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出门,便撞进一个冰冷寒凉的怀中,抬手之时,仿佛触到一块她无法融化的坚冰,那般冷意,令她也颤了一下。
两人相触,身前之人立即退后半步,秋瞳微怔,抬眼看去,却见卫常在正低眉看着自己,褐色梅枝簪挽半边,余下墨发丝丝缕缕披下,混上衣袍间的血痕,竟像个艳鬼。
她心内一突,手渐渐收回,问道:“你的伤如何?取到药了吗?”
卫常在颔首,抬起掌中的瓷瓶给她看过:“她说,此药上佳,敷过一次便有好转。”
闻言,拿起的芥子袋又被轻轻放下,秋瞳笑道:“那就好,你先用药,我们随后再去寻花。”
卫常在点头,随即便向房内走去,并未与她多言半句。
好似从云巅坠落,方才在梦中被安抚好的情绪,又渐渐涌了上来,但秋瞳并未放弃,她想,卫常在只是有些笨拙,她应当再缓一缓,他们还不熟识。
咚——
第二声钟鸣响起,卫常在从窗内眺望而去,不知何时起,城内已有几处街市亮起灯火,渐渐有了人声,寂静的夜忽然热闹起来。
卫常在回身脱去衣袍,对镜望向周身伤痕,其实除了那四十六处伤痕外,还有不少已经愈合的细小剑伤,这些都是与林斐然对剑时,留下的道道证明。
每被划开一处,她都会惊讶而愧疚地走近,口中说着抱歉,随后取出伤药,为他疗伤。
留下的每一处剑痕,都被她轻轻吹过。
说他阴暗也好,不纯也罢,他不想抹去,是以这些伤便留了下来,以作纪念。
他过往埋下不少秘宝,有的留在了身上,而更多的,留在了那间常住的侧房内,日日相伴。
不过这些伤痕到底不是出自她手,不足以留念,他便取出伤药,避开剑痕,缓缓涂抹起来——用的自然不是如霰那瓶灵药。
那瓶药早被他弃如敝履般扔到桌上,不知滚落何处。
一切事毕后,他举起明珠,望着镜中的自己,墨色长发披散,却不掩容色清冷,眉目冷淡,于是又莫名想到林斐然与如霰。
他垂眼自妆奁中取出另一枝梅簪,这枝更为绯艳孤直。
他抬手,神色认真地用梅枝半挽墨发,于是额角细碎发丝垂下,落上眼睫,洒出一片碎光。
——并不丑陋。
他抿唇对镜颔首,如此想道。
咚——
第三声钟鸣响彻,春城外响起圣人之言。
“第二夜,启。”
忽而,一道巨大的黑影自窗边越过,卫常在一顿,起身推开轩窗,便见数十位圣灵在春城内游荡,形容巨大,颇为骇人。
他仰头望着,忽而想到什么,回身走到桌边,自芥子袋中取出许多只信鸟,又照着最为特殊的那只绘下信印,不过片刻,数十只能与林斐然通信的纸鸟就此绘成。
他执起一张,思索几息,这才开口说了一句。
载着话语的信鸟振翅而出,直至消失于夜色中,他才提起潋滟,叫上秋瞳,二人一道向灯火处走去。
……
笃笃几声响,有什么在敲响柜门。
时至此时,月桂逸出的日光已散,柜内只余一颗明珠照明,但如霰仍在闭目休憩,那双卸力的腿便靠在林斐然身上,阻了她的去路。
林斐然闻声睁眼,刚抬手将柜门推开一道缝隙,便有一只纸鸟挤入其间。
它向她飞去,甫一触及,便听得卫常在的声音从中传来。
“文道友,第二夜启,圣灵出,你见到了吗?”
林斐然:“……”
一张信印,就说这些吗?
她无言之时,又有一只手探来,他挟过信鸟,双指微动,柜内霎时亮起一抹灼热的火光,将将飞到的信鸟就这般化为乌有。
如霰看她一眼,竟未提及信鸟一事,起身走出衣柜,一抬手,那些零落散下,有些焦黄卷边的桂花便都飞入他的芥子袋中。
林斐然微怔,却见他行至窗边,望向城中灯火,回身向她道:“走罢,且看看是何情况。”
林斐然走到他身侧,正要道一句好,便有一位圣灵弯身而下,巨大的身躯遮蔽月光,室内霎时暗下。
二人刚要向外看去,便蓦然对上一双巨大的眼从窗外看来,直直看向林斐然——
作者有话说: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韦庄《春日游》
第69章 文斗之法 “你欲请何人入战?”……
那是一位身着黄衫, 梳着灰白发髻,看起来精神矍铄的老者。
一扇半开的窗,只够露出他一只眼。
林斐然早便在梦中被师祖吓过, 此时虽有惊讶,却也只转瞬即逝。
她抬步走到如霰身前, 认真作了一揖:“前辈夜安。”
圣灵眨了眼,并未开口, 却有一道声音传入耳中:“后辈, 转过身去。”
眼睛看向林斐然,话却是对她身后的男子说的。
如霰若有所思看过他,又扫了林斐然一眼, 竟依言转身, 没有多言。
他刚背过身,林斐然芥子袋便晃动起来, 她伸手打开,那本铁契丹书便从中钻出, 哗啦几声响, 兀自翻至最后一页。
存身于书卷内的师祖站起身, 墨笔勾出的线条不算流畅,但他的动作却十分灵活,他转身在书页上写下“玩玩就回”四字,便化作一团浓墨流出,向她摆了摆手,与等待在外的圣灵一道离去。
林斐然:“……”
好潇洒的师祖。
如霰久久未听到声响,被遮蔽的月光却再度洒入室内,想来圣灵已然离去,他便开口道:“走么?”
他没有询问, 也未曾转身,他允许林斐然有自己的秘密。
当然,这是因为他也有。
片刻后,林斐然收好丹书,回身道:“走罢。”
二人一同下楼,却发现那位热心的老板已然消失,小厮也遍寻不见,不过此时客栈内并非只他二人,还有不少同样回来修养疗伤的修士。
几方对上,并未交谈寒暄,只是草草颔首问好,便各自出了客栈。
不知何时起,春城内不少屋前亮起长明灯,在这月色笼罩的暗城点出几抹幽蓝之色,又有几位圣灵在城内游走,巨大的影子投下,倒像是云影倾覆。
许是过了一日之久,大多修士都已走出天柱,故而四方天柱上,四位祀官,除慕容秋荻外,俱已归位。
想来她是独自去探查那三位修士之事。
思及修士,林斐然蓦然想起卫常在送来的信,不过信鸟已被烧毁,她又实在不知如何回复这般简单之语,便索性抛在脑后,同如霰进了一处点灯之地。
这里原本应是谁的宅邸,屋前挂有长明灯,院门阔气,围墙高深,墙头原本探出一枝石榴,此时也只有枯枝,不见花果。
内里庭院深深,但行至大堂处,人便多了起来。
灯火通明,十分火热,到此处寻花的修士围作一圈,双目紧紧盯着中心,神色紧张,偶尔爆出几声喧哗,不知看到什么。
林斐然与如霰互看一眼,一同上前,好在两人身量不低,稍稍动下身形便将内景一览无余。
他们在斗人,准确来说,是在斗三寸大的小人。
中间立有一处沙盘,栩栩如生的小人在其间相斗,操控之人于两侧对坐,左侧那人文质彬彬,笑容谦和,神色从容,右侧那位便是到此寻花的修士,此时正急得满头大汗,唇色发白。
林斐然心下疑惑,输便输了,又为何会如此恐惧?
心下所想,口中也这般说了出来,旁侧的修士闻言转头看来,知晓她的刚到此处,便言简意赅解释道。
“自然害怕,场中作战那位是他亲姐姐,此时被压着打,能不急么?”
如霰眉头微挑,定睛看去,难怪这些小人如此逼真,竟都是真人。
林斐然不由问道:“如何比试?”
修士道:“对坐之人文斗,场中之人武斗,你听——”
场中两个小人无甚表情,那惊惧的修士似是想起什么,大喊道:“灵犀剑!我以灵犀剑破你的九游阵!”
言罢,场中被压制的小人动作一转,就这般用起灵犀剑,忽上忽下,抖腕翻身,虽暂时逃脱败局,却仍旧无法力挽狂澜。
林斐然眉头微皱,向左侧那位看去,却认不出是谁,只得再次问道:“这位难道是哪宗强者?”
修士闻言嗤鼻:“道友,仔细看看,他浑身上下并无灵脉,只是凡人一个。我跑了许多地方,我敢断言,春城之内,花农全是凡人!
不过你可别指望同他们多聊,简直像个木偶一般,问什么都一个回答,实在无趣!”
林斐然疑惑更甚:“那他如何知道这么多剑技与术法?”
修士嘿嘿一笑,指了指天 :“坐镇天柱那几位,可不只是干坐着等抓人的,我先前在北市的某处花坊内,就遇上了鬼琵琶……过程便不说了,叫人伤心,没想到到了此处,又遇上寒山君。”
“鬼琵琶?”林斐然向来是个好问之人。
修士咋舌一声,似是不满她连鬼琵琶都不知,却又忽而顿住,道:“也是,你看起来年纪尚小,不知晓也正常,鬼琵琶就是守界人谢看花。
说起这个,他还有首出名的打油诗——”
言罢,他四处看了看,忍不住笑道:“谢看花,弹琵琶,琵琶上长谢看花,一弹一蹦跶。”
林斐然:“……”
好一首生动的打油诗。
她无言莞尔,如霰却忍不住,弯眼笑了起来。
凝滞的氛围被这俏皮话冲散不少,其余修士也都半松肩颈,暂缓心神。
林斐然向沙盘内看去,场中战况激烈,两方小人你来我往,但却算不得势均力敌,左侧那位代寒山君出招,其下操纵的小人几乎步步紧逼,最后一挑,生生将人挑出沙场之外。
右侧修士的姐姐升至半空时骤然恢复身形,狠狠摔落在地,吐出大口血沫。
“阿姐!”修士急急而去,但不过片刻,那女子的身形便散作光点,消失其间。
左侧那凡人起身作揖,莞尔笑道:“仙长不必担忧,她只是回到了家中,养一阵身子便好。”
言罢,他不再多看,只面向众人,再度开口:“此处比试为文斗,没有多少花令,只有丹若一枝。丹若者,偷心窃肺之用,诸位若暂不需要,可前往别处。”
除林斐然二人外,众人并无异色,身侧那热心修士小声道:“这话我听了七遍有余,每有人败落,他便要说上一次,也不嫌累。”
林斐然并未在意,只开口问道:“何为偷心窃肺之用?”
凡士微微一顿,随即向她莞尔道:“便是偷窃之用,丹若一枝,可擭他人群芳谱之花令。”
此言一出,场内不知晓的人纷纷愣住,私语频频,众人欣喜之余,又冒出些担忧,既喜能少走弯路,又担忧遭人盗抢。
凡士走回左侧坐下,他微微抬手,场内小人便化身而出,立在他身侧,面色讷然。
林斐然见之眉心一跳:“橙花?”
那立在凡士身侧之人,不是妖都那位卖花姑娘橙花,又是谁?
她忽然想起初初入城之时,有人曾豪掷上清丹求取扶桑木,砸成个金榜第一,那人正是齐晨。
如此便说通了,既然齐晨到了城中,橙花必定跟随而来,而且如今城中凡人都化作花农,她也未能免俗,成了这沙场斗士。
如霰自然也认了出来,只道:“是她。”
“你认识她?”林斐然转头看去,心下疑惑,却又忽然想起,“是了,她身患寒症,曾找你医治过。”
如霰微微偏头,低声道:“找我?他们从未找过我。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齐晨。他一个逍遥境尊者入住妖都,我岂能不理睬?”
林斐然一时糊涂,细细回忆时却又记不起有关话语:“大抵是我记错了。不过她患有寒症,能承受这般比试吗?”
好在橙花身上并无太多伤痕。
“还有人上场一战吗?”凡士忽而开口,打断了众人的思索与猜想。
无人应声,林斐然也因橙花在场,略有顾虑,就在此时,一道急切的脚步声从外院传来。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位男子匆匆向此行来,他姿容姣好却面色阴沉,带着难言的戾气与惶恐,叫人见之退避三尺,众人纷纷为他让出条道。
林斐然一眼便将他认了出来,这就是进城那日意气风发,豪掷千金的齐晨,虽然此时眼下带有显而易见的疲惫,但无疑是他。
他衣袍宽大,有些像戏服制式,快走起来袖袍翻飞,像振翅蝴蝶,他匆匆飞到橙花身侧,面上郁色褪去,只余庆幸,他抬手轻揽住她,小心翼翼道。
“我终于找到你了。”
有人眸光松动,感同身受道:“我也带了弟弟进城,前不久才寻到他,只是他做上花农,全然不认得我了。”
如他所言,橙花并未回应齐晨,她只是站在凡士身侧,带着一抹乖巧却无神的微笑。
那凡士抬眼,笑容如出一辙:“仙长要文斗吗?”
齐晨面色冷下,握住橙花手腕,质问道:“如何带走花农?”
凡士未曾料到这个问题,停顿许久,这才缓缓开口,抑扬顿挫间竟似换了个人。
“赢了此处,将她挑出沙盘,盘内便会换另一人迎战。不过在飞花结束前,她都会这般。”
当即有人认出:“寒山君?我就说,此处能以文斗胜过众人者,非他莫属!”
然而齐晨并未顾虑,也不犹豫,径直坐下,虽连规则都未曾问清,但他识得文斗何意,甫一落座,便抬手说了开始。
凡士语调还是那般慢吞吞的:“需请一局外之人入沙盘,你欲唤谁?”
齐晨并未思索太久,脑中想到一人,便有一小厮入场。
“我没有什么友人,却有一个十分机灵的伙计,既是文斗,想来不会输你。”
他自己便是逍遥境尊者,纵然寒山君有名,但若论境界,却差他许多。
凡士,即是寒山君,他高坐天柱之上,捧着一卷古籍,轻咳两声,缓缓翻看起来,又道:“阁下软肋在场,我便让你三招,以免说我不公。”
寒山君嘴毒一事,谁都知道,这话一出,齐晨脸色顿时寒了两分。
顷刻间,橙花再度入场,往日摘花捻叶的手,现下却提起两柄长剑,摆出起剑式。
寒山君只道:“别舍不得,早些赢了,早些助她脱离苦海。”
齐晨也不再犹豫,只道:“三秋剑法第十八式,水澹澹。”
话音落,那个小厮立即提剑而上,同样是双剑,左手剑锋下送,右手横剑而劈,十分标准的三秋剑法,如秋剪一般交叉而去。
天下功法,皆有其漏处,绝无一通融完美之法,正如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众人钻研时便会试图寻出破绽所在,再以其他功法克之,这便是文斗由来。
文斗,便是另一类的纸上谈兵。
寒山君看也不看,只道:“扶风步,这是让你的第一招。”
橙花将双剑收回,左行三步,右踏三尺,每一步都恰巧避开剑光。
齐晨见状微微松气,一时有些后怕。
第一招过后,他便打得畏首畏尾起来,既想赢,又不愿伤到橙花,一时左支右绌,节节败退,只差一步,小厮便要退出沙场。
但他的后退也并非全因橙花,大半的缘由是寒山君,他为人孱弱,文斗却极好,可谓是博览群书,什么法门都能被他寻出破绽。
若此番是真的武斗,寒山君早已被拿下,可这偏偏是文斗,功法已有定式,无法随他心意而动。
大抵两刻钟后,齐晨败下阵来,小厮被挑出沙盘,身形消散,回到妖都去,只余他一人静立原地。
“你输了。”寒山君语气笃定,并无意外。
齐晨神色沉郁,他一手紧握着沙盘一角,看向凡士,眼中闪过一抹凛冽的杀意。
他其实不惧此方秘境。
橙花送过他许多花品,都被他好好收在芥子袋中,若说此时谁的群芳谱最全,必定是他无疑。
十二种花令,现下他只缺一枝寒梅。
况且,若要杀那寒山君,他也有法破除自身禁制,只是,他不敢确保杀过寒山君后便能叫橙花恢复神智。
凡士站起身,如方才一般,毫无波澜地说完丹若花令一事,又重复坐回原位,面带笑容,橙花则是走到他身侧站定,两人神态身姿与方才一模一样。
“还有人上场一战吗?”凡士重复开口。
众人默然之时,忽听一人道:“我或可一试。”
回身看去,只见林斐然立在人群之外,神色如常,她走到凡士对侧坐下,其实无甚狂傲之举,但这份沉静却莫名令人信服。
他们竟在一个年岁不大的少女身上看到此种气魄,一时默然。
寒山君这才移开眼,微微放下书,只道:“你欲请何人入战?”
林斐然早有想法,此时莞尔一笑,抬起手道:“他。”
一道灵光闪过,原本还在观台之内的人赫然出现眼前。
旋真站起身,四下看去,像是怀疑,随即瞪大眼望向林斐然,右手食指指向自己,有些不可置信道:“我、我来打呐?”
观台内,已然撸起袖子的碧磬,十分不服:“他吗?”
荀飞飞站起身,又默默坐回,视线扫过身后看来的妖族人,轻咳一声,扶好银面,只道:“看起来是他。”——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中秋快乐,阖家团圆!
第70章 寒山之败 ……说不过他。(二合一)……
自见过卢氏弟子头颅坠落, 再无生机时,观台内便再不似先前那般祥和融洽。
中心那方镜台以一俯瞰之态纵览全城,映出平和下的数抹刀光血影, 与春城内浑然不觉的修士不同,他们见到太多止步于妖兽利爪之下, 连天柱都未曾出去的修士。
一时间心底说不出是寒凉还是庆幸。
数位圣灵相继离去,只留一人在此坐镇, 他的身形如岳, 巍巍矗立,蓄起的长胡如同瀑布流下,灰白的道髻却又高高束起, 一松一紧间, 却又十分懈弛。
这便是医祖,慕容。
慕容是他的姓氏, 其名如何,已无人知晓, 他的画像高悬琅嬛宝楼之上, 凡是前往琅嬛门求医之人, 无不瞻仰礼拜,故而在场之人中识得者众多。
虽只余一人,却足够德高望重!
医祖身形后仰,倚靠在那如山壁高仞的椅背,缓缓闭上眼,众人心下一热,只觉不愧是先祖,医者仁心,慈善之意广矣!
片刻后, 高座上传来轻微的呼噜声。
凝滞的氛围微顿,众人不敢斜视而去,便不禁转眼看向琅嬛门所在处,目露打量。
人族圣人诸多,虽有不少已然坐化于天地,再不复见,但此处留下一抹神识的圣灵,却大多来自各个宗门。
有时候,圣人之名,便代表着宗门之誉。
神色冷淡的琅嬛门弟子:“……”
忽有一人头也不抬道:“操持飞花会如此疲累之事,睡一觉又如何?能陪老祖安眠,是我等机缘。”
其余宗门弟子忽而窃窃私语起来,并非妄议医祖,而是在猜测方才出面的圣人身份,毕竟众人只知朝圣谷内留有圣灵,却不知是哪几位,若有自家先祖在场,也可为宗门添抹彩头。
忽然间,气氛陡变,观台内私语嗡鸣起来。
与谈论得热火朝天的宗门不同,妖族以及参星域两处都异常安静,众人皆望着镜台内即将与寒山君文斗的林斐然。
碧磬兀自看着,心底有说不出疑惑:“荀飞飞,你有没有察觉,这方镜像虽然变来变去,却总会闪过林斐然与尊主的身影,现下他们正要比试,画面便又停在此处,不再变动。”
荀飞飞颔首,却又纠正:“与尊主无关,这方镜像总掠过的,是林斐然的脸。”
碧磬忽而想起什么,拍拍头道:“方才一切发生太快,竟忘了叮嘱旋真,叫他告诉林斐然观台之事!这劳什子飞花会,也太怪异了!”
荀飞飞不言,垂目看向镜中,口中却道:“你往右侧看去,那些吵闹宗门世家中少了几人。”
二人悄然对视一眼,碧磬心下微动,佯装起身探看,不声不响地掩下荀飞飞身形,看过几刻后,她再度坐回,身侧却已空无一人。
林正清端坐台上,一双深沉的眸看向中央镜台,看向那个再度出现的少年人。
对于在场诸位而言,她实在太年轻了,很轻易便能看出她只有照海境,眉宇间虽然平和,但那股自眼中透出的意气却是无法掩藏的。
少年人大多热血,却也莽撞自负,或许她也有着这些寻常的瑕疵,但看似狂傲的话语一出,又被她那双深静的眼压下,只露出一股内含的锋锐,这是她特有的气韵,也是这股气韵撑着她对上了寒山君。
……
阔院中,厅堂内。
众人凝神屏息,只愣愣看着安然落座的少女,心下莫名觉得升起些许不自量力,少不更事之感。
寒山君何人?
天纵风流,麒麟才子,自小生于琅嬛门,与书为友,与笔相伴,神思敏捷,成年后又拜入太学府修行妙笔道,是太学府数百年来第一位获得“君”称的弟子。
论境界,他于登高境修士中为佼佼者,论文斗,逍遥境下他为首。
而这个口出狂言的少女,不知名姓,不见经传便罢了,甚至连样貌都这般寻常,除了那双眼可圈可点外,半分没有修道之人的飘逸与风姿。
“这位姑娘,你是哪派弟子?”
“这少年是你什么人?若是家人,可要掂量着让他入场,重伤便不好了。”
“是啊,开盘至今,无一人胜出不说,唤来的亲近之人全都重伤倒地,若是后续养伤不慎,可是要丢命的。”
方才热心同向她解释的修士咋舌,有意给她搭了个台阶:“你是不是不知道寒山君何人?”
林斐然并未顺坡而下,她唤出旋真后,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抽出一张手帕,认真擦拭身前的沙盘,将扬起的尘土俱都扫回,做完一切才抬起头来。
“我自然知晓寒山君是谁,通读百卷,与书为伴,世间功法皆了然于胸。”
在她对侧落座的凡士抬起眼,那双总是莞尔的眼中终于有了神采,似是有谁透过他的眼睛看来,缓缓打量着她,倏而扯出一个笑。
他借凡士之口回道:“谬赞。”
在场之中,寒山君是唯二知晓林斐然真名之人,原本他不识得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修,第一次见到她的名姓时,还是在葛布师叔手中。
彼时葛布正在编纂今年的青云榜,他略略扫过,以为和往年无异,只是榜尾动一动,榜首前十仍是那些人,但他却在锦布顶端的空白处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名字,林斐然。
这时,他才从葛布口中得知小游仙会一事。
葛布觉得,若那人是林斐然,那么青云榜该有她一席,便是位列榜首也不为过。不论是剑法、心性、机遇还是胆识谋断,她无疑在青云榜众人之上,就连卫常在都逊色几分。
但她尚且差了些声名,知道她的人实在太少,就此上榜不合规矩,也难以服众。
青云榜本就有纳才之意,林斐然无法上榜一事,竟叫葛布唏嘘不舍,仿佛错失什么英才,故而颇为遗憾地将她的名姓写在顶端空白处,以作慰藉。
寒山君听得玄乎其玄,什么三戏师长,怒炸流朱阁,什么疾驰救人,快剑相对,什么大开剑境,直取丹书……
桩桩件件,在太学府都属大不敬之事,竟叫葛布连连赞叹,一时间听得他好奇又怀疑。
不得不说,篆刻玉牌那日,知晓她就是叫师叔辗转反侧的林斐然时,他心底是说不出的失望与无言。
此人实在平平无奇,也就有个契妖要特殊些,不过也无甚厉害,一看便知她被那契妖玩弄于股掌之间,失了主动之权。
思及此,他转头看了一眼,那契妖抱臂站于人群之间,神色无异,其余人却莫名不敢靠近,自发给他空出些位置。
她的契妖都比她有气势得多,平日里定然没少被他拿捏。
寒山君心下叹气,收回视线,开口问道:“这位是?”
他指向垂着头的旋真。
林斐然简单回道:“他是我的友人。”
寒山君意味深长看她:“我若是你,现下便将仇人召来,纵然赢不了,却也能出一口恶气。”
此话一出,周遭修士恍然大悟,连连赞叹:“不愧是寒山君,真是无毒不寒山啊!”
一番溜须拍马之时,旋真却一直无言,他欲言又止地看向林斐然,低声道:“要不你换一人,我……我除了跑得快之外,再无其他厉害之处呐。”
旋真向来没心没肺,整日欢快,其实也自有苦恼,在五位使臣中,他向来是最弱的一位,即便后来林斐然出现,他也仍是末尾。
其实,他不够强这件事,没人比林斐然清楚。
当年他在知晓细犬一族定居地时,曾偷偷回去过,在表明自己是来寻亲后,便被族人轰赶出来,他便灰头土脸回了妖都。
母亲与族群之所以抛弃他,并非万般无奈,也没有生死危机,只是纯粹的流放。
他太弱了,自出生起便比其余族人少上两段灵跷,难于长奔,这般构造与寻常妖族人无异,于细犬一族而言却是天残。
他们只是抛弃了一个无用的孩子,再没有其他不得已。
这事他谁都没有说过,直到某日同林斐然一道巡夜时,在妖都城边发现了试图偷渡而入的几个妖族人。
妖界有些部族因为过于好斗,已被明令禁止入妖都,故而偶尔会有人偷渡而入。
恰巧,他们便是自己那不甚熟悉的族人,为首之人甚至与他有几分相像,不知是他哪位亲人。
林斐然不清楚其间纠缠,也认不出妖族人的差别,只是依照法度,同心烦意乱的他一起将人逮捕。
但打斗之际,那几位族人速度实在太快,两人一时不察,被狠狠后撞到一株古榕上,受伤不轻。
也是那时,林斐然知晓他被抛弃的真相,知晓族内人的嘲讽,知晓他们之所以入妖都,是为了面见妖尊,取代旋真,成为新的使臣。
毕竟细犬族任何一人,都比他快,比他强。
那一日,他心绪起伏不定,速度便越发慢下来,于是更加手足无措,是林斐然一个人撑到荀飞飞赶来,这才将几人擒入狱内。
那时她什么都没说,只同他一道在街市吃了一早的馄饨,他默然哭了多久,她就吃了多久。
旋真是无用的,但只要他足够乖巧,便也会有人略去羸弱,向他表露几分喜欢,但他此时不想拖累林斐然。
林斐然看他垂下头颅,没有过多解释,只道:“此番文斗,比的便是耐力与意志,我们几人中,你的最好。”
言罢,她又看向寒山君:“之所以选他,自然是因为我要赢,而不是为了出气——寒山君,请。”
话落,众人嘘声四起。
旋真回头看她,抿抿唇,纵身跃入沙盘之间,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旋真是无用的,就像狗只会摇尾卖乖,但为了朋友,为了不嫌弃他的朋友,他什么都能做。
下一刻,橙花提剑入内,她其实并不懂剑法招式,但此时的她也只是寒山君手下的一具偶人,他说一句“起剑式”,她便后撤半步,双剑横于身前,俨然有强者之风。
林斐然正要开口,却有一人猛然握住她的手腕,来势汹汹,她抬眼看去,正是神色复杂的齐晨。
她看过一眼,却什么都没说,兀自回首看向沙盘,身后忽而掠过一道冷香,腕上乍轻,竟是如霰出手将他逼退。
二人对峙片刻,齐晨终于抿唇后退,目光只紧紧盯上沙盘,静默不语。
林斐然与寒山君皆未再看,只专心于眼前。
沙盘之上,漫地的黄沙忽沉,几番景象换过,宽阔平野、无际冰原、崎岖山涧,不断变换,终于停在一处漫过膝头的浅海中。
幽静、空明而无声。
一海升平,皎月独坐,巨大的月亮如擎天般立在侧方,撑起天海间隔,恍如高山。
他们两人便踩在浅海之中,刀剑悬于海面,落下一点清光。
众人看得入迷,仿佛也置身海月之间,望着他们那被皎洁之光映出的身影轮廓。
倏而间,凡士眼中神采泯灭,黯淡无光,乃是寒山君闭了他的目线,不再看向此间,林斐然也执起一根绸带,缚于眼前,气稳如山。
所谓文斗,便是纸上谈兵,却又如同下盲棋一般,不以眼观,不以手动,只凭心而行,凭耳而动。
第一招,应由林斐然而发。
她思索片刻,只道:“象山剑法第六式,画蛇添足。”
原本还在担忧的旋真心神一震,竟兀自抽出腰后横刀,步法左三右四,刀旋于手,如蛇般游曳间便疾行至橙花身前,手腕一抖,一瞬三刀。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剑法,此时竟叫他用出,惊诧之余,又对人族的文斗越发感叹,挥刀之时,竟有一种意气行在心间!
旋真哪里知道,这文斗便是要以身作偶,甘愿叫人操控,才可发出最大效益,他此时心无不满,顺招而行,如同林斐然手把手教练,自然有她几分真意。
场外众人更是恍然,若要于水中潜行,自是蛇行更快,但同时还要对招,想来以象山之法的蛇步开局最为妥当。
只是象山剑法不够刚劲,素来少用,众人一时难以忆起,便是忆起,其间招式也十分模糊,林斐然以此开局,不免叫人眼前一亮。
不顾四周声响,寒山君独坐天柱之上,剥开手中石榴,只道:“第十二式,燕回返。”
他用的自然也是象山剑法,电光火石间,橙花后退半步,矮身自旋真刀下而过,似是躲避,却又猛然于半空翻身劈来,直冲他毫无防备的后背而去,杀个回马枪。
林斐然唇角微扬,立即道:“燕回返。”
寒山君剥皮的手一顿。
旋真立时俯向水面,急急后退腾空,在橙花升于半空,无法躲避时,如法炮制,直击后处空挡,将她打落水中。
好在身下是水,替她承了大半的力,她沉入其间半尺后起身,身上并无水痕,也无伤处。
两人连对三招,速度极快,期间不过几息,林斐然便胜了第一手。
但未给众人唏嘘的时间,寒山君掰开手中石榴,继续道:“庐陵十八剑,左三右二,挑剑——”
旁人不由纳罕,劳什子十八剑,不知哪个小门派的剑法,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又要如何应对?
他们定睛看去,只见橙花毫不犹豫上前,手中双剑轮转,左剑柔,右剑刚,左行三步,右移两步,铰链般缠斗而去,逼得人节节后退,却又忽而上挑,似要将人定身原处!
“破风刀第一式,圆月悲风。”
旋真退得三步,立即以身前迎,划出的刀光如同一轮盈满之月,猛力击下,虽然破了交缠的剑势,却未将其击退。
寒山君虽看不见实景,但听此水声,思及招式,便知二人所隔不远,他当机立断道:“搬山大剑最后一式,劈山。”
橙花立即跃起,身形翻转之时,手中双剑并拢下劈,沉光隐隐,如同群山将坠,一力降十会!
林斐然耳廓微动,不知旋真此时位于何处,立即道:“游龙步!”
旋真心下恍然,身形却已如她所言游曳后退,腿下荡起的波涛堆叠起伏,水波澹澹,借力住他逃离。
但下落的坠力太大,纵有跌宕的波涛冲抵,却也仍旧有余力将旋真直直砸压入水!
第二手,胜负已明,寒山君剥下石榴放入口中,慢吞吞吃起来,随即将余下的壳拾起,直直砸向谢看花碰琵琶的手。
被砸下的旋真心内大呼,他不会凫水,随即便狠狠呛了一口,但再从水中起身时,他甩了甩并未沾身的水,眼神微变,已不似方才那般紧张。
虽然痛了些,但心中自有一股畅快之意!
他想说,再来呐!
许是林斐然听到了他的心声,又或许没有,在他起身的瞬间,她便立即开了口,语速虽缓,却毫无停顿。
“提灯刀第六式、第九式,回转,孤云剑第十六式,第一式,第五式,缥缈仙步,左三、退五……”
同她一般,寒山君也开口接招,只是不知何时起,他再无悠闲之意,石榴汁液流了满手也毫无所觉,只凝神而对,脑中飞快思索她所言之招式,再以策相对。
“悯草剑法第二式,第七式,躬身,随云剑第一式,第一式,回身,苍山九式,破阵、追击——”
二人你来我往,绝无间断,几乎是上一招刚起,下一招便要迎上,速度之快,来往之紧,竟叫四下观阵之人不敢言语,凝神屏息。
不止他们,观台之上尚且在讨论圣灵之名的各宗弟子也早都安静下来,愣愣看着其间战局,一时不知言语。
他们从未想过,竟有人能与寒山君对峙到这般地步,双方近乎是步步紧逼,势均力敌,二人思绪之纷快,反应之敏捷,不相上下,难分伯仲!
世间道法万千,光是剑之一道便不计其数,其间人人自有感悟,自有独创之法,故而天下剑法,不胜枚举。
然今日二人所言之招,或有耳熟能详者,但更多的是从未听闻的剑法,他们只选出其中一招迎击,再以另一生僻之法见招拆招。
或许对他们而言,这些剑法并不生僻,而是早便熟悉,了然于心。
各宗弟子或许心生敬佩与向往,但对于道和宫弟子,尤其是那些识出林斐然,与她交过许多次手的弟子而言,心下唯有难言的惊异,如同当头棒喝,雷劈天灵!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靠近地正视林斐然。
这是她吗?这便是她吗?这便是那个做了多年废物的她吗?
林斐然,一个在道和宫可谓是百转千回的名字,先是欺她,后是轻她,再是悔她,如今,心下竟升起一些寒凉的颤意,已是惧她!
如今的林斐然已不再是当初抿唇不语的女修,她犹如浅滩困鱼,不需奔腾活水浇灌,只需一阵风雨,只待一阵风雨,便可越过众人,乘风化龙而去!
局中之人哪管场外之心,林斐然端坐其间,额角细汗频出,看似无异,其实早已紧紧掌住座椅扶手,压下心间那阵试图执剑而起的汹涌剑意。
寒山君同样无二,手中石榴已然碎作靡泥,双目紧闭,连谢看花的琴音也未听见半抹,只全神贯注,全身以对!
文斗便是这般,一如己身对阵,却又不似己身对阵,心绪激荡,却又不能靠身体记忆出招,必须保持一丝清明,留作算计之用。
“锵——”
铿然声响,二人猛然相击一处,旋真与橙花离得极近,刀剑相对间,疲累而灼热的呼吸将刃面覆上一层凝霜般的雾气。
如此对招,已快近二人极限,却又好似远远未到。
旋真喘|息着,神思越发清明。
他想,这分明是一个好机会,一个叫他看见自己界限的好机会。
何为界限?近在眼前,只有一步之遥者,即为界限,但只要多走一步,多行一丈,便会发现那即将到达的界限又倏而立在远处。
界限只会后移,绝无停止!
若是跑得不够快,那便多练,少了两根灵跷又如何,妖族疾速者众,难道人人都有?
族人只知灵跷之好,却也被圈入其中,难道灵跷便不能跨越,超脱?
他握紧手中已有残损的横刀,面对尚有灵力加持的橙花,足下发力,猛然扬手,胶着的二人终于分开半丈。
急促的水声乍起,林斐然侧耳听去,心中定神,五步,她退了五步。
“天灯剑第一式,点星!”
忽而,旋真提着横刀袭去,以天灯剑的步法,踏过廉贞、武曲、禄存三星,纵身一跃,破损的刀刃如同一道流星划过,光耀夺目,却又霎时凝结一处,只余一点寒芒,在这海月之间点出一颗明星!
三步连星,寒山君自然也算了出来,心知危急,正是避无可避之时,他立即开口:“萍踪无影,右三!”
橙花登时后退,却也被那寒芒点过,袖摆一断。
林斐然凝眉道:“点星——”
“左二,回身!”
“点星!”
三次点星,终于将人逼至礁石之间,足下水流旋转,确然是避无可避,最后一式点星而下,身侧齐晨惊呼上前,却被如霰伸手拦下。
砰然声响起——
礁石裂开,横刀断半,橙花手中双剑折落,脱力的手震颤起来,再无还击之势,倏而间,无神的眼中缓缓流下泪珠。
谁也不知,所谓的花农其实并非全无意识,她的内里仍是橙花,只是面上不受控制,做出不少不为己控的举动。
方才寒芒将落之时,她实在恐惧,眼泪便夺眶而出,终于将情绪宣泄半分。
只是她此时只有三寸大小,这滴泪除了旋真外,谁也未曾见到。
旋真双眼圆睁,疑惑看她,但还未有机会开口,便被一把拉出沙盘之外。
同样的厅堂内,阒无人声,不仅是局中人,就连四下观望的修士都看得沁出一身热汗,却无暇擦拭,只在胜负已分时骤然回神,于燥热中抬手抹面,面色酣然。
静寂许久,凡士眼神微亮,正是寒山君透过看来,他缓声道:“一百二十七招,胜六十三,败六十四,合下共输一手,好一个天灯点星——你是于哪本书上见过,或是在何处听闻?”
林斐然解下眼上锻布,只以先前的话回道:“谬赞,不过险胜罢了。书籍无名,只有尘灰,不过是一本不知何人所著的游记罢了。”
寒山君笑过一声,只想,若是她列上青云榜,实在恰当,只是她这般资质,不论在哪个宗门都当崭露头角,为何以往却从未听闻此人,只籍籍无名?
心下不解,他抬手,坐于厅堂内的凡士也翻开手腕,一枝烈火般的丹若显于掌中。
“一花三用,窃心偷肺只为其一,其余效用,便到别处寻花相问,我也不知。”
林斐然接过花枝,沉于谱图中,谱图之上,葱郁枝叶蔓出,艳色丹若于其间若隐若现,如此,便得一枝。
她看向对侧,只道:“那这位‘战败’的花农?”
凡士开口:“依规矩,须由下一位入场。”
立于旁侧的橙花退后半步,却也未曾恢复神智,齐晨却立即上前,查过她的伤势后,定定看向林斐然,几息后才向她颔首道谢,随即带着橙花匆匆离去,想来是去疗伤。
旋真倒是酣畅淋漓打了一架,此时忧思大解,心神开阔,面上喜色浓厚,对着林斐然与如霰露出两枚虎牙,还未开口,便见足下消散。
他顿时大惊,立即凑到林斐然耳边嘀咕几句后,整个人便回到观台之上。
旋真离开,厅堂内仍旧满室寂静,方才还在打趣揶揄的人全都噤声,他们仍旧在看林斐然。
她却似无所觉一般,掏出原先那块锦布,低着头认真将溅了海水的沙盘、桌椅以及扶手全部擦过,这才向众人颔首借过,同如霰一道离开。
悄然而来,拂袖而去,不卑不亢,不骄不馁,叫人不由注目跟随,窃窃相传。
*
二人走到街巷上,忽觉春城热闹许多,来来往往的修士愈发多了起来,倒隐隐有些不夜城的味道。
林斐然转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如霰一直在看着自己,她疑惑:“怎么了?”
如霰这才移开视线,看向不远处的灯火:“没怎么,以往只以为你读书多些,没成想多到这个地步。”
林斐然赧然一笑,却又有些无奈:“无事可做,却又不想修行时,便会看书,书中有山水,有风情,有悲欢离合,比我的生活要有趣许多,而且偏偏我的记性不错,一两遍便能记住,就看得又杂又广起来。”
如霰垂目看去,默然不言。
方才于那海月之下,众人都在观望战局,为此紧张揪心之际,他却不自觉看向了她,那般巍巍然,凛凛然,好似一棵咬定不放的青松,卓尔不群,又如天幕高悬的朗月,气度光华。
圆月,阔海,刀光,剑影,一切都成了她的陪衬。
他看到旋真对阵时,不由得想起,若是这些剑招都让林斐然于月下舞出,那又是何等醉人之景?
不论修士还是凡人,都是爱赏美景的,剑为百器之君,舞之为大雅,名家起剑便如同天女起舞,不会无趣,只会叫人流连忘返 。
大宴那日,他见她在殿中驯剑时便有所感,今日见此,心下更是满意。
走到一半,他忽而道:“等你于朝圣谷取剑,而我取得灵药后,我们便回妖都。”
林斐然自然应声点头:“肯定。”
他又道:“回去后,我夜间定然无法入睡,无事可做之时,我便去叫你,然后让参童子们在院中移栽一棵月桂,届时,我在树下品茗,你便舞剑,当真是奇美之景。”
他的尾音下压,似是感叹,话中并非憧憬之意,只是全然的欣赏,就像在等一朵花开,等一阵风来。
林斐然果断摇头:“我要睡觉。”
如霰斜睨一眼,凉声道:“你凌晨便醒,那就凌晨来舞。”
“……”林斐然顿时一噎,无话可说,她停了片刻又找到话,“为什么不是你在树下舞枪,我来品茗,动出一身汗,白日里岂不是睡得更香?”
如霰闻言却未生气,竟还弯了眼,他双手抱臂,文武袖制式的袍角下垂,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荡,十分轻快。
“不错,你如今噎人有本尊几分风范,以后不至于口钝,叫人占了便宜。”
林斐然到底是个少年人,方才又出了小小风头,心下尚且有些雀跃在,此时听他这般言语,忍不住给自己找补几句:“我向来口齿伶俐,只是不愿多说。”
如霰从善如流应下:“好好好,十八九正是口齿伶俐的时候。”
林斐然:“……”
说不过他。
如霰回身看去,见她一脸无望,不由弯眸一笑。
不知为何,他鬼使神差地伸出一指,点上了她的唇侧,微微倾身,将她唇角向上推起些许,露出一点锐利白牙。
指腹触上,原来她侧颊也是软热的,他垂眸凝视,几息后才启唇道:“闷声做什么,看起来确实伶俐,又没骗你。”
视线上移,看到她因不解而睁大的眼……他眸光微动,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正要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便见头顶忽而飞过几条星线。
林斐然骤然仰头看去,于是指腹便在她颊上擦过一道。
夜幕之上,四道由天柱迸发的星线交叠相汇,于中心处组出一道灵光织就的轻柔幕帘,幕帘之上,赫然列有八十一位修士名姓,由高到低,次第而下。
而其间第八十位,正写着“文然”二字。
第二夜,春城排名显出,时时轮换,毫无疑问,谁若能在幕帘之上占有一席之位,便可保证此次飞花会大胜——
作者有话说:林斐然眼里的自己:呼,险胜一招,打得大汗淋漓,下次要多看点书
如霰眼里的林斐然:一切都成了她的陪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