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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然 欠金三两 16290 字 2个月前

第66章 三枚花令 我那师叔有心杀你。

自天柱而出时, 眼前的白昼忽变,汇作一片浓墨似的黑。

硕大的明镜载着几人移至中心那座高塔之上,甫一落地, 慕容秋荻便径直前行,几人跟随其后, 入了一间挂有长明灯的内室。

室内陈设非同寻常,正有一老人于其间莳花弄草, 转过身来时, 林斐然脚步一顿,这人竟是入城前大骂辜不悔的那位老者。

入城后,沈期为人书写泥帖之时, 他也赫然在列, 只是那时的他神情灰暗,略无喜意, 见之颓然。

但此时的他,眉眼带笑, 十分勤奋地将侍弄的花草摆到眼前, 正是白杏、月桂以及剑兰, 他像是没有看到慕容秋荻一般,只对林斐然几人道:“恭贺诸位逃出天柱,现下可以从这些花中择出三束。”

林斐然望着,只觉得有说不出的奇怪,沈期却已上前,笑问:“王老伯,你怎么会在此处?”

王伯笑容未改,眼角眉心都因这抹僵硬的笑容挤出道道沟壑:“这位道长,你认得我?我是在此处备花的, 不必唤我什么王伯、李伯,叫我花农便好。”

沈期顿步,漆黑的面上浮出疑惑,他转头看向林斐然,以眼神询问,却只见她微微摇头。

慕容秋荻也是第一次带人到此,不觉有异,只看向他们:“现下还有些犯人待我审理,脱不开身,你们选过之后,便自行离去。”

言罢,她转身欲走,林斐然忽然回神,后退两步将她拦下:“慕容大人,我欲将他们安置在一处,这里可有无人到往之地?”

慕容秋荻眸色微动:“他们?”

林斐然点头:“是先前死去的修士与那位晕死过去的大汉,我想等此间事了,将他们一并送至卢氏,结果如何,便由卢氏的人处置。”

“原来你不动手,是想将这狂刀客送交卢氏处置。”慕容秋荻不置可否,只道,“这里原本是座佛塔,一共七层,现下用来看守些不听话的修士,你若闲得没事做,就自己寻一处将人塞进去。”

她停顿片刻:“我若是你,就不会这般多管闲事。”

慕容秋荻头也不回地离开,突然,那仍旧在笑的王伯再度开口。

“恭贺诸位逃出天柱,现下可以从这些花中择出三束。”

这般言语,竟与方才无二。

裴瑜与他并不熟识,只上前看过,蹙眉道:“你这也只有杏花、金桂与剑兰,岂有挑选余地?”

话虽如此,她的手在三类花枝上拂过,缓缓停在剑兰上方,挑眉看向王伯:“既然是花农,何不介绍一下,这些花令有何作用?”

她方才于棋局之中,见过岐女用这兰花,似是可作剑技之用,但其余两束,便不知效用。

王伯和善一笑,丝毫未觉她言语中的傲慢,只向众人一一介绍:“老夫一介花农,自是对这花令了如指掌。

这粉嫩春杏,恰如少年之心,可忆及过往,共瞻往昔,这金桂嘛,乃是月下之金,夜中之阳,若是觉得这夜色太暗,不如点亮一束,以期光明,至于这剑兰,世间剑技,皆入一花,用之可通神武。

至于使用之法,我将它们都写到这信笺之上,以供诸位查阅。”

他从桌柜中取出几张信纸,一一分发出去。

林斐然抬手接过,却并未像其他人一般急着翻看,反倒十分疑惑,不由得多看了王伯一眼。

当时入城的百姓,因为不识多少字,便请沈期代笔,将所求之物写作泥帖,现下怎的又识字了?

心下疑窦丛生,她看向手中信笺,纸上所写并不很多,只有三个花名以及三句诗文,想来便如棋局中所见,以诗文之名,唤出花令之用。

她又上前问道:“你既是花农,知晓花令效用,可知花谱中的寒梅、丹若以及暑荷的效用?”

王伯停顿片刻,又笑道:“不巧,老夫只知晓春杏、金桂以及剑兰的效用,这粉嫩春杏……”

他又照方才所言滔滔不绝起来,一字不差。

林斐然与沈期互看一眼,不再言语。

“开卷!”

裴瑜不理他们,率先动手,直取三枝剑兰,花束扫过,剑兰尽入谱图之间,染出瓣瓣红粉之色。

沈期抬起手,好心道:“道友,此番飞花会是为集花,你为何不各选一束?”

裴瑜打量过他,嗤笑一声:“一个废物黑鬼也配和我说话?”

沈期还未见过这般浑身是刺的人,顿时鹿眼圆睁,支吾半晌后颇为窝囊地憋回:“抱歉,吓到道友……”

裴瑜没心思听他多嘴,只直直看向林斐然:“这次能胜,虽说承了你的情,我却也不会全认,即便你没有掀了棋盘,我也照样能胜!”

裴瑜早已确定她就是林斐然,不过并非是她以身破开棋局之际,而是在她俯身拾起野菊时,那不算悲悯,却十分怆然的一眼。

犹记她参加的第一场门内大比,对手便是林斐然,她们斗剑斗了一日,从日出至傍晚,彼时霞光漫天,在她们眼中烧灼一片。

无法否认,与林斐然斗剑有一种淋漓尽致的快|感,但她还是输了,二人双双力竭,她却输林斐然三剑,于是这股快|感也都尽数化为愤怒与不甘。

那时,众人围至身侧,对她关怀备至、嘘寒问暖,师父匆忙赶来,给她倒了几粒丹药,她虚软倒地 ,连剑都握不住,眼神却不服输地看向对面。

林斐然自己一个人撑剑站了起来,她竟还站得起来!

她就这么看着自己,看着其他人,那样的眼神,便如今日拈花垂目一般。

裴瑜不愿再想,今日承她的情,简直是奇耻大辱,来日必定回报给她,决不欠恩!

思及此,她冷哼一声,非要用肩撞过林斐然一遭,这才踏步出门。

林斐然:“……”

寻芳上前,却并不似裴瑜那般极端,她三种花令各选一枝后,竟无端在前方静立,众人以为她在思索,便没有催促,半晌后,她目不转睛离开。

见另外三人看过来,沈期如梦方醒般上前,同样各选一枝,随后又看向林斐然,欲言又止。

正待此时,一直默然的卫常在忽而开口:“文道友,待会儿你我一道去寻人,要去往何处?”

林斐然回道:“北部天柱。”

这话问出口,沈期哪里还不明白,文然道友有正事要做,卫道友需得随行,他又有什么理由跟随?难道真以故友身份么?

这般找遍借口,纠纠缠缠,未免无颜,天下岂有这样无耻的人?

支吾片刻,他只得告别,还顺道为他们先前故友的说辞圆了一笔:“文然,我们先分头行动,随后再碰面。”

林斐然不知他心中所想,更无法从那张黢黑的脸上看出什么,但知他话中之意,也道:“好,后续碰面。”

沈期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了,林斐然本是看他远去,视线内却移入一道身影,填满她的视野。

她看向浑身破破烂烂的卫常在,旋即收回视线,面向站在一旁的秋瞳,缓声道:“这位道友,不上前选花吗?”

秋瞳并未回答,只咬唇看向卫常在,林斐然心下了然,不再多言,独自上前。

秋瞳见她离开,这才上前问道:“卫师兄,你要同她一道去寻人吗?我们先前说好……”

“现下仍旧作数,只是要劳烦师妹等我一段时间。”卫常在略略颔首,“即便你不说,此次飞花会我也会保护你,不会让你出事。”

林斐然执起金桂的手一顿,视线不禁向后移了刹那,随即收回,抬指轻弹桂枝,其上桂花闲落几朵,又叫她收回群芳谱中。

秋瞳心中又升起点点光亮,虽未似以往一般喜上眉梢,却也莫名雀跃:“好,我在落脚的客栈等你,此行,我也备了不少伤药……”

她走到花旁,见林斐然已然选好,便向她抿唇一笑,略略颔首,各选一枝后,也轻快离开。

此时屋中只余林斐然与卫常在二人。

他选得很慢,修长的手在仅有的三种花间挑来移去,却总落不下。

他的眼型略长,有凤目之韵,却更大一些,垂眸时,下压的睫尾与略挑的眼角交叉,如同燕尾般纯和,叫人看不出半点故意拖延之感。

林斐然平静道:“卫道友,能不能快些?”

他并未转头,只是在挑选,睫羽又压下几分,缓声道:“道友,我受伤了。”

林斐然说得直白:“我要去安置卢氏,还要去寻人,若你心下难选,便留在此处暂等,我去拿了药再给你。”

他动作一顿,那双清凌凌的眼就这么转过看她,又立即各选一枝,放入谱图,动作之快,几乎是在两息之间。

他心中清楚,林斐然真的会这么做。

就如过往一般,她总有自己重要的事,无法一直同他修行,她要接任务,要同蓟常英去北原,要领悟剑技,于是说抛下便能将他抛下。

见他选好,林斐然也不再多等,转身向外走去,他立即提剑跟上。

刚出房门,便有一道劲风袭来,林斐然抬手化去,定睛一看,竟是寻芳。

林斐然收回手,压下心头情绪,只道:“这位长老,为何突然发难?”

寻芳不答,一双略显疲老的眼正紧盯着她,眼前之人方才掀了棋盘的作风,实在叫她生厌,不喜之余,她又冒出一个念头,难道这人是林斐然?

可又觉不对,洗颜之时,她的面容分明没有变化。

她方才在门外偷听许久,几人言语间竟无破绽,她实在难以定下她的身份,索性准备偷袭,是不是那个姓林的,她一探灵脉便知!

右手翻过,折花手直探而去,林斐然抬手同她对过几招,一时不察,寻芳并指成钩,直直卡上她的手腕,眼皮猛然一跳。

“怎会……”

她的灵脉虽也有滞涩之感,但比起林斐然的破落脉,实在好得太多,这、这绝不可能是她!

若她是林斐然,岂不意味着她的灵脉有所好转,自己的却还破烂不堪,每况日下,凭什么!

寻芳下意识不敢相信,但一股难耐的嫉火仍旧烧灼起来,钩起的二指刚要发力,折断她的手腕,便被她顺势翻身脱出。

林斐然看向对面之人,心中实在不解,她们二人之间到底有什么仇怨?

“师叔,何必在此浪费时间。”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快步跟出的卫常在开了口,他疏离却有礼地向寻芳作了一揖,又道:“时机不多,寻花要紧,这十二枚花令还未完全显露,其间或有医祖手笔,可愈百病。”

寻芳收回手,晦暗的目光向他看去,似是在斟酌话中真意。

在道和宫众人眼中,卫常在向来是孤洁清冷,不通世事的,但别人不知他的本性,她难道不清楚吗?

这可是她的好师兄张春和手把手带出的弟子,淤泥下生出的只会是腐兽,绝非不染的白莲!

从幼时起,她就十分忌惮卫常在,忌惮那双看不透的黑眸,总觉得被他盯上一眼,便要让他直直看进心肺,看入神魂,但碍于张春和,她不得不好颜相对,言语附会。

当初听闻林斐然与这厮定了婚契时,她简直喜上眉梢,拊掌大笑,她想,林斐然的报应终于来了!

此时见他这副模样,再加上那五分熟悉的灵脉,她岂能不知这女修是谁?

有些仇怨,她必然要报,只是现下确实寻花要紧,她也不想与卫常在起冲突,不如先行寻花,等他们分开之后,再叫林斐然魂断春城!

寻芳眸色缓和,如往常般看向卫常在,借坡下驴:“师侄所言确实,那我便先行一步寻花,师侄在城内要多加小心。”

言罢,她竟再未看过林斐然,纵身离去。

林斐然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蹙,却还是转身向塔下而去,准备为卢氏寻一处安身所在。

这是一座七层高的佛塔,内部以旋转的石梯相连,二人陆续向下,步调一致的脚步声在其间回荡。

卫常在忽然开口:“文道友,往后多加小心,我那师叔有心杀你。”

林斐然:“……”

见她无言,他又补上两句:“你与我们熟识的一个人很像,她应当是将你错认了。”

寻芳神色有异,她自是看得出来,只是没有想到卫常在会这般点破:“多谢道友提点,我会小心。”

卫常在同她并肩而行,静默的眸中未有波澜,就如同方才直白之言一般,他现下也直白出口:“你与那位黑脸道友很熟么?”

许久未见,他倒是变得话多……不对,细究下来,他私下话也不算少,左一句慢慢,右一句你要去哪,还说要同她一起修行,踏入天人合一境。

忽然忆起往事,林斐然心中不免浮现些许感慨,不过也只是感慨。

她想了片刻,只道:“我与他也算是生死之交,还有,他姓沈。”

“……”卫常在面无异色,好似只是听了一句无关痛痒的话,“是么。”

四周凉意淡淡,略显杂乱的脚步声在塔内回荡,听得人不上不下。

“沈黑脸道友境界低微,身法奇差,遇事只躲在道友身后,这样的人你也称其为生死之交的好友,道友确然心善。”

林斐然忽而停下脚步,蹙眉看去:“沈期或许胆小,却绝不怕事,我二人被困之时,也是他举灯相助,道友既不与他相熟,又何必出言诋毁。”

“……”

卫常在分明高她一个阶梯,此时却仿佛矮她一头,略长的双眼微睁,向来无波的眼中泛起些茫然的微澜。

他行事素来利落寡情,故而并非第一次惹林斐然不快,但却是她第一次为别人与他较上机锋。

心头微动,熟悉的涩意袭来。

他不知这感觉为何,只是在看到她认真而不满的神情时,仿佛有密密麻麻的蛛丝缠绕心头,圈圈收缩成网,看似重重围困而来,却又只极轻地勒下,叫他四肢百骸都泛起一点酸意,不至于痛,却又无处可逃。

他收回视线,瞳仁看向四处,却找不到落点,心散之余,他想要催动相思豆收紧心脏,却又无法用功,只得生生受下。

他双唇紧抿,好半晌才从这异样中回过神,可举目望去时,林斐然已然下至底部,正探头向内望去,全然不知他心中波涛。

……

林斐然自然不知晓他心中所想,只知道这人终于安静,她下行至四层,听到些许人声,便转道而入,悄然观察。

诚如慕容秋荻所言,这里看守了不少修士,他们被一个个安置在无门的隔间中,只是隔间均以阵法包围,虽不算多繁复,但在众人无法肆意动用灵力的前提下,确实难以攻破。

在诸多隔间前,她看到了执着横刀的慕容秋荻,也看到了某个隔间内,闭目盘坐墙下,面上半明半晦,看上去没多少神采的某人。

林斐然:“……”

这下不用去天柱寻人,所列之事可以一并在这座塔内完成,也可以尽早让卫常在离开了。

不过,他犯了什么事?

第67章 二人之间 “怎么,想将我关在此处?”……

林斐然抬步走入, 慕容秋荻、谢看花与寒山君三人同时转头看来,一见是她,几人神色不约而同缓和下来。

寒山君面带思索, 谢看花紧绷的肩松懈几分,慕容秋荻略微一顿, 便知她的来意。

“这里隔间众多,随意寻一间罢……”

话未说完, 谢看花面无表情倒吸口气:“慕容大人, 或许是有什么误会,她绝不是肆意滥杀之人!”

慕容秋荻回首看去,肃冷的面容闪过一丝无奈:“守界人, 若有疑问, 也应当在了解后再开口,她自我御下天柱而出, 有没有滥杀,我心中清楚。”

她转头看向林斐然, 顺带扫过如影子般缀在她身后的卫常在, 只道:“随意寻一间, 春城事毕,我会让卢氏来领人。”

寒山君拢了拢衣袖,意味深长道:“难怪大人方才突然说要辟出一间,用以安置此行死去的修士,原是受她启迪。”

话是对慕容秋荻所言,眼神却是看向林斐然所在。

林斐然略过不见,只向慕容秋荻颔首道谢,随即自行选了一间,将二人安顿其中, 正起身时,忽觉如芒在背,她起身回望,对面坐着的某人正一瞬不瞬盯着此间。

他双手抱臂,匿于暗影中的双眸不可察觉,可她直觉他在看着自己。

于是她打了个手势,随即走出,如霰见状一怔,竟也收回视线,只看向别处。

她说:等我。

林斐然不打算动手,她上前而去,正欲同三人问及如霰一事时,却见他们身前正躺着三个衣着破烂、死状扭曲的修士。

他们最外层罩着的是不起眼的普通衫衣,此时处处裂口,零落无形,恰巧露出其下正统的淡蓝道袍,道袍上以月白丝线绣了满片的祥云。

蜿蜒的云自袍角升腾而起,攀爬而上,却又渐渐向脊背中心汇聚、围拢,旋作一道不甚明显的涡流,一眼看去,倒像一只半睁的眼。

而这些修士的死状也十分奇特,形容萎靡,双颊凹陷,面上、臂上,凡是露出的肌理,全都绷出道道裂痕,如同即将碎开的瓷器,裂口处沁出道道血痕部分,染透衣袍。

可他们的唇边,都带有一抹幸福的笑,恭迎死亡,如登极乐。

“这是?”林斐然忽然开口,眸光看向慕容秋荻。

寒山君刚要开口,却被慕容秋荻抬手制止,她略灰的眼珠扫过其余在隔间中沉默窥探的修士,又看向林斐然,深深一眼后便开了口。

“这便是此次飞花会中,最先出手残害他人的一批修士。

圣人有言,若遇互相残杀者,必须擒拿归塔,再以杏花令相试,窥其杀人缘由,若是故意为之,以杀人取乐,便囚困塔中,直至飞花结束,若是……像他们这般,负隅顽抗,抵死不用杏花令者,就地截杀。”

话音落,塔内修士面面相觑,虽不明所以,却听懂了那句“囚困塔中,直至飞花结束”。

谢看花看向三人,眉头终于蹙起:“不过,我等还未出手,他们便率先念咒,于是浑身布满这般裂纹,含笑而去。”

林斐然俯身看过,只道:“这般制式的道袍,我并未在哪个宗门见过。”

“我也未曾听闻。”慕容秋荻直起身,随手拿出一块锦布,将三人尸首掩下,只余几分起伏的身形线条。

卫常在仍旧注视着那三人,面上未有异色,心下却暗自疑惑,仿佛,他在什么时候见过这片云。

“杀人者,群芳谱上坠着的玉签会有异动,此事奇诡,却与你无关,我等会继续跟察,卢氏一事已了,不必再待在此处浪费时间。”

慕容秋荻说完,向二人摆了摆手,便是示意他们离开。

卫常在闻言颔首,已然转身,可回头看到林斐然仍旧站在原地,于是挪开的脚步辗转回去,又不言不语立在后方。

慕容秋荻扬眉:“还有其他事?”

谢看花适时开口:“是为了她的契妖罢。”

“契妖?”慕容秋荻看向她,不免感慨道,“没想到如今这般世道,竟还有妖愿与人结契。”

卫常在也一同看去,眸光微闪。

林斐然并未否认,她走向右侧其中一处隔间,指着里面道:“他就是我的契妖,绝非滥杀之人,关于他杀害修士一事,我想定有什么缘由。”

众人顺势看去,一道丈余见方的隔间内,正有一人盘坐墙下,廊下灯火映去,在那人面上斜擦而过,半明半晦,只见得一道流利的下颌与淡粉的唇色。

卫常在眼神终于有了些许波动,纵然此时看不清面容,但他十分笃定,这便是那个被林斐然拉着入城的人。

她要找的,难道就是他吗?

慕容秋荻看过一眼,道:“他还未受过杏花令,需得以杏花令查探他杀人缘由后,再行定夺。”

众人并无异议之际,如霰却忽然开了口:“我不受那杏花令。”

在他之前,已有数人受过,所谓杏花令,便是群芳谱中那一株粉白的春杏,自己用时便是回忆过往,但若是他人施用,便为窥探了。

他的过往,绝不可叫人见过。

气氛忽而凝滞下来,谢看花悄然咽下一口唾沫,寒山君抚着颊上红痕,一时不语,唯有慕容秋荻,她缓步上前,一字一句道。

“方才就是说给诸位听的,抵死不用杏花令者,就地截杀。再问一遍,用还是不用?要知道,你其实没有选择。”

如霰笑了一声,他撑地起身,一步一步走近,甫一靠近,那阵法便划过一道灵光,阻挡他的步伐,却也照亮他的面容。

他身量不低,便爱垂眸看人,两相对峙之际,谢看花立即开口:“我等也并非肆意窥探的小人,只会看到你在天柱内的所为,其余记忆,一概不碰。

若你对我等不放心,可让文然代为探看后,我等再看过她的回忆。”

如霰周身气势忽而一敛,他太了解自己杀人时的模样,不会好看,难道要叫林斐然看个一清二楚?

寒山君插话道:“若你不愿,我们只得叫你的契主在此一同看守,直至飞花结束。”

语罢,他掩唇咳嗽几声,随即一把抓过谢看花,让他挡在身前作靶,神色如常,毫无愧疚。

如霰看过他,竟也未曾动手,正垂目思量之时,慕容秋荻骤然发难,手中横刀出鞘,如一道流星坠过,直朝如霰而去。

但他并未动作,甚至未曾眨眼,只这么看着她,刃光即将划过脖颈之时,一道寒光接替而来,直直架住她的横刀,叮然一声!

她转头看去,恰巧看进一双平和的眸中。

林斐然只道:“他似乎还未‘抵死不从’,大人此时动手未免快了些。”

慕容秋荻细细看过如霰,收回横刀:“方才那三个修士骤然遭逢袭击时,会下意识念上一句无量道尊,我只是借此试探你的契妖。

你既是契主,便要有魄力些,给他下一道契令,叫他接受,尽早了事。”

林斐然还未开口,如霰便道:“这位慕容大人,你是在教她如何调|教自己的契妖么?”

方才被关之时,他的神情倒是坦然无谓,甚至有些许漫不经心,但直到此时,他才表露出几分不愉。

慕容秋荻却未否认,她扶着横刀,肃容以对:“是又如何?”

如霰唇角扬起,目光中却并无笑意:“即便要教导,也应当由我教她如何调|教,你算什么?”

剑拔弩张之时,林斐然忽然伸出双手,先是压下如霰,后又按上慕容秋荻的手腕:“谢前辈言之有理,不如由我先探看,我绝不会多窥探一毫一厘。”

他对其余人并无半点信任,但不可否认,若是由林斐然探看,他不会多疑,也最为安全,但……

此次飞花会,他可不参与,但林斐然不行,剑山上的灵剑,该有她一柄。

他的眸光变了又变,权衡之下,还是同意。

于是隔间阵法断开,他从里走出,林斐然接过早已备好的杏花枝,先汇入谱图,又从中取出。

取出时,原先的花枝便成了散落的花瓣,寥寥几片,散尽孤寂。

她缓缓念出诗文,于是一阵风起,引导着她的手触上如霰额心,倏而间,花风乍起,无数片杏花被从枝头吹落,席卷向二人。

如霰紧紧盯着她的面容,不放过丝毫异样,若是她见到自己杀人时的模样,有半分不喜,他便要……

便要如何,他一时竟想不出来。

进入他人回忆,是一种极为奇异的感受,像是于五光十色的激流中荡过,形形色色之人飞速后退,又像是两股暖流汇聚,有些微入侵的不适感,但又很快缓和下来。

此时如霰正回想着春城一行,林斐然并未肆意探看,只顺着他往下走,看着看着,心下忽而有些感慨。

他的回忆里竟大半都是自己,看来春城一行,确实拉近了他们二人的距离。

莫名的,她眉眼舒展,竟带起些浅淡的笑意。

她以前在三清山时,曾遇过一只误闯雪顶的猫,它被这纷扬的雪冻得奄奄一息,却还有气力向她龇牙亮爪,但带回去喂过几次,彼此熟识后,竟也会偶尔舔舔她。

此时林斐然便是这般感受,惊讶之余又有些欣慰。

然后,林斐然便看到了八角阑狱中的景象,更确切地说,是如霰眼中的景象。

一切都在颤动、颠倒,众人围殴,锋锐的刀剑试探着向他袭来,忽战忽退,她仿佛也能从他那压抑的喘|息中感受到一阵难言的热意与兴奋。

她其实并非好战之人,只是在看到他与常青被人一举推出时,也难免生出些同悲的愤怒。

……

看过一切,林斐然睁开了眼,面上并无如霰预想的恐惧,也没有半点遮掩下的僵硬,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弯唇莞尔。

如同月下轻波,涤荡着他所有情绪,就算他发狠向水中扔下碎石,她也会全部担下。

林斐然就是这样一个人,她对谁都如此。

被寒山君之流轻视的不愉,于此处坐等的不悦,以及或许被窥探过往的焦躁,俱都融化在这深静的一眼中。

忽而,她眨了下眼,贴在他额上的手收回,杏花簌簌落满地,指根处的剑茧同花瓣不经意擦过他的眼睑,痒而温热。

好慢。

他不由得想,为何眼中的一切都慢了下来。

他看着林斐然回身走向谢看花几人,由他们施用杏花令查探,微微闭目,竟叫他看出些许恬静。

在先皇尚未一统五洲前,慕容秋荻也曾上过战场,见过的猩红绝不比此番回忆中少,故而她并未害怕。

四位祀官中,她司审判,自然知晓妖族此举并非故意,若他身法不佳,当时或已命丧狼口,不能因他无事,便要免去那几人的过错,但他的极端之举,她亦不赞同。

“此事错不在你,可不追究,但仅此一次,再有下回,你以及你的契主,便留守此处,直至飞花会结束。”

林斐然未曾听到回答,转头看去,却见如霰正看着自己,神色微松,整个人像是泡入温泉中,浑身放软,连听见这样威胁的话语都没有反应,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不言语,林斐然只好代为回答:“自然,我会替他作保。”

慕容秋荻这才缓了神色,解了阵法,让如霰出来,又问:“还有事?”

林斐然摇头,向如霰道:“走罢。”

如霰竟一语不发跟了上去,三人一同出塔时,他才从方才那般奇妙的感受中回神,随即发现林斐然身侧还跟了一抹黑影。

“这位是?”如霰停下脚步,直直向卫常在看去。

这是先前入城时,差点勒马踏中林斐然的修士,但他先前只以为是路人,并未细看,此时打量起这人,突觉眼熟。

他以前应当见过他。

卫常在也毫不客气向他看去,如他方才所想,他也觉得如霰这番气度令人熟悉。

不知为何,二人忽然忆起与林斐然同处镜中世界时,要带她离开的那个人。

囿于阵法所限,他们当时都只能见到一抹不甚明晰的身影,但此时,心下仿佛隐隐确认。

于是不约而同地,二人停下脚步,双双向中间的林斐然看去。

林斐然心中没有这些弯弯绕绕,她一直在思索那三名死状诡异的修士。

方才见到时,她其实还注意到了一处细节,那三人身上除了裂纹怪异外,还有他们那貌似扭曲的手。

双手断折两侧,左右手势并不相同,看似随意而为,但若是连在一处看,便是结印中的请神决,左手拜地,右手通人,只待相合请神。

春城将夜前,她于钟楼上眺望,恰巧遇见过那位试图除掉她的道童,彼时她为二人指路,得道童言谢,行礼时,他用的也是这般印诀。

那道童境界不低,此番入春城,究竟为何,难道也是为了求圣?他与这三名修士会有关联么?

她看向袍角沾染的杏花,不免想到,或许可以用此探查,他当初为何要杀自己……

思索回神,身前只见月光遍地,侧旁夜风穿过,空无一人。

“唔?”

林斐然顿住脚步,轻声疑惑,四下看过后猛然转身。

如霰与卫常在停驻原地,离她数米远,两双不同凉意的眸子直勾勾看着她,那种莫名的寒意再度滚过脊背。

她轻咳一声,腰背微微挺直,自知方才太过专注,略下二人,心虚之余,立即回身走去。

如霰见她终于发觉不对,这才扬唇道:“道友见笑,她就是这般,一认真……”

“一认真起来,便心无旁骛,不自觉略下身边人,我知道。”卫常在看也不看他,语气熟稔,看似无波。

如霰的笑意冷在唇畔,他也只看向走来的林斐然,话说到此,他还有什么不清楚,林斐然被这人认了出来。

难怪桥上诸多行人,却只在她身侧落脚。

思及此,他指尖轻敲,眼睫压下:“不过一个生人罢了,大言不惭,更何况,她知道你知道么?”

“…… ”

卫常在缓缓收拢五指,握紧手中潋滟,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清冷之态,只静待林斐然走来。

林斐然步伐十分缓慢,仿佛有什么沉甸甸阻在身前,但她还是逆流而上,站到了两人前方。

“抱歉,方才有些入神,走得快了些。对了,方才这位道友救我一次,受了些伤,我还欠他些伤药……”

如霰眉宇忽而舒展开,一双桃花眼弯了起来:“我当是为什么,原来是为这位道友取伤药。”

他自芥子袋中取出伤药,递到她手中,便径直往前去。

林斐然一头雾水,转头看他一眼,随即将药放到卫常在手中,只道:“这药疗效极佳,敷上一次便有好转,你且收下。”

卫常在默然接过,在她转身离去前,伸手抓住了她的袖角,在她疑问的神情中,静着容色,毫不羞耻地问出下一句。

“若是药不够用,如何寻你?”

问得猝不及防,林斐然也是一噎,她收回手臂,沉吟片刻:“这瓶伤药不算少,想来是够的。”

“万一呢。”如墨的眼直直看着她,又向前走了半步。

“那山茶金丝瞬时划过,在我身上割了数处伤痕,痛一道,我便数一次,共有四十六处,这一瓶够么?如果你觉得足够,那便足够。”

林斐然回首看去,如霰已走出数米远,她忽觉头大,匆匆道:“那便结上信印,若有事,便传信于我。”

结上信印,即便无法动用灵力,也可互相传信。

卫常在垂眼,自芥子袋中取出信鸟,与她定下信印后,眸色终于融化半分,他轻轻拢住掌中之物,刚抬眼睫,便见林斐然回身向那男子逐去,目之所及只余半片绣有银纹的衣角。

“……”

薄唇轻抿,他紧紧看着她的身影,留驻原地。

*

林斐然从不知晓,原来如霰可以走这么快,她跑了许久才跟上他的步伐,却又莫名不敢开口,只同他并肩而行。

巷中无人,白日里热闹的街市原本全都暗下,此时却又有零星几间亮起。

檐下同样挂有长明灯,二人路过,林斐然一一看去,只见那亮起的房内都坐有一人,老少皆有,观其穿着打扮,与方才那王伯无异,俱是平头百姓,唇角都挂有一抹和善的笑。

又有几位修士忽然从屋脊跃至身前,林斐然伸手拉住如霰,避开碰撞,那几位修士歉笑一声,随即兴奋地向燃灯的房内走去。

林斐然心下暗忖,想必这些人如同王伯一般,成了花农,若要寻花令,便得到其间去,只是不知是怎样的寻法。

如霰忽然转向,要往那亮灯的屋子走去,林斐然适时拉住他,问道:“做什么?”

他侧目看来,双手抱臂,凉声回道:“你看不出么,那里有花,还不去寻?”

林斐然却摇了摇头:“我觉得此次飞花会有些诡异,不可冒进,是以想先观察一夜。而且在此之前,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如霰双眸微睐,意味深长道:“不会是‘命令’我治好那位为你受伤的道友罢?我的契主——”

林斐然听不得这个称呼,当即打断:“是为你,你的唇色都从入城前的红褪成如今的粉了,境况比他更差罢。”

如霰抿唇,不知从何处翻出一面铜镜,对着月色细细看了起来。

唇色确实浅淡不少,但并非苍白,而是透着一丝艳色的粉,虽不如原本,却也别有一番风姿。

“纵然褪色半分,也比他姝艳,差在何处?还是你觉得那副冰冷无趣的模样更合眼?”林斐然开口,又听他道,“若真如此,只能说你没品了。”

林斐然:“……”

她还什么都没说。

林斐然移开话题:“春城无日色,想来你唇色苍白也是为此,不如先行回缓。”

如霰看她半晌,忽而问道:“怎么缓?”

林斐然弯眼笑了起来,握住他的手并未收回:“跟我来。”

二人纵身跃上屋脊,向原先住下的客栈而去,一入房门,便径直打开立于屋侧的衣柜。

“你进去。”

如霰眉梢微挑:“怎么,想将我关在此处?”

嘴上说着,但他还是迈了进去,衣柜内并没有什么杂物,原本十分空旷,可他身量不低,进去便只能弯身屈腿坐下,填了左半部。

“然后呢?”

然后林斐然也跟了进去,跪坐右侧,顺手将柜门合拢,一时间,此处更显狭窄,只余他们二人。

如霰微怔,便见她展出群芳谱,从谱图上抽出一枝缀满的金桂,甜腻的桂子香霎时逸满柜中。

他静了下来,看着她念起诗文,细碎的桂花如星雨落下,缥缈间,金桂汇聚柜顶,亮出一阵和煦而轻柔的日光,洒落周身,他终于感受到那阵熟悉的暖意。

“怎么样?”她开口问道。

于是他的目光从那日色移开,缓缓落到林斐然身上。

第68章 三声钟鸣 虽不艳丽,却十分惹人爱怜。……

小小一方匣柜中, 本该暗色无边,此时却因这散漫的金桂弥出道道光华,并不灿烈, 但在柜中已然足够。

虽未言语,但如霰的确松了臂膀, 后倚柜壁,点点浮光自他发尾悠然而起, 乌发转白, 流出一抹细微的银,旋即恢复了他本来面貌。

他一直未曾开口,只是雪睫微搭, 就这么看着林斐然, 生生将她看出一头雾水,将她唇边的笑意看灭。

“难道是我多想, 这日光其实只对你有助眠之用?”

她就这般抱腿屈在对侧,尽量给他腾出位置。

如霰依旧没有开口, 他看着林斐然疑惑的神色, 第一次有种无法言喻的无措。

心内似有什么在翻涌, 却又并不激荡,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忽高忽低,潮涌潮落。

良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话,音调奇异,吐字与人不同,但其间夹杂的情绪却十分饱满。

难道是在骂自己?可听起来又不大像。

林斐然更加疑惑:“……这是妖族古语吗?”

妖族也有自己的语言与文字,但自从界门大开, 人妖两族通融后,妖族古语便渐渐失传,如今的妖界,使用的便是人族的文字。

“不是妖族古语。”

如霰忽而抱臂看她,不知想通什么,原本半蜷的身子也展开,左腿直直伸到林斐然右侧,抵住柜壁,右腿扬起,搭了个二郎腿,却也为她腾出大半空间。

柜子不大,他此番动作下来,衣袍尽垂,那枚金环恰巧贴住她的手背,划出一片凉意,可他的腿又是温热的,一时冷热交替,如同水火交融。

林斐然早已无心在意妖族古语,也不顾这日色是否有用,她侧身一转,正要冲出柜门,屈于她身侧的腿立即在她右侧交叠,阻住去路。

他似是早有预料般,兀自拦她,又收回视线,向上看去,抬手摘下几朵细碎的桂花,凉声道:“跑什么,怕我在柜子里吃了你,没人发现?”

他又转眼看向她,搭起的那条腿晃了晃,碰碰她的肩头,又道:“过来。”

林斐然不懂他在想什么,但她向来不会拒绝人,于是微微起身,艰难地换作半跪之姿,撑着柜壁,向前倾身而去。

“有什么要说的么?”

如霰还是那般动作,但此时垂眸看来,有着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傲然之态。

如同嘉奖般,他抬手轻抚过她的下颌,随即将她颊边长发别至耳后,又顺势从她耳后分出一缕。

修长的双手极巧地打起发辫,掌心那几朵馨香俱都被编入其间,乌发衬金桂,如同夜幕之星,又好似藤上生花。

他收了尾,翻出一片铜镜给她看:“如何?”

柜内狭窄,林斐然额角出了些许汗珠,呼吸也灼热起来,她看过一眼,认真道:“好看。”

他赞同点头:“虽不艳丽,却十分惹人爱怜。”

下一瞬,一道刃光划过,她下意识侧头,那束发辫便被利落截断 ,落入他的掌中。

他轻飘飘道:“我的了。”

语罢,他又摘了几朵桂子,将乌发两端编在一处,做成手绳,就这么系在了手腕。

林斐然口中话语顿时被堵在喉口,她望着那久久不落的桂花,又想起那道刃光,不由开口:“你、你灵力恢复了?”

“脉仍旧封着的,只是问心境而已。”如霰点头应下,又晃晃手腕,双眼一弯,心情甚好。

此处阵法是圣人设下,林斐然未曾想过哪位照海境、问心境的修士能解开,但转念一想,这人是如霰,统领一界多年,有些偏门法子也不足为奇。

不过,林斐然也没想过要他为自己解封,毕竟这是参与飞花会的条件,她不会肆意破坏规则。

于是她将重点放于腕绳:“这是我的头发。”

如霰转眼看她,半打趣半认真道:“我当然知道,小英雄,你若觉得不公,可以自我耳边选出一缕裁下,任你编织——这可是难得的殊荣,但我允许。”

“不必。”

虽然他的头发确实漂亮,可她要来做什么?

不过林斐然不敢说这话,只得默然后退,缩在一隅,与他共同等待日色褪去。

如霰似是真的乏累,两相对视下,他双手交握,覆着那条“腕绳”,缓缓合上了眼,腿却牢牢抵在外侧,让她无法出柜。

……

春城内,星海客栈。

秋瞳早早回到房中,她本打算外出寻花,可方才自那老伯处得一杏花令后,她便动起了心思。

杏花令,重回少年梦。

若是其他人,定然于此不屑,可对秋瞳而言,这花令的出现便如同雪中送炭,为此时疲乏困顿的她赠来一缕春风。

父王入城前的交代,母亲的嘱托,兄长、姐姐的暗语,以及藏伏于狐族内部未曾解决的祸事,再加上与卫常在的关系始终无法进一步……

一切的一切,都沉沉压在她的肩头,她实在太累了,如同四处围困的蚂蚁,匆忙慌乱下却迟迟寻不到出口,于是只好先寄托梦境。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

诗文轻唤,帐内登时吹出无数粉杏,将睡下的她埋入其间。

曦光开合间,她眼前一下是杏花,一下是日色,渐渐的,两相交融,入目便只有蓝天白云,再不是永夜的春城。

“秋瞳,醒醒?”

有人闯入视野,顶替了澄碧的天色。

“卫常在?”秋瞳神色一怔,这才发现自己正睡在他的腿上,便立即起身,揉了揉眼,仔细看去。

少年一头乌发整齐梳起,汇入头顶玉冠,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他神色虽淡,却并不寒凉,眸光中有着隐隐的关切,他抬手拂去她额上的碎草,抿起一个笑:“终于醒了?你父王一直传信唤你,迟迟不回,他还以为我将你掳走了。”

卫常在指间挟着几只纸狐狸,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尖,抿出一个笑意。

秋瞳看着他,突然红了眼眶,猛然扑抱过去:“小道士,我好想你!”

卫常在虽有些惊讶,但很快回过神,他面色微红,纯情之余却又有些手足无措,便道:“怎么了,是……梦到我了么?”

秋瞳回神,忽然想起这才是梦,心里更是酸涩,却又无法对他言说,只看向四周,道:“是梦到你了……这是何处?”

卫常在一怔,垂下眼睫,双手又拥紧了些,只回道:“这是青草地,你们狐族领地,一觉醒来竟都忘了?”

秋瞳这才回想起,一切事了后,卫常在并未如张春和所想,接任道和宫首座一位,反而自行下山,同她到了狐族,与父王商议定亲一事。

思及此,她又确认道:“现在,你是在与父王商议我们的婚事吗?”

卫常在点头:“自然,不过,你再不回信,他大抵就不同意了。”

他晃了晃指间的纸狐狸。

秋瞳接过,其中一张燃起,里面传来父王的怒吼:“死道士,你把我女儿偷偷带去哪了?是不是想私奔,我不准!”

又一张燃起:“秋瞳是我的宝贝,你若是将她带去乾道,岂不是让她受苦,真真是竖子!我这就叫她哥哥去将你拿下!”

似是十分生气,青平王的声音如夏日闷雷,越滚越大,最后几乎是怒吼。

卫常在微微叹气:“你兄长一来,岂不是要与我一决高下,回去罢?”

听到熟悉的声音,秋瞳眼眶再度漫上湿意,她再也禁不住,开口问道:“卫常在,你当真喜欢我吗?从何时开始的?”

想到如今这个卫常在的寒凉,她竟开始怀疑起来。

卫常在一怔,移开视线,唇角却微微扬起:“若是不喜欢你,我来妖族做什么?至于第二个问题,说过很多次你都记不住,我便不说了。”

秋瞳靠在他的肩上,有些忧愁:“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像你,好像对我只是敷衍,随时会离去。”

她说的并不是眼前这人。

卫常在拂开她额角发丝,疑道:“离开你,我又要去哪?秋瞳,你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归处。”

秋瞳愤愤不平:“可是我们初见时,你总是冷冰冰的!若是再见你一次,我都不想理你!”

卫常在轻咳一声,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我那时一心修道,对谁都是这般,况且,起初我与你并不相熟……秋瞳,其实第一次见你时,我便有些喜欢了,若是再见我一次,不如多给我些机会?

你知道的,我只是有些笨拙。”

秋瞳的心早就软在他的怀里,嘴上却不大服气,话语间也终于带上熟悉的肆意:“那我就再给你一些机会,你要快些喜欢上我!”

卫常在揽着她的肩,道:“好,秋瞳。”

她又道:“卫常在,我好累,为何人要面对这么多杂乱之事,整日游山玩水不好么?”

卫常在眼神温和,抚了抚她的长发:“当然可以,我们不是说好婚事了结,便四处游历吗?至于其他烦扰之事,都交给我。”

梦中怀抱温热,四下是浅草香,两人说着话,秋瞳的心绪就这般平和下来。

咚——

嗡然一声钟鸣震过,将秋瞳从杏色的梦中拽出,她推开满身花瓣,望向窗外无边夜色,幽幽叹气。

她想,该给卫常在一些机会,他也说过,此行会保护她,现下应当出去寻他了,毕竟他还受着伤……

他还受着伤!

秋瞳心下一紧,拍拍自己的头,暗中苦恼自己竟忘了此事,便匆匆穿鞋,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