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6章
虞庆瑶冷冷地看着这个站在雪白光束前的男人,他穿着的深紫窄袖长袍与身后的警车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令她感觉无比诡异。
他却很自然地关上了车门,背对着光亮,望着她道:“看起来你已经很适应这里的生活,也很喜欢现在的身份。”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她挑起锋利的眉梢,目光游移间还在寻找四周是否有其他人潜伏。莫渊似乎看穿了她的用意,俯身伸手一按车中的控键,车头的那两道光束缓缓地旋转起来,以360度的方位映照了整个库房。
“这里没有别人。”他说完之后,又“啪”的一声关掉了车灯,四周顿时又陷入了沉沉黑暗。
虞庆瑶无法适应这急速而又剧烈的光暗转换,一时之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他的脚步声渐渐迫近。他的呼吸就在近前,虞庆瑶背倚着大门,强自镇定道:“你骗我过来干什么?”
“不是欺骗,只是寻找方法。”他依旧言简意赅,声音低沉,“你是在的发现警车的?”
“这车子不是跟你一起穿越过来的?”
“不是。”
她冷笑:“难道警车还会单独穿透时空,掉到了雪山下?”
“是时空扭曲造成的。”莫渊平静道,“我、你、警车穿越到了同样的时间,但所落下的地点不同。当然,如果当时我们周围还有其他人或物,也可能穿越到了其他的时代,甚至可能没有降临到任何时间地点,始终在无限的时空中飘荡。”
虞庆瑶心中一惊,但又硬声道:“你找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些?!”说罢,转身抓着门闩便想再度发力。莫渊猛地扣住她的肩膀,虞庆瑶奋力挣扎,反被他抓住衣襟,推倒在警车引擎盖上。
“你最好不要再跟我斗狠。”他压低了声音,抬腿踏在她身侧。
虞庆瑶瞪着他,道:“你到底要干什么?!摇身一变成了国师,难道还想要在这北辽生活下去?!”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不会被卷入时空隧道,也不会流落到这样蛮荒的时代。”
“那你现在缠着我不放又有什么用?”虞庆瑶僵卧在他腿侧,愤怒道,“就算你天天跟在我身边,可我们谁都回不了现代!你打算一辈子盯着我吗?!”
莫渊缓缓道:“我记得你刚开始的时候好像也是急着要回去的……但现在,怎么乐于留在这里了?”
“不关你的事!”她别过脸去。
“是吗?”他忽地俯身一抓,便将她几乎拎了起来。虞庆瑶惊异于他的强大力量,狠命抓着他的手腕道:“你到底是不是人类?!”
话音未落,莫渊手掌一松,她又砰的掉落下来,撞在那坚硬车身上,浑身几乎散架。虞庆瑶捂住肩膀滑坐在地,只听他冷冷道:“无知……你把智能本藏到的了?”
“智能本?!”她不禁抬头怒道,“难道不是被你取走了吗?!”
“刚才已经说过,我醒来的时候根本不在车内,这是我来到北辽后第一次见到它。你就算偷走了智能本也没有用,没有密码,你根本无法解锁,明白吗?”
虞庆瑶霍然站起,直视着他一字一字道:“我说了没有拿!”
莫渊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身要走,却被虞庆瑶拦住了去路。
“你要干什么去?”她直勾勾地盯着他。
“搜查军营与附近村庄,必须找出智能本。”他斩钉截铁。
“那里面记载了什么?是关于我父亲被陷害的事情是吗?”虞庆瑶张开双臂挡住了大门,“他不可能是叛国者!”
莫渊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忽然道:“你很想知道?”
“废话!”
“如果你真的想弄明白他到底是不是叛国者,可以回去亲自问他。”
虞庆瑶的眼神收缩了一下,继而狠狠地道:“他已经自杀了,你是在开玩笑吗?”
“据我所知……”他停顿了一下,“至少在我们被卷入时空隧道之前,他还没有死。”
虞庆瑶的心脏似乎霎时间停顿了一下,随后便猛烈地跃动起来。“你说什么?!”
莫渊似乎预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平静道:“你的父亲叶淮应该还活着。”
“到底是怎么回事?!”虞庆瑶揪住他的衣衫,颤声道,“你们一会儿说他自杀了,一会儿说他还没有死,到底哪句话才是真的?!”
“你希望他自杀了?”
“怎么可能?!但你们的话前后矛盾!他如果没有自杀,现在又在的?!”
“这个恕我不能告知。”他抬起右腕,衣袖滑落间,有点点绿芒不时闪烁。虞庆瑶认出了这正是最初被自己捡到,后来又被他抢回的夜光表,也就是他口中的“通讯器”。
他解下表带,将右手拇指按在表盘背后,“也许听到这个,可以让你更信任我。”
夜光表的表层开始浮现幽幽的蓝光,虞庆瑶从未见过这样的变化,不禁屏住了呼吸。渐渐的,那光滑的表面又映射出一个椭圆光点,随着那光点的不断起伏,寂静中忽然响起了“滋滋”的杂音。
他抬了抬头,示意她再靠近一些。虞庆瑶谨慎地往前走了一步,听到有低微的声音从那手表内部传出。
起初只是错杂的声响,但随着她静下心来慢慢辨认,渐渐听出那个声音是在重复着一句话。
——“海力图,针对叶淮的追捕正在进行中,请务必完成对虞庆瑶的押送任务,不能让她落入C国控制。”
她大口地呼吸了一下,声音也异样起来:“这个通话是什么时候的?”
“就在我们执行押送任务之前。”
虞庆瑶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快跟他对话,我要问他我的父亲现在怎么样了!”
“无法对话。”他一如既往地漠然,“搜寻不到信号,通讯器本身也遭到了毁坏,就是在戈壁的时候,那个残疾的少年将我撞下地窖时把它的重要部件摔碎了。所以只保存了最后的通话录音,但足以证明我刚才所说的一切。”
“你为什么不早说?!”
“从规则上来讲,我不应该将这种内部讯息传达给被追捕的犯人。”
她有满腔怒火,可对着这个似乎没有感情,也不懂人心的“人”竟无从发泄。“所以,你现在告诉我,我的父亲其实没有死,之前的所谓自杀是你们为了骗我上路而编造出来的谎话是吗?”
“那是第一行动分组的同事执行的任务,与我没有关系。”
“第一行动分组……”虞庆瑶哭笑不得,“好像很正式的样子?我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警察?间谍?为什么又说不能让我落入C国控制?我只是在C国留学而已,他们难道也要抓我?”
莫渊沉默了片刻,似乎真的在一一思索她的问题,最后才道:“你的问题太多,我无法全部回答。”
“那你就选可以回答的说!”
他以不带感情起伏的声音道:“海力图,隶属于国家特别警卫队,本次任务是将女犯虞庆瑶安全带回M国刑讯中心。回答完毕。”
“刑讯中心……”虞庆瑶倒抽了一口冷气,她虽然不相信父亲会有什么叛国行为,但事到如今只能相信这整件事情必定与他有关。
一片沉寂中,莫渊忽而开口:“你现在还愿意一直留在这里吗?”
她只觉思绪纷乱,过了许久才道:“难道你已经找到了回去的方法?”
“暂时不能确定。”他顿了顿,又冷静道,“但应该存在着极大的可能性。”
******
伴随着沉闷的响声,库房的大门被缓缓打开。虞庆瑶疲惫不堪地走了出来,两边的士兵举起了火把,让她又感到一阵晕眩。
在士兵的护卫下,她重新返回住所。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却有人在远处唤了一声“郡主”,将正心神不宁的她惊了一下。抬头远望,只见有人正从对面小径疾步而来。
“罗攀!”她又惊又喜,停下了脚步,“什么时候回来的?”
罗攀抱拳道:“刚回来,去陛下那儿通禀了一下。”
虞庆瑶这才记起之前自己也曾想要去找褚云羲,却被士兵做了个假象而蒙骗过去。罗攀看了看两旁的护卫,向虞庆瑶递了个眼色道:“陛下听到外面有动静,正好末将前去,他便叫我来询问一下。”
“……没事了。”她摇了摇头,走了几步又觉不安,回头道:“我去跟他说一声。”
罗攀点头陪她前往褚云羲的住所,可两人身后始终跟着卫兵。直至行到门口,虞庆瑶忍不住道:“对面就是我住的地方,你们可以先行退下了。”
“太子吩咐过,要时刻护卫郡主安全。”卫兵的首领说罢,带着手下分为两列,整整齐齐地守在了门前。
她无奈之下只得推门而入,反手便将大门紧紧关上。左侧帘后透出了淡淡光亮,虞庆瑶挑起帘子,便见褚云羲坐在床上。
“你终于回来了。”他看到她,才略感安心地道。
虞庆瑶默默地点了点头,望着褚云羲,却不知从何说起。
第 167章
漆黑夜空星子寥落,凉风扑面而来,掠过宿放春露在甲胄外的脸颊。
战马奔腾,蹄声飒沓,她银甲含霜,明眸紧盯前路。
前方火光烁动,马鸣错杂,叫嚷混乱,正是官军驻扎之地。
“准备放箭,跟我冲!”她一振缰绳,率先冲了过去。在她身后,三千骑兵紧紧跟随,如风雷般呼啸生风。
黑压压的马队冲向了敌营,最前面的数排骑兵手持弓箭,齐齐放弦。
带着火焰的弓箭仿佛万千流星从天而降,划出道道红光,尽坠向敌营。仓促应战的官军虽以盾牌防护,但怎防得住散落的火焰。一时间惨叫不断,火光乱舞。
“放箭!”对方将领也厉声嘶吼。萧萧箭雨纷射而至,但骑兵全身上下甲胄严整,只露出一双眼睛,就连战马亦身披铁甲,势不可挡。
又一阵箭矢对攻间,宿放春带领的骑兵已冲入官军的前锋阵营。
她迅速换弓为剑,控着缰绳直奔敌将而去,骑兵如江潮扑卷,刀光翻飞,斩杀间血腥四射,尸横遍地。
“上!”官军将领还在嘶吼,后方源源不断的士卒被驱使卖命。然而因之前的混乱导致军心震荡,即便这些被派来最前方防御的士兵身体并无不适,可是在凶悍的骑兵冲击之下,也只顶了一阵强攻后,就开始溃散。
宿放春在苦斗之下,一剑砍中对方将领面门,那人惨叫着坠下马背,周围士卒更是慌乱。很快,官军营门失守,骑兵风卷残云般冲破防御,踏着满地鲜血疾行。
紧跟着骑兵的是步兵,人数众多,一入敌营便分为四列,主力跟随骑兵直冲前方,一路砍杀。另两列迅速分散,腰配尖刀,手持火把,遇人杀人,遇营烧营。
蔡正麒麾下原本有八个大营,接近一半的士卒因中毒而浑身乏力,还剩下一半的士兵只能拼尽全力来抵抗义军的突袭。而宿放春麾下众多壮士,在奋力杀敌间更是大喊:“投降者不杀!投降者不杀!”
官军连番遭遇打击,此时更是军心涣散。那些手脚瘫软的士兵根本没法迎战,眼见同伴勉强拿着刀枪上去抵抗,几下就被砍死在自己面前,怎不吓得面如土色。再看势如龙虎的义军提刀追至近前,纷纷下跪叩首,以求保命。
这边缴械归顺者众多,其余将士们更是无心恋战,任由将领们如何厉声呵斥,越来越多的人或是跪地投降,或是四散奔逃。宿放春带领众骑兵追杀残敌,望到蔡正麒竟翻身上马,在一队卫兵的保护下奔向后方。
“宿将军,那人要跑了!”身边的人急促道。
“追上去,擒住他!”宿放春策马欲追,却又有一路人马自斜侧杀出,带头的正是蔡正麒的亲信副将,此番舍命护主,拼力阻住了宿放春等人。
宿放春持剑在手,回头喝令手下去追,自己则与那人苦斗。
那人虽知大势已去,但一杆长枪横扫斜挑,竟是要舍命拖住宿放春,以便为主帅赢得逃命的时间。宿放春长剑在手,虽招式凌厉,一时之间却难以伤及对方。
两人鏖战许久,宿放春虚晃一招骗过对方,双腿一夹马腹,纵马便冲向后营。
后营此时已遍地狼藉,火焰乱舞,蔡正麒等人早已不见踪迹。她不顾后方还有敌将在追,带着十多名骑兵策马跃过栅栏,朝着对方可能逃窜的方向紧追而去。
*
夜风浩荡,宿放春纵马疾驰,却寻不到对方的踪迹,也不知自己的下属追到了何处。
她勒住缰绳正欲观察四周情况,忽又听得身边有人叫起来:“将军,那边有动静!”
宿放春凝望细听,果然在西北方向隐隐有兵刃相接之声。只是夜色浓黑,尽管身后有士兵举起火把照明,她一眼望去唯见远处荒草蔓延,却不见人影。
“走。”宿放春一振缰绳,正准备带人追上去,却忽听后方马蹄声疾,回头间,一阵箭雨冲击而来。
“闪开!”宿放春急勒马纵跃,身后骑兵亦迅速避让,但还是有战马被箭雨射中腿部,惊吓腾跃。
“我听到声响,还以为你会过来找我。”褚云羲看了看她,不由又道,“怎么脸色那么差?”
她这才走到近前,迟疑片刻后道:“褚云羲,我有件事情想跟你说。”
他抬起眉梢,“什么事?”
“……我的父亲,他可能还活着。”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竟不知自己是喜还是悲,酸甜苦辣一齐涌来,咀嚼出的尽是复杂回味。
褚云羲也对这突如其来的的消息很是意外,愕然道:“你怎么知道?”
“莫渊说的。”
“他?”褚云羲更是惊愕,“他怎么会跟你说这个?你一开始的时候不是说你父亲已经去世了吗?”
“可是他刚才给我听了录音,在我被押送上车前,我父亲还在逃亡中。先前他们说的所谓自杀可能只是谎言,是为了骗我跟他们走……”虞庆瑶越说越心烦意乱,见褚云羲还是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不禁道,“无论怎样,他现在给了我一线希望,我也一直不相信我父亲会自杀!”
褚云羲其实根本不明白她所说的什么录音,可见她如此烦乱,也没有细问,只是道:“那他现在告诉你这个消息,有何用意?”
虞庆瑶怔了怔:“用意……”
“他不是一直要抓你吗?为什么忽然跟你说这事?”褚云羲顿了顿,又道,“他想让你不再抵抗,是吗?”
“大概是希望我不要再逃……”不知为何,先前想好的一套说辞在他面前却噎了回去,只得模棱两可地这样回答。
“可是就算你不逃,你们还可以回到那个时代吗?如果不能,那他说这些又有何益处?”
她哑了口,垂下眼帘。
烛火跳动了几下,映在褚云羲脸上的光影也随之变化,可他的眼神一如既往。平静而不起波澜,甚至恢复了一丝淡漠。
“他不会跟你说,他有办法可以带你回去吧?”褚云羲轻描淡写地说罢,微微抬起眼眸,望着虞庆瑶,等待着她的回答。
很多念头在她心间起伏不定,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只是有这个可能。他没跟我说得很详细。”
一小段寂静后,褚云羲道:“你就不怀疑他是在骗你?好让你不再反抗,乖乖地跟着他回去。”
“想过。”她沉静了一下,抬头道,“可如果我父亲真的还活着,我怎么能够对此置之不理?”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所以就算只有一线生机,你也会跟他回去?”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稳,眼神也清透,只是呼吸要比平素都缓慢,慢得让人感到窒闷。
虞庆瑶深吸了一口气,道:“褚云羲,他不是现在就要带我走。”
“那是什么时候?”
“他不肯说,只是告诉我,要等待一个时机。”
他没再说话,目光缓缓下落,似是看着床尾,可那里并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意的地方。虞庆瑶看着他,放低了声音道:“褚云羲。”
“嗯?”他这才好似回过神来,怔怔地抬头望着她。
她望了望窗户,见没人在外面接近,才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前,蹲在床边,道:“你心里不高兴了?”
“没有。难道我还能阻止你牵挂自己的生身父亲?”
她踌躇许久,又道:“如果……如果莫渊真的找到回到未来的方法,我就想办法救出我父亲,然后……然后我会回来找你。”
褚云羲看着她诚挚的脸,本有许多话想问,但终究没有说出口。她见他还是神色怅然,极力想要安慰他,又急着道:“或者你跟我一起回去,不再回这个时代?”
“……我去了能干什么?”
“随便干什么都可以。”虞庆瑶见他终于肯说话,便抿了抿唇,努力笑道,“我回去后,可还是一个被抓捕的犯人啊,你难道就忍心让我被关进监狱或者一个人在外面东躲西藏?”
橘色的烛光拂在她眉眼间,使得她的神情多了一份柔和。褚云羲伸手抚了抚她的眉梢,道:“自然不忍心。”
她满意地笑了起来,抓着他的手,攥在自己掌中,小声道:“我也舍不得抛下你,让你独自一人留在北辽。”
褚云羲低头看着她,道:“有你这句话,便足够了。”
她又笑了一下,忽而想起了什么,因问道:“罗攀已经将周野老送走了吗?”
他点头,轻声道:“周野老已回到大明境内,至少这样可以确保太子无法找到他了。”他又从枕下取出一本古旧的册子,递给了虞庆瑶,“你看。”
她翻了几下,见里面画着人体穴位经络,不禁道:“这是的来的?”
“周野老临走时,叫罗攀去石屋找到这本书,让他转交给我。说是不能任由我半途而废,否则寝食难安。”
“没想到他还这样尽心。”虞庆瑶欣慰地合上书册,这才站起身来,“我要回去了,时间太久外面的人会生疑。”
“去吧。”褚云羲松开了她的手,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望着他。他亦望着她,笑了笑道:“为什么这样依依不舍?”
“只是想看看你。”虞庆瑶说完这句,才真的撩起帘子,走了出去。
******
屋门发出吱呀之声,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另一个方向。褚云羲却还没有躺下,独自对着那一支幽幽烛火出神。
烛泪一滴一滴地缓缓流下,先前一直被强压的各种杂念此刻忽然涌上心头,牵扯着原本平静如水的心境,让他无法宁静。
从认识虞庆瑶开始,她便总是会带给他无穷的新意与冲击。时不时冒出的一些奇怪的话语,各种以他的眼光觉得有违常理的行为,起初是厌恶,可最终还是接受,甚至会觉得她像一片幽林,越是走进,越会发现在凡世间难以寻到的美。
即便她还是会说着他听不懂的词语,他也渐渐习惯不去追问,而是放在心间慢慢思量。他觉得凭他自己,也可以猜想她所生活的世界。
他一直以为她不会再回去了。
这一段时间来,他努力地想要治好双腿,为的是如果可以,他想带着她走。离开吴王府,离开上京,甚至离开北辽。然后他与她可以不再背负着姐弟的名分,像两只逃出深山奔向原野的小兽一般,寻一个无人熟识的地方,悄悄筑起巢,去安置未来。
可她又一次带来了惊人的讯息。褚云羲闭上眼睛,回想自己刚才的心情,竟是悲伤大于惊喜。她要回去救自己的父亲,要离开这个时代了,本是无可置疑的事情,但他却难以抑制自己内心的沉沉失落。就好像从万丈高崖忽然坠落,伸手去抓,却发现什么都挽不住。
但他不敢表露出来,因为他觉得这是极其不应该存在的感受。因此他只能平静地接受,然后再听她说着以后的打算,其实他也明白那只是慰藉。
但那毕竟是她的父亲,在某个他无法企及的地方,等着她回去。
从道义与情理上而言,他都没有理由也没有办法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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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次日一早开始,雪山附近的大小村庄,都被士兵翻来覆去详加搜查。村民们家里被翻了个底朝天,却还是找不到那个手掌大小的银灰色物件。
这样的搜寻一连持续了三天,最终连无人居住的荒地都被搜查一清,但莫渊要找的智能本还是毫无影踪。南昀英与他在荒林中寻到天黑,见身边无人,便不解道:“你找的那个东西到底有何用处?”
莫渊一边用腰间佩戴的信号接收器监听着附近有无特殊讯号,一边皱着眉道:“对你来说没用,对我来说,如果弄丢了就是任务失败的表示。”
“你的任务不就是抓住虞庆瑶并将她带回去吗?”南昀英负手跟在他身边,打量着他腰间的那个黑色小匣子。莫渊停下脚步,冷冷道:“那个智能本也是重要证物。”
“但我们总不能在这一直逗留下去吧?”南昀英不满于他的态度,正色道,“我离京之前就与你说好,找到了虞庆瑶就要即刻返回。朝中事务繁多,父皇先前因遭遇天灾而倍感不适,我怎能还在此贻误时间?”
莫渊关闭了接收器,微微回过脸道:“你不是很想登上皇位吗?皇帝身体不适,应该是你感到高兴的事。”
南昀英一震,怒喝道:“大胆,竟敢如此诋毁我的用心?”
莫渊却不为他的威势所吓倒,平静地转过身道:“人都是这样口是心非的吗?”
“……你这样说,好像自己不是人?”南昀英本觉可笑,但看到他的眼睛,再想到以前从他眼中射出的红光,不禁心生寒意。莫非自己找来的帮手真的是个魔物?
莫渊却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出了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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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过后,对智能本的搜查宣告失败。莫渊将此物的形状描绘了下来交给当地的军官,吩咐若有人发现,即刻送交上京。布置完毕之后,他们便正式启程,重又踏上了返京的路程。
尽管途中虞庆瑶尽量避免与旁人的接触,但短短几天时间后,她便明显察觉到了南昀英看她的眼神有所转变。
他虽没与她过分亲密,但当虞庆瑶不经意地看到他时,总会发现他正在意味深长地望着她。虞庆瑶一开始还以为他始终对自己心存怀疑,但数日后在道边休息时,南昀英又主动过来,将水壶递给她。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水壶,道了声谢,却没有喝。南昀英看着她道:“怎么你不想喝?”
“这水有点冷。”虞庆瑶抬头看着他,笑意满满。
他亦笑着道:“我早上看到褚云羲递给你水壶,你就当即喝了。”
“……因为那时候我渴了而已。”她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冷水。
南昀英撩起衣衫下摆,坐在了她身边,她下意识地往边上挪了一点,他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凤盈,你怎么总是怕我?”
第 168章
“殿下说笑了吧?我怎么会怕你?”虞庆瑶说着,将水壶轻轻递还了过去。南昀英道:“我至今都不明白你当时为何不告而别,忽然就与褚云羲离开了上京。思前想后,莫不是那天在宫中,我说了什么话让你不乐意了?”
虞庆瑶笑了笑,道:“怎么会呢?当时离开上京……”她不由自主地往马车方向望去,却见褚云羲正推开窗户也望向这边。
“当时是姐姐与我发生了口角,她负气离去,我为了让她消气,便与她一同启程赶往边疆。”褚云羲显然是听到了他们的谈话,顺着她的意思说了下去。
南昀英随即问道:“褚云羲的腿可有所好转?”
褚云羲道:“比之前略好一些,但还不能站起。”
“其实在我北辽如此广阔的疆域中必定也有良医,你们又何需远赴边疆舍近求远呢?”南昀英喟叹了一声,看着虞庆瑶道,“这一路上可曾遇到什么危险?”
虞庆瑶不知他为何忽然说起这个话题,只得道:“虽然路上艰险,但还好没有什么意外。”
“是吗?”南昀英站了起来,“这样最好,否则只怕吴王得知后又会气恼不已。”
虞庆瑶心中一动,不由道:“父王去了伏罗边境那么久,太子可曾得到什么消息?”
他笑了笑:“他倒是曾传信给父皇,说伏罗国内的动乱正在逐渐平息,说不定再过一段时间就能返回上京了。”
******
上京。
檐角的积雪慢慢消融坠落,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飘展,金晖一耀,便折映出万端光芒。只是若是细观,斑驳的城墙上有着明显修葺过的痕迹,沿着城中街道的房屋亦正在补救。道路边堆积着废弃的木料与砖瓦,使这座原本繁华的城池显得有几分杂乱。
崇光殿中,群臣依次上前通禀各司近况,隆庆帝坐在龙椅上,神情却有些木然。“陛下,陛下……”近旁的内侍低声提醒了两句,他才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殿中的一名大臣已陈辞完毕,正等着皇帝发话,隆庆帝却心烦意乱,挥了挥手,道:“先下去,此事改日再议。”
内侍见状,急忙道:“圣上龙体不适,众大臣们要是有事还未禀告的,请写在奏折上再递交上来。”大臣们见隆庆帝脸色不佳,也不敢再上前罗唣,隆庆帝随即起身退朝,在内侍与侍卫的护拥下离开了崇光殿。
沿着幽长的通道返回了寝宫,隆庆帝屏退了前来服侍的宫女,独自坐在屋中。没过多久,又起身来回踱步,贴身内侍见他如此焦虑,不由战战兢兢上前道:“圣上可需请太医前来问诊?”
“不用。”隆庆帝紧锁双眉,过了片刻又道,“去将观星师叫来。”
“是。”内侍躬身离去,没过多久,便领着一名身披黑色大氅的老人匆忙而来。观星师叩拜已毕,隆庆帝示意内侍退了出去,待房门紧闭后,才缓缓道:“朕昨日命你查看的星象,可有什么变化?”
观星师跪在地上,颤颤巍巍道:“……以老臣所见,那一团煞气依旧存在于帝星之侧,并未有所减退。”
“你的意思是,这朝中有人妨碍了朕?”隆庆帝声音低沉,眼神锋利。
“此时在不在朝中不好说,但应该就是与圣上关系紧密之人。”老人额上沁着冷汗,冒险抬头看了看皇帝,又试探着道,“而且,这一团煞气隐隐浮动,竟有吞噬帝星之意。”
隆庆帝的目光陡然一寒,直刺向老人。老人瑟缩在他脚下,本就佝偻的身子几乎匍匐在地,连呼吸都沉重了起来。隆庆帝斥道:“一派胡言!难道那人还想篡夺朕的天下不成?”
老人趴在地上,颤声道:“老臣只是据星象而言,对朝中之事也不熟悉。但请陛下一定要小心谨慎,以免中了奸人的毒计。”
隆庆帝扶着椅子缓缓坐下,闭着双目沉默许久,道:“你可能算出那人的身份?”
“……这,老臣还不能算出。”老人迟疑了一会儿,又低声道,“但那煞气位于帝星的西南方向……”
“西南?”隆庆帝慢慢睁开眼,“那人是住在西南方向?”
老人目光闪烁,“也有可能是从西南往上京而来。”
隆庆帝紧抿了唇,略显疲惫地倚坐着,抬手道:“此事不得对外人说起,否则,小心你的身家性命。”
“臣自当恪守秘密。”老人重重叩首,随后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寝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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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
隆庆帝双手置于膝上,坐在沉寂的寝宫中,脑海中盘旋着这两个字。一听到观星师说到有煞气想要吞噬帝星,他心中首先浮现的竟是最熟悉不过的面容。
颀长的身材,端正的容貌,那个人从小便被太傅等老臣子们称为国之栋梁,是能够继承大业的最佳人选。南昀英也一直习武骑射,多次随同前锋将领出征作战,无论从尊崇的出身,还是从现有的功绩来看,这个太子似乎当之无愧。
但隆庆帝就是从心底不喜爱他。
或许因为他的生母萧皇后。她活着的时候便是隆庆帝的心头刺,其父兄当时也身居高位,几乎将北辽军政命脉把持于一家。隆庆帝从来不爱这个善妒的女人,迫于无奈册封她为皇后,南昀英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太子。在萧皇后在世的那些年里,隆庆帝作为一国之君,竟不能自由地册封其他美人为妃,他觉得自己简直是空有其表的傀儡。
因此,尽管南昀英自幼喜欢赖着他叫他父皇,他对这个长相颇似皇后的儿子没半点好感。好不容易等到萧皇后之父抱病而亡,蛰伏已久的隆庆帝终于大展拳脚,趁着皇后哀伤卧床,暗中关照了朝中其他大臣罗织罪名,将萧皇后家族中的重要人物剪灭殆尽。
当萧皇后终于躺在冷冷清清的寝宫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隆庆帝才觉得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粉碎瓦解。
准备葬礼的时候,他在心里盘算着想要废掉太子,因为当时一位美人已经生下儿子。只是在葬礼上,年幼的南昀英哭着叫他父皇,问他,是不是以后再也见不到母后和外祖父,诸位舅舅又是不是都已被放逐出京。他看着痛哭不已的太子,竟微起恻隐之心,其时,他已许久没有去东宫看过这个儿子了。
而太傅等人亦不失时机地力陈萧皇后与太子的无辜,跪求他保全太子之位。隆庆帝担心过于斩尽杀绝会引来非议,正犹豫之际,宫中又传来消息,新生的婴孩得病夭折,竟给了他当头一棍。
于是南昀英的太子之位,就在这样的风雨飘摇中被残留了下来。
隆庆帝一想到这些烦乱的往事,便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这些年来,他始终都不愿与太子多待在一起。或许是始终存有疑虑与担忧,总觉得太子那貌似恭良的外表之下,有着一颗疏离的心。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儿子是否已经忘记了过去,还是只要保住自己的位置,就不再在意被冷落的时光。
而方才星象师所说的西南……隆庆帝细细考量,东宫并不在西南方向,但南昀英现在不在上京,若是从返程的路径来算,倒真的属于西南之路。
他的眼角抽动了几下,想要让自己再度狠下心来,但脑海中随即又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身影。
在上京城中,那座同样恢弘的吴王府,正坐落于皇城的西南方向。执掌千军万马的吴王,若是存有僭越之心,必定也将成为一个难除的对手。
隆庆帝望着前方缓缓吐着青烟的香炉,眼神不由得冷彻起来。
******
夜幕降临,空旷的荒地中,南昀英看着众士兵搭建起营帐,随后远离了人群。独自来到一处高地,仰望璀璨星辰,微风吹过衣摆,亦摇动身后低木。
斜坡一侧传来了脚步声,他闻声回首,见是莫渊缓步上来,便又回过了身子。“虞庆瑶呢?”他不经意地问道。
“在营帐里。”莫渊道,“不过我有一点疑惑。”
“什么?”南昀英很少见他会产生疑问,不由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据我观察,她与萧褚云羲之间的关系似乎越来越紧密。”莫渊转过脸,望着远处亮起了灯火的营帐,从这个方向望去,无垠的荒野间那一点一簇的光亮,与天际的群星相互映射,犹如浩瀚汪洋间的渔灯一般。
“不管怎样,她从名义上说,还是萧褚云羲的姐姐……”南昀英不禁微微一顿,转而望着莫渊,“你觉得萧褚云羲是知道她的身份,还是只以为她真的就是凤盈?”
莫渊冷静道:“他已经知道虞庆瑶不是凤盈,当初在他们离开上京的时候,就是他坐着马车一路引开了我,如果虞庆瑶没有告诉他实情,他不可能那样做。”
“那他为什么还要如此护着虞庆瑶?明明知道不是自己的姐姐,却反而与她走得越来越近。”南昀英皱了皱眉,心里隐隐浮起一丝异常的想法,但没有说出口。
莫渊却还是面无表情,“也许他有自己的目的。”
“他有什么目的?”南昀英颇为意外。
“揭穿虞庆瑶的身份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好处,也许将计就计,可以保全吴王府更多的实力。”莫渊扬起眉,“你不是说过,真正的郡主很得北辽诸多年轻将领的喜爱吗?”
南昀英没有想到他会这样问,不由一怔:“你是说借用凤盈的名义,继续吸引其他将领为之效劳?”
“目前为止我只能分析到这里。不然我找不到褚云羲不揭穿她身份的理由。”
南昀英淡淡道:“还有一个可能,最离奇却也是最简单的。”
“什么可能?”
“男女私情。”
南昀英说罢之后,便观察着莫渊的神色,他眉间微蹙,眼神有些迷茫。“你是说,萧褚云羲和虞庆瑶有了男女感情?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南昀英反问,“如果按照你说的,他早就察觉虞庆瑶并不是郡主,那就意味着他们不是亲姐弟。不然为什么他忽然离开上京,说是自己治伤,其实是陪着她逃亡。”
“这很荒唐。”莫渊似乎很难相信他说的一切,但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如果我说的不假,你还得将萧褚云羲可能带来的阻挠也考虑进去。”
莫渊沉默片刻,道:“你怎么可以证明?”
“要证明他与她已经超出了姐弟之情?这很简单。”南昀英想了想,“不过我在想,这件事要是被吴王知道,不知会是什么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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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罗国与北辽的交界线处,荒草连天,夜风呼啸。吴王结束了漫长的巡视,挎着腰刀回到了营地,才进营帐不久,便有近卫进来附耳低语。
“快呈上来。”吴王脱下头盔,沉重地坐在营中。
帐外随即有一名黑衣人闪了进来,低头献上一封以蜡油封缄的密信。吴王对着油灯打开信笺,那白纸上仅仅写着几个字,却让他的脸色为之变化。
“退下吧,回京途中千万小心。”他挥手,让那个黑衣人出了营帐。
随后,在跃动的火苗上,烧掉了那张信笺。
第 169章
她没有穿戴铠甲,湛蓝缠枝纹的长袍飒沓生风,腰间垂着的金玉吊坠浮动微光。
进入那片营地后,她询问卫兵才找到程薰所待的营帐外。
营帐门帘低垂,缝隙间透出微光,里面很是安静。宿放春在营帐外踌躇,甚至不知程薰是否在里面。此时恰有卫兵走过,她刚想叫住他们确定一下,低垂的帐门却被人从里面挑起一侧。
“宿小姐?”程薰很是意外地看着她。
“你在里面啊,我还以为你出去了。”宿放春忙转回身,又怕自己贸然过来显得奇怪,解释道,“我之前不是跟你约定了要去见那王副将的吗?结果可能是太累了,睡到天黑才醒,这不就马上来找你了……”
“我知道,傍晚时去过你那边,但是护卫说你睡着了。我也想着你必定是强撑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才睡着,就没打搅。”程薰难得主动说了那么长的一段话,又看看宿放春,“宿小姐难道现在还要去战俘营地?”
宿放春一路上已经想好了安排,可是不知为什么,此时被他一问,思绪却混乱起来。
“啊?是。”她话才出口,又看到他也脱去了铠甲,只穿着暮云灰水波纹直裰,便迅速改了主意,“或者明天去也可以,你累了就休息吧,我只是听说你来找过我,现在就来说一声。”
程薰静了静,道:“宿小姐想去就去吧,不必等到明天。我下午已经休息过,不累。”
宿放春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微微一怔后,随即道:“那好啊,我们去战俘营。”
她急匆匆转身要走,程薰却又在后面问:“宿小姐吃过晚饭了吗?”
她这才想起这事,赧然笑了笑:“刚才急着来找你,忘记了。不过没事,等见过王副将后我再……”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程薰道,“您进营帐来,我让人给送些吃的来。”
宿放春心头浮起一丝不安,然而看着程薰的双眸,原本想要婉言谢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了。
程薰似乎没有察觉她的犹豫,只是侧身撩起营帐门帘请她入内。她硬着头皮走了进去,见营帐内只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焰不住晃动,映着空寂的四周。
除了必备的被褥外,他这里只有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笔墨卷宗。
一张低矮的木几上放着茶杯,宿放春席地而坐,觉得口渴了就想去倒水喝。程薰却忽然俯身以袍袖掩住茶杯,低声道:“小姐要喝水,我叫人重新取杯子来。”
宿放春一愣,抬头看着他。
他移开视线,将茶杯取走,又去营帐门外吩咐了卫兵。
宿放春坐在灯火下,望着他的背影,讪讪地道:“其实,不必这样讲究,我本来也不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
程薰转回身,淡淡道:“小姐不介意,我却不能乱了分寸。”
宿放春无言以对,为了避免四目相对的尴尬,只得找了话题问道:“你吃了晚饭没有?”
“吃过了。”他站在一侧,斯斯文文地答。
然后就没有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