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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然 欠金三两 32001 字 2个月前

第41章 今夜无眠 “终于,等到你了。”……

隐门现, 剑境开。

林斐然将金门旗反别腰后,不管后方熙攘,足下生电, 径直跃入其间。

剑境之门不会一直开启,时效一到, 金门旗便会主动脱出,回到张春和手中, 故而机不可失, 众人见她已然先入,更是奋力直追。

直至门前,正要跃入, 却蓦然被一道巨力挡回, 那力道中的肃杀之意毫不遮掩,穆春娥等人见状不对, 立即飞身而出,各自护出门下弟子, 直往高处看去。

山林之间, 正有一道灰色身影断续走来, 看似不急不缓,身形却极快。

“诸位远来是客,若要入境一观,并无不可,又何必硬闯,失了脸面。”

话落间,来人已至,正是游仙会未曾露面的张春和。

太徽见状心下一松,却又忽而吊起, 此次事了,不知要受何处罚!

琅嬛门长老不由嗤笑:“贵宗嘴上说着可入境一观,门下弟子却严防死守,这又是何意?既然贵宗无信,我们也没有守约的必要,今日之事有参星域作见证,即便说出去,我们也定不失理。”

不少人看向林正清,他却并未在意此间闹剧,只是看向剑境,神色思索。

张春和看了裴瑜一眼,含笑道:“今日之事不过晚辈顽劣,事后我等定当训斥,丁长老又何必同她置气?此番比试的前三人可入剑境,乃是师祖留下的圣言,道和宫莫敢不从,你瞧,方才那弟子胜出,执了金门旗而入,我也并未阻拦。

余下胜出的二人是谁,大可入内,但诸位一应硬闯,便于理不合了,剑境到底还是道和宫的圣地。”

太徽闻言已在心中尖叫,首座还不知那闯入的弟子就是林斐然!

穆春娥适时开口:“若我没记错,剑境是天下修士圣地,非道和宫独占罢?”

天下道和,皆在一宫。

师祖曾有所言,建立道和宫,不过是为天下修士提供一处学堂,一处庇护之所,若有朝一日宗门四起,乾道兴盛,他乐得其见,有惑者,不论派别,皆可入剑境一悟。

张春和面无波澜,仍旧笑道:“诸位既已背离道和宫数百年之久,今日又何必再说这话,纠结来去,并无意义。好了,剩下的两名弟子是谁,自可入内。”

太徽再忍不住,抬手跑到张春和身侧,神色急切:“首座,方才闯入的那人是林斐然!”

言简意赅,张春和容色微敛,有人看不过去,讽笑道:“方才那人覆着青獠面,剑法极佳,观术法灵力,大抵是照海境,若真是什么林斐然,那贵宗如此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弟子都能和裴瑜打得有来有回,倒真是藏龙卧虎!”

“照海境?”张春和一下便抓到了紧要之处,林斐然的灵脉他探过许多次,那般衰弱之象,更像是天生,绝无修复之可能。

于是他转头看向太徽:“你确定是她?”

言语间虽有诧异,却并无愤怒。

太徽被这么一说,也开始怀疑自己,可那身形与隐约的声音,绝对是林斐然,不会有错!

他心下一急,立即指向裴瑜与秋瞳:“首座,这新弟子秋瞳与林斐然相识数月,方才与她有过交谈,还有裴瑜,她与林斐然交手数招,不可能认不出来!”

四周之人立时噤声,看向裴瑜、秋瞳二人。

秋瞳站在人群边缘,此时神色并不算好,她方才被林斐然救下,正是心绪复杂之际,又看得久寻不见的卫常在破关而出,为林斐然拦下了裴瑜,心底一时间更是五味杂陈。

她迎着众人的目光,双手捏住裙侧,抿唇道:“……我与林师姐相识不久,方才那人又戴着青獠面,我并未认出她到底是谁。”

太徽一窒,又转头看向裴瑜,哪知这位祖宗面色更是青黑,面对众人诘问的目光,她一字一字地从牙缝间挤出一句话。

“我与林斐然从小相识,我以性命作保,方才那人绝不是她!”

要她承认方才风头大出,当众胜她一剑的人是林斐然,简直比杀了她还让人难受!

有人忍不住开口:“别再可着一个人用了,下山弟子诸多,下次甩锅,不如另选一人!”

众人哄笑起来,太徽面上青一片白一片。

穆春娥挂好腰间葫芦,清声道:“既然悯春尊者出关,道和宫也终于有了话事人,前几日我等门下弟子受扰一事,也该算算了,我这人就是有些护短,平白之气受不得——方才裴瑜二人都否认了林斐然此人,那此事也再无疑处,这账,只好找你们算了。”

张春和看了太徽一眼,抚了抚臂间拂尘:“事有轻重,师祖之命乃是首要,此次胜出的前三人,请先入内。”

在场几位真人倒是有些讶异,剑境紧要,大家都以为张春和会藏着掖着,翻篇此事,没想到他倒率先提了出来。

沉默之际,一人忽然开口。

“师祖,先言,是、是胜出三人入内,可若、若是并列……”

结巴的声音顿下,众人转头看去,发言之人正是林正清。

几位早已同他熟识的真人面无异色,但在场不少初识的弟子却颇受打击,谁也没想到,声名大噪的贪狼星君竟是个结巴!

修道原来治不好结巴吗!

林正清并未因自己结巴一事有什么愧色,他看向身侧:“穆千,你,说。”

穆千顿时如芒在背,他自然明白林正清的意思。

“星君的意思是,依师祖之言,必定之事是擢选前三人入内,但前三人就一定只能是三个人吗,今日若是迟迟分不出胜负,难道就都不得入?这没有道理,有违初衷。

师祖心胸宽广,想来只要是前三名,那么并列的第三,也是第三。”

穆千此番诡辩一出,气势便虚了半分,他理理头发,立即后退至林正清身后,生怕张春和给他一掌。

在场之人心头一明,恍然大悟,前三人与前三个人,抠抠字眼还是不一样的。

那位胜出的第三人立即开口:“与我相斗者,皆平手!”

游仙会早已乱套,不管有没有资格进入终战的弟子,俱都应声呐喊,势要一入剑境。

规则早已被裴瑜打破,如此,其余人也没有遵守的必要,今日高呼之人,俱是第三人!

张春和也没想到他会出此一招,一时语塞,只转眼看向林正清:“没想到星君也对乾道这小小剑境感兴趣。”

林正清简答:“不,人。”

穆千适时替他解释:“星君说,他对剑境不感兴趣,但对其间的人感兴趣。”

“是那位闯入的弟子?”

张春和目光深邃,又望向躁动一片的宗门弟子,不甚高兴的几位真人,心下一叹,今日之事,到底是他们理亏,平白送出个由头,若不抚平,以后真要明面撕破脸不成?

再者而言,入剑境又如何,难道在场又真有人能取得铁契丹书?恐怕是连如何寻到丹书都不知晓。

更何况,他也欲入内一观,看看那人到底是不是林斐然。

世上难道真有如此逆转之法?

“星君所言有理,如此,便请诸君入内,一观道和遗风!”

*

剑境是道和宫师祖开辟的修炼所在,也算是道场的一种,只是更为玄妙和精致。

甫一踏入,便见得一方苍老古朴的千仞壁直立在前,高耸入云,这是一道分界线,壁前刻有各位先圣箴言,亦有不知名后生的肺腑之语,凡是入道和宫修行的弟子,均在此处面壁打坐,领悟圣意,以入心斋。

但壁后如何,鲜有人知,只有即将破入登高境的弟子可入内观察,以悟正道。

林斐然抬手一放,手中长剑化作一只碧眼山雀,乖巧蹲在她的肩头,那豆大的眼望着这正气涤荡的石壁,不敢作声。

她走到壁前,将金门旗嵌入其中,于是点点波纹从石壁上荡开,越扩越大,逐渐翻波起浪,裂出一条羊肠般的通路。

狭道幽径,阒然无光,她毅然走入,周围间或亮起点点星子,如同引路般将她带至尽头,刚出幽径,它们便汇作一串星光直涌天际。

壁后辽阔苍茫,数百道石碑错落于层层阶梯之上,无数蓝紫色的星光从石碑间涌入暮夜,天际之中,旋有一道涡流,星光汇入其间,转过一圈后又从裂作光点如雨般散落。

一切都在无声之间,宏大、悲怆、辽远,唯独没有寂寥。

林斐然望着眼前一切,只觉神台清明,通体舒畅,好半晌才从这般震慑心神的景象中回神。

“朽木碑林?”如霰的声音中带些罕见的惊奇。

林斐然一边前行,一边问道:“什么是朽木碑林?”

如霰开口解释。

“昔年人族圣者坐化,心无挂碍者便可全然消散,化归天地,供养万物,但心若有憾,便会残留一抹圣魂存于洞天福地,以保魂灵不灭,那处福地便是如今的朝圣谷。

传闻中,若留有一抹圣魂,未能全然消散,那么他们的肉身也无法尽消,然而此身无界,便只得留存于一处奇迹,还未逝去的圣者称其为朽木碑林。

因是圣人容身之处,故而,朽木碑林又叫作小圣贤地,鲜有人知,没想到竟在道和宫内。”

“原是如此。”

林斐然有些惊讶,她只是想来夺一夺那铁契丹书,却没想到此处竟是如此庄严之地。

这么重要的地方,书中自然有所提及,但并未写明是朽木碑林,只说此处是剑境之后,碑下埋的都是先辈尸骨。

书中,男主卫常在误入此地,撞出机缘,唤醒了师祖圣灵,可惜他并非有缘之人,但到底念及师门情分,师祖在与他畅谈之后,赠了他一本经书,名为仙真人经。

传闻,这本经书是师祖大成之作,记有无上功法,得之上可遨游寰宇,下可化身微尘,拥有掌握天地之力,是世间至宝。

可惜原书是一本不算长的甜宠文,书中并未对此经书多作详解,只道卫常在取得经书,震惊众人后,下文便再未提及。

林斐然对这仙真人经并不感兴趣,她此次前来,更多的是为那铁契丹书。

思及此,她暗吸口气,抬步踏上石阶,忽然间灵风乍起,同一阶梯的石碑缓缓亮了起来,一连串字文显现碑上。

她立即连退三步,下了石梯,虔诚地对着这一片碑林拜了三下:“晚辈林斐然,误入贵宝地,只是来试一试那铁契丹书,绝无冒犯之意!”

“……”如霰忍不住笑了一声,“方才还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其实是怕鬼么?肉身无神,哪能知道这些,不过剩下一点躯壳而已,加起来也就一捧大小,就算破土而出也顶多算个爬宠。”

爬……

沉默片刻,林斐然立即又拜了三下:“不管诸位听没听见,我替他道个歉!”

如霰长长叹口气。

行过礼,林斐然心中终于生出一点朴素的安心感,她再次踏上石阶,石碑依旧缓缓亮起,她俯身看向最近的一块,其上幽蓝的星光尽显,亮起一句极为熟悉的话语。

风雪压船一舟苦,断楫不渡伤心人。

这是陈不弃于剑谱上记下的一句话,林斐然当年修习他的风雪剑意时便极有体会,没想到……

“他竟成圣了?”如霰语调微扬,话中又是一番感叹之意。

林斐然奇道:“你又知道了?”

他怎么什么都能凑上一嘴?

“当然,本尊少年时曾在人界游历,见过他三面,虽算不得友人,但到底还算相识……奇了,他都被烧成灰了,竟还有一份肉身留在此地?难道是焚烧之时成的圣?”

如霰不由思索起来。

林斐然视线划过石碑,又继续往上走去,更觉神奇:“书中只记载风雪剑抱憾而终,既未说他成圣,也没有载入尸骨一事,你又知道他被烧成灰了?”

“自是本尊亲手烧的,不然怎么知道他的身后事。”如霰咬字清晰,语气理所当然。

林斐然心情顿时复杂起来:“……你杀了他?”

“无冤无仇,何必相杀,不如说是我帮了他。”

如霰扬声道:“收藏天下至宝是我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还记得我房中那颗鹌鹑蛋大小的珠子吗,莹润剔透,黑得五彩斑斓,那其实不是海珠,而是用他的身骨烧出的舍利,是我相帮的报酬。

对了,他和你一样,也是天生剑骨,要不要猜一猜,你的灵骨烧出来会是什么颜色。”

林斐然脚步一顿:“我没什么功德,烧不出舍利,只会是一捧灰。”

如霰闻言只是轻笑,不置一词。

这片碑林广阔,每步上一阶,同列的石碑便会缓缓亮起,此地无风无浪,没有妖兽,没有恶人,有的只是山间清风,游离灵光。

石梯之间生有晶蓝色的蒲公英,摇曳间篷羽飞起,被灵风刮向高处。

阶梯尽头,是一处极为渺远辽阔的道场,道场左侧立有一座编钟,高立三层,以彩绘梁木架起,厚重古朴。

走近看,梁上彩绘的既不是飞龙鸣凤,也不是走兽祥瑞,而是极为普通一幅人生百命图,出生、长大、经事、或悲或喜,最后俱都朝天伸出一手,溘然长逝。

垂挂的编钟也刻有异纹,细细观察,大多是无面之人,或是高官、或是乞丐、或是老农、或是平头百姓,其间除凡人之外,还有修罗恶鬼,燃灯菩萨以及腾云道仙。

这是众生之相。

林斐然直起身,四下看去,除了滚落在地的晶蓝蒲公英外,便再无其他。

她回忆起剧情,运灵在手,以此击向其中一个篆刻着“仙人拂尘”的青铜钟,霎时,声声空灵的钟音响彻剑境,清气涤荡间卷起她的袍角。

忽然间,一只巨大的手从虚无的道场之后伸出,攀爬而上,先是露出一顶高比巨树的玉冠,随后是宽阔的额面,一双如溪湖般宽圆的眼,直挺的鼻,以及一张海口,最后,他终于全身而出,身形巨大,似要撑开天地。

他低头望来,目光极为渺远,就如同不在此界,就如同巨象观望蚂蚁,目中却又含有亲和与柔慈。

这便是圣灵。

圣灵既出,剑境震颤,终于赶到的众人望着此番异象,再看向那个立于圣人足下的渺小身影,不由得呼吸一滞,心头更是空白一片,只呆愣愣地望向高处。

赶至的张春和望向此景,不似众人茫然,目光却也频频在圣灵与林斐然身上流转,眼中布满惊诧。

她怎么可能将师祖唤出!

但他终究还是领先一步,站在众人身前,将手中白玉拂尘横置,俯首跪地,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

“道和宫第五百七十代弟子张春和,觐见师祖,无量福寿!”

这一声跪拜登时唤回众人心神,即便各宗门早已从道和宫分崩而出,心中却也认可师祖之名,更何况是此般压顶的圣灵之像,惶惶间只叫人倍感己身渺小,缥缈间又令人心潮澎湃,想来寰宇之大,不过如此!

此番震撼,此番目光,直教一些年青弟子莫名红了眼眶,一时间众人皆行跪拜大礼,震声如云。

“觐见师祖,无量福寿!”

林斐然回身而视,只见众人跪拜在地,她仰头看向这比肩神明的圣灵,心下也震颤不已,却依旧站得笔直,灵风席卷过她的面容,激荡而起的蒲公英落至她的发间、袍角。

师祖圣灵微微阖目,向她看来,只一瞬,她面上遮覆的青獠面具便碎作齑粉。

他缓缓开口,声如钟音,回荡在每一个人耳中。

他说:“终于,等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仙真人经名字灵感来源于始皇当年让人写的仙真人诗,不过已经失传了

ps:下章就回妖界了,明天还有一更,补周六的更新,大概是晚上十点左右更

pps:但凡是有点篇章的角色,后续都会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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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今夜无眠 看试手,补天裂!

师祖坐化那日, 是一个极为平静的午后。

行云悠悠,流水淙淙,树上蝉鸣不断, 西风普通地卷过溪边芦苇,压出只只蛰伏的蜻蜓, 游鱼轻跃,扑通声响。

他盘坐溪边, 慈和的目光望向水面, 微澜起伏间,一片载有数只蚂蚁的绿叶顺流而下,浮沉挣扎。

他问:“何为仙道?”

在他身后, 是倍感不舍与伤怀的弟子, 听此一问,众人拭目擦眼, 一时未能从沉痛中脱出,只低声啜泣, 不见回音。

师祖转头看去, 前来送行之人皆是他亲手教导出的徒弟, 皆是熟悉的面容,他一张张看过,最后停在最为矮小的那个身影上。

他笑道:“你是小诚新收的弟子?叫什么名字?”

那小道童抓着师父袖襟,怯怯地看着他,他尚且年幼,不知何为坐化,何为消散,只知道眼前之人是道和宫的师祖,是他应当要尊崇的人。

他站出来, 低声道:“回道祖,我叫张春和,入门有两月了。”

“春和?风雪尽,春光和,不错的名字。”他又道,“大人们都悲痛难抑了,不如由你来回答,何为仙道?”

小道童支吾片刻,看了看自己仍在无声流泪的师父,脆声道:“如道祖一般,俯仰天地,来去寰宇,踏天人合一,视万物无情,以求长生共融,是为真仙之道。”

道祖并未反驳,而是顺着他的话语:“何谓无情,如何无情?你觉得师祖我很无情吗?”

小道童无法回答,只得像平日般作了一揖:“请师祖赐教。”

师祖只是摇头长笑:“无法赐教,不可赐教,不必赐教。道有千面,各人观之有异,你若如此体会,那对你而言,这便是‘道’,不必要我评判。

若天下只有一个‘道’,又何必存有道和宫?

君子求同存异,只是我这个老人家到了临终之时,想要和小辈们畅谈一番罢了。”

天水一色,四周除了隐忍的啜泣,便只余蝉鸣,一声长过一声,势要鸣枯夏暑。

“我放了一抹神魂在剑境之中,我走后,若逢朝圣大典之际,游仙会在道和宫举行,尔等便放开剑境,请胜出的前三人入境一观。”

有人哽咽道:“圣魂分出……师尊难道还有挂碍之事?”

师祖起身望向天际,棉白的袍角拂过芦苇,他轻声道:“是啊,我要等一个人。”

“等谁?”

“见到他,我便会知晓。”

那一日,师祖坐化,肉身散入剑境,一抹残留的圣灵落回朝圣谷,一代宗师,自此消亡。

时至今日,因朝圣谷许久未开,众人也不知晓他是否彻底散入天地间,而那个等待的传闻更是早已掩埋长河,只有道和宫些许传人记得。

张春和便是其中之一。

如今听到师祖言语,他并未同其他人那般惊愕,只是兀自周全地行了礼,这才抬头看向石阶之上,望向那道擎天巨灵,目中带着淡淡的怀念,他其实与这位师祖并不相熟,他只是感怀过往。

感念之心掠过,他的视线渐渐聚在那道笔直的身影上,眸光渐深。

不止是他,其余真人,其余弟子,甚至包括将将走入的裴瑜、秋瞳与卫常在,无不将目光聚在林斐然身上。

“你……”师祖停顿片刻,扬手一挥,晶蓝的蒲公英飘浮而起,剑境之内的众人霎时间便只见得一片白雾,只听得自己的呼吸声。

“你叫什么名字?”师祖开口问道。

林斐然定定看着他,好半晌才开了口:“我叫,林斐然。”

师祖的头颅微点,如摇摇的悬日:“好孩子,你原本就是叫这个名字吗?”

林斐然心下一怔,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算作回答,她又问道:“师祖方才所言是何意?为何要等我?”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师祖笑了笑,随后缓缓弯腰伸手而来,他实在太过巨大,如此俯身便如玉山倾颓,林斐然花了十足的心力才让自己定住步伐,不要逃走、不要反抗。

然而师祖并未出手,他只是撑着道场,将自己盘坐得舒服些,随后手中显出一物,递到林斐然身前。

那是一本巨大的石书,封面已然风化模糊,不可再查,但其上以刀锋剑刃刻出数笔新痕,游龙走凤般倾斜而下。

想来,这便是铁契丹书。

石书大如仞壁,她离得太近,无法窥得全貌,师祖像是才意识到此事,便掂了掂手,石书便骤然缩至普通大小,在他手中如同一片细叶。

师祖垂目:“纵然你是有缘人,纵然我等待已久,这般宝物却也不是唾手可得的。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愈是珍贵之物,愈加凶险,言尽于此,若你真心想要,便夺了去。”

语罢,他向上一抛,厚重的石书便被轻巧扔至天幕,卷入旋转的涡流之中。

霎时间,四周清风乍起,又滚过电闪雷鸣,猎猎震声响!

数十列石阶上的碑文俱亮,幽蓝的灵光从碑下涌出,渐渐凝成一道道或持剑、或挥刀的身形,他们从阶梯之下跃上高台,刀光剑影间,身姿狂狷,洒脱肆意。

那分明是埋骨此处的各方圣人之影!

“仰天笑,狂放刀,捉青马,饮血刀!”

“待到九月十八日,杀得侠川万里晴!”

“度度燎原火,一焚天下清!”

“看——”

“看——”

“看——”

他们一个个转头看向林斐然,声声入耳,如道道惊雷掠过,忽然间,福至心灵,林斐然抖出袖中夯货,化作一柄碧剑,纵身便要往天幕旋涡之处去。

光影们长笑几声,提剑扬刀而至,拦她去路,下一刻双方便试拼起来。

“少年人,底盘不稳!”

林斐然被一个刁钻的滑铲铲倒,跌落入满地蒲公英间,呛出几个喷嚏,但她只歇了片刻,又立即提剑而上,一时顾不得许多,踩上师祖那硕大的膝盖借力翻越,躲过袭来的狂刀。

“少年人,持剑不稳!”

接踵而至的剑光是林斐然平生所见之快,明明袭来时是一道悠悠翻飞的落叶,可她接剑而上,便立即失了踪影,扑了个空。

那宽厚的剑刃拍上她的腕、臂、肩,只是一动,便将她手中碧剑打落。

夯货茫然落地,回头看看林斐然,又汪地一声汇入她手中,助她挡下后面一招!

“少年人,剑心不稳!”

圣人之影虽未蜂拥而至,却也一个轮一个地劈打上前,将林斐然击得节节后退,左支右绌,这还是她学剑以来第一次这么狼狈。

“少年人,愈是至宝,便愈是凶险,你可有胆气,可有侠心,可有前路,可敢接下丹书!”

林斐然虽艰难接招,却仍在众人包围之下看到一**气,她霎时足下生电,顶风蹿出。

“我此次入剑境,便是为铁契丹书而来,如何不敢,纵使豺狼虎豹,我今日也要夺下!”

碧剑脱手而出,她掠过众人旋身踏上,御剑高飞,猎猎清风吹过她的袍角,道道灵光萦绕四周,划过她亮得逼人的双眸。

轰隆声响,灵光化作的闷雷滚过,照亮半片天幕,越是接近旋流,阻力便越大,身侧袍角被吹得呼啦作响,她并指做诀,稳住剑身,随后足下发力,纵身一跃,如同一根离弦之箭直冲中心。

旋转的灵气疯狂涌入,竟沁得她皮肉骨髓如波浪涌荡,身形牵扭,根根灵脉浮现,她咬牙震齿,运转体内灵力,霎时间,那涌入的灵气转瞬泄出,爆成朵朵炸裂的白光。

多亏她练的这秘技,两相抵消之下,身形松快,她探手一捞,石书尽入手中!

道场之上,数道身影抬头望去,见她接下了铁契丹书。

林斐然再次踏剑而归,甫一落地,她便看向了手中石书,书面原本的痕迹已然风化,但其上又添新痕,名曰——

看试手,补天裂*

“看——”

有人继续开口,林斐然抬头看去,道道圣人之影又兀自舞剑弄刀起来。

“看试手,补天裂!”

“天之将裂,何人欲往!”

“我欲往,我欲以身补之!奈何有憾,奈何无能!”

倏而,铁契丹书乍明,自林斐然手边绕过一圈,又悬浮半空,哗哗声响,书页无风自翻,每掀过一页,便有一道圣影毅然跃入其间,如此反复,直至最后一页亮起,它便如此停驻半空,似在等待什么。

林斐然凝神看去,心下也终于明白什么是铁契丹书。

“所谓铁契丹书,便是一份另类的契书,书中每页都凝练一道圣人神识,汇其平生所创,平生所学,若有疑惑,皆可启书问之,启书学之,但相应的,得丹书者,需要‘补天’。”

师祖终于起身,身形高如山岳,目似星河,他缓缓看来,再未开口,只等林斐然的回答。

“何为补天,为何补天?”林斐然扬声问道。

师祖未答,只道:“时机至,你自然会知晓,在此之前,俱都无可奉告,但我们从不会强迫于人,有缘人,你可以选择接下,或是离开。

若选择离开,我会赠你一本经书,以了此次尘缘。”

林斐然只是思忖片刻,便将书挟至掌中:“一份契是签,两份契也是签,圣人教导天下难觅,如此机缘世人难求,为此,这天我也补得!”

“好,待你问心境时,随时可入此书求学。”

师祖颔首应下,他望向石阶之下跪坐的众人,话风一转,忽而柔和下来。

“久未出世,想来这些孩子已然分崩而去了罢?”

林斐然同样转头看去,停顿一息,还是答道:“是,众人从道和宫分离已有数百年之久。”

师祖点点头,眼中未有异色,只是感慨:“世事便是这般,只要他们各有前路便好。”

他又俯下身来,递给了林斐然一本经书:“这是我沉寂的数百年间写经书,虽然叫做仙真人经,其实也不过是本杂记,无人传承,便给你罢,有时间翻翻,没时间便算了。”

他直起身,正要离开之际,忽而听林斐然问道:“师祖,你修行的天人合一之道,是否就是无情之道?”

师祖闻言大笑几声,倒是十分畅快:“有情还似无情,大爱还似无爱,我爱天下人,所以,我不爱天下人,如天一般,视万物如一。

人各有道,何谓无情,何谓无爱,皆我一人所悟,一人所得,众人可学我,不可尽如我,你们如何修行,非我能左右,也不该我左右,经书予你,丹书予你,日后再见。”

师祖望向不远处,抬手挥散纷飞的晶蓝蒲公英,于是众人终于得见、得闻。

张春和视线终于清明,他抬头看去,却恰巧对上师祖那遥望而来的目光,洞若观火,好似将他里里外外看了个遍,在师祖眼中,他还是当初那个紧紧攥着师父袖袍的孩童。

“春和,这么多年过去,辛苦你了,只是执念过深,反伤己身,若是小诚尚在,定不忍见你如此……”

至此,他长长叹了口气,随后拂袖扬尘,叹道,“罢了,留在世间的圣灵,谁又不是执念过深,就如此走下去罢。”

他的身形轻轻飘扬在天幕之间,随后如一道流星般划落,在众人无法探寻、不可觉察之际,如一滴水般坠入铁契丹书。

最后一页,以重墨绘有一副仙人打坐图,他双眼半阖,左手捻诀,右手并指,静静盘坐其间,至此,书毕。

林斐然将铁契丹书与仙真人经放入芥子袋,随后转身于高阶之上望向众人,她身后星光猎猎,于是面容隐没,看不分明。

谁都知道,她取得了铁契丹书,但谁都不知,到底何为铁契丹书。

不论如何,这道笔直而孤勇的身影,定从今夜传遍百家!

林斐然后退半步,台阶之下的裴瑜与卫常在立即动作起来,一人想要出手,一人阻她出手。

裴瑜怒道:“她准备跑了!”

卫常在眸色沉静:“我比你了解她,当然知道她要离开,既然她想走,那便让她走。”

裴瑜不解:“真是闭关闭傻了!”

下一刻,林斐然果然纵身跃起,踏上青剑,直冲剑境之外,张春和眯眼欲拦,却被一道猛然劈下的青光断了势法。

这是警告,师祖命众人让她离开。

不过几息,林斐然便御剑冲出剑境,再不见身后之人,她立于剑上,只觉腰间芥子袋鼓鼓囊囊,此行可谓是满载而归。

趁众人还被困在剑境中时,她奔向行舟处,咕咕叫了两声,旋真几人便从暗处扛着一艘轻舟蹿出。

“怎么样?”碧磬一脸兴奋搓手。

林斐然面上也是掩不住的高兴:“此行丰厚,先回妖界!”

几人立即收拾收拾登上船头,不远处,蓟常英正含笑看她,虽未言语,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师兄,日后我怕是再也不得回山,你若有事,可到妖都兰城寻我,报上林斐然的名号,自会有人带你前来!”

蓟常英点头,为几人启动轻舟,轻声道:“师妹,回见。”

小舟扬起,穿过淅沥的落雨眠,几人再次划过沧浪江,穿过无尽海,踏上归途,于行止宫最高处见到了如霰。

发如清雪,眼过红痕,身上金饰夺目,一双翠眸看过身侧啄米的雀鸟,颇有些百无聊赖之感,也不知是不是在等他们。

碧磬和旋真兴奋大喊:“尊主,我们凯旋而归了!”

荀飞飞捂耳不语,他想,他的劳苦生涯终于可以告一段落。

听见几人高呼,如霰掀眼看来,视线懒懒扫过几人,最终落在林斐然身上,双眸微睐。

直至几人近至身前,她才开口:“我们回来了。”

眉宇间是遮掩不住的风发意气。

他终于抿出一个笑,却只挑挑眉,没有回答。

他想,他的眼光果然世间绝有,这才挑中了最好的一把剑——

作者有话说:林斐然:我旅行青蛙回来了!(X

以前的如霰:我挑的剑!

以后的如霰:她为剑,我为剑鞘……

*看试手,补天裂——辛弃疾《贺新郎·同父见和再用韵答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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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阴阳行梦 林斐然普通卷的一日

回到妖界, 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松下,林斐然沐浴过后便栽倒房内,睡得天昏地暗, 大有一睡不醒的架势,但第二日天光未明, 她便已如往常般起床练剑。

以前院中空旷,除却花草外便再无其他, 如今不同, 院中新堆了不少战帖,篇篇散落,俱是眼熟的名字。

看来她离开的这几日, 还是有不少人惦念的。

感叹之余, 她提剑荡过,将满地帖子扫入木盒, 随后跃至屋顶,迎着初升的朝阳伸了个懒腰, 纵身跃向城外, 落到熟悉那家包子铺前。

前几日其实都没怎么吃好, 她饿得不行。

老板刚蒸好几屉,才转身端出,打眼便看到有人直勾勾盯着自己,以为见到了黎明饿狼,差点吓得扔出手中笼屉。

“吓死我了,原来是使臣大人,你外出回来了?老规矩?”

“嗯。”林斐然轻声应答,又从芥子袋中抓出几枚玉币放到桌上。

老板为她打包的技艺十分娴熟,用的是最大张的桐油纸, 双手起落间,几屉灵肉包尽数入内。

林斐然道了谢,抱过热腾腾的肉包,慢慢向西巷走去,她想,今日要做的事不少。

清晨的妖都不比夜间热闹,却也总有一番静谧之美,日头稀疏,枝影横斜,各色花枝探出院墙,风吹纷纷。

林斐然从其间走过,漫步在瀑杨柳的树影之下,瞅了瞅不远处偷偷跟着她的猫猫狗狗,脚步微顿,从怀里捡出几个白软的肉包放到桥边,随后起身离开。

左行右拐,直至最后一个包子入口,她才立在一间茶楼前。

茶楼高有三层,碧瓦飞檐,每处都有细白的朱栾花装点,散着淡淡的清香,林斐然刚要抬手敲门,便听得内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少顷,便有人开门探头。

“林斐然!”橙花面色惊喜,颊边两个酒窝动人,“怎么是你,快快进来!”

“方才我夫君说门外有人,我还以为是哪个茶客,没想到是你!有没有吃早饭,上次多亏了你,不然我就冻死街头了,本想上门感谢,可惜你外出行事了……”

橙花的嘴没有停歇,比竹筒倒豆更快,叫人应接不暇间已然将林斐然带到后堂。

“橙花,你要说慢些。”帘后传来一道声音,如珠玉清润,如美酒醇厚。

橙花抿唇一笑,看起来倒有些不好意思:“那是我……夫君,他叫齐晨,不过常来听戏的茶客更爱唤他穿花蝴蝶。”

穿花蝴蝶?

林斐然转头看去,一个身着粉衫的男子掀帘而出,面上并未带妆,长发也只以一支花枝挽起,姿容秀美,眸光流转间,颇有些顾盼生辉之意。

他走到林斐然身前,定定看了她几息,这才行了一个礼:“上次橙花寒症突发,还要多谢使臣大人施以援手。”

他容貌颇柔,神情却有些不甚相衬的冷然,即便是道谢也未有变化,只是在起身看向橙花时染上几分暖意。

林斐然稍稍侧身,避开一礼,只道:“寒症之事我并未出力,若不是一位叫蘅草的少年人及时阻止,我恐怕也要好心办坏事了。”

齐晨微微颔首:“只要结果是好,便不论过程。那位妖族少年我们已然赠过谢礼,这一份是为使臣备下的,还请笑纳。”

他递来一个锦盒,盒内放有一朵拳头大小的雪绒花,细小的花瓣四周凝着薄霜。

雪绒花长在北原雪际,极难寻觅,算是一味不可多得的良药,如此宝物随手相赠,可见其心之诚,更可见其身份非常。

林斐然细细看了齐晨一眼,暗道妖都真是藏龙卧虎,难道这处其实是什么福地?

她敛下思绪,并未收礼,反倒从芥子袋中掏出几个冰玉瓷瓶放到餐桌上,瓶身剔透如冰,内里堆着不少炎色丹丸。

齐晨一眼便认出了瓶中丹药,神色微讶,有些探究地看向林斐然:“使臣大人,这是?”

“金火丸。”

林斐然答得坦然,。

“我今日来,也确实是为了橙花的寒症。先前听闻金火丸于寒症有效,又十分难求,此次外出之际恰巧遇上几瓶,索性取了送给你们。”

金火丸必须以冰物存放,流朱阁倒塌之时,存护的瓷瓶定要碎裂,与其任其损毁,不如做点好事。

林斐然眸光澄净,想法简单,对面二人却有些怔然,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林斐然是特地来此赠药的。

橙花看看她,又看看桌上瓷瓶,一时心下难言。

她曾去镜川观战数次,对林斐然颇为憧憬,今日举止也十分热络,但她心中知晓,对于林斐然而言,他们不过是见过几面的陌生人。

世上总归是善人少,她自幼有疾,生活困苦,后来又与齐晨辗转至今,其间艰辛不必多说,故而于她而言,每一份善意都难能可贵,更何况是此般看似顺手,不求回报的举动。

不比橙花的感怀,齐晨要冷静许多,他垂目思忖几息,收下金火丸,同时也收回了那朵雪绒花。

“使臣大人感念在心,送此大礼,这份雪绒花便不足以回报,日后,齐某会送上相衬的回礼。”

林斐然浅笑摇头,她回身看到二人的桌上的早饭,抬手指了指:“实在要回礼,便用它们罢。”

桌上是二人的早饭,十分正宗的人族餐食,几张混上蛋液煎出的葱饼,嫩黄有形,软糯清鲜,洒有点点芝麻,在晨光中氤氲着淡淡热气。

橙花眼睛一亮,忙将齐晨推到厨房,探头对林斐然道:“那饼子都凉了,你先等等,我让齐晨再做一些!”

林斐然本想拒绝,但看着两人在内厨忙碌不停,有说有笑的模样,她又坐了回去,静静望着院中那株高大的柚子树,其间蜗居的雀鸟终于振翅而起,外出觅食。

日头高悬时,街市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林斐然吃着一大包葱饼走在其间,身形低调,静谧无声,却仍有人将她认出,叫她快去镜川。

林斐然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走到铸剑坊门前,今日坊门未闭,开了一扇

她站在门前,吃着饼,迈入的脚步骤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前辈,你在做什么?”

“我在找方才跑入店中的小可怜,才摸了尾巴尖就跑没影了,若是被铁器砸伤怎么办!”

张思我毫不顾忌自己一把年纪的高人形象,正狞笑着满地乱爬,一下看看柜底,一下蹿到门后。

林斐然抬头看去,只见柜顶之上探出个小小的白貂脑袋,它望向狞笑的张思我,颤抖着缩了回去。

“……”

林斐然觉得自己应该帮上一帮。

她打断搜寻的人影,问道:“前辈,上次拜托你的事如何了?”

离开妖界前,她曾到打铁铺请他帮忙做一件事,还给出一盏沉银水。

“早便做好了……”

张思我抬头看她,纵使此时姿势不雅,他也不甚在意,只是打量间视线倏然一紧,片刻后目光骤亮,立即起身围着她转了好几圈,连道怪哉。

林斐然眨眼:“怎么了?”

张思我没有回答,只含糊嘀咕什么,视线不经意扫过她腰间芥子袋,又哼笑两声。

看来有人撞上大机缘了。

“没怎么,随我来罢,你上次定下的事做完了。你可是不知,为了尽早完工,老头我每天睁眼就是抡锤,闭眼就是打铁,这份苦心,你可好好担待罢!”

两人走到后院,院中烧有一方剑炉,炉中燃有幽蓝焰火,偶尔窜过几道雷光,不似凡品。

在此剑炉旁,堆有上百把兵械,刀枪斧钺俱有,棍鞭弓戟俱全,这些都是林斐然做“吸铁石”时缴来的武器。

张思我提着茶壶,啜饮一口:“这些兵器送来时损坏颇多,残缺的,断裂的,破损的,应有具有,上次只收你老乡价,实是血亏,就因为你,我日日三更才睡,你那盏沉银水还剩一成,不准要回去,就当零头了。”

林斐然失笑,她又从芥子袋中捧出几把玉币:“沉银水早说了赠你,便不会收回,这些就当是余款罢,有劳前辈费心了。”

真真是花钱如流水,张思我拈酸道:“当使臣这么富庶?你去问问那只孔雀,收不收打铁的老头,咳,再问问他是去哪捡的小夯货,我也去寻摸一只。”

林斐然将铸好的兵刃收到芥子袋中,回道:“好,我会问问他的。”

张思我将玉币抓入柜盒中,看了看她,眼中不乏满意,突然问道:“飞花会,你确定要参加?”

林斐然点头:“肯定要去,怎么突然问这个?”

张思我摆手:“没什么,随便问问。对了,听闻你食量不小,老头我这里有几盒别人赠来的茶饼,虽清香可口,却无甚甜味,吃着没劲,不如给你填肚子。”

他弯身从柜台下抱出几个锦盒,直直塞到林斐然怀中,将她送出了门,叮嘱道:“下次再来,记得带上小夯货!”

言罢,他将门一闭,又桀桀笑着搜寻那只白貂去了。

林斐然无声笑笑,吃着茶饼往城外走去,可惜白貂早就溜出门去,前辈只能摸摸残留的空气了。

*

在林斐然这几个月的席卷下,镜川成了名副其实的道场,慕名而来的少年人挤满客舍,气足神清,每日睁眼就是干,这几月来倒真有几人破境成功,于是前来寻林斐然的人愈发多了。

她不在这几日,道场冷清不少,不是无人可斗,而是犯了懒意,甚少有人能像她那般日日勤勉,点卯入内。

是以众人见道那抹玄色身影走入内堂时,不由一窒,一是惊讶于林斐然回了妖界,二是惊讶于她午时才到。

真是日从西出!

林斐然眼神莫名,不知道他们为何惊讶,短暂的疑惑后,她向众人略略颔首示意,随即拨开芥子袋,将兵刃一件件拿出摆放在地。

“这些兵刃我都修过了,诸位可以来此认领。”

妖族极其缺少铸器师,他们的兵刃大多是从人族寻得,那些上一等的灵器更是来之不易,对于热衷斗法悟道的妖族人而言,一柄上佳的灵器千金难求。

林斐然当初缴械不杀的举动有多诛心,可见一斑,不少人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想辛苦得来的宝器被缴。

先前不少人常与她缠斗,也是想赎回自己的宝器,不曾想,她今日竟全都还了回来,就连原本不值一提的朴剑也被重补一遍,隐隐见得辉光。

有人震声道:“突然如此,你难道是犯了什么大错,终于被尊主逐出使臣之位?!”

“是不是得了顽疾?”

“尊主到底还是不喜你人族身份?”

猜测的由头五花八门,听得林斐然一头雾水,她道:“我原本就没打算要这些兵刃,留着无用,不如还回去,有什么不对么?”

堂内忽然安静下来,就连低头拨算盘的堂主也抬头一观。

确实没什么不对,确实是十分自然简单的道理,但在奉行弱肉强食的修士中,没有人会花费力气做这些不必要的事。

沉默许久,有人低声问道:“你以后不来镜川了?”

林斐然道:“自然要来。”

那人一怔:“那你做这些是为了……”

为了笼络人心?为了收揽下手?为了大家好好拥护她的使臣之位?

“一定要为些什么?”林斐然一脸莫名,“若非要为些什么,那就当为我自己,我想这么做,所以这么做。武器于今日归还,是因为我后续不打算再斗武技。”

“那你要做什么?”

林斐然席地而坐,将兵刃摆放整齐,一字一句道:“进境之后,自然要修习新的术法,重新掌握灵力。”

原来是和他们打不过瘾,准备换人提升了。

忽然间,一种熟悉的紧迫感掠过众人心头,仿佛回到了前不久同她斗法的时日。

那时,每每有人想要多睡片刻,便会不由自主想起林斐然,一想到她此时大抵已经练了一个时辰的剑,便再也无法安眠。

看着无知觉的某人,几人心头那点淡淡的怅惘与感激顷刻消失,比起武技,术法伤人多了,还是多心疼心疼以后和她对战的人罢。

长吁短叹间,几人蹲身翻找自己的兵刃,翻到一半,突然开口。

“明日我卯时就起。”

“我寅时起!”

“我一夜不睡!”

林斐然:?

怎么突然燃起来了?

摆放开的兵刃显然比之前品相好上许多,不少人呼朋引伴,蜂拥而至,场面一时间热闹起来,林斐然早有预料,故而每次只拿出十件兵刃,确定其主后才给出。

众人围拢一片,哄哄然如铁锅瀑沸,忽而间,林斐然似有所觉,立即揽起余下兵器翻身后退。

咚然一声,硕大的酒葫芦落至中间,水声晃荡,震开数人。

“镜川外,禁止聚众喧哗。”

声音惫懒,却叫人听得心惊。

众人回头看去,一个梳着单辫,肌肤麦色,眼下勾着白纹的女修士正抱臂站在后方,她懒洋洋睨过众人,结结实实打了个呵欠。

在场少年人诸多,大多不识此人,却也有眼力不错的,登时弯身行礼,唤道:“平安大人。”

其余人惊闻,也立即行了一礼。

平安召回酒葫芦,视线梭巡而过,在林斐然腰间的白玉铃上停驻几息,看看她,又看看玉铃,轻咳一声:“禁止聚众喧哗,使臣除外。”

明目张胆的双标,在场却无人不满。

算上新晋的林斐然,如今共有使臣六位,几人职责各不相同,境界有异,比起使臣本身,众人更为惧怕的是他们背后的如霰,但有一人除外。

使臣平安,妖界神游之下第一人,真正的强者。

当年如霰将上任妖王一枪钉死于高墙之上,后摒弃王称,自封一界之尊,曾放言道,若有不服者,尽可来妖都一战。

此言一出,不服者纷涌而出,如霰打得烦了,索性收了第一位使臣替他迎战。

使臣名叫平安,食铁兽一族,但实际来历不详,众人只知胜了她,便有胜过妖尊,制霸妖界的希望。

可惜迄今为止,仍旧希望渺茫,她驻守镜川多年,早已成为一个象征。

林斐然对平安其人也早有耳闻,听荀飞飞等人说,她到镜川是为了避世,故而不愿多出,独爱窝在须弥地中饮酒吃笋,是以先前一直没有时机得见。

前几日如霰听闻她欲修行术法一事,便提过平安,食铁兽一族的先祖大多都是天行者,故而于术法一道极有钻研,若能与她修行,大有裨益。

思及此,林斐然神色微动,难道是为了她才特地将平安从须弥地中叫出?

*

“今日平姐出镜川,要寻林斐然,你们谁知道她去哪了?”荀飞飞开口问道。

碧磬回忆道:“她说今日有些事要做,要去茶楼,铸剑坊和镜川……岂不是会和平姐碰上?”

荀飞飞一顿:“昨日刚从人界回来,她不能歇一歇吗?”

旋真感叹:“有这种精神,她做什么都会成功呐!”

闻言,荀飞飞和碧磬同时转头看他。

旋真弯眼笑道:“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我听一位教书先生说的,那时他见我与野狗抢食,说学子若有这般虎狼精神,做什么都会成功,我觉得他说得很对呐!”

另外两人默然,异口同声道:“抱歉。”

“没关系没关系!”旋真并未放在心上,他笑着揽上两人继续巡街,行至中途,三人脚步一顿。

落霞之下,正有两道由远及近的身影狂奔而来,惊得行人飞身而起。

旋真站直身子,神色错愕:“没看错的话,那个是……”

不远处,林斐然狂奔在街巷中,身后追跑着一只硕大的食铁兽,平安则是盘坐酒葫芦上嚼着脆笋,开怀大笑。

碧磬沉默片刻:“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林斐然这般失控的表情。”

旋真双手合十:“十有八九被封了灵脉……那可是一掌将砖石拍成豆渣的小团子,一定要跑快点呐!”

荀飞飞:“……”

三人无视林斐然求助的眼神,默默向后退了几步,目送她离开——

作者有话说:就算闲散的一日也要安排得满满当当,林斐然绝不承认自己是卷王

*

平安眼中的众人,除如霰外都菜

林斐然——小白菜

碧磬——莴苣菜

旋真——甜菜

荀飞飞——苦瓜

青竹——杏仁

第44章 阴阳行梦 “今夜,不要睡了。”……

林斐然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被一只比人高半头的食铁兽狂追。

或许是如霰先前便有所嘱咐, 或许是性情如此,平安在认出她后只放声大笑,登时从葫芦中倒出一只黑白糯米团。

在场众人还没来得心软, 这只小食铁兽便骤然涨大,双掌落地间拍碎了一把巨剑, 吓得几个少年人猛蹿上梁。

它并非故意,只是天生神力如此。

下一刻, 它便向林斐然猛扑而去, 她刚要避开,便被平安揽住脖颈,封了灵脉。

“修行术法的首要, 便是放下灵力, 天下无法,天下皆法。”

话语玄妙, 可惜没给林斐然体会感悟的时机,她一路被食铁兽追袭, 被迫成了妖都今日最亮丽的一道风景线, 直至月出时才终于停下。

“感觉如何?”平安从葫芦上一跃而下, 弯身看她。

林斐然撑着膝头,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还好。”

平安闻言不由失笑,少年人总有些莫名的自尊,她也不拆穿,只是拍拍她的肩,鼓励道:“看得出,你向来勤勉自省,而且底子不错,多加调|教, 以后定有异彩。”

林斐然看向她,终于问出了心底疑问:“平姐,让你来指导我修习术法,是尊主的意思吗?”

“是,也不是。”平安解下葫芦,饮了一口,又弯身将糯米团提回怀中,“若是修习术法,他的造诣也绝不在我之下,此番教导,是他提过一句后,我主动请缨的。”

林斐然疑道:“能问缘由吗?”

平安深吸口气,笑道:“同为使臣,便是自己人,教导自己人还需要缘由吗。”

离得近了,林斐然才发现她的双眸有异,左瞳蒙着一层浅淡的翳白,右瞳却是纯黑。

注意到她的视线,平安略略转头,展示得更加清晰:“我族先祖出过几位天行者,他们生来与常人容貌不同,是以我也有所传承,不过我却不如他们厉害。”

她转身看看天色,伸了个懒腰:“许久没出镜川了,今夜我便好好逛上一逛!”

林斐然想起什么,从芥子袋中拿出一盏八角星灯,抿唇笑道:“既如此,这盏星灯便赠与平姐,算作初见之礼。”

平安好奇接过,凑近打量,翳白的瞳中映出淡淡暖色,她这才发现灯内既非烛火,也非明珠,而是萤虫鞘,有光则聚,无光时便会如萤虫散开,星星点点。

“此物深得我心,那便收下了!”她举起手中糯米团,扬声奔走,“饭团,走咯,夜游妖都!”

见她离开,林斐然纵身跃上屋顶,望向行止宫内,今日计划颇多,至此尚有最后一件没完成,她看好位置,神行而去。

*

沙沙声响,梧桐枝叶摇晃,院中洒扫的参童子立即目露警惕,凝神看去。

树顶之上正立着一道玄色身影,修长挺直,几乎与夜色相融,若不是参童子目力极佳,怕是早就对她出手了。

“是使臣大人啊,你又选对了,尊主今日正住此间。”来人是林斐然,参童子便见怪不怪了。

行止宫内居所众多,如霰每日宿居何处全凭兴起,手下人若要寻他,一般都得询问随侍的参童子,偏偏林斐然不一样。

不论日夜,她总能准确寻到地方。

“多谢。”林斐然略一颔首,落地向内院走去。

不出意外的,她又见到了独坐窗台的某人,腰背斜倚,长发翻飞,摇晃间如同一支倚风而动的垂丝海棠,一日不见的夯货正蹲在他腿边埋头猛吃金片,满脸欢喜。

“来都来了,站在那儿做什么。”他闭目假寐,声音中没有半点困乏。

林斐然曾问过许多次,他为何只在白日酣眠,夜间独醒,却从未收到过确切回答,要么是喜欢赏月,要么是日间睡多了,夜里难入眠,总之回答一日一变。

行至窗下,她没开口,如霰反倒先睁了眼:“你今夜来此,是不是想问阴阳鱼的事?先回答你,我并不知晓具体缘由。”

“阴阳鱼?”

林斐然掏芥子袋的手一顿,眼中闪过片刻茫然,她立即抬手捻诀,一尾圆胖黑鱼登时从眼底刻痕跃出。

垂头耷脑,神色恹恹,枯笔墨痕般的鱼尾偶尔摆动一下,看起来离翻白肚只有一步之遥。

林斐然双目微睁,向来平静的眸中震起波澜,她抬手捧住小鱼,问道:“它怎么了?”

“我并不清楚具体缘由。”如霰垂目看她,雪睫不满压下,凉声道,“你现在才发现?”

林斐然茫然看他:“是啊,平日就随它在眼中游玩,若无事,谁会时时召出来……难道应当要时时唤它出来看一看?”

如霰盯着她看了片刻:“是啊,谁会时时召出来,我也是方才发现的。”

说着话,他抬手唤出那条白鱼,鱼鱼相似,同样恹恹无神,只偶尔吐个泡泡。

如霰打量许久,这才开口:“两个可能,要么是你入剑境那日,场中圣人屏退旁人,强行断去你我二人相连灵契时伤到太极阴阳鱼,要么是两条鱼离得太久,阴阳失衡,这才乏力。”

他将两尾鱼悬至空中,慢慢旋绕在一处。

“先凑近试试。”

林斐然看着那两条缓慢旋转的鱼,不知为何,总有种马上要在饭桌上见到它们的感觉。

她视线微转,又撞至如霰眼中,他并未移开,只是问道:“你今日又做什么好人好事了?”

听到这个形容,林斐然总觉得有些微妙,她解释道:“我只是去送了些东西。”

“送东西。”如霰眉头微挑,“昨日回到行止宫,先是给荀飞飞送了一瓶丹药,又给碧磬拨了几根弓弦,赠了旋真一本雷法,今日又去送了什么?”

她回忆道:“送了金火丸,缴来的兵戈,还赠了平姐一盏星灯。”

林斐然说到此处,未看如霰神色,低头从芥子袋中轻轻拿出一物。

那是两株根茎上还带有泥土的晶蓝蒲公英,色清而不俗,明而不艳,在夜色中散着淡淡的幽光。

“之前听你说过,你喜欢收集宝物,这样的蒲公英只长在小圣贤地,想来还算稀有,便挖了几株。”

如霰垂眸看着花株,散下的雪发遮掩月光,更叫人看不清神情,忽而,他眸光微动,视线落在林斐然身上,随她转至院中。

她握着花株,正四下搜寻着什么,月光落在她眉眼间,显得平和又清透。

她好似终于找到,面色微松,蹲身拖出一个花盆,将两株蒲公英种了下去。

“好了。”她弄好一切,将花放到窗台之上,又施了个简单的防风诀。

晶蓝蓬松的两个花球摇曳其中,顶端处在明亮的月光下透出一抹天际般的清蓝,如霰突然想,这算不算是夜中蓝天?

他抬指碰了碰其中一个花球,问道:“怎么想着要给我送东西?”

林斐然看着他,认真道:“总待在一个地方,人会闷坏的,而且尊主少年时常在人界游历,想来也是喜欢四处行走。如果你确实无法离开妖都,我想,我可以帮你带些东西回来。”

如霰无声笑了,他看向她,碧眸中溶光潋滟,扬声道:“谁说我不能离开妖都,只是这里气候上佳,心中甚喜罢了。”

林斐然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又问道:“这么说来,尊主也能离开行止宫?”

他扬眉:“自然。”

林斐然继续道:“这么说来,明日我们有个洗尘宴,尊主也能按约到场?”

如霰眸光微聚,称谓又变了回去:“本尊何时同你们有约?”

林斐然看他:“可以是现在。碧磬他们说你从不外出赴宴,我想,不外出或许就可以赴宴。”

他转眼看向仍在回转的两条蔫鱼,低声笑道:“那你便想着罢。”

太极阴阳鱼一同待了许久,并没有太多起色,不仅仍旧蔫头耷脑,甚至看起来有些褪色。

白鱼尾上浸染出些许灰黑,黑鱼尾上蔓出小片灰白。

他眉头微蹙,伸手拨弄几下,道:“看来不是第二种原因,那么便是在前几日的截断中受了伤。”

林斐然探头来看:“要怎么医治。”

如霰想要将她脑袋挪开,下意识抬指触上她的额心,直到一点温热透过指尖传来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他不动声色收回手,摩挲片刻,继续开口。

“我修过医道,但不会御兽,不过有个友人倒是专精此道,我这两日会去信给他,若实在救不回来……”

他抬眼看向林斐然:“只好另结一次役妖敕令了。”

林斐然抓了另一个重点:“友人?”

“怎么,我有友人很奇怪?”他捻起其中那条小黑鱼,“拿回去罢,好好看顾。”

林斐然合掌接过,正要转身离开,又想起什么:“对了,尊主,有个铸剑师托我问问你,愿不愿收他做使臣,夯货在何处所得?”

如霰思量片刻,脑中显出某个干巴老者的身影:“你是说张思我?太老,不要。还有,世间仅此一只夯货。”

夯货吞下金片,汪地回应一声,尾巴甩得飞快。

“好罢。”

林斐然也不再纠结,蒲公英送出,今日最后一件事毕,她又同如霰说了洗尘宴的时间地点后,便捧着鱼转身离开。

当夜,林斐然很快便睡了过去,如霰却跃上屋脊,静静看着天上悬月。

他实在太了解妖都的夜。

起初,坊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城中四处游蹿着夜行人,他们或是落在酒楼,或是落于街巷。

夜色渐浓时,西北处会率先熄灯,那里住的是前来妖都寻求庇护的族群,随后是东市,那里是清居的老修士,渐渐的,南坊、北街也会安静下来,最后才是中部。

若是中部熄灯,便意味着离天明不远了。

如霰从未在夜间睡着过,故而,每个夜晚他都是这般独坐至天明。

但今日仿佛有所不同,他还未见到北街熄灯,便眼沉沉地闭了过去。

因为睡得不好,他已经很久没做过梦了,更没见过这样大的落雨。

颗颗如珠,坠到叶片上重比千斤,砸落了道旁不少花叶,零落的花叶顺着青石板流淌而下,最终堆积在河边。

“好大的雨,快躲到我怀里来!”

一道清朗的男声汇入耳中,他转身看去,只见白墙之下正挤着三人,像是一家三口,中间的男子披着斗篷,撑着桐油伞,一手揽住身旁妻子,一手抱着幼女。

“卿卿,金陵的雨向来这般大么?会不会把慢慢砸傻?”

女子含笑道:“比这大的都有,倒是你,呆子,你忘了我是修士,可以避雨吗?”

男子恍然:“对啊,你不常用术法,我总是会忘,可我是凡人,也能避吗?”

女子从芥子袋中拿出一枚玉符,并指捻诀,一道青光法阵缓缓自其间升腾而起,几息后便遮覆三人头顶,如有实物般遮风挡雨。

一旁的如霰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纵然这只是个避雨法阵,但其间之精密绝妙,令人暗叹。

这女子是谁?

他又转眼看向三人,一时不明自己为何会入这样的梦。

直到男子臂间的幼女抬起头时,他突然明悟,那个正张嘴惊叹的小姑娘,不是林斐然又是谁?

他入了林斐然的梦。

这个念头划过的瞬间,他又想起那两只互相浸染的阴阳鱼,心神一震,他毫不犹豫地捻诀破了梦境,惊醒过来。

他仍在屋脊之上,但下一瞬,他的身形便如水雾般消散而去,又再度凝聚于林斐然床侧。

她睡姿十分板正,两手交叠压下被角,放于腹部,安详宁静。

如霰看了片刻,毫不犹豫将她叫醒:“林斐然。”

“林斐然、林斐然?”

声凉如珠玉,清如簌溪,林斐然越听越耳熟,于是起身醒来,她惺忪望向立于床侧的如霰,愣神几息,又看看四周,确定这里是自己的房屋。

“尊主,你怎么来了?”

如霰抿唇看她,开口道:“我来看看,你有没有做梦。”

林斐然不明所以:“我以为我现在就在做梦。”

“你方才梦见什么?”如霰倾身看她。

林斐然向后躲了半寸,微冷的梅香侵袭而来,她睡意都散了三分:“我什么也没梦见,我应该梦见什么吗?”

如霰直起身,面容隐在夜色中,好半晌,他才开口:“今夜,不要睡了。”

林斐然:“啊?”——

作者有话说:林斐然:谁会天天看鱼……

如霰:我一天看八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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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阴阳行梦 她竟是一个下流之人?!……

今夜, 不要睡了。

一句话,叫林斐然沉默了好半晌,她甚至动手捏了自己的手臂, 力道实在,痛感久久未散。

原来这真的不是梦。

林斐然向来情绪稳定, 在意识到眼前之人的确真实后,她问道:“为什么?夜间不睡, 难道还有其他事做?”

这下反而轮到如霰沉默了。

太极阴阳鱼本就是契法中用于互通心神之物, 或许是因为那两条阴阳鱼受伤,彼此浸染之事,方才导致他们二人梦境互融。

既然他能梦到林斐然的过去, 难道她就不会如此吗?

只是想到这个可能, 如霰便一刻都等不了,立即赶至她行宫中, 将她唤醒。

他现在甚至无法确定林斐然是梦见了什么,不敢直言, 还是真的一无所知。

但他的过去, 绝不能有任何一人知晓。

如霰眸色沉沉, 右膝跪上床沿,竟破天荒地贴身而去,主动拉近了距离,账内霎时间梅香凛冽浓稠,甚至叫人嗅出一分尖利的锋艳。

林斐然不至于怔愣当场,却也惊愕非常,她忽然又开始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了。

室内无光,全凭月色,他的碧眸深处忽然透出一缕异样的金红之光, 顷刻间,似有无数双白羽复眼现于他身后,绽如锦花,又极其肖似孔雀舒展尾翎之态。

这是孔雀一族独有的秘技。

林斐然见到的瞬间,眼中清光便黯了下去,愕然消退,只呆呆看他。

他薄唇轻启,浅色唇瓣微张:“林斐然,告诉我,你方才梦到了什么?”

林斐然略微昏沉回道:“我没有做梦。”

“当真?”

“当真。”

如霰眉头微蹙,心下奇怪,这鱼绝不可能只对他有影响,可她中了秘术,自然也不可能说谎,难道是尚未梦见?

可她何时做梦,他又没有全然的把握,看来须得立即传信于人,解了这阴阳鱼的异状。

正欲起身之际,他似是想起什么,又望了过去,直白问道:“你真的不记得当年与我相见之事?”

林斐然老实点头:“不记得,我以前从未见过你。”

如霰默然片刻,今夜第三次开口询问:“雪夜,仙人,追杀,生死之危,你全然不记得了?”

纵使孩童记忆浅薄,纵使她不关心他的姿容,但被追杀此等惊心动魄之事,她不该全无印象。

林斐然摇头如拨浪鼓:“没听说过。”

“……”

如霰垂目看去,纵使二人有契在先,却也只是为她灵脉除咒一事,至于其他,与他实则无关,他本不是多管闲事之人。

如霰抿唇,片刻后,他抬起手,只是刚抬到一半便被林斐然突兀抓住,她呆呆握着他的手,静默片刻后,唤了一声娘亲。

中了他族秘法之人,虽被控制,却也有些自己的意识,他不知她此刻看到了什么,但能见到那向来坚韧倔强的眼中泅起了雾气。

好似积攒多年的委屈终于有了宣泄之处。

“……”

如霰本不喜与人接触,但此刻竟忍了下来,任她抱着自己的右手,与此同时,他仍旧抬起左手,缓缓放至她额间。

此举并非安慰,而是探查。

人的记忆或许会褪色,却绝不会消失,她脑中定然有什么猫腻。

寒凉的掌心贴上她的额头,缕缕金光汇入其中,轻轻浮起她的额发,如霰轻叹一声后闭上了眼。

谁又能想,他今夜到此只是为了避免她入梦,现下却做起了这些事。

缕缕金光汇入,涌流于她不设防的识海中,沉入几息后,好似碰到什么阻碍,那是一层极为浅淡的封印,却足够强大,就连他都难以侵入,但若要强攻,定然于她有损。

如霰收了手,又垂眸打量,到底是谁要封了她的记忆?又为何而封?

“年纪不大,谜团倒不少,难道还真是块神仙肉不成?”

他一边说着,一边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哪知林斐然手劲不小,一时竟挣脱不开。

“啧。”

他又俯身下去,身后翎羽复眼光芒渐深,林斐然慢慢松了他的手。

如霰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片刻,差点气笑,皙白的掌间、手背全被捏出红痕,可见她用了多大的力气。

他甩了甩手,身后翎羽幻象消散,林斐然渐渐清醒过来,她并无所觉,只是觉得心中有些怅惘,眼中有些涩然,伸手一抹,竟有些水意。

怎么回事?

“醒了?”如霰抱臂在旁,金白衣袍在月色下晕出淡淡的光。

林斐然转眼看他,片刻后才想起自己被他从睡梦中叫醒一事:“尊主,你说今夜不能睡,是有什么事要我去做吗?”

如霰抱臂看她,吐出一句令人心寒的话:“无事,只是本尊夜间难以入眠,一时兴起,找人聊玩罢了。”

若是常人,此时定然要向对方泄一通火,至少他会如此,可林斐然只是静看了他一会儿。

“可以,想聊什么?”

说着话,她竟起身下床,披上了外袍。

如霰眼中划过一抹奇怪,方才被她捏痛的不快倏而散去:“你不生气?现在可是深夜。”

林斐然燃起星灯,摆开方几,轻声道:“白日需要补眠,无法外出,夜里又只能孤身一人,独坐天明,若是我,想必也会寻人聊一聊,消磨长夜。”

她就这么自然地落坐长榻,请他对坐。

如霰有些怔愣,心头那点因为互梦一事而缠起的结,竟就这么化去,甚至还泛起一点不可思议。

他不由得想,林斐然这样的奇人是怎么长成的?

心下抗拒诸多,腿却已经率先跨上长榻,盘坐而下。

两人安静对视,不发一言,静谧在其间蔓延,一时间竟谁都没有移开视线,谁也都未发言。

几息后,林斐然问道:“尊主,你不是想聊些什么吗?”

雪睫压下,他的视线扫过身前方几,方几之上堆着几本册子,搁置了洗好的笔墨。

他抬眼道:“那是方才,现在想做些别的。关于阴阳鱼一事,本尊想要去信一封,由你代笔。”

如此心口变换,林斐然也只是略有停顿,旋即便点了点头,她正要执墨,却被如霰止住。

他动了动手腕,夯货便从其间跃出,它心领神会地化作一只小狐,伸爪扶起墨锭,极为熟练地用尾巴沾水落上砚台,缓缓研磨起来。

她望着夯货,总有种孩子还未长大,便要担起家中重任的沧桑感。

夯货显然经验十足,研出的墨极为细腻,林斐然翻出一张信纸,执笔点蘸些许,望向如霰,等他说出信中内容。

如霰和林斐然不同,他是一刻也坐不板正的,此时正倚桌支颐,垂目看着纸面,说得直白。

“钓叟,三日内将太极阴阳鱼有关的事全部寄来。”

林斐然欲落的笔微顿,她抬眼问道:“尊主,他真的是你的友人吗?”

如霰以为她是说此人名姓,解释道:“他虽叫钓叟,却与我年岁相仿,只是唯爱打窝钓鱼,故而给自己取了这么一个诨名,他确然是我之友人,而非长辈。”

林斐然想说他曲解了自己的意思,但到底也算得了答案,便未开口。

她沉吟一声,清声道:“尊主,我觉得这么写不妥。你与他长久未见,如今却只需去信一封便可探知消息,定是不可多得的知己好友。

世间好友珍贵,知己更是难求,你如此写法,恐伤人心。”

人总是下意识忽略亲近之人的感受,却笑待生人,以为足够亲近,便不会过多计较,足够亲近,便必须包容一切。

她总觉得,若对生人能有一分在意,对亲近之人更应报以十分关怀。

若是她有此好友,定然珍而重之。

如霰自是听懂她的言外之意,目光一错不错看去,启唇道:“小英雄,我独独去信于他,便意味着他有事也可独独来信,我定会承接,友人,也是要互惠的。

不过,你说得也不错,便由你来措辞。”

“互惠?”林斐然在心底默念一声,下意识用笔头抵戳下颌,片刻后开始动笔,“既是通信,一般都应当先写抬头。”

说完,她一字一句在纸上写出:钓叟吾友,多年未见,可还安好。

她的字清正阔气,自有风骨,每一笔收尾处却又独出其锋,没有半分矫饰,确然是字如其人。

但如霰还是不禁别开视线,轻笑出声。

林斐然疑惑看他:“怎么了?”

如霰调笑道:“说得头头是道,其实有些人根本没写过这类书信,否则何至于用‘一般应当’四字?而且还写得这么清正,像个小古板。”

林斐然直直看他,忽而别开视线,继续落笔,颇为罕见地呛声:“是你让我写的,写过之后用不用,随你。”

如霰笑容微顿,他不知林斐然过往,故而不知她为何不快,但他看得出。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林斐然面上见到这样的神情。

他略略歪头看她,潋滟的眸子中掠过些许笑意,没想到她打架厉害,噎人的功夫也不差。

“我与钓叟相识多年,性情相投,也确实许久未见,但正因为我们性情相投,所以无法容忍待在一处,相见时互不爽利,分开反倒成了知己。

你尽管写便是了,他与我脾性相近,你这封信,他定然喜欢。

而且,他爱独处,却又喜欢借信畅谈,友人遍布天下,说不准,你与他能成笔友。”

林斐然笔尖微顿,这才抬眼看他。

如霰无谓道:“有的事,只要有了第一次,便能有第二次,第三次,若是与钓叟书信来往,大抵会有十次、百次。只要当下开始,过往如何,便无足轻重。”

林斐然静默片刻,继续将书信写完。

如霰看过她认真凝神的模样,也开始他的第一次。

他第一次观详林斐然的内室,衣袍都收纳在柜中,桌上的物什摆放齐整,柜中藏书横列,一柄木剑挂于门后,一切都极为简要规整,不似他的一般,四处充斥奢靡之风。

“写好了。”林斐然终于开口。

如霰抬手接过,原本还平直的眉眼在读过之后渐渐弯起,也不知在赏析什么,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这才将它折作信蝶,放飞至东海之滨。

他转头看向林斐然,今夜虽不能让她入睡,但到底是无妄之灾,既已叫她陪夜,又岂能全让她费心神?

于是他看看还在埋头研磨的夯货,抬手从她手中接过墨笔,点蘸些许,提笔挥毫,在纸上勾画起来,间歇中还翻出了几颗纯皮灵树核桃,放到桌上。

林斐然犹有不解,又听他道:“手劲不错,不用来捏核桃便可惜了。”

她知道这人是在揶揄自己,可又不知为何,只是看到他执笔的手背有些许红痕,心头一时划过一丝奇想。

难道这痕迹和自己有关?

林斐然觉得自己再想下去,便是对如霰的无凭胡猜,不甚尊重,于是收敛思绪,拍起了核桃。

如霰画工不错,工笔写意,又独有其真,不过捏碎五个核桃的功夫,三枚玉石便跃然纸上。

不必多加修饰,林斐然一眼就认了出来。

左侧两枚,一个是她随身戴在颈上的小玉佩,一个是初到妖界那日,从那位道童身上掉下,却又悄然被她拾走的玉石。

而右侧那枚,却是一方手掌大小的玉牌,她看着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林斐然以眼神询问,如霰却捻起几粒核仁,慢慢吃了起来。

“世间功法众多,除了以武入道,修法修心之外,仍有炼器、御兽、行阵之道,只是后者须有极为独到的天赋,才可登高望远,故而修行之人不多。

上好的玉石,向来有灵玉的美称,其间天然蕴灵,是用以炼器,或是刻录阵法的佳品。”

“纸上这三枚玉石,便是炼器与阵法融合所得的佳品。左侧这枚,此时就在你脖颈之上,中间这枚,是那日被我斩杀的道童所有,至于右侧这块……”他停顿片刻,到底没说出互梦一事,“应当与你那块出自同一人之手。”

林斐然骤然抬眼,她那枚可移形换影的玉佩,是她娘亲所赠,但她并不能肯定是否是她亲手所作。

她并未追问他从何处见到的第三枚玉牌,只道:“如何辨认的?三枚皆是出自一人之手?”

如霰摇头:“炼器一道玄之又玄,加之各人习性不同,是以每一位炼器师在作出器物时都不免会留下相同的痕迹。

比如张思我,由他亲手铸炼的剑,剑身之上会留有三道米粒大小的刻痕,如同猫狗抓挠之迹。再比如这几枚玉牌——把你颈间那块拿出来,我指给你看。”

林斐然依言动手,如霰微微倾身而去,指尖点上玉坠那处裂痕:“这里,看到了吗,这位炼器师手下的器物,浮面都有几处微不可察的水斑,若不细看,大抵会误以为是灵玉天然色泽。”

“你的玉坠与右侧这块玉牌一样,浮面水斑莹润清浅,但道童留下那枚,虽也有些斑纹,却十分拙劣,若没猜错,是仿制之物。”

如霰早便见到她悄然收走道童玉石,也听荀飞飞说过她私下探寻一事,先前不解,但今夜梦见她的过去后,便有些了然。

这些玉石,大抵和她父母有关。

不过他如今也只能推测出这些,久未出门,界外的炼器师,界外的风云人物,他所识不多,主要是也并不关心,他始终有更为紧迫之事。

如霰见她眉心微蹙,不知脑中又在疯狂思索什么,微起的舌尖又压了回去。

谜团甚多,身世坎坷,诸病缠身,还有她入剑境那日,在取得铁契丹书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知晓,但想必也不是什么易事,丹书易得,其事必艰。

现下相比起来,这脑中封印竟是最不紧要的一个,毕竟暂无解法,不如延后再告知于她。

如他所想,林斐然此时确然在疯狂思索,因为她也在人皇一族那枚传声玉令上见到过同样的斑痕。

怎么会出现在人皇一族特制的玉令上?这些玉牌,到底与她母亲有着怎样的关系?

林斐然思绪混乱,现下再无半点睡意,当着如霰的面翻出那枚道童的玉牌,细细比较起玉面上的清浅斑纹。

两人间或搭上一句,多是林斐然发问,如霰回答,竟如此对坐一夜,直至清晨日出之际,一直飞鸟于曦光中振翅而来。

它腿上绑着一个一指长短的竹筒,落入手中便化回正常大小,其间存放的是那钓叟的回信。

回信极多,竟有十来页,前几张是对调笑如霰之言,后几张是对林斐然的交友之语,其中反复夹杂数句“钓到了一条十六斤重的黑旗鱼”,最后一页才寥寥写了几句。

“太极阴阳鱼之所以能够互通心神,是因为它们一开始便生于原主眼中,在结契后又互相交换,跃入对方眼底,如果想要治疗,只需将原本的阴阳鱼收回滋养即可。”

换而言之,原本结契之时,白鱼自林斐然眼中生出,黑鱼自如霰眼中生出,后来才跃入对方,若要救治,只需交换蕴养几日。

于是二人唤出阴阳鱼,缓缓送入对方眼中养护。

如霰再三看过回信,确定如此无碍后,他才起身下榻,随意捻出一枚安神香丸投入炉中:“有些谜团,不是一时半会儿便能想清,不如好好休息一日。”

林斐然心下也明白,如今虽有眉目,却仍旧缺些什么,多思无用,不如修养精神。

在如霰安心离去后,林斐然仰倒在榻,不一会儿便陷入酣眠,少顷,她皱起了眉。

……

林斐然不常做梦,少有的几次也只是梦到在三清山的日子,她几乎不会梦到童年,更不会有什么离奇梦境。

但今日不同,她梦到自己成了一个如竹筷般长短的小人,正抬手奔跑在原野之上。

原野尽头有一株参天巨树,至少在她眼中如此,她于是奔袭而去,直至树下,才认出这是一棵高大的梧桐。

梧桐,传闻中是栖凤之木,而在树叶罅隙间,她也见到几缕蓝绿尾羽,羽上缀有复眼,华丽高贵。

林斐然仰头看着,忽而间,梧桐巨树根部裂开一处洞府,她毫不犹豫地奔跑入内,似乎对此十分熟稔。

洞府之内,是一处堪比仙境的所在,湖泊众多,亮如明珠点缀,层叠的山峦悬浮空中,云腾雾绕,又有清泉从最顶部的山峰冲腾而下,汇入其下一座座青山之间。

悬山接连如梯,清泉层层递流,最终似瀑布般在最后一处落下。

林斐然看得有些痴迷,正要向前一步,却顿感脚下黏腻,她低头看去,四周泥土不知被什么浸泡过,软烂难行。

霎时间,天际陡然转黑,夜色中只有清泉绽着冷光,幽幽灭灭。

不远处,一抹冲天的火光亮起,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甜到腻人的馨香。

林斐然抬腿向火光之处跑去,还未靠近,便听得一阵无法压抑的低笑。

身影渐近,一场从未见过,但极为壮烈的大火在她眼中烧灼而开。

火光冲天,燎燎逼人,被焚过的余烬升起又落下,如同一场悲寂炽雨,而其下涌起的火焰却又极为愤然,似要叫嚣着舔上天际,燃起的绯光染红了夜幕下的梧桐林,沸腾了临近的清泉。

林斐然仅仅是站立原地,便感到了一阵几近烤灼魂灵的炙意,无法靠近半分。

然而,在这滔天火光中,正有一人独立其中,那般疯狂的低笑便是从他口中传来。

他望着这一切,不知笑了多久,终于声音渐歇,赤足踏过火焰,一步一步从火光中走出。

飞扬的雪发被染作焰色,腾起的火舌追逐舔上他的衣袍,金白的衣衫先是燎作焦黄,后又燃作金红,最终被一处处,一片片烧灭殆尽,露出其下如玉的肌肤。

他腕间、腿上金环泠泠流光,俱都悬浮而起,倏而又狠狠勒回,他不由得喘|息几声,又抚了抚它们,轻哼着踏出火海。

林斐然看着那张渐渐走近的熟悉面容,一时间瞠目结舌,她完全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梦见这样的场面。

在如霰越发靠近,也越发赤|裸之时,她立即伸手蒙上了眼,惊惧之际,她双眼猛睁,从梦中惊醒过来。

额际冷汗涔涔,面上犹有热意,那是梦中火光炙烤而出。

她并不知晓阴阳鱼互梦一事,只以为这是自己的梦境,于是向来平静的脸上扭出几分不可置信。

她居然做了这样的梦。

她竟是一个下流之人?!

心绪难平之际,本就没睡好的林斐然翻身而起,到院中练了一早的剑——

作者有话说:林斐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啊啊啊啊啊啊你不准乱做梦,清醒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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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风谲云诡 “林斐然是这样的。”

剑风飒飒, 荡平心绪。

行梦的羞愧之感已然消退,余下的便是不解,林斐然平日里行程堆得太满, 无暇多思,甚至大多时候倒头就睡, 少有入梦之时。

此时冷静下来,她便发现了些许不对。

梦境难控, 或许旖旎, 或许失真,但终究是梦,那处仙境她从未去过, 也可以归于是幻象之景, 可梦中的人实在太真,就好像切实现于眼前一般。

如此古怪, 反倒引人深思,这样的梦境到底有什么含义。

林斐然向来谨慎, 遇事虽不言语, 心底却总忍不住分毫析厘 , 抽丝剥茧。

此方世界有修士,修士的梦境往往有所寓意,悟性高的修士,诸如穆春娥之流,便可于梦中受圣灵感召,知晓朝圣谷开一事。

那她的梦境又有何意,是预知亦或是隐喻?

林斐然收了剑,回到屋内,从书架上翻找许久, 这才翻出一本《天公解梦》。

于是她开始细细钻研起来。

书上有言,梦见男子,寓意修士修行过劳,精气大出,缺阳少阴,宜休息,宜打坐,不宜狂练,以免灵脉灵骨有损。

“……”

林斐然恍然大悟:“不愧是先人传书,鞭辟入里。”

感叹之余,心中沉重的道德枷锁终于放下,原来她并非心有邪念,只是近日太过劳累罢了。

放下闲书,看看天色,她忽而想起什么,又从芥子袋中掏出一本蓝皮书册,上写《仙真人经》四字。

据原著中描写,众人只知经书中录有师祖创设的诸多功法,但卫常在得此经书后并未过多翻看,所以对于读者而言,仙真人经格调甚高,却也只是男主衬托,并未详写。

取书那日,道祖也曾说过,这只是一本杂记,无甚紧要。

林斐然抚着封皮,抱着一种郑重之态翻开第一页。

【坐化不知几年,某于剑境中游荡,忽闻千仞壁外传来泣音,遂贴墙听之。

原是不知哪代弟子来此悟道,因比试之姿落了下乘,遂遭人抛弃,受了情伤,加之无法静思入心斋,又被师长训责,心下苦闷,来此抒发。

十五六的年纪,哭得像被抢了芭蕉的猴子,叫人闻之伤心。

只是良禽尚且择木,何况人乎?遭遇抛弃实属正常,岂能怨天尤人。

听了一个午后,某感怀颇多,于泣音中创出一虽无大用,但极尽显摆的功法,此法一出,万径之间狂风乍起,细沙飞卷,拱卫一人,名曰尽装天下。”

“……”

林斐然默默合上书页,难怪原书中卫常在只粗略翻过便再无后续,这第一篇功法就显得不太正经。

她又想起那个柔慈的身影,原来师祖是这样的人吗!

合上片刻后,她再次打开,细细看了这门功法,无甚缘由,她只是想看看能有多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