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斩邪祟!”
“我破迷途!”
“我即是我!”
“我即是我!”
三柄剑影合而为一,凝成她手中这把已有破损的断剑,几人交握时,忽见花雨落下,她们一道回头看去,母亲的身影又出现在眼前。
她站在花树下,并未盘发,容色轻灵,身着一袭紫衫,她伸出手,柔柔看过每一个林斐然,随后落到十九岁的她身上,握住她执剑的手,声音如此真实。
“世间诸法,不过随心罢了。”
林斐然缓缓睁眼,她望着这般雨夜,望着几乎近在咫尺的落月,手中一道清明刃光划过,如同曙光乍现般,片刻后又消弥在夜色中。
周遭忽而安静下来,唯余她起伏的喘|息声,她朦朦望着月光,忽而叹息,冷雨夜,呼出的热气很快散去。
一袭温热骤然泼洒侧身,玄衣浸透,侧颊染红,滴滴滑落,又转瞬冷落在这雨势之中。
她将断剑收回,转身离开,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却又无比坚实。
艳丽的蕊针冲下,层层叠叠,几刻便将人埋葬其间,群芳谱乍现,花枝纷纷遗出,在这如注暴雨下散作碎瓣,空茫洒落。
骤然间,东部天柱崩塌,夜幕倾倒,城中洪水奔流而去,冲毁许多房屋,原本寂静春城忽而响起呼救声。
林斐然提着断剑,默然向西城人潮呐喊处而去,身侧月光融容,清辉盈袖,只是孤光又满,一任群芳落——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飞花会就结束了
第89章 破阵 “她、她这是破境了!”……
天柱猝然崩断一根, 巨石碎裂滚落,没入奔腾的流水中,东边天幕因没了天柱承接, 便失衡一般重重坠下,震得地动山摇。
如此重击下, 整个春城虽不至于天旋地转,但也切实歪斜翘起, 东低西高, 怪异却并不叫人意外。
如今的城中,再发生什么也不奇怪了。
整座城将将倾斜,早已积蓄成江的潮水便立即向东而去, 猛然的转向带起一阵旋流, 将雨势下摇摇欲坠的高屋也席卷带走。
望着天幕,细微的叹息落入凄风苦雨中, 衣角发梢被高高卷起,猎猎作响。
林斐然以断剑作拐, 扶着身体, 身后之人已三两步上前来, 黄桐伞高举,为她遮去密密麻麻的蕊针。
“前辈看够了吗?”她向左侧看去,那里立着一个身影,同她一般以手撑剑,却无端有些佝偻。
“看够了,看够了。恩怨情仇,不死不休。”
李长风以灵力护体,仰头喝了最后一口酒,随后将葫芦下抛, 骤然掩入泥水中,再也不见踪影。
“弑母之仇,如何休。”林斐然并不避讳,鏖战过后的身体疲乏隐痛,她掩唇咳嗽几声,随即唤出群芳谱,其下坠有的玉令纯白无瑕。
“若前辈要将我抓回佛塔之中,逐出飞花会,我也并不后悔。”
李长风身形一晃,直直坐下,摇头晃脑道:“你玉令纯白,并无残杀之举,我如何抓你?再者而言,即便你玉令有损,我也不会花这劳什子精力动手,躺着不好吗?”
林斐然看向他,眼神中却透露着一抹陌生,她甚至开始怀疑,这个人真的是李长风吗?
李长风又道:“你破境了,只是此间灵力有所限制,无法供以突破,故而你尚在照海镜。”
林斐然:“我知道。”
“哦?”李长风扫过一眼,“那倒是我多事了。”
林斐然上一次见李长风时,他意气风发,为下山而狂喜,为入世而生雄心,距今不过十三载,他便已是如今这副颓唐模样。
“前辈,我有一事相求。”
李长风此时却一言不发,林斐然兀自开口:“此处落雨对于花令有所限制,若想要御剑而行,必须得用真正的灵剑,所以,我想借前辈手中剑一用。”
李长风低头道:“借去何用?”
林斐然道:“天地倾覆,江河倒流,自是借上一剑,破除阵眼,劈开一条出路!”
“劈开出路?”他笑着摇头,低声道,“小姑娘,我的剑已是锈迹斑斑,劈不开,斩不破,灭不了。”
林斐然眼神未退:“锈了便洗,钝了便磨。”
李长风抬头看来,略显浑浊的眼中带上几分锐色:“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被选做花农之人,不乏强盗狂徒,此间诸多修士,先前也都曾举起屠刀,救善便罢,恶人你也要救?为了几枚丹若花令,便将你围困其间,你难道忘了他们先前那副嘴脸?”
林斐然垂眼,望着街巷中涌过的旋流,只道:“没有忘,我要破阵,不是为谁,只是因为我想。诸多事,随心而已。”
杀也好,度也罢,本就殊途同归。
李长风复又站起,却只是转身离开:“与我无关,无心可随,李长风已死。飞花会事毕,我便要去寻一处隐居之所,锄田耕地,花草相伴……”
他的身影消失在风雨中,不再像当年一般一剑西来,满身意气。
卫常在收回视线,竟毫不惊讶:“想来,他已然经历过许多。俗世间每一粒尘土,每一缕灰风,每一个人,每一段情,都是最为沉重的磨剑石,待得久了,便如沉疴跗疾,难以剔除。
修士既已出世,便不要轻易入世,否则,便是自寻死路。”
林斐然道:“没想到这样的话,会从你嘴里说出来。”
卫常在不解:“慢慢,我是修天人合一道的。”
于他们而言,凡俗中的每一种情都不过是破道契机,重要,却也不重要,破道之后,它们便会被永久地留在过去。
但与此同时,先辈也曾耳提面命,告诫后辈不要入世,否则对天人合一道的修士而言,道心破碎,不过是一夕之间。
漫漫人生,唯天地恒久,唯道恒常。
林斐然微微闭眼,不再思索李长风的事,先前骚乱是从花农处传来,回去看看再做商议。
“小心。”
他及时拉住林斐然,二人足下瓦甍滑落,没入潮水,顷刻不见。
她前行的脚步有些趔趄,其实不大明显,但卫常在对她足够熟悉,便时时注意着,这才在她差点一脚踏入旋流前及时拦住。
她先前实在受过太多伤,从被寻芳拉入幻境至此,算来不到一个时辰,却已伤痕累累,衣角滴落的水珠也混着血色,有她的,也有寻芳的。
卫常在抬手扶住她的手臂,乌瞳静然望向东方,又问道:“你要去何处,我和你一道。”
旋流就在足下,故而林斐然并未挥开他,她另一手撑着断剑,向前望去。
回荡的激流中,不少屋檐岿然不动,如同海礁一般为人垫作足下石,他们此时也只能从屋顶借道而行,两人一道纵身越至另一处屋脊。
风雨中,林斐然开口道:“向西去。”
先前她将许多花农护在一隅,方才天柱崩塌之时,骚乱乍起,正是从那个方向传来。
“好。”卫常在没有问缘由,既然她说向西,那便向西。
同行途中,她没有开口,面色平静,眼角却仍旧留有一抹红,他不免想起那滴滑过手背的泪珠,滚烫、炙热、苦咸。
他方才知晓,原来眼泪这般苦涩,并非似露珠一般无味。
他其实并不知晓发生什么,但从二人的只言片语中,也能依稀推测出此事与她母亲有关。
对于他而言,父母实在是个难言的词,每每忆起,唯有不喜,他不理解这般悲痛之心,但他理解她因此悲痛,因为她是林斐然。
二人顶风而行,跨过几处旋流:“待出了飞花会,我同你一道去祭拜。”
林斐然声线仍旧有些沙哑:“不必。”
卫常在微顿:“时日将近……”
往年他们都是一同前往。
“时日将近,也早与你无关。”她的速度越发快了起来,直向那处微光之地。
卫常在垂下眼,忽而开口,声音十分缥缈:“慢慢,上次在桃花源钓坛,坛中所起……”
还未说完,便见林斐然神色微怔,立在原地,他便也转头看去,尚未看清,她便已冲入雨幕,向前而行。
卫常在静然望去,片刻后,也紧随其后。
微光所在之处,旋流侵袭而过,不少修士被卷入其中,又艰难抽出花令死里逃生,而在那座稍显破败的小院四周,用以庇护的牡丹令早有失效之状,只余几片花瓣苦苦支撑,却又在下一刻骤然绽放——
花令再神奇,其根源也是术法一类,此时显然是有人在维持。
林斐然忍下周身剧痛,纵身前行,破过如注的雨幕抵达那座小院。
只见如霰站在屋脊之上,周身金束游离,一手高抬,灵光缓缓汇入牡丹令,仅凭一己之力便救下了众多花农。
此时此刻,那些花农仿佛终于苏醒,面上再无微笑,俱是惊恐与慌乱,正紧紧挤在院中,无力看着那滔天洪水,但神情中尚有一丝喘息之意。
他们不过是普通百姓,又如何遇过如此骇人的天灾之兆。
几乎没有犹豫,林斐然立即穿过牡丹令,落到如霰身前,蹙眉看去。
他纵然可以施用灵力,但此时经脉被封,要维持如此庞大的法阵,自然不会轻易,可即便如此,他也只是看起来有些不悦。
同他一道在此处的,还有形容狼狈的碧磬和荀飞飞,二人长发仍旧潮湿,身上衣衫也有些破烂,大抵到此之前吃了不少苦头。
“你回来了!”碧磬惊喜的声音猛然一转,双眸瞪大,“尊主,她全身都是伤!”
林斐然顿了一瞬,下意识道:“也不算太重。”
如霰视线转来,随后停住,原本平和的眉头竟然微微蹙起,睫羽半垂,将她仔仔细细看了个遍,然后收回手,伸向了她。
略凉的手落到侧颊,先是擦去遗留的血痕,发现其下并无伤口后,才落到她的侧颈,脖颈两侧留有淤痕,青中泛紫,细细查验后,指腹转而向下,掀开撕裂的衣袖,窥见其中伤痕与乌青。
他微微咋舌,掀眼看向她:“与人打架去了?”
他是医者,刚才也只是寻常的验伤之法,林斐然未有不适,任他查看,又望向院中:“嗯。这是怎么回事?花农都恢复意识了吗?”
见她不甚放在心上,也没有详谈之意,如霰眉头蹙得更紧,刚要说些什么,便见她眼角留有一抹残红,微微倾身看去,这才笃定她是哭过。
“……”
他将口中的话全都咽下,直起身,缓缓吐出一口气,心中知晓现下不是询问的时机,但还是没来由地有些生气。
他拿出一粒丹药,并未看她,只递到眼前,声音不似以往:“天降大雨后,他们便恢复了意识。”
所以从落雨到现在,一直都是他在撑着阵法。
林斐然将丹药咽下,回首看去,他面色无异,只是没有看她,兀自望着前方,林斐然怔然片刻,便也收回视线,诚心道:“多谢尊主。”
如霰不轻不重应了一声,随后又问:“你带来的人要在那里杵到什么时候?”
林斐然面色疑惑,转头看去,却见卫常在撑伞站在不远处,并不靠近,只一直看着向此处。
她有些头痛,但此时情况紧急,已经管不了他了。
“随他罢,或许能助上一力。”
如霰仍旧看向远处:“你要做什么?”
丹药在丹田处化开,不过几息,便有阵阵暖流涌向四肢百骸,林斐然调息片刻,望向天际。
“破阵。若是一直围困此处,必死无疑。”
碧磬与荀飞飞二人也肃容以对,面色沉重。
轰隆声响,余下的三根天柱又断去半截,夜幕越发低垂,巨物降下的压迫感油然而生,庇护在庭院中的百姓竟莫名感到一阵窒息,有的晕死过去,有的颤颤巍巍闭上眼,四处求佛。
城中灵压愈发低下,被冲毁的房屋也越来越多,附近有些修士花令失效,坠入水中,又被林斐然救起,渐渐的,不少人聚集至附近,神色虽不至于绝望,却也十分凝重。
林斐然站到高处,朗声道:“诸位,此番花农已然清醒,他们手中绝无梅令,与其在此不断内斗,不如同心戮力,一同破阵而出!”
众人朝她所指之处看去,竟是轰然倾倒的天幕!
“难道阵眼在天上?”
“如何上天?”
“不集齐十二花令,飞花会便不会结束,你是要煽动大家,破除圣人法阵吗?届时众人无法入谷,你又当如何!”
“你有病啊!人都要死了,还想着入谷!圣人分明是故意的!”
众人隔着雨幕吵了起来,雷声滚滚,夹杂着暴雨冲刷之音,一时间更显杂乱。
林斐然并未开口阻止,也不打算阻止,她只是将这个想法告知众人,随后开始思索如何到天幕去。
至于阵眼何在,她已有猜想。
她眯眼望向那轮极为皎洁的朗月,在这般瓢泼大雨下,它是如此静谧安宁。
本以为先前师祖指天,是想告诉她天幕将倾,落雨将至之事,现下想来,应当是想告诉她,阵眼就在天上。
天幕之中,唯有那轮皎月恒常。
只是,且不说如何够到月亮,即便是御剑而起,又要如何撼动这样一个硕大的巨物。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之时,卫常在默然走到她身后,将手中潋滟拔出,雪白的剑鞘放到林斐然身侧,他将生灵符贴上,随即翻身上剑,竟是直直向那月亮而去。
潋滟是他从太湖中寻来,虽不比剑山上的灵剑,却也是万里挑一,如今被瀑雨划过,竟无半点伤痕。
有人动身,其余修士立即抬头看去,发现剑上之人是卫常在时,不免发出一声惊呼。
“他怎么会动身?”
“太好了,让他去,破阵后便可以离开飞花会了!”
旋流之上,道和宫弟子猛然站起,一时只觉头皮发麻:“小师兄怎么去了?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折戟此处……”
“天尊保佑,天尊保佑,若是再失去一员大将,青云榜前十岂不是只剩一位道和宫弟子!”
站在人群中的秋瞳咬唇看去,却不像别人那般惊讶,反倒只有心急,在她心中,卫常在就是一个面冷心热之人,他会出手,她其实并不意外,只是如今天象大乱,她怕会出什么差错。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紫衣修士同样御剑而起,她面色肃冷,双腕坠着紫金钏,速度极快,竟有赶超之势。
“那是裴瑜!”
“不可不可!贸然破阵,只会引来圣人震怒!咱们还是寻梅吧!”
道和宫弟子更是瞠目结舌:“完了,两人一去,咱们又要倒退十年!”
这两人是青云榜前一前二,比起出手阻拦之意,众人还是更想看看是否真能破阵。
天幕垂下,原本如银盘一般大小的月亮,此时却像一座小山倒挂,岿然不动。
两人逐渐靠近,速度却越来越慢,后来,他们的身形竟自发摇晃颤动起来,还未触及月亮,便自云层间猝然劈出几道雷光,二人当即后仰倒下,从天际坠落。
人群忽然安静下来,随即又爆发出几声痛哭,众人转头看去,痛哭之人正是道和宫弟子,他们面色哀痛,甚至准备起送行之礼。
“别哭了!还不赶快去救人,看看死没死!”
道和宫弟子立马抹去眼泪,但囿于桃令数量,有人拔剑而出,却无法御剑前行,正在他们埋头寻符之时,早有一道身影踏剑而上,如一道流光划过,接下二人,回到屋顶。
他们转头看去,那人正是方才说出破阵之法的文然。
林斐然提着两人后领,将他们放下,却发现他们并未晕死过去,双眼睁着,尚且还有意识。
如霰站在一旁,以金丝缠住二人手腕,放入一丝灵力查探,随后道:“他们无事,经脉都未受损,只是此时身体不受控制,无法动作罢了。”
他微微倾身,就近将卫常在唤醒,开口问道:“遇雷前发生了什么?”
原本在震颤的身体慢慢停了下来,他微微摇头道:“什么也没发生。只是越靠近月亮,心中便有一阵难以言喻的压迫之力,无法逾矩,不敢前行,虽有些失控,但尚且可以坚持,若没有那道雷光,大抵还能再近一步。”
林斐然凝眉看向天幕:“我去试试。”
那柄断剑在救下他们时彻底崩碎,手中一时没有法器,她便拾起潋滟,刚要起身,便被卫常在拉住手腕,他乌眸冷清,唇色有些泛白,却还是道。
“你猜的没错,那的确是阵眼,绝非寻常之物,你先前便受了伤,此时不宜动手。我休息片刻后会再去探月。”
林斐然还未开口,肩头便也被人按住,如霰垂眸看她:“他说的没错,你现在应该休息。”
就在这时,又有几人御物而起,直奔月亮,他们身下或是葫芦或是宽刀,面容逐渐被朗月照的清晰可鉴,身形却如卫常在二人一般摇晃颤抖起来,轰隆声响,几道电光劈下,挡了三人,却有一位侥幸躲过!
他的身影越发近了,不少人不由得凝神屏息,心间竟隐隐升起期盼之意。
近一些,再近一些——
“竖子尔敢!”
一道洪钟般的声音响起,浩气凛然,威不可测,仿佛是从天地间传来的怒音,只一声,暴雨骤歇,山河震荡,众人生中蓦然升起一种冒犯逾矩的彷徨。
下一刻,便见众多修士从天幕后飞出,正是先前从天柱中走出的各宗门师兄姐。
他们缓缓飞下,拦在朗月之前,不叫人靠近半步。
又是一声轰隆巨响,南部天柱彻底折断,十几位师兄姐从天柱下御物飞起,皆是灰头土脸,但他们丝毫不觉难受,又缓缓向西部天柱而去。
没了雨幕遮挡,众人这才明了,原来天柱断裂倒塌竟是他们所为!
“不能再让他们得手!”有修士愤然而起,“若是剩下天柱再断,我等叫这天幕压入水中,岂有活路!有余力者,随我一道阻拦!”
“拦不住圣人,还拦不住他们吗!”
一众人听召随行,向西部天柱而去。
被庇护在院中的百姓早已双手合十,胡乱念号:“天爷莫怪、不是,圣人莫怪,圣人莫怪!”
不少修士也立即按下躁动的心:“圣人在上,我等绝无同流合污之意,还请辨析!”
先前那几人从天际坠落,竟无一人敢出手相助,无言间,几缕金丝飞出,将落下之人双双捆在一处,甩到一旁的屋脊上。
众人转头看去,竟还是文然,她手中不知何时缠有金灵线,凭此救下几人。
“时不我待,即便不触及月亮,我也得就近观望,想个法子。”
林斐然将如霰的金灵线绕上手臂,随后抽起潋滟,将卫常在按回原位,翻身跃上长剑,径直而去。
金灵线是如霰炼化的法器,原本是他不喜与人接触,做隔离之用,此时却成了牵绊,他指间掌着灵线的另一端,若有异状,随时可将她带回。
林斐然御剑前行,风声从耳旁呼啸而过,流水群山都在脚底,越靠近月亮,心中便越发宁静,但渐渐的,这种静谧蔓延开,竟形成一种孤寂般的压迫,好似天地间只有自己一人,面对眼前的浩渺,只余无力与空茫。
她也不由自主震颤起来,但心神尚且有一丝安定,陡然间,惊雷滚过,她立即旋身闪避,将将躲开,便有修士持剑而来,试图将她阻拦在外。
林斐然立即抽出兰剑应对,她并非要同这些人缠斗,故而东走西晃,偶尔对剑,奔逃着观察这轮圆月,却不再靠近。
皎洁无暇,散着寒意,并无异状。
若此处便是阵眼,要如何才能撼动这山一般庞大的身形?
林斐然向下看去,眸光微动,忽然御剑从包围圈脱离,因一心二用,应对之时难免受了些伤,她却并不在意。
落回原地,她立即抽出桃符,贴到碧磬身上:“碧磬,你如今可能射中那枚月亮?”
身上灵力暂时解禁,碧磬十分怀念地抱住自己,点头道:“如今天幕垮到这个地步,自然能射中!要射何处?”
林斐然回身看向明月:“边缘处,我再回去一趟,为你的箭清出一条通道,届时你看准时机便出手。”
碧磬取出大弓,足有一人高:“好,你先去!”
林斐然再度御剑回身,她忍过那阵寂寥的压抑,避开雷光,又费力将拦在前方的修士引开,正在此时机,碧磬立即翻过手中大弓,将其竖在身前,一根极长的箭矢出现弦上,又是铮然一声,箭矢急发,向斜月而去!
被引走的修士急忙撤回,但有一人比他们更快——
林斐然御剑追上,踏过修士肩头,竟翻身踏上箭矢,直朝斜月边际而去,倏而间,她的身影就这般消失于月光中,竟也无人像先前那般喝止。
寂静片刻,忽有听一道诗文响彻云间。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簌簌芙蓉花瓣不断吹出,下一刻,那原本高悬的朗月竟似蜡块融化一般,随着花瓣滴滴落下。
望着这般难得一见的奇景,不少百姓竟看得有些痴迷,其余修士面上也似有恍然之意。
这是一个假月亮,众人都知晓这是一个假月亮,但却没人想到用芙蓉花令剥去假面,窥见内里真貌。
明月旁的修士向箭矢去处搜寻,却仍旧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渐渐的,硕大的月亮逐步缩小,光华内收,春城忽然暗了下来。
又听一声巨响,西部天柱倒塌,先前奔去阻止的修士已然失败,整片天幕只有北部一根柱子苦苦支撑,不堪重负下,它甚至开始摇晃起来。
越来越多的房屋被冲入水中,不少人只得抱团挤在一处,好在此时雨幕停歇,尚有暑荷花令的人还可以漂浮水面,不至于将房屋挤塌。
月亮越变越小,光芒也越来越暗淡,直至凝成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时,这才有人将其认出。
“那是骊珠!”
传闻九重渊下卧有骊龙,而骊龙颔下藏有一粒宝珠,谓之骊珠,其间蕴有天地无穷变化之神韵,得之可翻山越海,造无极变化之域!
就在此时,林斐然的身影终于出现,她足下御剑,手握大箭,直奔而去,刚开始还有修士阻拦,但离得近了,他们反倒像是惧怕一般哄然散开。
如霰瞳孔微竖,抬起右掌,金灵线瞬间绷直,正要将她拉回,却又猝然崩断。
毫不犹豫地,他立即纵身而起,周身灵力大放,直向天际而去,他一离去,原本靠他维持的牡丹花令又有溃散之兆,他却未回头看过一眼。
在他身后,还有一人猛然出剑前行,那人正是卫常在。
二人疾行而去,速度再快,却也始终慢了一步。
骊珠中灵光骤现,复又汇成缕缕向林斐然袭去,她旋身避开,即便不幸中招也抿唇忍下,她不打算放过这个难得的良机,只一鼓作气向前,右手探出——
《灵珠传》有言,骊珠乃天生地养的灵物,只能以灵物相盛,若是强行用手碰触,不仅会受其反噬,还会将它毁去,切记,切记。
书中的切记之言,此时反倒成了她的掣肘之力。
靠得越近,光芒越盛,几乎是顷刻间,道道精纯灵光打入林斐然的体内,她身上灵脉就此浮动起来,忽然间,四周旋流乍起,骊珠周围四处游离的灵光竟也被此裹回,尽数汇入她的体内!
“她、她这是破境了!”
有人在天幕下惊呼。
修士会在破境的那一刻汲取天地精纯灵气,用以炼化灵脉,作为破入下一境的基石,此间灵力越是精纯,便意味着基石越稳,于修行便越发有益。
如霰缓缓停下,望向上空,眉目间却并未有太多喜意,在他下侧的卫常在也抿了唇。
“这是什么大机缘,竟能收下骊珠灵气!”有人艳羡极了。
却也有人惋惜:“机缘是大,若是给你,怕是你要不起,骊珠内的灵气一旦袭出,便不会停下,文然道友怕是要被撑死了。”
像骊珠这般天生地养的宝物,其间灵气如何精纯自不必多言,但鲜有人敢以此筑脉,便是因为骊珠内灵力十分篷盛,逸出便不会收回,若是贸然用下,只会撑断灵脉,得不偿失。
林斐然心中清楚骊珠特性,也早于先前知晓自己即将破境之事,但她仍旧出了手,究其根本,不过是存了一分赌意。
此界或许下一刻便会崩塌,她没有时间选择,只能先趁机破开骊珠,解除秘境。
骊珠虽是灵宝,却极为脆弱,只要忍下袭来的灵力,便可在几息之间将其捏碎,但这颗骊珠不知是圣人从何处寻来,极为强韧,此时虽已有裂纹,但一直未曾破碎,反倒源源不断向她汇入灵气。
经脉不断浮潜,灵气汇入的肿胀之感也十分明显,但林斐然并没有太过痛苦,此时汇入的灵气尚在承受范围之内,只是四处游走,不大受控。
“收心,凝神。”
腕上再度缠起一根金丝,如霰不知何时到了不远处,正捻着丝线,直直看着她。
“命门、悬枢、灵台、神道四处大开,闭阳纲、神堂,将灵气堵入手足脉,再转入阴维、阳维,汇入主心。”
余散的灵气顺着金线而去,袭向如霰,他却只是看过一眼,单手结印,身前灵光大现,又缓缓将逸出的灵气导回林斐然体内,不让她少收一点。
林斐然的身体,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她脉络间那仿若山谷般的缺处,加之此时破境冲关所需的灵气,这颗骊珠全然足够。
不如说,来得正是时候。
咔嚓一声,骊珠上的裂缝碎开大半,已隐隐有崩殂之意,但其间逸出的灵气却丝毫不减。
林斐然全身火烧般灼起,经脉浮动也越发快速,几乎周身都叫这极其精纯的灵气充盈起来,渐渐的,她仿佛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热意四散间,唯有如霰那如珠似玉的声音能带来些许凉意。
她猛然睁开眼,望向手中光芒大盛的骊珠,哑声道:“终于饱了。”
她灵脉特殊,自如霰为她除咒以来,便时常是干涸之态,不论吐纳多少灵气,转瞬便会流逝,留下的不过十之二三,她平日里倍感饥饿便是为此。
如今如此精纯的灵力倒灌,无法逸出,竟诡异地给她一种暖洋洋的饱腹之感。
咔嚓一声,骊珠彻底碎去,众人一并抬头望向天际,只见那形容狼狈的少女身后,倾轧摧城的黑云逐渐散开,夜幕拂去,春城上空终于透进一缕曙光。
那是暌违已久,初升的朝阳。
林斐然转目看去,唇边带笑,随后缓缓向如霰举起了手,指间星尘散去,千万人百年难求的骊珠,就这样化为齑粉,归入天地。
骊珠破碎,随着这日光散下的,还有十株遒劲的老梅,春城最后一关,便是破开飞花会,寻求一线生机。
林斐然伸手接过一枝,小臂长短,褐色枝干上打着不少花苞,指尖轻触,便砰然绽开,梅蕊摇晃。
犹记得,她当初在三清山时,也寻了很久的梅,却始终一无所获,今次在春城中,她终于寻到最为明艳的一株。
唇瓣干涩苍白,林斐然微微开口,却只觉得喉间一阵哑意,她扬唇咳嗽起来,倏而,枝干上片片梅瓣落下,堆满全身,柔嫩温和,再配上这般初阳,她缓缓闭上了眼。
——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她实在太累,便就此倒在剑上,沉沉睡去,堆积的花瓣随风吹下,散如落雪,她周身伤痕竟如数褪去,再不见一点踪影。
原来这最后一枚花令,是疗伤所用,不论怎样的伤势,也只在重重梅影之下。
坠落之时,她骤然落入一个沁满冷香的怀抱,那人拂去她身上的梅瓣,回身而去。
天幕中只有一隅透入初阳,但也足够叫人狂喜,城中众人有的在争抢梅枝,有的只躺在屋脊之上,庆幸自己死里逃生,也有人议论林斐然撞上大机缘一事。
叮然一声,众人抬头看去,只见名榜之上,文然二字赫然列于第一,却无一人不服。
“她剑法极好,不知要取走哪把名剑。”
“自然是昆吾剑,入剑山者谁不为此?”
“倒也未必,听闻昆吾剑在朝圣谷待了几百年,只等命定之人到来,百年前朝圣谷开时,那位第一不也没能将昆吾取走吗?”
议论纷纷之时,如霰已然带人回到屋脊之上,碧磬凑了过去,看到林斐然伤痕全无,又只是睡着,便稍稍松口气。
荀飞飞不由得向上看去:“尊主,你对那个人族少年做什么了?”
碧磬回头,只见卫常在仍旧站在空中,足下御着飞剑,一动不动。
如霰凉声道:“待会儿将他扔回道和宫,去将旋真寻回,还有,观台内发生的事,明日一字不落呈上。”
他并未解释,甚至只扔下这么一句话,便离开此处秘境,去往真正的春城。
碧磬沉默片刻:“尊主是不是自己带着人走了?好诡异,他可从来不会累着自己。”
荀飞飞看她一眼,打了个哑谜:“说诡异也诡异,但说不诡异,也不诡异,走罢,也不知旋真混迹在一群人族修士中,有没有被打。”——
作者有话说:什么灵宝法器,林斐然统统拿下
ps:想了想,还是把剩下两千多的剧情写完了,这样下章可以好好推点感情线
第90章 日光之下 身侧有道清浅呼吸
骊珠破碎, 秘境消弥,灿烂的日色终于洒入春城每处。
乍一看去,春城一如往昔, 周遭房屋鳞次栉比,未有半点损伤, 四方不见天柱留存,天幕上嵌有一轮明日, 始终高悬, 亦无坠毁之兆。
秋风习习,碧空如洗,分明是一片安宁平和之景, 从秘境中死里逃生的修士与百姓却不做此想, 他们犹有余悸,死亡的阴影烙入心间, 挥之不去。
不少人席地而坐,歪歪斜斜倒在桥边、道旁, 他们静默望向那轮明日, 直到周身冷意退却, 这才渐渐红了眼眶,肆意沐浴着暖阳。
月色或许皎洁美丽,但太过清幽孤寂,待得久了,热血也会渐渐冷却,世上仍要留有日光,于暗夜中看见晨曦乍现的那一刻,便叫做希望。
俄顷,不少人从旅店屋舍中走出, 推着摊车,看到满地的人,不由得惊呼道:“仙长、仙长们回来了!”
春城中人,除却诸多修士外,还有不少赶赴城中求取灵药的百姓,此次飞花会选中花农时,只择了其中八十一人,余下的便都被留在秘境之外。
其中一个摊贩像是见到熟人,双眼一亮,快步上前将人扶起,好奇道:“老张,你这是撞仙缘了!先前你们都被吸入那颗珠子,这是做什么去了?得了什么宝贝?”
他有些激动,问得又快又急,被唤作老张的男人略略张嘴,却只发出几声促音,这才明白自己无法开口,便也摆摆手,不再回话。
正在众人惊奇之时,不远处的暗巷中又传来几声惊呼,一行人又急忙赶去,生怕错过一点热闹。
到得巷中,却发现此处横七竖八躺了几具尸体,应当是叫人残杀所致,可那伤痕处却泡得发白,肿胀翻出,又好似溺毙。
“看这衣裳,不知是哪门哪派的仙长,竟死得这样可怜!”
“他们到底发生何事?”
“问问谁家的弟子,让他们把尸首敛回罢,天尊无量,天尊无量呐。”
花农尚有命活,逝去的修士却不会再回,知晓真相的百姓默然看着,兀自叹惋,但不少人心中仍不免划过几丝快意。
被残杀数次,即便最终无事,可那痛楚却是真实存在,谁又能做到心中无怨?
若非无力争斗,他们早便将这等恐惧与疼痛如数奉还。
日色下有希冀,有灰暗,有愤懑,也有喜悦,万物勃发,唯独没有新事。
众人仍旧沐浴着日色,长街尽头,忽见一道身影慢慢走来。
身量极为高挑,一袭白金长袍柔顺垂下,并未迤地,只堪堪落到脚踝,露出半截云锦靴。
长靴之上,绸锦长裤服帖修身,袍角开合间,腿上间或闪过几抹流光,腰封并非是寻常样式,而是几枝金莲顺着腰线交缠而成,极为华美。
这番装扮已是天人之姿,再向上看到他的面容,众人更是呼吸一窒,仙人下凡也不过如此。
即便他手中抱着一人,那身形也绝对不显笨重,反倒显出几分轻巧,有人探头看去,只见那怀中之人埋首在他胸前,看不清面容,于是众人又将视线上移。
如霰早已习惯这般注目,心中并不在意,他的视线在四处梭巡,终于在见到某个小店后停了脚步。
那是一处做得极好的糕饼铺,早市刚开,摆出的糕点尚且残留热意,香味和暖。
他本来可以直接回到落脚之处,只是想到那间客栈或许尚且无人,没有吃食,这才选择从街巷走回。
抱着人走到铺面前,他动了动手腕,一只雪狐狸便跃然而出,店家立即被吸引视线,如霰抬脚踢了踢它的屁股,夯货立即抻了懒腰,化作一只小熊猫,双手握拳站在店前。
店家当即惊呼一声:“灵宠!这定然是话本里写的灵宠,当真神奇可爱!”
如霰掀眸看他,并不答话,只凉声道:“你店中的糕饼,各来一包。”
语罢,他又抬腿动了动夯货,它睁着两只圆眼仰头看去,随后跃上桌面,不知从何处翻出两粒金子,推到店家面前。
店家面带喜色,接过金子时趁机挼了一把夯货的脑袋,这才心满意足开始打包,好不容易见到这般神仙人物,话也多了起来。
“仙长,我这糕饼可是百年字号,香飘十街,就是瘫痪在床,也能把他的馋虫勾醒……”
好香。
林斐然本来睡得很沉,但蓦然间闻到一阵甜香,馋虫被勾起,便有了半分意识,但因为身体实在太过乏累,无法醒来,她便处于半梦半醒中,整个人昏沉蒙昧,竟有些上下浮沉的飘然之感。
“糕饼都分开,甜咸不要混装。”
“自然自然,仙长,你爱吃甜的还是咸的?你这个个头,多吃些也正常,本店糕饼用料上乘……”
梦中竟然传来如霰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在喋喋不休什么,有些嘈杂,她微微侧头,本想避开,却蓦然埋入一处软韧之地。
“……”
如霰微顿,他垂眸看去,埋首胸前的林斐然只是单纯动了一下,并没有醒来的迹象。
店家口中不停,如霰虽未制止,但其实一句都没听进去,他只是在想,林斐然到底在飞花会中发生了什么,能叫她这样伤心。
“仙长,好了。”
店家将一连串的油纸包系在一处,刚要递给他,便被那只灵宠劫走,它接过系带,搭在肩后,竟是要帮主人干活。
“不得了不得了,真是成精了!”店家眼中大放异彩,“敢问仙长,这种灵宠何处寻得!”
如霰看过夯货一眼:“不用寻,等它自己撞上门来就好。”
夯货越过如霰,三两步走到前方开路,挺胸抬头,颇有些神气,片刻后又四处玩闹起来。
它在春城内被灵力压制,无法动作,整只兽都僵硬不少,现下得了自由便立即开始撒欢。
如今正是早市,虽有不少人躺在街边,兀自沉浸在飞花会的余悸中,但也有不少铺面开门迎客。
一人一兽在街巷中走走停停,糕饼买了,又要来点秋日的热食,路过围炉,又要来上几份酥饼,偶尔在店中见到几样别致的饰物,他也会驻足买下。
在林斐然半梦半醒间,她只听到连连不断的“包起来”“全部都要”“不好看”,甚至还有毫不留情的“丑”。
耳边传来街市中寻常的吵闹声,语调各异,但却十分有生机,迷蒙间,听了不知多久,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只剩风声和鸟鸣。
街头巷尾的庭院中伸出几枝枯瘦残桂,雀鸟跃然其上,震动间,余下的桂瓣稀疏散落,恰巧落到如霰发间。
他抬头看过一眼,并未在意,腕间以发丝编出的手环微微摇晃,一人一兽缓步向前。
为了好好驮起如霰先前买的物件,夯货复又化回狐狸,身形变大,及腰高,背上丁零当啷挂着不少东西,蹦蹦跳跳向前。
这般动作,倒把背上那串银铃震响,清幽声音回荡在巷中,林斐然再度沉沉睡了过去。
不多一会儿,他们便进了先前定下的客栈,果不其然,店中除了几位在大堂休憩的修士外,店家、小厮都不见身影,好在买了不少东西。
如霰目不斜视从大堂穿过,其中一个修士见了他,先是有些惊讶,随后想起什么,又往他怀中看去。
“这、这便是文然道友罢!”
修士认得如霰,他见过林斐然几次,自然也见过她身旁这位容貌出众的男子,绝无可能记错。
“文然道友破了骊珠,身体可好?”
话音落,大堂内不少修士都往此处看来,眼神或有探究,或有惊讶,或有喜色。
如霰转眸看向他,若有所思打量几眼,随后眼中划过一抹金红之光,轻声道:“你看错了。”
修士神情微滞,缓慢眨眼,又笑道:“抱歉,是我一时眼急,认错了人,她不是文然,道友莫怪。”
如霰下颌微抬,眉梢轻挑:“道过歉就好。”
他此番神态确实有些傲慢,却并不叫人讨厌,他带着人上楼,夯货吭哧吭哧跟在身后,徒留一众狐疑的修士。
有人上前问道:“你当真认错了人。”
修士骤然回神,挠头回忆片刻,却发现刚才这二人面貌平平,与文然二人毫无相像之处。
“的确认错了,我亲眼见过文然,那不是她。”
听了这话,众人无趣离开。
入了房,如霰将人放上床,随后双手并指为她切脉。
林斐然每每破境,都会引得灵气倒灌,暂时充盈,但几日后,脉中灵力便会散去十之六七,故而,她的脉象往往都有外强中干之意。
但此时不同,她的灵脉强韧且柔润,先前精纯灵气汇入,经她短暂吐息后,竟毫无流失之意,的确令人惊讶。
他收回手,抱臂坐在床侧,搭起二郎腿,垂眸望向林斐然,只见她神色恬淡,却面色潮红,薄汗频出,这是灵力充盈后的醺然之色,她上一次破境也是这般。
他看了半晌,咋舌道:“真是呆人有呆福。”
夯货蹿到枕边,豆大的眼看向林斐然,又用鼻尖拱了拱她。
如霰抬眼看去,凉声道:“去打点热水。”
“汪?”夯货的豆豆眼倏而增大,委屈地叫了一声。
如霰弯起一个笑,又取出一粒金石,扬手扔到夯货口中:“敢取金汤,难道就打不来一盆热水?”
“汪!”得了好处,夯货再也不推三阻四,一溜烟冲下楼,兴冲冲地去打起热水。
等到屋中只剩两人,他的视线又全然落到林斐然身上。
微晃的腿停下,日风从轩窗攀入,撩开层纱,露出帐中人,却又吹过他的长发,将他此时的面色与眸光隐下。
帐中人睡得十分安稳,身形板正,如同她的性子一般,沉眠时也不算好动,双手静静放到身侧,半张脸埋入枕间,悄然无声。
不知看了多久,直到夯货顶着一盆热水,撞开门扉,他才移开视线,向后方看去。
夯货自知莽撞,将水放下后小声呜咽,如霰也并未责怪,只是随手抚过它的头顶,扔出一块拳头大小的金锭,随后又坐回床侧。
他将锦帕浸湿,擦去她额角、颈侧的薄汗,又取出一粒丹丸,放到林斐然唇边,随后倾身而去,低声道:“——,张嘴。”
睡梦中的人虽然听不懂,却好似知晓是在叫她,眉心微动,纯然信任地微微张口,将丹药含入口中,然后翻身睡去。
如霰抬手为她切脉,诊断片刻后,便将锦包拿出,从中抽出几枚毫针,在她双臂及腰腹上落下,片刻后,几缕淡淡的热气顺着银针散出,她那燥热的面色终于回缓不少。
他垂着眉眼,默然重复起来,专注的神情将他衬得有些冷淡,如同梅上落雪,别具清姿。
手中银针再度落到林斐然腿上、足踝、后背,几乎将她全身破过一遍,所过之处,皆有热意散出,直到她恢复正常,脉中灵力也渐渐平息后,才算施针完毕。
这算是帮她把体内多余的灵力逼出,如此便不会燥热盗汗,浑身不利。
起身收针时,身上忽然传来异样之感,他垂目看去,腕上、腿根处的金环都骤然晃动起来,忽大忽小,下一刻便都紧紧箍回,将皮肉勒出一道深印。
他只漠然看过,不甚在意,但还是抬手扶住床栏,微微用力,眼中寒凉一片。
“汪呜……”碧眼狐狸凑到他腿边,眼中并无惊讶,只有几分小心关怀。
如霰侧目看去,见林斐然并未醒来,这才收回视线,凉声道:“叫什么,死不了。”
现下汗湿脊背的人反倒成了他,如霰走到一旁,用热水擦去薄汗,换了一套新衣,这才回到床畔。
日光正好,城中也渐渐热闹起来,但他并不关心,只抬手结印,放出一个隔音阵法,随即合衣在唯一一张床上躺下。
此处并无旁人在场,他索性恢复原本样貌,闭眼时雪发散开,一半逶迤在地,他并未看顾,只是合眼睡去。
屋内一时只余浅淡的呼吸声,夯货吃完金锭,甩尾看过片刻,便跃到床头,将垂下的雪发束束衔起,用爪子塞入他身下,这才卧到圆凳上闭目养神,绒长狐尾垂落在地,时不时扫过。
……
这一觉睡得极好,林斐然有种焕然新生之感,她睁开眼,望向帐顶,不由得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
只是很快,这声喟叹便卡在喉口,再难逸出。
身侧有道清浅呼吸,不似常人一般绵热,反倒透出一种金玉在侧的凉。
不需回头,也知道这人是谁。
林斐然默然片刻,随即飞快地转头晃过一眼,连他的面容都未看清,只见眼中映入一道亮目的雪色后,立即掀被起身,先是贴到墙边,下一刻便跃至桌旁,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看得夯货眼都直了。
林斐然悄然呼气,还好她是练过的,落地无声,不会吵醒如霰,否则他醒来发现两人同在一张床上,她怕是要尴尬得钻到地洞中。
飞花会一行,如霰出力不少,又许久未曾休息,想来也是疲乏不堪,最后还得受累将她带回客栈,是以恍惚间同她躺倒一处也情有可原。
林斐然灌下几杯茶水,狂跳的心绪终于平复,她走到床边,给他盖上薄被,这才回身到屏风后换过一身衣衫。
饶是她,看到这破破烂烂、满是血痕的玄衣,也不免有几分嫌弃,可如霰不仅忍下,还合衣卧在一侧,看来他当真是累极了。
林斐然感叹着从屏风后走出,猝然见到一桌吃食——
若说她先前有五分歉意,那么在她看到桌上一堆东西时,这股歉意陡然升至十分。
夯货轻声呜咽,随后跃到桌面,仰首挺胸,不断甩尾,暗示其中有自己一份功劳。
林斐然双目一亮,三两步上前将夯货揽入,小声道:“夯货,你终于醒了!”
碧眼狐狸在她怀中拱了拱,又开始撒娇卖乖,两人打闹间猛然撞上桌角,砰然一声——
一人一狐微顿,不约而同地向床榻看去,好在那人并无异样,仍旧埋在薄被中,呼吸平和。
林斐然吁出口气,起身将轩窗推开,好让更多的日光映照到他身上,随即轻声道:“我们先出去,不吵他了。”
外间已是暮色,行人并不算多,想来大多数人都如他们一般,尚在房中休息。
林斐然走在街头,抱着夯货,又向几位摊贩问了路,这才寻到一家售卖文房四宝的铺面,从中买了不少碎金纸与笔墨。
他们算着时辰,在天色将暗时回到客栈,刚一推门,便见如霰坐在床畔,双手抱臂,架腿而坐,一双翠眸直直看来。
林斐然顿步,随后立即扬起手中物什,解释道:“我同夯货一道去买了些笔墨。”
“汪。”碧眼狐狸点头。
如霰视线扫过,略略颔首,等到林斐然关上房门,他才开口:“有些事,我向来不爱与人兜圈子。”
他语气严肃,林斐然心下也有些紧张,不由得挺直脊背,开始思索自己是否做了什么惹他不悦的事。
气氛凝滞片刻,如霰抬眸看来,双唇轻启道:“你先前在飞花会中,哭什么?”
“……”林斐然神情空白一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