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忽忽地跃动,营帐内安静得让人如坐针毡。
宿放春实在受不了这尴尬,假装自然地去翻看那些卷宗,随意问些问题。但无论她的问题多么浅近无趣,程薰依旧老老实实恭谨回答,不见一丝敷衍。
宿放春斜撑着脸颊,看着那一行行工整端丽的字迹,问:“你这些学识,都是以前在家就会的?”
他的浓睫剪出淡淡阴影,轻声道:“自幼有先生教的……进宫后,作为皇太孙的陪读,也得以受到几位博学鸿儒的教导,有所长进。”
宿放春看着他的模样,再看看那些记录得清清楚楚的卷宗,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心里不是滋味。
“你父亲……”她斟酌着用词,试探着说,“当年被弹劾说是里通外邦,对方可有真凭实据?”
程薰沉默片刻,摇头道:“我不知道。”他顿了顿,又道,“我那时才刚满十五岁,父亲多数时间都在榆林军营,而我则留在家宅里读书,他也很少回家,更不会跟我说官场的事。当官兵踢开大门,闯入家中翻箱倒柜的时候,我也不知他们到底在搜查什么……一切都碎了,裂了,乱了……”
灯火幽幽,他的眼眸黑得沉寂。
“以前听说过抄家,没想到自己却在那个夜晚也真正经历。”他甚至还笑了笑。
宿放春的心沉甸甸的,像是被压上了重达千斤的巨石。
她提起精神,认真道:“我问这个,是想着说不定你父亲是被冤枉的,如果以后能查证他的清白,我们可以请求清江王给他洗雪罪名……”
程薰却并没有因此燃起希望,白皙的脸上依旧不见情绪起伏。
“那又有什么用呢?”他轻声道,“逝者已矣,什么都改变不了了。”
宿放春没想到他竟会这样说,在她心里,若是至亲受到冤屈而死,家人后代理应执著报仇,或是想尽方法为其平冤昭雪,可是程薰他,却平静得近似冷漠。
他好像,真的什么都不在意了。也或许,在意亦是无用。
宿放春有些后悔,后悔自己起了这个话题。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卫兵送来了一碟刚刚加热过的馒头与几份小菜,还有一个全新的茶杯。
“米饭来不及煮,只能请您将就一下。”程薰将之放到宿放春面前,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其实已经没心情吃东西,可是程薰在近前,安安静静地为她摆放这些食物,让宿放春没法拒绝。
他甚至还主动跟她说:“这几个菜较为清淡,应该合您的口味。”
宿放春心里酸酸的,垂着眼帘:“你怎么知道?”
“您是故都南京的,口味应该与天凤帝一样。”程薰撩起衣袍,跪坐在木几一侧,“我先前观察过。”
她忍不住抬起眼眸,望着他。“你时时处处都在察言观色,什么时候能为自己多考虑几分?”
他本来正准备为她夹菜,听了此话,手微微一顿。
“宿小姐,我还要为自己考虑什么呢?”
万千思绪在宿放春心头纷杂不堪,然而她也难以回答这个问题。尽管如此,她还是努力想了想,用最不会伤害他的话解释:“比如,有些时候,也要想想……怎样才能过得更好。也比如,要是有些喜好,或许也能寻到乐趣……”
他没有说话,唇边却浮起微微的笑意,眸光仍是沉寂。
向来无所挂碍的宿放春在此时又感到挫败,她觉得自己在程薰面前尤其显得笨嘴拙舌,以致于又开始反思刚才是否说得不当,伤及了他的内心。
程薰却只是道:“您快吃吧,馒头冷了就不好吃。”
宿放春只好在他面前咬着馒头,程薰为她倒了一杯水,轻轻推至她手边。宿放春一边胡乱吃着,一边想东想西,瞥到他仍旧跪坐在旁,不由指着桌上道:“你也吃点吧,太多了,我吃不完。”
“我之前吃过晚饭了。”他只简单回应。
“再吃点。”宿放春知道他一向吃得不多,他对于衣食住行似乎都没有任何要求。
程薰犹豫片刻,才默不作声地掰了一半馒头,低着眼帘慢慢吃。
宿放春将那几碟菜又送到他面前:“你会不会嫌这些味道太淡?”
“不会,我都可以。”程薰不忍拂她的好意,只好又吃了些菜。
“就应该像这样。”宿放春忽然道,“不要总是委曲求全,也不要总是苛待自己。在宫中,你或许无法为自己作主,但现在这里是军营,你就是一名能骑射能擒敌的武官,也是主管大营卷宗的书吏。你应该和大家一样。”
他的动作忽然停顿了一下,静默许久,低声道:“多谢你,宿小姐。”
******
虞庆瑶虽然在回京途中不敢与褚云羲有太多交流,但在离开荒原后的某天,马队进入城镇休息时,她还是发现了他的异样。
她本是听罗攀说起褚云羲似有不适,便急匆匆前去探看。推门而进,见他正低着头往腿上的穴位扎银针。
“褚云羲,你不是头痛吗?怎么还不好好躺下休息?”虞庆瑶来到他身前,不由想去摸他的前额。他却避开她的触碰,只是道:“等我将银针刺进去。”
她讪讪地将手收回,看着那些纤细的银针在他膝下几寸的地方微微颤抖。他这些天一直在给自己扎针,似乎已经习以为常,等到最后一枚银针刺入肌肤,才倚靠着床头,轻声道:“我上次说过,以后你不要与我太接近。”
“……我明白,但是你病了,作为姐姐来探望一下难道也不应该?”她觉得他的神色有些黯淡,便倒了水递给他,“你有没有发热?”
他看着茶杯,却没有接过去。“没,我自己知道分寸。”
“不要喝吗?”她有些失望,将杯子放回了桌上。褚云羲也没有应答,两人相对,竟一时沉默。她站了一会儿,见他还是坐着,便道:“你不能躺下吗?反正银针已经刺进去了。”
“最好不要动,否则容易移位。”褚云羲望着自己的双膝,神思似乎渺远,只简单地说了一句。虞庆瑶望着他,这些天来,除了休息时会与他说话之外,她确实很少关注到他了。南昀英始终策马行在她左右,莫渊亦一直尾随,她就算想和褚云羲说些什么,在那样的情形下,也没有心情。方才是趁着地方官员宴请太子与国师,她才有机会来看看褚云羲,原本想着他定会欣喜,可没料到竟是异乎寻常的冷淡。
“你是不是病得难受?”虞庆瑶疑虑地问道,“怎么无精打采的?”
他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只是觉得累了,不想说话。”
她从另一边搬来椅子,坐在床前。“那我陪你坐一会儿吧。”她说着,俯身拉过他扔在一边的斗篷,盖在了他双足上。
褚云羲没有表示同意,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只是默默地看着她,眉宇间仍含着隐隐的怅惘。外面阳光正艳,走了那么多天,今日难得是个晴天,只有在这样的时候,虞庆瑶才能感到初春的一丝暖意。可眼前的少年一身素白,却似乎依然为冰雪雕饰而成。
自从那夜她告诉他,她的父亲应该还活在那个时代之后,褚云羲给她的感觉就变了。
若是从外人看来,或许觉得他那样彬彬有礼地对待姐姐,倒不似以前的性情,显得更为成熟。但虞庆瑶一天天跟随马车而行,看着他温良恭敬的模样,心中却不是滋味。
那晚她离开的时候,他明明还是微笑着的,但也不知从何时起,他不再热切地寻找她的身影,即便是目光相对,也多数是平静地看着,没有过去的那种温柔。
就像现在,虞庆瑶就坐在他近前,屋外也没有别人,褚云羲也只是独自出神,好像身边没有她的存在一般。
“褚云羲……”她独坐了许久,终于按捺不住叫了他。褚云羲转过脸望着她,道:“怎么了?”
“为什么不愿和我说话了?”她不想再兜圈子,便径直问了出来。
他垂了垂眼睫,沉默片刻,道:“没有的事,只是不想表现得太过亲近。”
“但是现在太子他们不在,外面也没人守着。”
“那也毕竟是在驿站,随时会有人走过。”
“你说谎。”虞庆瑶抿了抿唇,正色道,“你是不是心中不快活?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强装冷静?”
他瞥着她,眼神有些复杂,“我没有强装冷静。”
“那为什么这些天来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褚云羲似是想说什么,但硬是隐忍了下去,转而移开了视线,“我说了,是不愿被别人发现。你以为太子不在这里,附近就没有他的耳目了吗?若是再像先前那样,迟早要引来非议。”
他的这种态度让虞庆瑶无话可说,于是只得站了起来,“那好……你自己休息吧。”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挽留,只看着她,微微地点了点头。虞庆瑶此时离他极近,只需抬手便可抚上他的脸颊,可犹豫再三,还是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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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虞庆瑶也有意避免了与他的单独相处,时间一天天流逝,距离上京已是越来越近。在还剩最后两天就要抵达皇城的时候,南昀英接到了来自宫中的密报。
随后,他找来了莫渊。“父皇已经在暗中行事,想要找到我的逾规之举。”南昀英冷笑了一声,当着他的面,将信纸撕成粉碎,掷在桌上。
“那又怎么样?”因是白天,莫渊戴上了面具,声音也同样坚硬。
“怎样?”南昀英扬起剑眉,“你以为此事与你也毫无关系?我若是无法登基,就不可能去雪山祭天,你就永远找不到回去的路径。”
“我希望你明白一点,我只是顺应时局变化,而不会强行改变历史。”莫渊道。
南昀英低声斥道:“那就这样坐以待毙?”
“他只是开始行动,结果怎样,谁都不能预计。也许他做了很多,但最后还是没有将你的太子之位废弃。”莫渊缓缓道,“如果你现在轻举妄动,岂不是正好让人抓住把柄?”
南昀英一蹙眉,转目望着那团粉碎的纸屑,心中的怒火渐渐剪灭了下去。
“你父亲对你和其他人都缺少信任?”莫渊忽而问道。
“只怕他能信得过的就剩他自己。”南昀英抬了抬眉梢,坐下沉思。莫渊摇了摇头:“但他很信天意。从他上次目睹山摇地动,在极度惊恐之后将我封为国师就可以看出,他现在最怕的是死亡,最依赖的是上天。”
南昀英心中一动,望着他不语,过了许久,才站起身道:“我想我明白应该怎么做了。”
莫渊不置可否,转过身朝着房门走去,只是在临出门的时候回了一句:“不管你要做什么,不能危及虞庆瑶的生命。”
“自然不会。”南昀英微笑道,“或许她还会有很大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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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支马队继续向上京迫近的时候,皇宫中的隆庆帝又一次陷入噩梦。梦境中他身处于庞大无边的宫阙中,片刻之前还身居大殿,殿下群臣分列两侧,转瞬间竟全部消失如烟,只剩他独自一人坐在龙椅上。金碧辉煌的宫殿亦不知何时变得残破不堪,他匆忙走出大殿,所见皆是断壁残垣,连天荒草。忽而又是杀伐声起,他骇然回望,身披素白战袍的军队浩浩荡荡从天而降,挥动着钢刀长矛朝着他奔袭而来。他慌乱中想要逃离,才冲出几步,却觉身后被人紧紧抓着。强行回身一望,竟被一个披散着长发的女子死死掐住了咽喉,锋利的指甲直刺入他肌肤。
一声惊呼,隆庆帝猛然苏醒。睁开眼,红烛摇曳,彤妃正在对镜松开发髻。
“陛下怎么了?”她听得惊呼,急忙回过身来安慰。隆庆帝撑坐起来,背后衣衫已被冷汗打湿。他闭了闭双眼,挥手道:“做了个梦而已。”
彤妃道:“听说陛下最近一直龙体欠安,不知有没有请太医看过?”
“没用。”隆庆帝叹了一口气,“整日喝那些汤药,也不见什么效果。”说话间,便又不由得咳嗽起来。彤妃正要去倒茶给他,忽听门外传来宫女的焦急唤声。打开门后,只见两名宫女神色慌张,她不禁皱眉道:“何事这样慌乱?”
宫女跪倒在地,战战兢兢道:“禀告娘娘,小皇子忽然呕吐不止,浑身抽搐,还请赶快过去看看。”
“什么?!”彤妃一听便急白了脸,隆庆帝亦大吃一惊,两人随即赶往幼子所住之处。此时太医亦已闻讯赶来,众人皆知皇帝近年来最疼惜此子,眼见隆庆帝紧锁双眉站在一边,即便是在宫中待了几十年的太医也不敢大口出气。
耶律致躺在床上呼吸困难,脸色更是青得发紫。彤妃在一旁哭泣不止,隆庆帝越发心烦意乱,好不容易等到太医诊断完毕,他已按捺不住心头焦急,“小皇子得了什么病?”
太医慌忙道:“据臣所查看,小皇子像是食入了毒芹。请陛下速速派人去太医院取来解毒药物,否则可能危及性命!”
“还不赶紧去取?!”隆庆帝朝着身边内侍怒吼,内侍吓得与太医的随从一起奔出屋子,转眼就消失在夜色中。隆庆帝在屋中来回走动,越想越气恼,不由环视众人怒道:“朕今早还见到致儿在书房练习书法,怎么到了现在就成了这个样子?!是谁给他服下了毒芹?!”
彤妃更是哭喊道:“定是有人嫉妒我儿受宠,暗中要害他性命!”
一众内侍与宫女跪在四周不敢抬头,隆庆帝指着他们道:“不说出真相,你们一个都逃不脱干系!”说罢,袍袖一挥,朝着门外侍卫道,“把这些奴才全都拉出去杖责,直至开口说话为止!”
侍卫们一拥而入,拖起内侍与宫女便往外走,众人大哭小叫纷纷喊冤,终于有一个宫女扒住门槛道:“圣上,奴婢在天黑前曾见到小皇子独自从御花园方向跑来,手中还拿着几根草茎,莫不是就是那毒芹?”
“那些草茎现在丢在了的?!”
宫女颤抖道:“奴婢见他玩了一会儿就扔在御花园门口……”
“速去找来!交给太医查看!”隆庆帝说罢,立即有人奔向外面,但他仍是怒火不减,质问道,“小皇子为什么会独自去了御花园?朕的御花园中难道种植了这种毒草?!”
另一名宫女急忙道:“启禀圣上,小皇子本是在御花园中玩耍,但后来奴婢去替他准备糕点,一转身的功夫就不见了小皇子的身影。奴婢与其他人找遍了整座园子也没有寻到他……”
“你们都在说谎!”彤妃哭喊道,“分明是有意害他,还说什么找不到人影!陛下一定要为我主持公道!”她一边哭闹,一边捶胸顿足,闹得隆庆帝头痛欲裂,只得走出了门口。
此时太医院已经派人送来解药,彤妃不再让旁人近身,夺过那药瓶亲自给耶律致喂服了下去,擦着眼泪坐在一边等待。隆庆帝不忍看这场景,唤来侍卫吩咐道:“去御花园附近查看有无毒芹生长,一经发现立即来报。”
侍卫们应声而去,他又在风中站了片刻,直至双腿发软,才觉体力不支,摇摇晃晃走回了屋子。
这一夜隆庆帝始终守在幼子房中,耶律致服下解药后虽没再抽搐,但又呕吐了数次,神智也不清楚。宫女与内侍们终于在御花园门边的小道上捡回了那几根细草,经太医查看后证实是毒芹。到了天快亮的时候,侍卫们回来报告,说是御花园中并无毒芹,但却在怀德宫的院子里发现了野生的几丛毒芹。
“怀德宫?”隆庆帝听到这名字,脸色不由一寒,当年萧皇后便是在这怀德宫居住,最后也死在了那里。彤妃亦惊愕道:“怀德宫不是已经荒废多年了吗?致儿怎么会走到那里?难道是有人骗他去的?”
隆庆帝无力地摇摇头,唤来太医问道:“照你看来,致儿的性命可算是保住了?”
太医俯首道:“小皇子已经吐出毒物,性命应该是保住了,但是……”
“但是什么?”隆庆帝不由追问。
太医小心翼翼道:“能否恢复如常,臣也不能下断言……因这东西毒性太强,多数人服下后不久便会死亡,即使能活下来也是元气大伤……”
“必须治好!不得有任何病症遗留!”隆庆帝急火攻心,那边彤妃听见太医的话又是一阵哀哭,隆庆帝想要劝解,不料才一起身,突觉头昏眼花,顿时跌坐了下去。
内侍们大吃一惊,急忙拥上搀扶,但见隆庆帝歪倒在桌边,呼吸急促,竟连站也站不起来了。
第 170 章
“凤盈,前面就是上京了。”斜晖之下,南昀英持鞭遥指远处城楼,“你回到王府后好好休息,我先要回宫见父皇。”
“好。”虞庆瑶点头应答,不由回头望了莫渊一眼。这个人始终如同影子一般跟在左右,虽不出声,但总让她感到浑身不自在。马车缓缓驶入城门,沿途商户有的已经点起烛火,虞庆瑶望着久违的上京城,心头竟也有些归家的感觉。
身后马蹄声响,一回头,却见莫渊临近。“干什么?”她下意识地攥紧了缰绳。
“不必那么紧张。”莫渊一边策马前行,一边低声道,“只是叮嘱你一下,如果还想回到现代,遇到任何事情都不要轻举妄动。”
虞庆瑶狐疑地望着他,“为什么这样说?”
他没有回答,此时大道分岔,一边通往皇宫,一边通往吴王府,南昀英回头道:“国师还有话要与郡主说?”
“没有。”莫渊随即道,“只是与郡主告别而已。”
“那就请国师先随我入宫,郡主与陛下则回府休息。”南昀英说罢,将队伍一分为二,自己带着其中一部分往皇宫方向缓缓而去。
虞庆瑶望着他与莫渊远去的身影,心中却还想着莫渊刚才那莫名其妙的话语。正思绪起伏间,却听褚云羲问道:“莫渊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她微微一怔,见他推开了马车的窗户望着自己,便道:“回去再告诉你。”
他只看看她,又将窗子关了起来。虞庆瑶心中有所不悦,但四周都是随行人员,也不好当街发作。车马穿过主道回到南城王府时,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守门人远远望到他们归来,急忙回去通传,不多时,府门前便拥满了赶来迎候的仆人。虞庆瑶下了马,见褚云羲被人扶上轮椅,便有意没多看他,顾自带着仆人往回走。
本想直接回自己所住之处,可就在转身要离开之时,褚云羲在身后发话。“你不是刚才说回来再告诉我吗?”
虞庆瑶回过身瞥瞥他,“我也没有说一回来马上就要说呀。”
“那你准备等到何时?”他坐在轮椅上,需得抬头才能直视着她,尽管如此,神色却仍显倨傲。
“陛下要跟郡主说什么?不如用了晚饭再说?”福婶见两人莫名其妙地停在这里,不由茫然不解。
虞庆瑶蹙眉道:“没事,福婶你先带大家去准备晚饭吧。我会送他回房。”福婶见她这样说,只得领着众人往大厅而去。褚云羲一动不动地望着她,似是一直在等待她开口。虞庆瑶见下人们都已散去,便背着双手在他跟前转了一圈。
“到你院子里去?”她板着脸问道。
褚云羲默默点头,自己推着轮椅往北边院子缓缓行去。她跟在边上,偶尔斜睨他一眼,偷窥他的侧颜,他也像是没有察觉一般。待得临近院子,远远地便见屋中亮着烛火,有丫鬟正在铺床打扫。
虞庆瑶停下脚步道:“有人在,怎么办?”
褚云羲隐忍了一下,抬目道:“很机密?”
她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他便又一言不发地推着轮椅往假山那边的小径去,虞庆瑶也不知他要去的,就慢慢随着他走。直至转过一个弯,她才明白褚云羲要去的地方。天际灰蓝中映着一抹余红,木叶缓缓飘落,四周甚是幽静。前方便是马厩,玉骢仍旧单独待在边上的小棚中,远远的听到了轮椅的声音,便抬头朝着这边发出低鸣。
褚云羲到了近前,伸手摸了摸它的脖颈,它亦低头嗅了嗅他的手,拿脖子来蹭他。虞庆瑶蹲下来拿起粮草想要喂它,它却不去吃,只是面朝着褚云羲晃动着双耳。
褚云羲见她失落,便顺手接过那束粮草,递给了玉骢。玉骢顺从地吃着粮草,尾巴不时地甩动一下,看上去很是安详。
虞庆瑶正看着马儿发呆,褚云羲侧过脸道:“这里没有其他人了,你可以说了吗?”
“哦。”虞庆瑶托着腮,还是望着正在咀嚼粮草的玉骢,淡淡道,“他就是跟我说,遇到任何事都不要轻举妄动。”
她说完之后,褚云羲明显愣了愣,又等了片刻,才道:“还有呢?”
“没有了啊。”她看都没看他,随意地说道。
“那你何必弄得这样神秘?”他脸上浮起薄怒。
虞庆瑶皱起眉,侧过脸看着他,“我哪有故作神秘了?是你非要问清楚!他只不过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就那么紧张?”
褚云羲直视着她,眼神有些愠恼。虞庆瑶想到这些天来他的有意疏远,便也狠狠瞪着他,心中甚是窝火。可一旦与他的视线相撞,却只坚持了一会儿,便在他那凌厉冷峭的目光下败下阵来。
她想要一走了之,潜意识中却又有些不舍,只得背转了身子,抱着双膝蹲在他的轮椅边。
夜风吹拂而过,卷起她长过肩头的乌发。褚云羲将轮椅往后挪了一下,望着她的背影,过了许久,才低声道:“起来。”
她没有理他。
“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总之你现在还是个郡主,这样蹲在马厩前成何体统?”他加重了语气,像教训小孩子似的批评她。
虞庆瑶负气道:“难道郡主就一定要端庄大方?凤盈不也是上阵杀敌的吗?”
“那你去战场杀个敌人给我看看。”他语带鄙弃,却伸手来拉她。虞庆瑶回过头瞪了他一眼,“不是想跟我疏远吗?”
褚云羲的手本已搭在她肩膀上,听到了她的话,便又收了回去。虞庆瑶越发生气,站起身就往回走,走了一程,没听到他的动静,忍不住回过头往后望。
褚云羲坐在轮椅上,正望着她,整个人为薄薄的夜色所笼,沉郁寂静。
虞庆瑶的心被撞击了一下,不知为何,忽然叫了一声:“褚云羲。”
他没有出声,还是坐在渐渐暗沉下来的夜色中,面容亦朦胧不清。她犹豫了一下,抑制不住心中的潮涌,快步走回去,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的眼眸漆黑深沉,但或许是被夜色侵染的缘故,此时看上去竟好似拂过了淡淡的云雾,不像原先那样透亮。
虞庆瑶心头惆怅,她站在那儿,又唤道:“褚云羲。”
“什么事?”他轻声回应,带着些鼻音,听上去分外落寞。
“你到底怎么了?”她缓和了语气,认真地问道。
他静静地望着她,即便在夜里,或许看不清她的样貌,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望着她。“真的没有什么。”他低沉地回答,又道,“你是生我的气了吗?”
“我只是不明白你……你明明有心事,却又不说,还有意疏远了我。”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如果是因为那天我跟你说,我想回去,而使得你不高兴了,你可以跟我说……但你不承认,这样的话我又能怎么做?”
他的眼眸更沉了几分,黑得让人心颤。
“我记得你以前曾经问过我,什么时候才会有常人的喜怒哀乐。”褚云羲忽然道。
她怔了怔,道:“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件事?”
“我现在才明白,难过不是最痛苦的。”他望着她,眼眸深处似有浪潮卷涌,语气却还出乎意料的平静,“最痛苦的是,明明心里难过,却要自己承认不应该有这种感觉。”
虞庆瑶起初没明白他的意思,可想着他的话语,再看着他的眉眼,她心间就好像被人用力地按压着,又酸又痛。
“为什么要强迫自己?”她难过道,“你觉得自己不应该难过?”
“不是吗?你要回去找你的父亲,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如果心存阻扰,那成了什么?”他本来想一直忍着这些话,可这些天的煎熬已然让他心神憔悴,眼见她就在近前却又无法说出心声,甚至不知她还会在身边停留多久……褚云羲抬起头,看着她,道,“我不愿做那样的人,可我每一天都在想,你什么时候会走。”
虞庆瑶的眼里浮起泪影,她慢慢走到他身前,蹲了下来。“你不是答应过我,可以跟我一起走……”
褚云羲勉强笑了笑:“莫渊会让我跟着你?”
她心头一震,随即道:“那我也说过,我会回来找你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不说话,好像想把她的样子记在心里。过了许久,他才道:“回去吧,福婶肯定又要四处找我们了。”说罢,便自己推着轮椅往回去。
虞庆瑶望着他孤独的背影,想到他刚才的话语,心知是他压抑已久才不得不说了出来,更觉悲伤难耐。他却缓缓停在树下,回过头道:“虞庆瑶,你过来。”
她走了过去,两个人都在树影下,月光透过枝叶洒落身上,画出圆圆点点的斑痕。
褚云羲平息了一下呼吸,低声道:“我刚才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里。”
“怎么了?你又没说错什么。”虞庆瑶哑着声音,低头看着他,“这些天你一直沉闷着,总也要有说出来的时候。”
他落寞道:“我怕会影响你的心情。该走的时候还是要走,不要总记着我一时说出的话语。”
她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心中越发难受,但因为怕他更自责,便强忍着悲伤,点头道:“我明白,你也不要乱想。”
褚云羲抬起头,见她眼眶发红,便强行深深呼吸着,努力微笑了一下,道:“我陪你在这儿待一会儿再回去吧,不然福婶看到你的样子,还以为又跟我吵架。”
“好……”她低着头,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与他一同待在这古树之下,落了一身寒白月辉。
******
回到大厅,福婶果然已经到处派人寻找他们。虞庆瑶与褚云羲在下人们面前不能露出异常,强颜欢笑着用罢晚饭后,她送他回房。院子里暂时没有别人在,虞庆瑶站在房门口,踌躇了一会儿,道:“那两个对讲机放在的了?”
他进了内室,从床头包裹里取了对讲机放在膝上,推着轮椅到了堂屋。虞庆瑶道:“你怎么也不怕下人们翻出来?”
“我交待过不准打开我的包裹。”他淡淡道,“他们怕我的。”
“你有那么可怕吗?”她忍不住嘀咕了一下。褚云羲看看她,道:“在你面前不可怕。”说罢,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便只沉默着将对讲机递给了她。
虞庆瑶只拿了一只,“那个你留着。”
“为什么?”
“嗯……现在回到了王府不能随心所欲地说话,如果你有什么话想偷偷说给我听,就等晚上睡觉时,用这个告诉我。”虞庆瑶说着,按亮了开关,“就像这样,不过没事的时候一定要记住关掉,这能量一旦用光就成了摆设,记住了吗?”
褚云羲迟疑了一下,道:“你真的可以听到吗?”
“可以,因为我们的院子离得不远啊。”
“如果离得很远,就没有用了?”褚云羲看着对讲机,似乎很认真地考虑着问题。
“那是当然。”她摆弄了一下开关,朝着话筒那端说了一声,“你好,褚云羲。”
褚云羲手中的对讲机果然也传来了她的声音,他不由又拨弄了一下那个按键,虞庆瑶刚才的问好声居然又重复了一遍。
“这是怎么回事?”他惊讶道。
“大概是录音系统。”虞庆瑶试验了几次,细细地告诉他,“往上按是打开,往下按是关闭,中间连按两下,就可以听到之前的录音,就是能将刚才听到的话再听一遍。”
“那到什么时候,才会是你说的能量用尽?”
“这我不知道……”虞庆瑶想了想,道,“如果哪一天你看到这上面的小灯不再亮了,就是能量耗尽,再也无法打开了。”
褚云羲怔了一下,很快就将对讲机的开关关闭了。虞庆瑶见他这般谨慎,不由默默叹了口气,“这一会会儿时间不要紧的。”她说着,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
第二天一早,宿放春就去见了褚云羲,将昨夜劝降的事告诉了他。
褚云羲听她说了经过,淡淡问了一句:“程薰平时并不显山露水,这次怎么倒愿意帮你去劝说王副将?”
宿放春自觉脸上微微发热,神态还故作自然:“也并不是帮我,当此急需招揽良才之时,他出力也是应该的。”
虞庆瑶看看她,道:“也不知道那个王副将会不会被说动……”
“最好是能归顺我们。”宿放春道,“蔡正麒麾下将领幕僚不少,王副将在其中口碑不错,他如果能主动归降,定能带动其他人。如此一来,湖南境内几乎再无风浪。”
褚云羲颔首道:“不如我再亲自去一次,也可让他看见我们的诚意。”
“您眼下行动不便,还是先别去了。”宿放春连忙道,“我昨晚也说过,如果他愿意,可以带他过来见您。”
褚云羲略一思忖,又问:“那蔡正麒呢?”
“他?听说被抓了还不收敛傲气,昨晚我看程薰的意思,似乎也觉得此人没有归顺的可能。”
褚云羲道:“你现在再去一趟战俘营,暗中观察蔡正麒的言行,回来再跟我说。”
宿放春虽不知他为何忽然这样安排,但秉着信任,还是一口答应。
她离开后,虞庆瑶一边给褚云羲换药,一边问:“去观察蔡正麒做什么?还怕他策反你手下的士兵?”
褚云羲起初没听懂,继而一想,才明白她的意思,不由哂笑:“你在说什么?他有何德何能,还策反我的手下?”
“所以呢?”虞庆瑶笑盈盈地问,“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让宿小姐再去一趟啊?”
褚云羲看看她,却道:“现在不想说。”
“为什么?”虞庆瑶不解也不满,“难道还有什么机密要瞒住我?”
“那倒不是。”褚云羲慢慢靠在垫子上,“只是觉得不太适合跟你说。”
虞庆瑶睨了睨他,也并不追问,只是轻轻哼了一声,用力将绷带给缠好了。
“哎?”褚云羲蹙着眉直起身来,“你干什么呢?故意报复?手那么重。”
虞庆瑶收拾着剩余的伤药,头也不抬:“我有那么小气?分明是你故意矫情起来。在床上躺了这几天,越发颐指气使呢。”
褚云羲被噎得不轻。
“我哪里就矫情了?”他撑着身子,朝虞庆瑶控诉,“你换药的时候,我都忍着没敢发出一点声音。前些天我刚刚苏醒,是谁趴在床头哭得昏天黑地,这才没几天,就嫌这嫌那了。”
他一脸无辜又含着怨气,虞庆瑶本来是板着脸的,此时却哈哈笑起来,双手捧住他的脸颊。
“怎么就当真了呀,我的陛下。”她越看越欢喜,低头轻轻吻他的脸庞,“开玩笑呢,你都看不出吗?”
柔软的唇落在他脸上,温热的呼吸就在近侧,他的心底依旧有莫名的恐惧。只是握紧了虞庆瑶的手,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褚云羲的呼吸才稍稍平稳。
他忍着那种难以名状的惶恐,一手撑着床榻,一手揽住虞庆瑶的后腰,努力攫住她的唇。
然后,报复般的稍稍用力咬她。
她想逃过,却被他控住了。
乌黑的长发滑落下来,如黑夜的梦幻。
呼吸声中,她忍着痛又忍着笑,趁着褚云羲稍一松开的时机,逃出他的掌控,抵着他的眉心,问:“你想不想我?”
他喘息未止,声音居然微微发抖。“你问的是……什么时候?”
“昏睡过去的时候。”她问出来,又觉得自己有些荒唐,明明知道他失去了意识,却还想知道答案。
褚云羲在恍惚间不禁也笑了笑。
他抬手覆着虞庆瑶的脸颊,低声道:“……我觉得自己好像一直沉睡于深海,那里没有任何声音,就连水流都悄然寂静。我很希望,你能陪在我身旁,可是那里,没有你的踪影。”
“那是你内心的世界吧?”虞庆瑶心生怅惘,望着那双迷雾濛濛的眼睛,“我也想啊,想在你陷于沉寂的时候,来到你的心底,看看你到底在想什么,害怕什么。又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守在你的旁边,那样的话,就算周围寂静无声,一片冷清,你也不会孤单了。”
她轻柔地说,褚云羲安静地听。末了,才微微一笑,又带着几分喟叹。
“可你怎么可能真的走到心底深处呢?就连我自己,现在还无法控制自己……”
“那我就陪着你慢慢走,总有一天,会找到回去的路。”
*
这天午后,宿放春回来禀告,说是蔡正麒不见悔意,态度并无改善。褚云羲道:“带他来见我。”
于是蔡正麒被带到了府衙后院,他戴着镣铐,被迫跪在地上,抬头见前方圈椅间端坐着一名年轻男子,秀眉凤目,身着水绿竹叶纹道袍,看似淡然出尘,却又蕴含迫人气势。
“你?!你是……”他盯着褚云羲仔细打量,起初只觉眼熟,再一想,竟觉与当今建昌帝年轻时有几分相似。然而他很快又想到民间传言,说是义军中有一名将领自称是天凤帝转世,甚至还引得之前的湖南指挥使就此归顺。
“莫非你就是那个妖言惑众之人?!”蔡正麒又惊又怒。
褚云羲倨傲道:“蔡将军是见过当今天子的,依你看,他与我可算得上相像?”
那种不怒自威的气魄让蔡正麒更加恐慌,但他还是强自骂道:“大胆逆贼,竟敢拿自己与圣上相提并论!就算有几分相像,也不过巧合了天颜,怎能让你贼胆包天,自称高祖转世!”
“果真是毫无识人本领。”褚云羲哂笑一声,扬起眉梢一句一句道,“湄江畔多次伏击,西城下以假乱真,卖草药偷梁换柱,这一个又一个的局,你次次入套。五万精兵一败涂地,你身为主帅毫无统领能力,事到如今不知羞愧,竟还口出狂言,难怪手下皆对你怀着不满,你却还妄自尊大!”
蔡正麒脸色铁青:“你也知次次用计,我蔡正麒是正人君子,不幸折损在你们这些阴险小人手中,实在是天理不公!”
“副将犹在抗敌,主帅却匆忙奔逃,这还算得上什么君子之风?”褚云羲看他强装镇定的模样,着实觉得可笑,也不再与之多话,扬声叫来守在外面的校尉,“蔡正麒冥顽不化,狂妄无礼,带去战俘营外,就地正法。”
“遵命!”两名校尉当即一左一右架着蔡正麒就往外去。
那蔡正麒片刻之前还怒容满面,如今忽然听得这命令,顿时脸色发白,浑身瘫软,竟连走都走不动了。
他一边被拖往门口,一边挣扎大叫:“逆贼,我是正二品指挥使,当今天子的重臣!你们犯上作乱,杀害朝廷大将,是要株连九族!”
褚云羲坐在堂上,看着他被拖出去的身影,顾自笑了笑。
“株连九族?那如今金銮宝殿上的建昌帝,也得跟着一起去刑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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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肃静的战俘营外,罗攀与宿放春皆来到此处,蔡正麒被按压在地,犹在狂骂不已。不远处,所有被俘虏的武官们都被带了出来,隔着栅栏看。
刽子手拎着大刀阔步而来,众人皆心惊胆战,窃窃私语。原先还慷慨激昂怒骂反贼、眷恋朝廷的蔡正麒听得脚步声渐渐迫近,忽而浑身发抖,嘴唇也不听使唤。
“我要投诚!我要投诚!”他声嘶力竭叫喊起来,“你们不就是想用这一招吗……”
叫声未绝,前方的宿放春喊一声“斩”。
众战俘但见刽子手手起刀落,寒光一闪,鲜血飞溅。在众人的惊呼之中,蔡正麒人头落地,尸体重重栽倒。
王副将等人背后直冒寒意,后方的几个千户百户已吓得变了神情。
此时,宿放春环视四周,踏上一步。
“主帅诚心邀请蔡正麒归顺我军,怎奈他不知感激,还出言不逊。”宿放春依照褚云羲事先吩咐的朗声说道,“诸位,我们此举绝非要挟恐吓!只怪蔡正麒过于狂妄,死到临头却又怯懦退让,实不堪重用。即便他品级再高,官威再大,我们主帅也不需招揽这样的庸才!各位长期埋没在他之下,实属可惜,若有心投诚,我们主帅自会礼贤下士,日后共同进退,有福共享有难同当!”
说罢,她抬手示意,数名校尉迅速上前将蔡正麒的尸首拖走,地上血迹蜿蜒如蛇,鲜红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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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番辕门杀主将,彻底摧毁了先前还摇摆观望的众人心理。
不到半天时间,先是王副将请求面见主帅,与褚云羲交谈后,见其器宇不凡,极具世家风范,便甘愿投靠麾下。
这一讯息传出后,上至副将参将,下至千户百户校尉等各级军官,皆诚惶诚恐前来拜见,纷纷表示愿意归顺义军。军官们一旦改换阵营,士卒们更是唯恐晚一步投诚而被怀疑其心可诛,哪里还敢有人说一个不字?
此时罗攀又带来主帅宣告,若有不愿留下参战而要返乡者,发给干粮以供路上使用,若父子、兄弟同在军中者,三人留其二,两人留其一,其余皆可领钱还家。
一时之间,原本还战战兢兢的士兵们起初不敢相信,继而看到大批的干粮与一串串的铜钱被抬到了营帐前,才惊喜交加。
两天后,老弱病残与胆小思乡者皆领钱领粮,踏上了还家之路,剩下的精壮士兵皆骁勇善战,且想要更多的军功来博得日后光宗耀祖。
至此,湖南这一路的义军又整编收入精兵四万,且增添八位得力军官,声势如日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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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晴光耀眼,枝叶绿得浓郁,褚云羲刚刚见过罗攀,虞庆瑶走进房中,问他刚才和罗攀说了什么。褚云羲道:“请攀哥去找些能让我练臂力的器械来,否则走又不能走,天天不是躺就是坐,等三个月后可就要废掉了。”
虞庆瑶笑盈盈地搭上他的胳膊,故意用力捏了捏:“这不是还很有力气的样子吗?”
他一笑,反手握住虞庆瑶的手腕:“要是连你都觉得我没力气了,那我还能作战吗?”
虞庆瑶抿着唇微微笑,忽又戳着他的胸膛:“那天你不愿意跟我说为什么叫宿小姐去观察蔡正麒,是为了什么?”
他没想到虞庆瑶又会问起此事,叹息一声:“你觉得呢?”
“你本就不想留着他,所以要找借口杀人,是不是?”虞庆瑶横目瞥着他,“不跟我说,是怕我唠叨阻止你?”
褚云羲斜卧在床榻上,笑了一下,轻轻揽着她的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