剑拔弩张之感。

蓟常英唇畔含笑,分明是一派宽容之姿,言语间却毫不留情。

“师弟如此看我做什么?难不成,心中还在为我与师妹上山寻梅,但没带你一事不悦?”

林斐然与卫常在,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二人有何痛处,他几乎是闭眼就能碰到。

果不其然,听闻此事,卫常在眸光终于有了变化,变得愈冷。

蓟常英见状,于是笑容更加清朗,毫无霾色,唇下小痣也轻轻扬起:“师弟真是妙人,都快与秋瞳师妹喜结连理,怎么还要为师妹的事与我置气?”

他口中的师妹二字,从来都是指林斐然。

卫常在停顿片刻,自然不会向他解释什么,那双乌眸又转回,罕见地带上了探究之意:“寻芳出现在飞花会,师兄好似并不意外。”

蓟常英拍了拍袍角,开始整理起来,音色清润。

“如何不知道,师叔出山前吃了暂压境界的药,但破损的灵脉一时受不住这样的起伏,险些出了岔子,若非师尊让我前去救治,她怕是连春城都到不得。”

这番缘由倒是在意料之内,众人都以为师尊无情,但鲜有人知,他其实原来的师门十分怀念,也很是在意,否则,以他的性子,不会容留寻芳这么多年。

正在这时,蓟常英眉梢微扬,突然开口:“若是叫师尊知晓师叔的死讯,不知会是何反应,不过师尊之心,深广难测,届时一笑而过也说不定。”

先前还一副要为寻芳平反的架势,含笑向他问罪,此时却又无声翻页,原因为何,卫常在心中岂能不知。

那样干净利落的一剑,本就罕见,而参与飞花会的弟子中,又少有人能挥出,故而蓟常英在见到剑痕时,立即便想到了他,所以前来审问。

但此时,蓟常英忽然换了口风,不打算再追究,分明已经猜到是谁杀了寻芳。

整个道和宫,他只会对林斐然这般。

蓟常英低眉,略垂的唇畔带有怜悯之色:“师叔枉死,已成悬案,师弟与秋瞳师妹若是有何消息,一定要尽快告知于我。”

卫常在听懂话外之意,他是怕秋瞳也知晓此事,只淡声道:“师兄多虑。”

“哎呀,做大师兄的,总要多为师弟妹考量些。”他将斗笠戴在头上,注意力全然放到那条长龙队上。

“也不知圣人为何将师尊他们留下……师妹那本册子有趣,我也要去留上一笔,师弟你便安静待在此处,千万不要走动。”

卫常在:“……”

未待卫常在反应,人便已排到末尾,他生得俊俏,笑容又如此亲和,很快便与队伍中的百姓聊了起来。

做过花农的人无法向寻常人说出秘境之事,但蓟常英是走过秘境的修士,彼此之间便无甚阻碍,三言两语间,几人很快谈起文然。

蓟常英的视线若有似无地划过队首,弯眸笑道:“当真么?她还救过你们?这么厉害!”

“绝无虚言!小仙长就那样站在许多人面前……”

……

队如长龙,人头攒动,来的人不算少,但听林斐然说不保证取回灵草后,又有不少人失魂离开。

希望与绝望不过一线之隔,只是他们再也无法担起这最后一根稻草。

林斐然并不强求,愿意,她便落笔记下,不愿意,她也不做挽留。

直到下一人站到桌前,她执笔蘸墨,清声问道:“你要什么灵草?先说好,并不保证一定带回。”

那人沉吟片刻:“听闻剑山上生有一种剑菇,其貌不扬,但开伞之时,有鲜香飘十里,吃上一口,便足以叫人将舌头吞进肚中,若不麻烦,能否要上一丛?”

爱吃菇,声音又如此熟悉,林斐然立即仰头看去,有些惊讶,“师”字落在舌尖,又被她生生压回。

蓟常英身量不低,站在桌前时,便如一株极高的松柏,他顶着一方密纹斗笠,系带拢在下颌处,恰巧为她遮住刺目秋阳,足以看清他的面容。

他眉眼皆柔,目含春风,唇下一粒小痣上扬,随后对她眨了眨眼。

“能否要上一丛?”

林斐然这才反应过来,他的确是认出了自己,于是垂目一笑,但口中依然道:“不保证能带回,不过可以记上。”

她在空白处落笔,写下剑菇二字。

蓟常英佯装失落:“好罢。”

他接过手札,细细翻看,目带新奇,直至明白她为何这般做后,便垂眸将装订线拆开,在沈期讶然抬手制止之前,拿出一个针线包,极快地将整本册子重新系过。

“这般装订便能做出封书的活扣,以后只要解开这里,便可随意增减书页。”

解释过后,他提笔在自己那页写下名字,落下无怨二字,又将手札递回。

躲在一旁的碧磬扬扇遮面,不由得惊呼出声:“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比族老手巧之人!”

碧磬早已认出眼前之人,这是林斐然的师兄,他们曾在道和宫小游仙会见过,未免暴露,她与旋真早就躲到沈期身后,但乍一见这般穿针引线之法,仍不由得惊叹出声。

蓟常英莞尔:“雕虫小技罢了,文然道友行此善举,在下却只能帮上这些微末之事,心下倒还有些惭愧。”

林斐然收回纸笔,将册子翻来覆去看过,眼中露出些微惊叹,随后笑道:“不必惭愧,若是真将剑菇带回,分我一碗鲜汤便好。”

蓟常英看着她,唇角一扬:“自然。”

言罢,他十分自然地站到桌旁,与其余人一道看向前来的百姓。

直至队伍将要收尾时,晴空中忽然轰出一道惊雷之声,好似天地震裂,众人立即抬头看去,只见层层叠叠的白云散去,露出一道狭长漆黑的缝隙。

俄顷,一个个修士被从中扔出,他们立即结印捻诀,或是御器或是乘风,这才缓身落到各处街巷。

街上有弟子将人认出,立即上前将人扶稳:“家主小心!”

这人身穿紫袍,头戴金冠,但发丝乱飞,看起来却有些狼狈,不知是哪位世家家主,他下意识按住弟子肩膀,稳住身形,面色仍旧不好。

弟子心中焦急,也不管是否在大街上,扬声问道:“家主,可是在里间受了伏击?”

这人眼神仍旧有些混沌,他摆摆手。

“并非伏击,只知道圣人好像要寻找什么,故而将我等留下,但期间情形如何,已全然记不清。”

林斐然蹙眉看去,其余落地之人面色同他一般,极为沉重,看来也是失了记忆。

众人将将落地,神思恢复,便又听得一道惊雷滚过,只见四人从缝隙中飞出,观其身形姿态,正是慕容秋荻四人无疑。

她飞身在最前方,低头看过众人,略略开口,一道女声便响彻春城。

“所有弟子,速速集至城门下,有朝圣谷一事要宣!”

朝圣谷三字刚出,四散的修士便迅速涌至城下,仰头看去之时,四位祀官恰巧落到城墙之上,虽风姿各异,但众人的视线却都聚在慕容秋荻手中。

她手中握有一个卷轴。

慕容秋荻立身在城墙之上,左手压上腰后横刀,视线缓慢扫过众人,随后抬起右手,指尖微动,卷轴便如瀑布直下,展出一阵哗然声响。

锦白缎,乌墨字,苍劲有力,笔笔写出名姓。

“这便是最后留于名榜上的八十一人,也是此次飞花会的胜者。”言罢,她将卷轴翻转,露出乌黑沉寂的背面。

“朝圣谷将开,入谷之前,登于此榜上的人,可以面见圣人。”

此言一出,城中顿时哗然起来,就连刚刚被扔出的各位宗主也凝神以对。

慕容秋荻抖了抖手,那漆黑的卷轴上便有墨沙流下,一点点露出黑中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