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春城飞花 忽然吃饱了
林斐然挥开鸾驾碎片, 蹙眉转头,见到身后之人,骤然瞪大双眼:“尊、尊主?!”
如霰一头雪发不知何时转乌, 眸色也自青翠化为墨绿,乍一看与常人的黑瞳无异, 左眸上那抹红痕不见,只在眼睑处凝成一粒泣血般的红痣, 除此之外, 容貌未改。
……
不对,这已经算大变样了!
鸾驾轰然碎裂,灼灼烈日洒下, 海风灌入, 将车内两人的发尾及衣角吹起,林斐然惊讶之际, 如霰拉着她的右肩起身,两人旋身跃出。
金纸化成的鸾鸟仍在嘶鸣顽抗, 下落间, 她似乎感受到些微不对。
按照如霰的性子, 岂会如此白白受袭,恐怕早就反戈相击!
二人落到岸边,与那贸然出手的白衣人对峙,其下激浪拍石崖,将落入其中的鸾驾卷回深海,倏而归于平静。
此时并不是问话的时机,林斐然按下思绪,只看向对方。
那人怀中抱着一把琵琶,容色俊秀, 却偏偏面无表情,一头黑发用木枝簪挽,穿着一身宽松麻衣,细细看去也并非白色,倒像是经过反复浆洗后磨出的本色。
林斐然望着他,突然想到自己替嫁至妖界时,曾在无尽海崖岸上见到一道白影,与那人有过短暂的对视。
此时看来,倒像极了那时见过的身影。
她目光疑惑,看得仔细,对面之人也在打量他们,
他脑袋未动,一对乌瞳却不停在林斐然与如霰身上来回游移,不知思索出什么,兀自点了点头,自顾自下了某种决心。
他看向林斐然,定神道:“后生,不必惧怕,今日既然叫我遇见,定会护你无虞。”
林斐然手一顿,默然将出鞘半寸的弟子剑收回,试探问道:“前辈是?”
那人抱着琵琶,神色未变,答道:“无名之人,谢看花,受命在此方守界。守护人族是我职责所在,如今你受大妖胁迫,我不会坐视不管。”
守界人谢看花?
乾道弟子必定听过这个名号,但其人实在太过遥远,以至于林斐然停顿几息,才将眼前之人与书中人物联系起来。
她松了肩膀,缓声道:“前辈有所误会,我与他相熟,并非胁迫所致。”
谢看花微怔:“那方才你为何要对我招手求救?”
林斐然:“……不是前辈你先招手的么?”
谢看花面无表情地模仿起来,做了个趴窗探头的动作:“你先在鸾驾中探头看我,神色惊惧,似有泪光,我这才抬手问你可有异事,你立即挥手应答——啊,我误会了。”
他收回模仿的手,凝着神情感叹:“还好你嫁入妖界那日,我并未出手,否则便是拆了一桩婚。”
听到两人一来一去的对话,如霰偏头笑了一声。
“嫁入妖界那日?”林斐然疑惑道,“前辈怎么知道那人是我?”
“那夜你我对视一眼,我看到你了,你眼睛很红,但我分不清是为何而红,所以并未贸然出手,只以眼神询问,但你并未回应。”谢看花抱着琵琶回身,在另一处蹲下,“我时常误解他人,闹出不少笑话,还是谨慎些好。”
林斐然又想到那夜,难道她那时若是招手,他也会出手拦下一列婚队?
谢看花说完这些,并未停下,他蹲身拨弄地上的石子星阵,继续道:“无尽海人迹罕至,少有人来,但光是那段时日,就有至少三波人要入妖界,有些异常,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林斐然问:“三波人?”
“是。”谢看花回忆道,“刚开始是你们,妖族自可入界,又是婚队,我便未阻拦,后来是两个少年人,好像是要入界救人,再加上符令在手,我便为他们寻了一处镜门——那可是我守界多年,巡视数处,好不容易发现的界门漏洞,如今也被妖尊亲手补了。”
说到此处,林斐然心知他说的是江尽与穆千二人,听到妖尊补洞,她看了如霰一眼。
他并未细听,只观赏四周,大抵许多年未曾见到无尽海了。
“那最后一波呢?”林斐然疑惑,难道其实还有人探查她?
“不是一波,是一人。最后一位是个少年人,姿容出色,修为不俗,也是来寻人的,说是他的友人受了伤,我问是什么模样,听他形容,像是女子,又像是个眼明心净的呆子……我那时只见过你一个女子,但还未等我说完,他便匆匆走了。”
听到这番形容,如霰倒是抬眸看她一眼。
林斐然却听得有些糊涂,但转念一想,除江尽、穆千二人外,再无人来找她麻烦,况且这番形容,怎么听都不像她,大抵是巧合罢了。
谢看花盯了手下星阵许久,始终不成,直接抬手将阵扬了,又站起身看向林斐然。
“后生,你们到人界做什么,要去哪,可否捎我一程,我不识路。况且你们新婚燕尔,若是路途无趣,我还可弹琴助兴。”
好自然的一个人!
“前辈误会了,我与他并非伴侣,上次迎亲一事也并非真意。”
林斐然看了如霰一眼,疑惑于他此时的沉默,琢磨片刻,还是点了头,“前辈要去哪里,若是顺路,可以一道。”
谢看花幽幽叹气:“春城。”
听到这个答案,林斐然并未惊讶,如今天下之人,恐怕有半数之多都要去往春城。
“我们亦要前往,但我二人要参典,只得徒步而去,前辈不如与我们一道出了无尽海,后面再同他人御剑前去。”
谢看花面无异色,但眸光更为黯淡:“我虽非参典弟子,却也得徒步而去,不然也不会如此焦躁。”
林斐然无法从那平静的神情上看出半分焦躁,但还是答应下来。
谢看花向她颔首道谢,又问:“后生,你叫什么?你身后那位又如何称呼?”
林斐然一顿:“前辈唤我文然便好,至于他……”
“白翡。”如霰看了她一眼,“玉石一族,是她的契妖。”
谢看花心中十分讶异,但面上也只是微微睁眼而已,他看向林斐然,嘴唇微张:“是吗?”
“是吗?!”林斐然也看向如霰,更加震惊,眼瞪得溜圆。
“不是吗。”如霰抱臂从二人间走过,姿态优雅,颇有闲庭信步之感,几步后,一尾白鱼浮游而出,在他身侧吐泡。
铁证如山,谢看花看向林斐然的眼神都变了:“文然后生,如今役妖敕令已然十分少见,你是如何契到这般大妖的?”
境界无法直接看出,却可以通过气机判断,境界越高,气机越好,观此妖族气机,虽有些蒙昧混沌之感,却十分气盛,定然是个境界颇高的大妖,但这后生看起来也就照海境左右。
林斐然摸摸脖颈,有些不自然地开口:“可能,是因为我人好罢。”
谢看花竟未质疑,还颇为认同:“也是,善人有善因,出善果,说不准是你命中有此机缘。”
走出数米的如霰回头,见两人还在说着什么,开口道:“还不走?”
“马上来马上来!”林斐然下意识开口,后又依礼请谢看花先行。
谢看花与她同行,面无表情点头道:“很少见到不厌恶妖族的少年人,你能有此契奴,不对,不可再唤契奴,你能有此契妖,大抵与你的态度有关,我向来以为结契双方应当互助……”
谢看花看起来是个内敛寡言之人,面上也没多少神情,总是抱着琵琶,却意外的话多,大多是问林斐然如今的乾道之事。
他离群太久,许多事已然不熟。
两人聊了一路,期间如霰并未插口,他只是偶尔摸一摸化作小狐的夯货,逗一逗白鱼,在林斐然被谢看花惊到时看她一眼,其余时刻都十分安静。
如碧磬所言,如霰不喜和人接触,更不喜与生人多言。
不是不会,而是不喜,不喜欢的事,他从来不做。
行至傍晚,三人停在一条溪边休憩,暮色霞光遍地,溪中游鱼浅跃,晚风微醺。
林斐然对自己的食量很有自知之明,离界前在妖都几处街市都扫荡过一遍,芥子袋中食物丰富,此时更是毫不吝啬地摆设出来,请另外两人同享。
如霰向来食量不大,吃得清淡,林斐然为他摆了几份清糕,上了一盏玉露,在他有些意外的视线中自己低头吃了起来。
谢看花并无口腹之欲,但见到这样丰盛的食物,仍旧有些意外,他从兜里翻出几粒浑圆的夜明珠以作酬谢,随即安静食用起来,偶尔用余光睨过另外两人。
文然后生倒是吃得认真,饭量虽然过于大了,但也能理解,毕竟正是少年人长身体的时候,吃再多都不意外……至少他不能表现出意外之色。
他视线一晃,又看向那个容貌过于出众,却又十分安静的妖族人,甚至可以再加一个限定,妖族美人。
饶是他过往见多识广,也绝未见过这般姿容的人。
美人话并不多,有些安静,但他的安静显然与性情没有任何关系,他看得出来,这人只是不愿开口。
大多时候,他的视线都是漫不经心的,偶尔看花看草,逗鱼逗狐,好似看过许多,实则什么都没入眼。
现在却有些不同,他吃过几块糕点,饮了清露,便停了手,随即就这么闲适地搭起二郎腿,托着下颌,直直看着后生吃东西。
那眼神与看花看草绝不相同。
然后他听到了这个妖族今日说的第二句话:“有鱼,吃不吃。”
后生闻言抬头,认真道:“当然吃,哪里有鱼。”
谢看花:“……”
他又听那妖族人道:“溪中,我听到声响了,是银鱼。”
后生眼都亮了,立即放下碗筷,朝溪边走去,借着未落的日色,她应当是看到什么,回头道:“真的!”
谢看花也有所耳闻,这银鱼原本是妖界特有的鱼种,鲜嫩少刺,肉质细美,后来有商队于两界来回倒卖,无尽海附近便有渔民豢养。
难道鱼苗流到此处溪中了?
那后生应当是喜欢吃这银鱼,当即便挽了裤脚,入溪打捞起来。
这妖族美人也随之转身,背靠桌沿,长腿再度搭起,他悬起的足尖踢了踢腿侧的小狐:“你也去。”
那小狐汪了一声,下一刻便欢快跑去,扑入水中,比起捉鱼,它更像是纯粹去玩水的。
后生显然平日里便是个认真的性子,她并未用术法,而是举着一把弟子剑老实叉鱼,神情和缓,眸中映着溪光,颇有一番天然之感,情绪也十分稳定。
即便被那小狐将鱼闹走,她也并未恼怒,只是抿唇笑了一下,自己又转身去寻鱼。
谢看花面无表情观察,不知为何,见到这番景象,竟有种久违的心静之感。
少年人,连抓鱼都是开怀的,倒是让他忆起过往。
忽然,他见到这妖族美人掌中灵光乍现,两尾银鱼自他芥子袋中浮出,又悄无声息地被放入溪水上游。
“……”
心中回忆骤然堵塞,难怪此处会有银鱼,原是他放的。
腹诽之际,那人忽然侧眸看他一眼,似笑非笑,既非威胁,也无请求,甚至未发一言,仅仅是这样的一眼,他心中便知晓有些话不该说。
谢看花放下碗筷,忽然觉得饱了许多——
作者有话说:先甜一会儿,大概下章就要入城了
第52章 春城飞花 “好不好看?”……
林斐然在妖界这段时日, 除了清晨常吃的包子外,入口最多的便是银鱼。
荀飞飞平日里虽是一副不与人亲近的酷哥样,但其实厨艺了得, 私下也爱钻研,每有所得, 总要叫上几人去他那偏僻的院中品尝。
不论如何,他做的菜里一定会有银鱼, 或烤、或炸、或炖, 风味俱佳。
临行前,想着林斐然一人上路,他还替她备了许多配料, 说去往春城路上一定有溪, 若是食物吃完了,还可以此相佐, 配上河鱼飞鸟,总饿不着。
她深以为然, 又将这些精心配制的料包收好, 本以备不时之需, 却没想到今日运道极好,捉了三条银鱼,不用上特制调料实在可惜。
林斐然向来眸光平和,喜怒不形于色,此时却也弯了眼,微微晃起腿来,堆燃的火光点在她眼中,颇为明亮。
如霰坐在一旁,手中正拢着一捧金珠把玩, 他的视线扫过身侧,心情颇好地捻起一粒抛向空中,早早等在前方的夯货扬爪一跃,衔在口中,嚼糖豆似地吞咽下去,颇为高兴地汪了一声。
谢看花沉默半晌,问道:“妖界的狐狸都是狗叫的吗?”
林斐然也不知如何解释,只能回答:“不知道其他狐狸,但夯货是这么叫的。”
“夯货?这名字听来倒有包容之意,看来白翡道友对其宠爱有加。不过狐狸狗叫,确实好笑。”谢看花觉得有趣,甚至笑出了声,但因面上仍旧一片平静,便衬得这话也变了味道。
“……”
林斐然欲言又止,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心道,天下奇人居多,遇上一二也不足为奇。
“前辈,你就此离开,不守界了么?”
如霰闻言也看了谢看花一眼。
谢看花摇头:“不必,春城一事更为重要,我必须在场,而且几个宗门之间也已商讨出暂时接替的人选。”
银鱼烤好,香味确实叫人垂涎欲滴,他道谢后接过一只,边吃边道:“况且那妖尊沉寂多年,自我守界以来,没有半点异动,想来他并非是个好战之人,如无意外,界海暂时无碍。”
林斐然闻言想起什么:“前辈又为何到无尽海守界?那里地处偏僻,周围大多是不同术法的凡人,于修行并无益处。”
谢看花沉默许久,给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因为要躲人。”
“躲哪个人?”
他肃容道:“躲每一个人,我只想同我的琵琶待在一处。”
林斐然闻言略略松气,虽然相识不久,但她看得出谢看花此人秉性不同俗流,世间求同存异者少,她还以为他是被排挤到此,不是便好。
她看向他身侧的琵琶,弦明身润,不由道:“看来前辈的乐艺非同凡响。”
“确然,今次相见有缘,我便为你弹上一曲。”谢看花吃过银鱼,顿时来了兴致,他擦净手,调弦拨音,气度天成,倒真似琴祖降世,仙乐将出。
夜幕高升,明月清悬,声声琶音从溪边传出,铮然声响,如老妪夜啼,恶鬼哭嚎,音不似音,惊起几树飞鸟,听得夯货脊背发麻,默默把头供到如霰腿下,试图借此屏蔽。
什么叫呕哑嘲哳难为听,林斐然今日有了切身之感。仿佛他拨的不是琴弦,而听者脑中那根筋。
弹得兴起,谢看花起身走到溪边坐下,双目轻闭,完全沉浸其中,不再理会旁人,他甚至开口轻声唱和,那调子并非五音不全,只是比寻常曲谱多了几个音。
林斐然无声吃掉余下银鱼,看着他的背影,差点拊掌,心中满是折服。
人能有此心态,何愁大事不成。
感概之余,足下符光掠过,她低头看去,是一处隔音法阵,既隔绝了谢看花的琴音,又遮蔽了她与如霰对话。
她转头看去,如霰仍在喂夯货,头颅微低,侧睫微弯,一身金白长袍映着火光,其上莲纹潋滟,腕上、腿上金环煜煜流光,本有些许靡艳,那身文武袖制式却又将人衬出几分修长与锋锐。
离得近了,才发现他的发色并非全然的黑,在火光透映下,现出一段极美的墨绿。
与雪发的他大为不同,此时倒显出几分危险之感。
林斐然看了片刻,忽而开口:“尊主,你怎么突然变装了?”
如霰抬眸,火光之下,他的眸子才有了往日那般的翠色:“本尊容貌独特,世人皆知,我若不变一变,你换脸又有何意义?”
她点头,又问:“到底哪个是你真正的模样?”
“不过是换了发色,眼上红痕凝作一枚小痣罢了,容貌未变,何来真正一说?孔雀一族,向来只有蓝绿之别,发色也是如此,不过族内不幸,这一辈里出了我这样一只怪异的白孔雀。”
言罢,他忽而直起身,抬起手,毫不吝啬地展示自己,弯眼笑道:“好不好看?”
“啊?”林斐然顿了片刻,认认真真看过,点头道,“好看。”
“白的好看,还是绿的好看?”
“……都好看。”林斐然说完,看了看仍然沉醉的谢看花,微微倾身,低声道,“尊主,其实你不用在意别人的看法,人固有其美,非他人龃龉可改。”
如霰一怔,没想到她会如此回答,但看着她认真的神色,平静的眸光,他忽而低声笑了起来,震得碎发散落眼上。
林斐然并不讶然,也未探问,毕竟如霰时常这般莫名发笑,她早已习惯。
“尊主,今日谢前辈随行,所以我一直没有时机相问,你为何会随我一同参与飞花会?方才从鸾驾落下时,又为何未曾反击?”
如霰最初同她结契时便说过,他要她入朝圣谷寻物,他也从人皇那里拿到了入谷名额,所以他并不需要参与飞花会,他只需在朝圣谷开启之时将名额给她,再由她去寻宝。
难道真是为了向她证明他可以出妖都?这不合理。
如霰转眼看她,笑意未褪:“看在本尊此时心情俱佳的份上,可以告诉你。我要的是朝圣谷内的一种灵草,你未见过,难以分辨,纵使有阴阳鱼在,却也始终不便,所以我打算亲自入谷,但圣灵未必愿让妖族进入,所以,我要先入飞花会一试。”
若是他能参与飞花会,定然也能入朝圣谷。
林斐然疑道:“如何尝试?”
如霰倚着方桌,抬掌间,一只白鱼跃然其中:“你我结了役妖敕令,绑作一体,或许,能借你气息一试。”
“以前有人这样做过?”
“谁知道呢,朝圣谷已经许久未开了,上一次,还是几百年前。”
谈及此处,林斐然灵光一闪,忽道:“飞花会只有照海及问心境的修士可参与,尊主,你不会压制境界了罢?!”
所以在鸾驾受袭时,他并未对谢看花出手。
如霰没有否认,只竖指落到唇上,作噤声之状,他眉眼间全无惧意,尽是张扬:“压制境界又如何,我做事,从来只要结果,不问过程。不过——”
他抬手拉下半边衣袍,猝然露出一片皙白之色,林斐然正要偏头,便被他未卜先知般叫住:“不准转眼,好好看清,赶路这几日,你便学一学这封脉之术。”
借着火光与月色,林斐然看到一片细密的光点从其肩背处流过,颇为绮丽,但凑近细观,才知那并非错觉。
他的脉络之间埋着许多银针,根根流银,乍一看便似星光闪烁。
“我境界过高,若要回落至问心境,唯有封脉之法。不过我并未全压,尚且留了一半,入城当晚,我会为你除第二次咒,随后,由你来为我封去剩下的灵脉。”
说完这话,身后久久没有回音,如霰将衣襟合拢,转眼看去:“听清楚了么?”
林斐然神色复杂,顿了许久才道:“尊主,有这样的精神,你做什么都会成功的,我的气息,你尽管借去。”
如霰听笑了,他从芥子袋中拿出一枚银针与一块木板递给她:“灵脉穴位你定然识得,那便练一练力道与准度,封脉针法细密,间隔极短,若有错漏……”
“我明白的!”
林斐然抬手接过,听如霰说起行针要点,又看他演示几遍,自己动手练习起来。
不远处,谢看花还在弹唱,溪中游鱼偶有几只翻白肚而起,顺流而下。
*
翌日天明,三人趁着日色出发,出了溪谷便都是大道,十分平坦,故而几人脚程渐快。
林斐然白日里带着两人赶路,间或遇上几只妖兽,便提剑除去,如有奇果,她也会纵身摘下,与两人分食,若有城镇,她更是率先将食宿安排好。
至于夜里,她大多时候都在练习行针之法,她睡得不早,总要等两人歇下,重新巡过一遍阵法后才和衣而眠。
一连半月,三人日出则行,日落才歇,本是匆忙之行,谢看花却未有不适之感,无他,林斐然实在太会照顾人。
她不是个爱邀功的性子,做什么都是默然的,总能注意到细枝末节,有时他话还未出口,她就已将事办妥,无需旁人半点操心。
这般性情,往往意味着有个不大幸福的过去。
谢看花叹气,受人照顾,难免过意不去,他翻遍全身,也只摸出一捧又一捧的海珠,便都赠给了她。
如此赶路,三人终于在某日午间看到了春城的影子,只需再穿过一片谷林便可抵达。
行至山谷间,林斐然顿下脚步,侧耳细听,蹙眉道:“好像有人说话。”
谢看花到底是个修为高深的前辈,他指向崖壁之上:“从那处传来的。”
三人抬头看去,嶙峋的山崖之上生有一棵歪脖树,树旁飞有一只雄鹰,它正发狠一般地叨啄着挂在树上的人,那人捂着头,摇摇欲坠,呼救声正是从那人口中发出。
林斐然眸光微动,她转眼看向如霰,他抱臂而立,凉声道:“难道我拉着你了不成?正好歇一歇。”
言罢,他兀自寻了一处平石坐下,长腿一伸,夯货立即上前以爪锤之。
林斐然再未言语,她拔出弟子剑,纵身踏上,御剑而去。
谢看花看得奇怪,问道:“白翡道友,她这是?”
如霰见怪不怪,望向那个身影,缓声道:“有的人天生如此,听不得人呼救。”
谢看花心下了然,一时感叹道:“世间竟还有此修士,文然小友此等心境,以后定有所为。”
如霰抬眼,后轻笑一声,眼露讽意:“你们这些人,总是嘴上说得好听,若真要你们像她那般做,又都推辞起来。”
谢看花面无表情,却神色清明,他并不否认:“的确。”
不然他也不会做许多年的守界人,远离纷争。
林斐然御剑到了歪脖树旁,那雄鹰转眼见她,立即长鸣一声,却又畏惧于修士身份,不敢上前。
她看向挂在歪脖树间的男人,他是个凡人,大抵三十来岁,头发不长,只在脑后短短扎起。
林斐然清声问道:“你爬到此处做什么?偷雏鹰的吗?”
听到有人问话,他立即抬起头,双眼大亮,当即爽朗笑了起来:“苍天有眼,终于有人听见我的呼救……不是,小妹妹,我绝非偷鸟贼!我本要去往春城,路过谷底,见一只雏鹰呼救,便为它包了伤口,送回窝中,哪知上得来,下不去!”
林斐然往窝里一看,雏鹰身上确实有包扎痕迹,她半信之际,见到这男人的面容,一时怔愣起来。
男子面容坚毅,神情洒脱,许是常年行走于日色下,反倒透出一种健康的铜色,最为惹眼的,他面上的一道疤。
那道疤自左额而起,横贯左眼、鼻峰、右唇角——林斐然不必再看,也知道那道疤会继续贯穿而下,劈过他的下颌、前胸,几乎将他一分为二。
这是曾以凡人之力,比肩修士,打败四位登高境尊者的人界传说,人侠辜不悔。
他是林斐然所知晓的人中,离侠最近的人——
作者有话说:河神:少年人,你掉的是这个金孔雀,白孔雀,还是这个绿孔雀?
林斐然:额……都是我掉的?
河神:你只掉了一个
林斐然:好吧,我掉的是绿的
……
林斐然:等一下,河神,不是,如霰,是你要玩河神游戏的,你给我的就是绿孔雀,总不能睁眼说瞎话,怎么自己生气了……
第53章 春城飞花 拔刀而出,伏尸千里,虽九死……
修士与凡人天生便有差异。
灵气无处不在, 修士可以凭此乘风遨游,呼云唤雨,凡人可以依凭的却只有双手。
那一年, 辜不悔于西乡大泽府游历,路遇世家修者欺凌弱小, 他拔刀而出,迎战四人。
那一日战得惨烈, 黄风悲啸, 肆血漫天,为他铭刻了横贯半身的伤,但终究是胜了, 只是为了一户极为普通的人家。
在辜不悔之前, 没人想过凡人也能与修士抗衡,但在辜不悔之后, 也再没有一人能与修士抗衡。
林斐然立于长剑之上,望着这个大呼小叫的男人, 目光忽而奇异起来, 她怎么会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地方, 这样一个狼狈的场景遇见辜不悔?
辜不悔见她不语,以为还有误会,继续解释道:“小妹妹,你仔细看看这小鸟,它身上的伤药是我上的,包扎的布匹是我唯一干净的丝帕……”
林斐然转眼看过,又望向这崖壁,奇道:“你是怎么上来的?”
听她这样问话,他便知晓她是信了, 挠头笑道:“自是爬上来的,峭壁看着陡,其实借力点极多,呲溜就上来了,若不是这鹰闹我,我早便呲溜下去!”
林斐然闻言,御剑前行半分,挡住飞鹰身影,露出剑尾:“那我带你下去。”
“多谢多谢!”辜不悔怔愣一瞬后放声大笑起来,他遮盖住被叨破的衣裳,压住歪脖树,纵身一跃,竟稳稳落到林斐然剑上,双手大张,“许久未搭修士长剑,倒有些不习惯了。”
林斐然下行速度并不快,她甚至有些紧张,便愈发话少,闻言只是转头看他一眼,默然放缓了一些。
直至落地,辜不悔纵身从剑上跃下,跑到崖底摸出六柄长剑,一个包袱,一个幕篱,对她道:“我只是一个凡人,身上唯一能算灵宝的也只有这几枚灵玉了,权作谢礼,切莫嫌弃!”
林斐然还未推辞,便被他硬塞了两枚灵玉,随后便见他从包袱中摸出一盒粉脂,指尖蘸取膏体后抹在脸上,那粉脂与他肤色极不相衬,却妥帖地掩住了他的伤疤。
他将幕篱戴在头顶,六柄长剑逐一挂上腰间蹀躞带,像个高头大马、肌肉虬结的剑客,却独独不像传闻中那个挎刀的辜不悔。
辜不悔对她笑道:“不必推辞,我皮糙肉厚,叨两口无甚大碍,但若不是你,今日那飞鹰势必要与我同归于尽,何苦来哉,你多少是救了条命,这谢礼就当是为飞鹰而送。”
林斐然一怔,没想到他是为这鹰送上谢礼。
她仔细看去,透过灰扑扑的幕帘,只能隐约看到他咧笑间的白牙,其余俱都模糊起来。
两人相谈间,如霰与谢看花上前询问:“怎么了?”
辜不悔三言两语解释过,没心没肺笑道:“其实我悬在此处已久,大抵两三时辰,来往了几波人都没搭理我,原本叨我的两只飞鹰都开始轮值了。”
谢看花扫过他的装扮,问道:“此处临近春城,大家急着入内,未曾听到也属正常。阁下如何称呼,也是要去春城吗?”
“凡人一个,也不知比诸位大还是小,便不拘称谓了,唤我十三便好。”辜不悔并未说出真名,亦未询问三人名号,只道,“此番经过溪谷,入密林,自是要往春城而去,相遇是缘,诸位若不弃,可一路同行?”
谢看花原本就是随行之人,不好作答,便看向如霰,谁知他也没开口,而是望向林斐然,林斐然却未注意到二人视线,只看着辜不悔。
她问得直白:“为何要掩住伤痕,为何要戴上幕篱?”
辜不悔却未讶异,只是早有意料般的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会问出这话,这三人里,一看便只有你会这般发问。无甚缘由,烂疤骇人,遮着不碍观瞻。”
林斐然闻言却仍旧不解,她看过的传记中,辜不悔不是这样的人,难道是她错认?或是传记有误?
若他确然是辜不悔,又何必遮面而行?
她并未追问下去,激荡的心也渐渐平息,她点了头:“密林幽深难行,人多些也好。”
于是四人就此上路,林斐然不知在想些什么,沉默不语,如霰时不时看她一眼,唯有谢看花一无所觉,他正同辜不悔聊起音律一事,两个半调子如遇知音,滔滔不绝起来。
春城四周是一片浓郁的密林,它并不似普通深林般瘴气遍布,反倒十分疏朗明晰,灿阳斜入间,花草繁茂,清香宜人,其中或闻奇鸟长鸣,或见小兽奔袭,无不灵动,如画中仙境。
这是入城的必经之路,四人一路上遇到不少打坐歇息的修士,其间法宝腾飞,功法变换,叫辜不悔看花了眼。
他惊呼时总要拍拍林斐然的肩膀,叫她去看,但见她兴致不高,便也悄然叹息一声。
行至中段,修士渐少,凡人却慢慢多了起来,他们或以群聚,或雇有好手簇拥,不似修士那般,最多三两人结伴。
前来春城的凡人中,老少皆有,穷富俱占,在这不算宽阔的密林中却又显得泾渭分明。
见如此多人停驻此处,林斐然跃上树顶前望,这才发现是入城之人太多,一时难行。
她落到树下,对三人道:“城门前排起了龙队,拥堵难行,不如在此等等?”
谢看花点头应下,如霰也没有异议。
“正好歇歇脚。”辜不悔开口,挂着咣当作响的铁剑坐到左侧,看向身侧的大娘,热心道,“吃馍馍不?”
他遮着面,又浑身是剑,骤然靠近,大娘立即缩回脑袋,小心摇头,抱着包袱挪远了些。
这一群人显然是一同来的,他们服饰装扮相近,面黄肌瘦,口唇皲裂,比起风尘仆仆的普通人,更显狼狈贫苦,倒像是灾祸后的难民。
林斐然看过他们,将视线落在最中间那个女子身上。
她闭着双目,盘坐石上,左手平握下垂,掌心坠有几圈细绳,右手扬举,持有一柄三寸长的小戟,身着宽袍,将四肢掩在其下,却又露出半截纤细腰肢。
林斐然认得出,这是佛释一道的观音手印。
左手持绳下垂,是为绢索手,右手持戟上扬,是为宝戟手,如此,可避灾祛邪,索十方安定。
她是修士。
蓦然间,她睁开眼,一双蒙白的眸子向林斐然看去,容色平和,凝视许久后,又微微颔首,旋即闭回双目。
“大娘,观你们穿着打扮,倒像是从北边而来,也是到这春城来求见圣人的吗?”辜不悔厚着脸皮蹭上去,又将手中白馍递出几分。
现在他倒不怕骇着别人。
林斐然回头看了眼,谢看花正坐在一旁保养琵琶,如霰则是被人盯得烦了,索性坐落树上,闭目养神。
二人不必看顾,于是她也凑上前去,从芥子袋中掏出几个大肉包,佐上荀飞飞烤制的肉串,顿时叫人口涎欲滴,连捧着白馍的辜不悔也转过头,喉口微动。
这下不止是大娘,连带周围几人都扬头看来,目带渴望。
林斐然索性将余下的包子与肉串摆放出,她实在太懂饥饿的痛苦,对于他们而言,这就是最好的“贿赂”。
她抬手示意,周围人试探性伸手来拿,辜不悔也混入其间,摸上一个大包子。
林斐然拦住他的手腕,问道:“你到底叫什么?”
灰扑扑的纱帘后隐约露出一排白牙:“小妹妹,你见到我,见到这道横疤的第一眼便认出了,又何必追问。你心中觉得我是谁,我便是谁,可以吃了吗?”
得了确切答案,林斐然也没再阻止,而是看向周围人:“你们衣衫上的图腾我见过,你们是北原来的?”
有人小声应道:“是,北原天寒地冻,仙长以前去过?”
林斐然点头:“以往北原妖兽出没,我便与师兄去过几次,不过只是除妖,并未多留,方才也只是认出了那身烈火纹。”
有人闻言叹息:“如今的北原,怕是妖兽都不多了。”
辜不悔吃着肉串,抚平幕帘,好奇道:“为何,难道终于有宗门去北原坐镇,妖兽不敢作乱了?”
“非也。”一位阿婆转头看向中心那位女子,“我们北原也是有宗门的,只是不比四大洲的宗门这般强悍,但千百年来也始终庇护着北原子民。”
林斐然复又看向那名女子。
北原确实有个宗门,名为神女宗,十分神秘,从不招纳弟子,如同其他散小的宗门一般,在乾道毫无声名,她之所以知道,还是当初同蓟常英在北原历练时偶然碰见的。
那阿婆又道:“妖兽之所以不多,是因为它们也无法在北原活下来了,就如我们一般,要么迁徙别处,要么死在那里。”
辜不悔手中抛着几枚石子,沉默片刻后道:“我听闻北边疫病肆虐,可有其事?”
阿婆点头,苍老的面上显出几分凄惶:“这是因为苍天不满,所以才向我们降下诅咒,落下天罚之物,自它出现后,寒症疫病便蔓延开来,就连我刚出世的孙子也……
起初,神女宗的各位仙长还可医治一二,久而久之,便也束手无策,我们只得南下春城。”
林斐然不期然想到橙花,那个同样来自北原,被寒症危及性命的少女,于是她蹙眉问道:“何为天罚之物?”
阿婆却立即双手合十,讳莫如深,仿佛光是提及都有莫大罪孽:“一路上多亏圣女护佑,我们才能平安到此。”
林斐然与辜不悔一同看向中心,却见那女子已然睁眼,一对蒙白双瞳映着他们二人身影,恍惚间,似有淡淡光晕围绕她周身。
辜不悔不禁开口:“这病是否会有其他治法?”
那圣女开口,声音细长悠远,竟莫名带有几分神性:“迄今无法可医,我南下春城,便是为了会见慕容医祖,求一张医方。今日二位善行,神女宗铭记在心,他日必报。”
言罢,她掌间小戟化作柳枝,洒下仙露三滴,一滴入辜不悔眉心,两滴入林斐然手腕,落之有痕。
辜不悔摸了摸额心,心下好奇,忍不住从包袱中掏出面铜镜,背身掀开幕帘细看起来,只见眉心有一点细小红痣,遂抬手搓了搓。
正待此时,一个前去放水的富庶男子瞥见他的面容,不知想起什么,神色大骇,惊呼一声后向对面跑去,混入自家护卫队中,大喊道。
“辜、辜不悔在这里!”
声音惊惧,震飞几只乌鹊,四周忽而沸腾起来,只除了北原来客以及林斐然几人。
林斐然转身看去,面色疑惑,却见辜不悔已然放下幕帘,坐到石上,似无所觉般吃着肉串,蹀躞带上挂着的佩剑四散。
那富商仗着人多,指着此处道:“宵小之辈也想入春城,觅仙缘,痴心妄想!”
细看之下,余下百姓竟无一人反对,大多怒视此处,神色忿然。
林斐然站到辜不悔身前,他一怔,抬头看去,少女身影笔直,比这林间高枝相比也不遑多让。
她看过众人,问道:“你们这话什么意思?”
对面有人见她神色清正,眉眼困惑,似是当真不知晓,一时忍不住大声说道。
“他是辜不悔,杀人狂魔!当初他为了几个修士,竟血洗莲方镇,实在丧心病狂,小姑娘,你敢与他同行,小心命丧其手,他可是能将修士斩于刀下的恶人!”
林斐然倒是不知此事,她只知道当年辜不悔以一敌四,力战登高境尊者,救了一户人家。
她转头看去,辜不悔却仍无辩解之意,只对她道:“确实有这么一桩。”
见他认下,方才还同他说话的北原百姓默然后退半步。
不论在何处,不论有何缘由,一个几乎屠了一镇百姓的人,只会是万人唾弃的恶鬼。
对面之人见状冷笑:“恐怕迄今为止,还有不少人称你为‘人侠’罢?真是可笑至极,人侠竟会为了修士反手屠杀孱弱的凡人,天下岂有此等荒谬之事?你不配为侠!”
哗然之下,有一老者听闻这话,浑浊的眼中浮起一阵悲痛,他指向此处,枯瘦的指颤抖:“好啊,原来你就是辜不悔,老头我行至春城就是为你而来!苍天无眼,我便要求求城中圣人,以你之性命换回我儿!他们到底犯了什么样的滔天大罪,要你血洗一镇百姓?!”
有人低声道:“可他不是也救过许多人吗?”
“他救的又不是我!”老者直直盯来,仿佛要将眼前人望出一个洞,“辜不悔,你等着,天道轮回,总要报在你头上!”
稠密的树林间偶尔洒下几许日色,辜不悔坐在浓荫下,幕帘掩去他所有神情,静默许久后,他又凑上前问:“大娘,这寒症到底是何时起始的?是一人患病,还是突然之间全部染疾?”
声音一如既往的明朗,仿佛方才的痛心指摘,他一句没有入耳。
“脸比城墙厚,心比黄蜂毒,这就是人侠!阿囡,就是他害死你爹爹!”
小孩闻言抹了抹眼,情急之下,将手中吃剩一半的白馍扔出,但因力道不够,只摔上辜不悔的袍角。
他却突然顿住,随即捡起馍馍起身,高大的身影遮蔽了几许日色,腰上悬挂的六把长剑肃冷无光,纱帘后的面容背光而视,越发沉郁难见。
老者立即将孩童护到身后,慌乱望向四周,大喊道:“人侠要动手了,欺辱孤寡小儿,此处还有仙长在场,你、你胆敢胡来!”
辜不悔却只是挠了挠后背,随手却又精准地将白馍扔到小孩怀中,散漫道:“食物精贵,入城后有没得吃都难说,还是自己留着罢。”
言罢,他竟看向林斐然,纱帘后又露出一口白牙:“还有没有肉包,我想屯点,还用灵玉和你换。”
林斐然只是看他,一双澄澈的眸子偶有波澜起,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讪笑道:“不愿便算了,若你想为他二人出头,我也只好就此欢迎——”
林斐然将腰间芥子袋解下,直直扔到桌上:“这里面装的全是食物,我可以把它们连同这个芥子袋赠你,但我有一个问题要问。”
她方才给出包子是为了换他一个肯定,现下又是问什么呢?要问小镇一事?要替这些人问道出头?
辜不悔毫无芥蒂笑道:“你可以问,但若不能说的,我不会回答。”
林斐然往前走了两步,两人相距不过半米,他能看到她眼中的明净与执拗,这眼神太过熟悉,他过往时常在镜中相见。
他听她问道:“侠是什么。”
辜不悔笑了,他笑了许久,双手搭在身侧六柄剑上,逆光而站,笑罢,他轻声说道:“侠什么也不是。”
林斐然微怔,辜不悔却没有再继续,只是伸出双手讨巧般道:“小妹妹,这可是我最真心的回答,这个芥子袋我便拿走了?”
林斐然并未开口,她回身看向坐在林间的百姓,他们或是看戏 ,或是仇恨,或是不屑,每一分情绪都如此真实,她不知他们话中几分真假,同样,她也不知辜不悔话中几分真假。
辜不悔就在此处,他们却因为惧怕不敢上前,只得以口泄恨,怨声载道,骂声极难入耳。
她只知道,人人称颂的大侠,早已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难怪他要遮掩疤痕,难怪他要覆面而行,他的脸一旦露出,便会为他带来指责与谩骂。
“下一批可以入城了!”
前方传来喜气洋洋的高呼,一群人立即起身,骂骂咧咧收拾行李,临行前还看他一眼,目光怨毒而恐惧。
那小孩终究还是将那个白馍扔砸回来,离得不远,狠狠掼入幕帘。
这或许是辜不悔受过的最轻的反抗。
他接住白馍,将芥子袋挂在腰间,咬了一口,无谓道:“有时候还是白馍香。”
春城前空出一片位置,便有人争先恐后抢入,林间百姓也匆匆而去,一时间只余纷乱的脚步声。
这时候,坐在中心静静望着他们的圣女起身,她不知看了多久,缓步行至二人身前,林斐然这才注意到她并未穿鞋,始终赤足。
“即将入城,特此拜别二位。”
言罢,她行了一个莲花礼,双手合十又结作慈悲印。
辜不悔吃着白馍,对她颔首,随即问道:“圣女可知从此处如何去北原?行西北方向吗?”
圣女闻言诧异,蒙白的眼微合,又道:“是,往西北去,路过中州便可径直北上。”
说完,她便带着北原子民转身离去,纤长的身影缓行在林间,十步一叩,虔诚而安静。
谢看花上前来,看过辜不悔,他不知真相,自然不会有什么怨怼,只抬头看向树顶:“白翡道友,该走了。”
林斐然这才回神看去,如霰高坐树顶,见她看来,这才起身落下,如同一片翻飞的翎羽。
他看过林斐然神色,这才道:“走罢。”
四人仍旧一同上路,但辜不悔有意与三人拉开距离,便再未搭话,只把玩手中芥子袋,身上挂有的长剑叮叮当当,折射出几道光斑。
春城四周环绕一条奔涌的江河,河上架有一座石桥,桥上蹲有不少歇脚的人,桥前又有饲养天马飞兽的车马侍,他们正在揽客,不愿入城,想走回头路的,可以搭车离开。
四人行至桥头,谢看花还未多停一步,便有身穿黄衫的少年少女上前,显然是认出了人,一把将他架住。
“师叔,你终于到了!我们还怕你又认错方向,缺席此次飞花会!”
谢看花抱着琵琶,望向门下弟子,忽而内向起来,他站在如霰身侧,面无表情摆手,如同驱赶猫狗:“你们先去,我自会和几位友人同入。”
一个少女双眼圆睁,似是不信友人一词,但转眼看到如霰时,目中惊艳难掩:“师叔,这个友人交得好……不是,现下祀官都已到场,就缺你和慕容大人,你得赶紧入席!”
言罢,他们没给谢看花拒绝的机会,一人抱走他的琵琶,一人向林斐然几人歉笑道:“事有缓急,我们先带师叔入城,诸位事后可寻他麻烦!”
琵琶被抱走,谢看花面无表情地急切起来,他回身向林斐然几人歉然颔首,转头拔腿便追,那架势颇像被抢了爱人。
辜不悔乐呵呵看着,也不顾方才的沉默,也向他抬手示意,待人走远了,这才停驻在一架天马前。
他问道:“去往中州什么价?”
那车马侍热情回道:“仙长,去往中州只要这个数,虽说有些贵,但如今人人步行而至,天马不多,错过可就没了!”
辜不悔佯装为难,笑道:“我可不是仙长,都是凡人,给个折扣算了!”
两人商量许久,终于敲定价钱,林斐然只在旁侧静看,终于,她开了口,语气笃定:“你要去北原。”
辜不悔点头承认:“是,活了大半辈子,少见雪色,去北原开开眼!”
林斐然却又上前一步:“只是如此吗?如果你当真觉得侠什么也不是,又为什么要去北原?”
辜不悔转头看她,抬手摘下幕篱,露出那张带笑的脸,面上脂膏微化,无法愈合的疤痕若隐若现。
“因为,我想去。”
面容骤然暴露在日光下,他不由得眯了眯眼:“小妹妹,突然问我侠之一事,怎么,你也想做人侠?”
林斐然握紧手中弟子剑:“侠,不必非得是人侠。”
辜不悔眸光渐深,手按上其中一把剑柄:“可你连什么是侠都不知道。”
“你问我侠是什么,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呢?锄强扶弱,以武犯禁,为国为民者便是侠吗?何为强弱,何为禁制?世上强弱之争经久不衰,至今未有定论,凭你一人又如何认定?
你剑上无血,想来从未杀人,若有朝一日,你要杀一个比你不如的人,你又算不算恃强凌弱?如有朝一日,你在大义与自我之间,选择为己,是不是又成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小人?若有一日,你面对的便是天下人,那你是善是恶?”
林斐然定定看他:“……你是在问我,还是在问你自己?”
辜不悔眸光微动,脂膏化下,露出狰狞的疤痕,他静静看着林斐然,回道:“这话应该对你说,你问我什么是侠,到底是在问我,还是在问你自己——
如果是问我,我已经身体力行地告诉你了,侠什么也不是。”
他双手下放,拔出腰侧长剑,剑刃含光,却更有血色,斑驳的血痕凝结其上,肃意冲天。
“成为侠的第一步,便是杀。侠之一道,没有声名,没有快意。锄强扶弱,以武犯禁,都是说得简单,却又太过沉重的事,轻易背负不了,然若要出手,唯有拔刀。
知道先圣为何说‘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吗?因为这注定是一条充满杀戮,沉重与孤独的路,路上唯你一人,却又横尸遍野,哀嚎不绝。”
锵然声响,长剑回鞘。
辜不悔看她:“拔刀而出,伏尸千里,虽九死其犹未悔。你是个有心人,所以我愿意告诉你,侠什么也不是。
少年人,不要用一个字眼限制自己,走得越远,越要学会忘记。忘记大义,忘记害怕,忘记界限,你需要记住的,只有你自己。”
林斐然怔然而立,目光复杂。
辜不悔神色一改,又变回那个大大咧咧的武者:“原本只是来春城凑凑热闹,但现在我告诉自己,我更该去北原,所以我要走了。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以后有缘再见,还你这袋吃食。”
她抬眼看去,一字一句道:“我叫,林斐然。”
辜不悔笑道:“好名字,正式认识一下,我叫辜不悔。”
他踏上去往中州的天马车,对她笑着挥手,顺带拍了拍身侧蚊虫:“进城去吧,若是有缘,或许,我们会在北原相见!”
天马车需得凑齐七人才出发,加上辜不悔一人,正好凑足 。
车马侍踏上车辕,拉起缰绳,听得一声嘶鸣,天马振翅而起,荡过的旋流拂起林斐然的衣摆。
今日天色晴朗,万里无云,澄蓝的碧空一望无际,有人奔袭入城,有人乘车离去,来来往往,亦是众生相。
林斐然站立桥头,回身看向石桥对岸,那是一座极其恢弘的城池,门前车马如流,行人如织,城门之上悬着一块石碑,碑中只以狂草篆刻四字——
不夜春城。
忽而一阵马蹄声传来,越发靠近,四周百姓急急退让,哗然四起。
林斐然侧目看去,一行烈马队从西北处的密林中飞踏而出,尘烟渺渺,马队之上皆是蓝袍负剑的宗门弟子,那是道和宫的衣袍。
为首之人眉目如画,眸光微凝,犹有冰雪之姿,他手握缰绳,身子微倾,露出身后的雪色长剑。
即将行至桥头,他左手高扬,示意马队停步,右手回收,前行的大马猛然被缰绳拉回,顿时扬蹄嘶鸣,簌簌凉风吹入他的袖袍,宽阔浮起,遮掩小半片天际。
马蹄落下,恰巧踩至林斐然身侧。
于是她抬眼看去,恰巧与马上的卫常在对上视线,那双乌眸平静无波,冷寂如常,只静静俯看。
第54章 春城飞花 站在两人中间,欲言又止。……
长风一度, 拂乱眉眼。
阔别数月,再次相见,她看起来神思开阔不少。
发上用了细长银簪, 一袭玄衣修身挺拔,双钏缚袖, 袍角蔓有花纹,以银丝绣制, 精巧却又不惹人注目, 只是面容虽有大改,却变不了神色,变不了那双眼。
世上诸多人, 他唯独不会从林斐然的眼中看出半缕污浊, 窥见半片阴光,世上诸多人, 只有她会用这样的目光看他。
对视的瞬间,种下的相思豆倏而在心口发热, 功法兀自运转, 一阵熟悉的暖意顷刻间涌向早已僵冷的四肢百骸, 于是十指微动,沉寂的心终于砰然,他再次溺入那抹安静孤韧的眸光中,难以自拔。
二人刚在一起的时候,其实没有多少肢体接触,他亦觉得不必。
道和宫有不少私下相恋的弟子,他撞见过许多,大多不过是两手交合,或是双肩相触, 说些无趣的话,然后毫无意义地对视互望,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望得再深,牵得再紧,若道不一,终要殊途,同道而行,方有永恒。
在他看来,这般相处,实在不如一同打坐练剑来得有意思。
他一直是这么想的。
直到那日,他与林斐然在小松林中打坐,她尚在苦恼运灵一事,毕竟努力半日,留下的灵力却十不存一,心中难免觉得挫败,纵然知晓与灵脉有关,她却仍不甘心,想探寻别路,便叫他行灵,她来观测。
卫常在依言照做,如往常般吐纳灵气,他修的功法与张春和一致,吐纳时不可紧闭双目,只得半阖眼帘,取自俯仰半阖,天地皆入眼之意。
灵力汇入周身,原本只是绕着他观察的少女脚步微顿,停至身前。
她先是弯身屈膝察看,随意绑起的长发便散落而下,细碎地拂过他的面庞,带来一阵雪风的凛冽与难言的柔和,似是看得不甚清晰,她索性半跪雪间,仰头看来,清亮的眼很快凑近,望入他半阖的双目。
她就这般撞入眼中,卫常在眼睫轻颤,呼吸微滞,却不动声色地稳住,仿若仍在入定之中。
两人相隔咫尺,呼吸交融,他的眼直直地盯着她,盯着那双贸然闯入的眼,是她自己要看进来的。
她的双眼黑白分明,睫羽划出一道目线,眼瞳却不似他的这般漆黑,雪光映衬下,是些微清浅的褐色,离得近了,便能望见她那因光线变换而放大缩小的瞳仁,望见占满她眼底的自己。
离得近了,能看到她眼中的好奇,能看到她额角拂动的碎发,能看到她带有淡淡细纹的双唇,能看到……她抽身离开,一切忽而消失,眼中只余冰雪。
“卫常在,你修的这门功法好生奇怪,怎么灵气还能从眼中走……卫常在、卫常在?怎么还在入定?醒醒——”
在她的呼唤中,卫常在结印收势,仰头看去,她立在澄澈的天际之下,目色清正而无畏,眼珠微动,正在打量他。
离得远了,往日清晰的景象都好似模糊起来。
自那之后,他似乎理解了那些无聊的同门,也是自那之后,他很喜欢在她没有察觉之时,悄然又肆意地打量她,或是在打坐之际,毫不遮掩地望进她的眼中。
白日不够,他便去寻了二十四桥明月夜,夜间以铜镜相窥,得以餍足,这才溺于她的目光,沉沉睡去。
无人知晓,在与她对望时,他几乎无法思考什么,只有看得久了,或是她移开视线,他才能从其中抽离。
她从不知晓自己在他眼中是何模样,就如同此刻一般,她仗着自己容貌大改,不慌不忙地收回视线,掩着身后之人退开两步,躲避尘土。
慢慢——
心下砰然之际,又有细小藤蔓自脏器生发,蜿蜒爬下,顷刻间布满整颗心脏,然后,骤然紧缩。
卫常在眸光微动,握着缰绳的手一紧,他无声忍下骤痛,再抬眼时,一切情绪褪下,俱都埋没心底。
这控制心神的藤蔓是他自相思豆中而得。
禁书八卷有言,相思成结,一念生根,以五味浇灌,可催发情丝缕缕,缠缚心头,以控心神,可解相思。
解不解相思无碍,但他需要什么来控制自己,惩罚自己。
林斐然说他与她不是同道之人,可她连自己的道都不知晓,又如何肯定与他不同?她只是在生气罢了。
她不肯说如何才会原谅他,没关系,他会自己动手惩罚,就像以前的每一次。
……
卫常在翻身下马,行了道礼,眉目冷淡疏离:“抱歉,车马不可过桥,是以只得勒令马队停驻在此,方才惊扰道友,还望见谅。”
慢慢实在心软,她不会拂了一个“生人”的歉意,更不为阻拦一个“生人”的靠近。
林斐然的手仍旧拦在身后人之前,闻言看了看他,暗忖他应当没认出自己,便将眸中情绪收敛:“此处凡人众多,路桥拥堵,若要纵马,入大道前便应缓速。”
声音沙哑沉郁,这是她与平安学的技巧,与她原本的音色截然不同。
卫常在敛目称是,视线却不受控地再次梭巡于她,最终缓缓落在那始终举起的手上。
在她身后,正立着一个抱臂而视的男子,白衣金饰,华贵无双,容貌极妍,叫人见之难忘,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半垂的眼中却溢满不悦。
他的手搭上林斐然的肩,缓声道:“他差点纵马伤你,你不会又要翻页罢?”
林斐然原本心绪起伏不定,正想着早早从此脱身,却没想到如霰会开口,她转眼看看肩上的手,又顺着手臂看向他的面容。
“啊?”
他不会要这时候给她撑腰吧?!
林斐然立即按下如霰的手腕,背身道:“小事罢了,我是修士,岂会被一凡马所伤?还是赶紧入城更为紧要……”
她欲带着如霰离去,他却将她拉回原位。
林斐然站在两人中间,欲言又止。
卫常在看着二人交来错去的手,眼神幽然。
凡马不似天马那般有灵性,落地回神后突然惊厥嘶鸣起来,马蹄四踏,打着响鼻,涎水四溅,林斐然下意识将如霰拦到后方,反倒叫卫常在受了一遭。
他目光微顿,不禁看了林斐然一眼,正欲回身拦下惊马,便有一人信步上前,一掌探出,虚虚落在马面之上,虽隔了半寸有余,却仍旧让它安静下来。
风拂过如霰额前碎发,露出眉眼,四下喧哗骤停,众人只觉此等容貌,此等风姿,此等天然之力,完全是传记中记载的仙人临世。
林斐然侧目看去,一时也有些讶然,没想到如霰竟也有此善心,然而感概不到片刻,那大马便双目一闭,无力支撑般垂下头颅,再无动静。
如霰凉声道:“物肖其主,不听话的畜生,总要吃些教训。”
这哪里是在说马,分明是指桑骂槐。
言罢,身后一道寒风起,卫常在回头看去,却见那原本闭目的大马此刻前蹄高扬,嘶鸣声震,双足重重下落,带有千钧之势,似要将身前人踏作肉饼。
卫常在侧身躲过,便见方才站立的砖块被踏得碎石飞溅,可知此人为这马儿添了多少助力。
一击不中,大马再度奔行几步,铁蹄高扬间,他旋身拉绳,打算止住汹汹来势,却忽而不慎,信手脱缰,整个人暴露在马蹄之下,躲避不及。
林斐然眉梢微动,尚未动作之际,便有一人摇摇晃晃上前拦下马蹄,长剑划过,马儿嘶鸣后退,被其余赶上的弟子牵制。
来人正是蓟常英,他脚步虚浮,唇色黯淡,斗笠歪斜坠在后颈,看起来如同被吸过精气一般,但他还是打起精神,作揖歉笑:“车马不可过桥,行至桥头,不得不勒马,在下代师弟陪个不是,惊扰二位道友了。”
蓟常英作为道和宫人人敬仰的大师兄,术法剑艺俱佳,却有个人尽皆知的弱处,他十分容易晕眩。
骑马要晕,坐船要晕,御剑而行稍微好些,却也难免昏沉,若无必要,他只愿步行,这也是他不参与飞花会,却仍选择带队的缘由。
本以为能这一路能少受些罪,谁能想到卫常在觉得走路太慢,中途换马骑行,叫他一路颠簸到春城。
林斐然见他面如金纸,唇色苍白,也不想过多为难,加之她本就不愿在此多留,便道:“无妨,我没有受伤,与我同行之人也只是急切了些,并无恶意,我二人还要入城,诸位请便——对了,我也有晕行的毛病,这瓶冰露便赠与道友了。”
说完这话,她立即拉起如霰手腕,生生将他拖走半步,还未离开,便又有一只手拦在身前,她转眼看去,正是卫常在。
他垂眸看来,眼睫半阖,疏落翳影洒入眼底:“差点伤及道友,是我之过错,不论如何,还望道友许我赎罪。”
赎罪?
林斐然不想这般小题大做,下意识推开他的手:“倒没有这么严重,道友以后注意便好。”
如霰不悦看她:“就这么走了?”
林斐然叹气:“少些纠缠吧……”
她差点将大小姐三个字说出口,未曾意识到自己还拉着他的手腕,两人就此离去。
卫常在望着自己的手,四肢渐冷,砰然的心忽而下坠,心上藤蔓分明未动,他却感受到一阵极其陌生的心悸之意。
她给了蓟常英冰露,拦在那人身前,却在见他露于马蹄之下时无动于衷。
为什么呢。
林斐然绝不会对他坐视不理,她为什么不看一看他?
她还在生气?但他已经在惩罚自己了。
是不够么?要如何才够?
陌生的情绪越发激荡,犹如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暗流,他双眸半阖,心上藤蔓再度升起,密密麻麻爬出,挤压收缩,剧痛之下,却仍旧掩不去那股异样的涩意。
蓟常英握着冰露,看向卫常在,心下理解:“师弟,一路疾行,想来你也疲乏不堪,不然也不会差点纵马伤人,更不会差点做那马下冤魂,若不是知你脾性,我都要以为你是故意撞到蹄下的了。”
卫常在闻言看他一眼。
蓟常英毫无所觉,继续道:“还好方才那位小道友讲理,人也没伤着,否则今日免不了要纠缠许久,咱们还得安顿马匹,一来二去,怕是要晚些入城,走罢——师弟?”
两道身影并肩行至桥上,卫常在远远看着,紧紧看着,从密林深处吹来的风扬起他的衣袍,散下的发遮蔽双目,罅隙间,他终于看见她松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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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斐然埋首前行,步履极快,明明是烈日当头,她却总觉得有两股莫名的寒凉之感交织在身,叫人周身瑟瑟,不敢驻足。
一股如同寂冷的井泉,隐隐幽幽,日色难及,寒得刺骨,一股又如山巅化下的雪水,带着日光滚过每一块冰棱,凉得惊人。
分明都是冷意,却又十分不同,但向来胆大好学的林斐然在这一刻失去了探知欲,她甚至没有细细感知,只囫囵翻过,佯装从未觉察。
“你还要握多久?”如霰忽然开口,略凉的声音兜头浇下。
林斐然转眼一看,自己竟还紧紧攥着他的手腕,眉心一跳,立即放开道:“方才一时情急,这才拉上尊主离开,我不是故意的!”
松了手,如霰深深看她一眼,慢慢收回目光。
蓦然间,那两股交织的寒凉极其古怪地一齐退散,林斐然心下骤松,竟有种重见天日的荒谬之感。
收回视线后,如霰抬起左腕,腕上莲环微微扩大,他掀开袖袍看了一眼,瞬时倒吸口气。
“……林斐然,你有这个劲不如去街上帮人锤核桃吃!”
林斐然探头看去,只见那皙白的腕上十分惹眼地现着五根指印,或许再过几刻,就要浮肿起来。
……
她沉默片刻,不由抬头看去,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能一枪贯穿妖王,却原来是个脆皮,竟受不住她一把子力气?
如霰垂眸看她,凉声道:“看什么,这不是你捏的?”
林斐然又看了几眼,心头不免浮起几分歉疚:“我找找药……”
说着,她翻起芥子袋,如霰收回手,缚上莲环,止住她的动作:“你那些小伤药还是留着罢,淤青而已,自己会散。”
他其实只是让她看看。
林斐然不知此人心思,想到方才举动,解释道:“你应当知道方才那两人都是道和宫的人,我与他们熟识,不愿露馅,想赶紧离开,一时情急才多用了几分力。”
如霰侧目看她,眉梢微挑,打趣道:“一时情急?什么情,有多急?”
“……”林斐然语塞。
如霰此人,平日里倒是离群索居,孤高散漫,好似什么都不入眼,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但有时又有些莫名的兴味,爱说些出人意料的话,想法也稀奇古怪,让人难测。
初初相见时,她绝对想不到此人有朝一日会问她为何情急。
见他又要开口,林斐然立即抬手指向上方:“我们到了。”
不夜春城四字倒悬头顶,威势磅礴,尤其是其中的不夜二字,篆刻深入,收笔处并未藏锋,斜下的捺像一柄倒悬的长刀,锋锐无双。
城门之下是各宗门世家选派而来的弟子,俱都过了问心境,无缘于此次朝圣大典。
初初入门,便有黄衫弟子将二人拦下,看服袍制式,是太极仙宗的弟子。
“二位初入春城,想来不甚熟悉,便由我为道友引路。”
林斐然问道:“为何引路?难道城中道路与寻常不同?”
弟子闻言笑道:“听来便知你年岁尚小,春城也只是一个普通小城,只是因为靠近朝圣谷,过往举办过飞花会,所以比别处人多,也更为富庶些,除此之外,再无特别的了。
之所以引路,是因为此次参与飞花会,需得去小筑中领取身份牌与一份谱图。”
林斐然脚步微顿:“什么谱图?”
三人过了城门,行至内城之下,便见城中最右侧建有一栋四层高楼,楼外以芳草点缀,楼顶压着八角飞檐,檐下悬剑,且其间并无上行之路,若要入最顶层的飞阁,必须纵身跃上,或是御器而行。
弟子回首看向林斐然,笑道:“领一份《十二群芳谱》,可要谨记,春城将夜之日,便是功法全失之时,届时一切重来,可用者,唯有谱图一份。”——
作者有话说:卫常在:嘲笑同门,理解同门,超越同门
如霰:另一款豌豆公主(X)
ps:都是有肌肉的哈,薄肌,林斐然也有薄肌
第55章 春城飞花 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
此时除林斐然及如霰外, 周遭还跟着几位刚入城的,他们也被弟子引领到塔楼下,闻言不免失色。
“道友, 何为功法全失?!难道过往所学全都不作数?”
那弟子歉然笑道:“若只看字面之意,应是如此, 不过也不尽然,这只是我们的猜想, 具体如何, 还得静等入夜之日再看。”
新人狐疑道:“你们竟也不知晓?”
弟子无奈摇头:“确实不知,我们之所以到此,只是因为前不久圣人感召, 唤我等入城, 权作引路之人,话语间也只言及谱图一事, 除此之外,其余的便同大家一般, 一无所知。”
又有人问道:“那, 此次飞花会可会伤及性命?”
“抱歉, 我也不知,飞花会如何进行,全凭圣人定夺,只是想来,他们没有这般无情……”
几人倒吸口凉气,面面相觑,忽而有些心悸。
过往典籍中记载的飞花会及朝圣大典,说到底也只是修士间的切磋比试,没什么花样, 也无甚妙趣,但不论输赢,总不至于亡命。
只是圣人……
其实细细算来,乾道已经许久没有出过归真境圣者,朝圣谷也多年未开,如今的修士只得从典籍经论中窥见一角。
众人只知圣人有德,已臻化境,可实则如何,谁也不敢定论,毕竟人心难测,难道圣人就真的心无偏私?
恶道亦是道,极致的恶,又如何不算已臻化境?
几人愁眉之际,林斐然面上却不见异色,既然是功法全失,那必定是人人如此,又何必忧虑,大不了回归凡人境界,全凭双手搏斗。
此时比起功法,她有更在意的事。
林斐然行礼问道:“道友方才说要‘静等入夜’,又是何意?”
弟子听到此处,顿了片刻,抬手直指上空:“诸位没有发现吗,从你们行至密林,再到入城,期间时辰不短,可顶上烈日却未斜移分毫——我们比诸位提早半月入城,自那时起,太阳便从未落山,春城始终不夜。”
周遭之人这才反应过来,惊呼间望向天际,明日高悬,城内灼无暗色。
“我所知的已全然告知,再多便只是猜测了,祝各位此行顺风。”领路的弟子颔首过,又匆匆回到城门处。
不夜春城。
就连如霰都面露讶异,少顷,他忽而笑道:“好日头,若是久居春城,我岂不是日日都能安眠?”
林斐然不由看了他一眼,如霰作息与常人不同,他总是要在白日里沉眠,尽管他解释夜间不睡是因为白日睡够了,她却并未相信。
一开始,她以为是他少年时游历人界多年,习惯了人界日月轮换,在妖界时才会昼夜颠倒,但此次入了人界,他的作息仍旧有异。
从妖都行至春城这段时日,他们从来都是白日赶路,夜间休息,如霰又喜好独自倚睡枝头,每有异动,树梢便会轻颤。
正值秋日,他一动身,那些将落未落的柔花与细叶便会悠然而下,落了守夜的林斐然一身,拂了还满。
那时她才有所察觉,或许他夜间睡得不好,但每每问起,他总会似笑非笑地看她,然后反问:“这么注意我?”
于是林斐然不再多问,她想,以如霰的脾性,若有不爽利的地方,早就直言,又岂会默然忍下?
但有时候,她实在忍不住怀疑他根本没睡,尤其是她清晨醒来,发现身上落满的花叶悉数被堆到脑袋上时。
那般规整圆润,像是有人夜里无聊,盘坐身侧,一片花一片叶挪到她头上堆积而成。
于是林斐然另有猜测,或许他不是作息有异,而是只能在白日里入睡,而入睡的依凭便是日光。
就像他所居住的行宫,每一处都有一个六尺见方的天窗,日间,灿阳便会透过方窗映入屋内长榻,将他笼罩其中。
思及此,她忽而皱眉道:“天色如此反常,又有春城将夜的传闻,照此规律,若是入夜后便不再有白日,你岂不是日日难眠?”
如霰闻言微怔,似是没想到她会这般说,于是转眼看来,一双桃花眼潋滟有光,目色奇异,他自上而下定定看了片刻,方才语焉不详道。
“谁知道呢,难眠又如何,你又能做什么?陪我不睡?”
林斐然认真思考片刻,回道:“我可以打晕你,其实我准头力道都不错,一击便晕。”
如霰:“……”
很好,一听就是林斐然会说的话。
他抬手指向高楼:“与其琢磨打晕我一事,不如先去领群芳谱与身份牌,这才算参与飞花会,否则站得久了,便会如他们一般。”
林斐然看向四周,今日入城之人不少,大多都已听闻领路弟子所言,明白此行的未知与危机,便有不少人驻足楼下,或是犹疑,或是观望,翻来覆去思索衡量,裹足不前。
他凉声道:“修士一途,本就如同豪赌一场,与天搏命,机缘与危机并行,敢接便要敢担,既已到春城,何必再庸人自扰。”
林斐然自是明白这个道理,他这话恐怕不是对自己说的,又想起这人有几分惜才之心,她不由得浅笑,又道:“走罢。”
两人并未御器,几个起落间便纵身跃上楼顶处,身法极佳,叫人望之惊叹。
高楼共有四层,均以繁花点缀,温香宜人,其下三间房门紧闭,唯有顶处高阁大敞,飞檐画梁,颇具威势。
二人蹬云而上,甫一落地,悬在檐角的长剑便嗡鸣震动起来,其中一柄登时脱身而出,极其迅猛地袭向如霰,声如罡风。
然有一人比之更快,她旋身立在如霰身前,微微偏头,躲过剑锋,顺道反手握住它的剑柄,于身前横贯扫开,荡尽剑势,于是嗡鸣渐停,趋于无声。
有一小童从阁内跑出,见状急急上前:“你们、你们哪位不是人族?”
他看过二人,同样身量高挑,视线一下便被后侧的男子引去,他身形未动,只站在女子身后,略略掀起眼皮迎上他的视线,睑上红痣微动,如苍凛雪山上落下的一片梅,孤冷寒艳。
他立即确定,脆声对如霰道:“此次飞花会为人族盛典,阁下非我族类,还请离开!”
如霰不置可否,只是抬肘碰了碰林斐然的肩头,她回首看了一眼,明白什么,便对小童道:“他是我的……他与我结了役妖敕令。”
小童双眼圆睁:“啊?”
四周等待的修士也心生诧异,妖族人大多样貌不俗,姿容鲜妍,如今两界互通,他们平日里见过的也不算少,但像眼前这般不似俗流之人,确实罕见。
不过更为罕见的,是役妖敕令。
役妖敕令流传至今虽已变成普通的契法,但于妖族而言,仍是莫大的耻辱,谁敢在一个妖族人前提及此法,必定要招致追杀,可这人竟自己结了一个!
众人不由得偷偷打量起林斐然来,暗自揣度此人身份。
小童仿佛遇到什么棘手之事,抓耳挠腮,颇为苦恼。
既然二人结契,按理,这个妖族便与眼前的少女共享一缕气息,有她一道印记,也算不得纯然的妖族人,可是……师父没教过这般情形。
他探头望向里间,人不算少,索性道:“你们先待号罢,待师父看过后再行定夺。”
小童塞给二人一块号牌,又提剑放出,长剑嗡鸣数声后才温吞地悬回檐下,随风而动。
等待之际,不时有人看过此处,眼神奇异,低声密语,如同蜂鸣般扰人。
如霰睨过众人,心下其实也见怪不怪了,毕竟这样的事当年在人界游历时没少发生,但他仍旧不喜,也向来不会委屈自己。
正当他思量如何动手时,只听一声轻响,眼前微暗,一把天青色的纸伞便撑到头顶,完全遮蔽了恼人的目光。
他垂目看去,青伞半遮,只得窥见林斐然微抿的唇与线条流利的下颌,她将伞搭到他肩上,一言未发,兀自探头研究起别人手中领到的卷轴。
“……”
视线定了几息后,他扶上伞骨,指尖轻压,于是那绘有山水墨画的伞沿便微微翘起,缓缓露出她的侧颜。
专注,认真,目不转睛。
她钻研之时是这副神情,又不由得叫人想起,她凝神看人时,也是这副神情。
……
林斐然望着往来之人手中的卷轴,约莫半臂长,云锦作底,展开便见最右侧题名《月令花神谱》,其间绘有三行四列的锦花,栩栩如生,却有些黯淡。
《群芳谱》是由先人编纂的奇书,囊括天下花卉草药,共计八十一卷,只是传承途中遗失数部,如今余下的只是残卷。
其间有一篇极为特殊,只有十二种花,名曰《月令花神》,寓意一年十二月便由此花神司掌轮转,经年不绝。
梅、杏、桃、牡丹、丹若、清荷、香兰、黄桂、菊华、芙蓉、山茶、金银台。
林斐然一一看过,又想起那领路弟子所言,一时摸不透这谱图何意。
原书中的飞花会不过是另一类比试大会,诸位参赛的弟子斗法斗武,败者离场,胜者入下一轮考核,直至选出够资格入朝圣谷的弟子,同时,飞花会的胜者可自愿参与朝圣大典,夺取前十,获得入剑山寻灵剑的机会。
她先前知晓飞花会有所改变,却并未有太多实感,如今真切看到这份谱图,才惊觉变化之大。
为何飞花会与原书如此不同?
揣摩思索之际,又听得小童敲钟喊道:“三六九号。”
林斐然回过神,转头如霰看去,忽见伞面微动,他的面容蓦然隐于后方,她并未多想,只伸手到伞下晃了晃:“白翡,到我们了。”
“……嗯。”他应声开口,十分自然地将伞收入自己的芥子袋中,“走了。”
林斐然面色疑惑,但终究没问什么,毕竟只是一把普通的伞,现下最紧要的是他能否参与飞花会,于是她握紧号牌,与他一道踏入飞阁。
阁内门窗大开,艳阳普照,并无多少杂物,只有一方桌案、一把靠椅与一面书柜,便衬得此处敞亮开阔,书墨散香,桌上又斜插几只暑荷,更添妙趣。
桌后坐着一个青年人,披着大氅,苍白清瘦,眉目俊秀而冷淡,神色恹恹,他抬头看向二人,视线打量过后问道:“便是你二人结了契?”
林斐然点头:“是。”
青年提起刻刀,抽出块一指长的玉片,言简意赅道:“你的名姓,结契证物。”
这般没头没脑的问法没有难住林斐然,她立即反应过来,答道:“我叫文然,我二人有一对太极阴阳鱼可以佐证结契一事。”
言罢,她唤出阴阳鱼。
青年抬眸细细看过,确认是阴阳鱼无异后,便于玉片上篆刻,沙沙声响后,他咋舌一声,抬头看去:“文然是假名,刻不上,我要真名。”
林斐然有些讶异,青年显然曲解了她的神情,蹙眉解释道:“这块玉片上有圣灵之力,故而无法作假,不过你也不必担心,届时它会作为悬签挂于你的卷轴之上,寻常不可得见,若不想暴露于人,好好掩藏便是。
对了,到此只为领身份牌与卷轴,拿了便走,多余的问题不必发问,我知之不多。”
顿了片刻,他又道:“名字。”
林斐然无奈之下说了自己的名姓,青年闻言一顿,刻刀微放,这才抬头好好打量她,少顷,低头在玉片上一笔一划刻下。
他忽然道:“我叫李珏。”
林斐然不解其意,但还是想起了李珏是谁,便寒暄道:“原来是寒山君,久闻大名。”
他并未接话,直至手中玉片刻好,才抬起眉眼,一字一句道:“我也是,久闻大名。”
他将玉片以红绳悬系在卷轴之下,以作悬签,示意她上前来拿,随后视线又转至如霰身上,语出惊人:“原来你还收了一个契奴。”
林斐然拿牌的手微顿,不敢转头看如霰的神情,以役妖敕令的名头,没人会想到他才是名义上的契主。
“如今结契平等,已无主奴之分,寒山君慎言。”
李珏转眼看向她,无意义地笑了一声,言辞犀利:“倒是会钻空子,你是人族,能拿牌令,他作为你的契奴,即便没有符令,也可以附庸之身分得一杯羹……”
话音未落,林斐然已执起桌上清荷,以茎作刃,直刺而去,李珏立即抬手化解,一个呼吸间,两人已来往数招,最终茎上凝冰,悬停于李珏面上,寒气大袭,叫他打了个寒颤。
他瞥了一眼:“手上功夫真是不得了。”
林斐然收回手,眉宇间确有薄怒:“结契并无主奴之分,他是我的友人,并非奴仆,也非附庸,以后若再见,还望寒山君谨记。”
言罢,她拿上卷轴离开,如霰竟全程一语未发,只微扬眉梢,跟在她身后出了阁门。
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这种感觉十分妙趣,好似灵力膨胀,忽而充盈全身,叫人筋脉发麻难耐,下一刻却又抽去,徒留一阵酸胀的空茫,一张一弛间,实在难以言喻。
两人纵身跃下之时,他还在看她,但林斐然只顾着观察手中卷轴,抚过其上黯淡的花纹,不知在思索什么,全然不知他的视线。
忽然间,有人叫嚷着放榜了,便熙熙攘攘朝城墙下挤去,神色疯狂,林斐然被撞得后退数步,还未动身,便被人伸手一带,将她拉至人潮之外。
动手的人正是如霰,拉出林斐然后,他放开手,蹙眉看向被许多人蹭过的外袍,随即毫不犹疑地脱下。
林斐然道:“多谢尊主。”
“不必。”如霰看她,方才那阵难言之感还未好好体会,便已褪去,着实有些可惜,但此时头脑清醒之下,他忽而意识到一个问题。
“结契之事,当初定好我为契主,如今你与寒山君那般生气,话里话外言及我与你是友非仆,只顾主奴之别便是目光短浅,只会叫人不耻,莫不是在点我?你也是这样想我的?”
林斐然沉默片刻,她不是在点他,她是在点所有对役妖敕令有偏见的人。
但对上他的双眼,她忽而说不出口,只转身指向人潮处。
“尊主你看,那是什么!”
城墙之上,道道金光横亘而过,人潮呼涌,而方才取身份牌的那栋高楼之中,其下封闭的三层已然开启,一道旋梯自三楼落下,不少富商携上仆从拥挤而入,差点踏破门槛——
作者有话说:偷看林斐然的人越来越多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