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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汤意白是三天后的晚上回来的, 开门之前他迟疑了片刻,总觉得门一开温如夏会笑着走过来道:“回来了?”

他怀着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伸手按下数字。

715715

是温如夏设置的密码。

门开了,里面一片漆黑。

明知是幻想, 却依然有所期待, 所以这一瞬间的失落也是咎由自取。

他抬手把灯打开。

偌大的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

随后走到客厅,说来也奇怪, 明明她在家时很安静, 存在感并不高, 可走了之后却哪哪儿都像有她的影子。

他走进次卧打开衣柜,当看到里面还有她的衣服时整个人微不可觉松了口气。

只要这个家里还有她生活过的痕迹, 哪怕只是几件衣服, 这间房子也不至于显得那么空荡。

让他心里也跟着发空。

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想问问她现在怎么样,什么时候回京溪。

但又怕她认为是催促,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算了。

接着打给黎思衡, 问他在哪。

“你别问我在哪。”黎思衡说, “你有事就说,我在哪都不影响听电话。”

汤意白:“有空吗现在?出来喝两杯。”

说完等着他回答。

结果几秒钟后,电话挂断了。

汤意白……

他靠着沙发长长叹了口气。

损友啊……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声。

是黎思衡发了个定位过来。

下面跟着条消息-

【速来。】

二十分钟后, 汤意白到达黎思衡发来的地址, 是一间酒吧。

那两人还有叶芝怡此刻坐在卡座喝酒。

汤意白走过去道:“你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话是对叶芝怡说的。

叶芝怡怏怏道:“心情不好, 来借酒消愁。”

“还是因为那个医生的事儿啊?”黎思衡失笑, “赶明儿我非得亲自去医院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 让你这么放不下。”

叶芝怡翻了个白眼:“别忘了挂个号,胃肠外科。”

“你又怎么了?”黎思衡转头看向汤意白,“也有心事?要靠酒精麻痹自己?”

汤意白顿了一下:“我离婚了。”

话音一落,三人既意外又震惊。

霍文耀:“真的假的?”

黎思衡:“你脑子进水了是不是?为什么要离婚?”

叶芝怡:“虽然你自身条件也不差, 但离了小夏你还上哪找这么温柔又漂亮的老婆?”

汤意白:“……她提的。”

“……”

“……”

“……”

三人面面相觑。

片刻后黎思衡先开口:“……就算如此,那肯定也是你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到位,所以小夏才提出了离婚,不是我说你,你太高冷了,爱人如养花,谁家养花不得精心呵护?不然能开?”

叶芝怡:“就是。”

霍文耀问:“什么原因?”

汤意白:“她说……她不想继续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应该就是这个原因。”

“所以你就答应了?”黎思衡简直恨铁不成钢,“你最起码要问明白为什么啊,她一说你就答应,你脑子有坑吧?”

叶芝怡:“活该你没老婆。”

汤意白倒了杯酒:“我觉得不想继续就是最大的原因,说明她不喜欢我,我如果不答应,那不就是死缠烂打?何必呢?就当……好聚好散吧。”

“你要这么想,”霍文耀摇摇头,“只能说你对这段婚姻看得也没那么重要,无所谓得失。”

汤意白愣了愣:“我不是,我只是……不想让她为难,任何时候都有选择的自由。”

“那现在是你自己被困住了?”黎思拍拍他的肩,“不然怎么会主动要来喝酒?前所未有吧?”

汤意白没说话,仰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喝吧喝吧。”黎思衡又给他倒了一杯,之后拿过叶芝怡的杯子也倒了一杯,“分别祭奠你们死去的爱情和逝去的婚姻……”

这天晚上汤意白还是喝多了,是霍文耀把他送回的家,第二天一早醒来,宿醉的头痛让他眉头紧皱,去厨房灌了一大杯温水才觉得好些。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温如夏,他并不是贪杯之人,但因为工作原因偶尔也会喝多了回来,每当这个时候温如夏都会给他冲一杯蜂蜜水。

温热微甜的口感。

喝下去很舒服。

然后会再给他一片醒酒药,如果他不肯吃,她就温声细语地劝他,说不吃的话第二天会头痛……

结婚两年,他不知道宿醉头痛是什么滋味,却在她离开几天后体验了个彻底。

确实很痛。

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站不住,不得不伸手扶住了料理台-

隔天晚上,黎思衡打电话来让他出去吃饭,地址是他们常去的那家私人菜馆。

汤意白诚恳地说:“我今天不想出门,过几天可以吗?到时我请客。”

“缺你那顿?”黎思衡冷笑一声,“我奉劝你,你现在已经没了老婆,所以别再辜负兄弟,免得真成了孤家寡人。”

汤意白:“……”

最终他还是去了,到了后只看到黎思衡和霍文耀,于是随口问道:“芝怡没来?”

“说胃疼,上医院了。”霍文耀说。

汤意白:“好好的怎么会胃疼?”

“装的呗。”黎思衡笑了声,“你懂什么叫醉翁之意不在酒。”

汤意白便没再问,拿过菜单随便点了两个菜后递给黎思衡。

黎思衡看了看:“我点个炸酱面吧,听说是新品。”

汤意白正倒茶的手一顿,然后说:“给我也来一份。”

炸酱面是最后上的,色泽浓郁,看起来还可以,味道认真说也还行,但汤意白始终觉得没法和温如夏做的比。

不吃还好,一吃反而更加想念她做的……

饭后他独自开车回去,路过新美城广场时心里一动。

温如夏和温明舒关系最好,他不知道的事,或许二姐知道。

然而当他停好车走到楼上时,那个长相可爱的店员却说温明舒出国度假了,目前还没回来。

他满心失落,却也无可奈何,转身要走时那店员忽然喊了他一声:“汤先生。”

他回过头:“怎么了?”

对方有点不大好意思:“四小姐怎么好几天都没来了,你跟她说让她得空了来啊,我挺想她的。”

他笑了笑:“她最近不在京西,等回来了我转告她。”-

第二天是周六,下午汤意白开车回了汤宅。

得知他要来,非得和乐乐已经迫不及待在门口等着了,结果等他下车后没看到温如夏,俩孩子一个比一个不乐意。

菲菲噘着嘴:“小婶婶呢?她为什么不来?”

乐乐抱着他的腿:“我要小婶婶给我做饼干……”

汤意白叹气,哄道:“你小婶婶现在不在这里,她去……她的老家了,等她回来了给你们做。”

菲菲问:“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汤意白摸了摸她的头:“可能还要过几天吧。”

菲菲还是不怎么高兴,但也没办法,正好李文淑在后面喊她,于是牵着乐乐转身跑走了。

安抚好两个小家伙后,李文淑走到汤意白面前问:“小夏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回泸城了。”

李文淑见他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也没多问,只是道:“晚上吃完饭再回去,萍姨特意给你蒸了蟹。”

汤意白点头:“好。”

吃完饭他又陪汤兆衡下了两盘棋,之后便准备回去,走到院子里忽听身后有人喊他。

他停下来转身。

是萍姨。

她手里拎着个包装好的食盒,笑着跟他说:“这是我做的酱鸭,上次小夏说她爱吃,我就特意给她做了点,谁知她今天没来,你带回去给她吧。”

汤意白只能又一次解释:“她不在京西,去泸城了。”

萍姨“哟”了一声:“这么不巧?那你还是拿回去,放冰箱两三天都没事,实在不行你就自己吃。”

“好,谢谢萍姨。”

再度离开时汤意白心头微感怅然。

其实她才离开几天,但却好像过了很久似的。

以及原来这么多人都念着她的好。

到家之后他把食盒放在餐桌上,准备先去洗澡,就在转身之际脑海中突然涌起一个念头。

紧接着心里激动起来。

他拿出手机对着食盒拍了张照片,然后发给温如夏。

酱鸭,萍姨让带给你的。

打完这行字看了看,又删除,重新输入。

酱鸭,萍姨特意让我带给你的。

点击发送。

然而直到洗完澡出来,他都没有收到她的回复。

睡前他躺在床上,还是不死心地又点开微信看了看。

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他终于放弃期待,认清现实。

也许她已经开始了新生活。

分离的这些天。

终究是他一个人的患得患失。

后面两天为了开启某个新项目他飞了趟江城,之后又马不停蹄转往新海,果然就像那句话说的,人在忙碌的状态下没空胡思乱想。

然而从新海回来的那天晚上,京西下起了暴雨,伴随着电闪雷鸣。

他控制不住又想起了她。

这样的雷雨夜,她肯定会害怕吧?

想了想,他拿出手机查看泸城的天气。

还好,泸城阴天,并没有下雨。

之后他走进她卧室看看窗户有没有关,然后在床沿坐了下来。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可爱的小猫台灯。

他按了开关,周围顿时笼罩在一片暖黄的灯光之中。

他看了许久才关掉。

接着顺手拉开抽屉。

抽屉里的东西也收拾得齐齐整整,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蓝色丝绒戒指盒。

他拿起来打开。

果然,里面是他们的婚戒。

旁边是一个差不多大小的木质盒子,做工看着很精致。

能被她放在这里的,肯定都是很私人且重要的东西,他本来不欲窥探,但终究没忍住,还是伸手拿了起来。

打开的一瞬间怔了怔。

那是一枚蓝宝石袖扣。

单从袖扣本身来看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甚至第一眼他还觉得似曾相识,自己是不是也戴过类似的。

而且不是一对,只有一枚。

这仅有的一枚袖扣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它来自哪里?

主人是谁?

怎么会只有一枚?

另一枚呢?

这些想来除了她自己别人无从知晓。

他端详了片刻,合上盖后轻轻放回原处-

“汤总,待会我给你订一份明月楼的盒饭?”快中午的时候杨桉走进办公室问。

汤意白:“不用了,我不是很饿。”

杨桉:“……”

已经连续好几天了,每当到了饭点他询问他吃什么时都会得到跟上面一样的回答。

早上不饿,中午不饿,晚上还不饿。

这是要成仙啊?

杨桉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说:“那我订了啊,听说他们家最近新出的鳗鱼拌饭不错。”

汤意白抬头看了他一眼。

自作主张,杨桉自己也觉得心虚,但没办法,为了老板的身体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给建议:“要不鲍鱼捞饭?”

汤意白平静道:“真的不用,我待会要出去一趟。”

今天汤兆衡从峤州回来,李文淑一早就打电话叮嘱他晚上回家吃饭。

这倒没什么,他担心的是他那难缠的侄子侄女又哭闹着找他要小婶婶陪他们做饼干,因此趁着午休他过来买点晚上带回去。

这个面包店挺大的,巧克力饼干有,小熊饼干也有,但这两样结合在一起的还真没有。

无奈之下他问收银员:“你们这里能不能定制饼干?”

收银员:“ ?”

汤意白说完自己也意识到太麻烦了,于是道:“没什么,那你们帮我这两种都包起来,谢谢。”

面包店隔壁是家咖啡厅,买完饼干他顺便进去买杯咖啡,谁知竟碰到了汤韵如。

她打扮得很正式,看到汤意白笑着问:“你怎么在这里?”

“买咖啡。”汤意白举了举手中的纸杯,“你呢?”

汤韵如叹了口气:“相亲。”

汤意白一时错愕:“什么?”

汤韵如无奈道:“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是被你二婶胁迫来的。”

汤意白表示同情:“那我要不要说句祝你成功?”

汤韵如:“免了,不过既然赶上了那就别走了,留下来帮我看看人怎么样,也差不多快到了,据说是个医生。”

汤意白:“那不合适吧?你相亲,我在一边看着,搞得人家多尴尬。”

话音刚落,咖啡厅门开了,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走了进来。

汤韵如压低声音:“来了,就是他。”

汤意白抬头看了看,趁着人还没走过来和汤韵如说:“不错。”

汤韵如无语:“是不是太草率了些?连话都没说呢。”

汤意白:“第一印象很重要。”

说话间明越已经走了过来,笑着和汤韵如道:“你好,汤小姐,我是明越,我似乎晚了五分钟,抱歉。”

汤韵如:“没事,我也刚到。”

人都已经站在旁边了,她就顺便介绍了一下:“这是我堂弟,汤意白。”

“你好。”明越笑着伸出手。

“你好。”汤意白跟他握了握,然后解释,“我纯属路过,不打扰二位交流,我这就走。”

他说完转过身。

谁知明越却开口道:“等等,汤先生。”

汤意白回过头:“明医生有事?”

明越微笑看着他:“我是想问问,你太太的手术还顺利吗?”

汤意白让他问懵了:“手术?”

汤韵如也十分错愕:“什么手术?你是不是搞错人了?”

“你太太不是温如夏?”

“对。”

“那就是了。”明越轻轻蹙眉,“难道她没告诉你她的病情?”

“病情”这两个字让汤意白蓦地感到心慌,他忙问:“她怎么了?生什么病了?”

明越神情凝重了起来:“你跟我来这边说。”

第32章

温氏集团总部。

温良烨是两个小时之前下的飞机, 并于二十分钟之前结束了一个会议,此刻刚回到办公室没一会。

他一身黑色西装笔挺,虽连日奔波但脸色不见半点疲惫。

他手里拿着份报表,一边看一边不疾不徐地问:“联系上汤意白了?”

陈修站在办公桌前面, 低头应了一声:“是。”

“他昨天晚上打了好几个电话给我, ”温良烨边说边将报表翻了一页,“什么事?”

“……他找四小姐, 已经将所有能问的人都问了一遍。”陈修声音很低,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温良烨淡淡“嗯”了一声:“所以四小姐怎么了?”

作为一名尽职尽责且能力出众的特别助理。

陈修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温良烨看了他一眼。

尔后又将视线垂落至报表。

在这股无声的威慑之下, 陈修甚至觉得脊背都出了汗。

“四小姐……生病了……”

“什么病?”

陈修从未像现在这般紧张过,顿了片刻道:“……胃癌。”

温良烨倏地抬起眼眸。

阴沉了数日的天空终于现出一缕阳光, 静静照射着温氏总部大楼, 安静又忙碌的午后,位于顶层的总裁办突然传出“砰”一声响。

不多时门打开,温良烨面色沉沉走了出来。

前来送文件的财务总监吓得站在一边捂着心口, 直到看到陈修才反应过来, 赶紧上前问:“陈助,刚才是温总在摔东西吗?

“我的天,我入职温氏好几年从没见温总发过这么大的火, 到底出什么事了?”

陈修神情一言难尽, 摆手示意她别多问。

而在他身后。

原本价值百万的摆件, 此刻四分五裂摔在地上……-

西河路某酒吧。

“你今天怎么了?怎么老是走神?”魏宇抵了抵温向柠胳膊, “这不是你最喜欢的酒吧吗?”

“对啊。”宋玫也说, “有心事啊?喏,这是楠哥给你调的酒。”

“我跟你们说……”温向柠顿了一下,“我四姐……得癌症了……”

众人听了都表示很懵。

“你哪个四姐?”

“噢……我想起来了,那个私生女对吧?”

“她竟然得了癌症, 不过这对你来说是好事啊,你不是最讨厌她了嘛。”

温向柠忍不住反驳:“我是讨厌她,但又没想让她死。”

傅以楠这时道:“以现在的医疗条件,如果是早期癌症应该能治得好。”

温向柠:“关键现在她人不知道去了哪里,电话也打不通。”

魏宇摇摇头:“一个癌症病人,还跟家里断联了,这恐怕……是不想活了。”

宋玫心直口快:“她不会已经死了吧?”

“怎么说话呢?”关晶瞪了她一眼,“不会说话就闭嘴。”

宋玫一噎,却也没说什么。

周围短暂静了片刻。

这时不知是谁叹道:“其实我觉得你那个四姐也挺可怜的,毕竟……她也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从小在福利院长大,被认回来后过得也不是有多好,结果现在又得了癌症……”

周围依然静默,就在这时有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温向柠抬起头,心里蓦地一跳:“……小哥。”

温漠恺一步步走到他们中间,环视了一圈问:“你们刚才在说什么?谁得癌症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不敢轻易接口。

温漠恺拧着眉,不耐烦喊了声:“傅以楠。”

坐在角落的傅以楠无奈叹了口气,然后看着他:“你四姐。”

温漠恺听了没说话。

神情出奇地平静。

温向柠怯怯喊了声:“小哥。”

温漠恺抬眼看着她:“所以她还不见了,是吗?”

温向柠小心翼翼道:“最后肯定会找到的,你别担心。”

温漠恺没说什么,机械地转过身往外走……-

孙明大排档。

何竞从外面跑进来道:“佑哥佑哥,那个关小姐又来了!”

陈斯佑刚拿了个羊肉串准备送嘴里,闻言凉凉地瞟了他一眼:“来就来,你怕她?”

“我不是怕,是惹不起。”何竞苦着脸道,“她对我又不像对你那么客气。”

陈斯佑咬了口羊肉串:“你别搭理她就行。”

“算了,惹不起躲得起,我还是撤吧。”何竞说完迅速从另一侧门走了。

陈斯佑看着他那没出息的样儿,忍不住在心中骂了句。

没过一会,果然看到关晶走了进来。

她全身上下都是顶级奢牌,挎着爱马仕包包,与这大排档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她径直走到陈斯佑面前坐了下来,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发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大小姐又来了啊,大小姐喝口酒吗?”陈斯佑边说边倒了杯啤酒推给她。

他本意是揶揄,谁料关晶真的端起来喝了一口。

但下一刻直接吐了出来:“呸……这么难喝……”

“是吗?我觉得滋味很好。”陈斯佑难得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气,“所以明白了吗?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差距,你喜欢喝洋酒,而我习惯了啤酒,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只是圈子不同,不必强融,希望大小姐能早点参透这个道理。”

若是以往,关晶必定要用她的话术反驳回去,但这次竟沉默不语。

陈斯佑以为她听进去了,顿感欣慰。

结果下一刻却听她问:“陈斯佑,听说你和卢潇分手了?”

陈斯佑……

“老子和她有没有分手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他怒了,“合着我刚才说的话你一点都没听进去是吧?”

“是你先招惹我的。”关晶平静地看着他,“既然如此那在我结束之前你休想甩掉我。”

“哎我艹……”陈斯佑彻底服了,“老子明明是见义勇为……见义勇为懂不懂?大小姐可曾上过学?这也能成为你缠上我的理由?”

关晶沉默了一会,主动伸手倒了杯啤酒,陈斯佑正想阻止,她却已经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擦了擦嘴说:“我们这个圈子,看似光鲜,一个个都是富二代,实际勾心斗角,明争暗抢,从我决定要追你的时候,我身边所有朋友都抱着支持的态度,但我知道,其实他们大多都等着看笑话,因为知道你不喜欢我……但只有一个人,是真心实意的劝过我。”

陈斯佑啧了声:“你们那个圈子还有真心人?”

关晶摇头:“她不是我们圈子的,她其实是温向柠的四姐,你应该认识吧?就住你楼上。”

陈斯佑愣了愣:“她?”

“对,那次我去你家找你,正好遇到了她,她知道你有女朋友,所以就劝我放下,其实那些话我何尝不懂,只不过有时候不甘心罢了,她是真的很认真的在劝我……当时我就想,她还真是个挺好的人……”

陈斯佑笑了声,想说什么,但终究又没说。

“是的。”关晶看着他,“像我们这样在虚情假意氛围下长大的人,对真心实意的善良和关怀很难抵抗。”

陈斯佑轻咳一声:“我不是这个意思。”

“所以我就想不明白……”关晶叹了口气,“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得了癌症呢?”

陈斯佑猛地一震:“什么?你说谁得了癌症?”

关晶很疑惑他为什么这么震惊:“就是温向柠的四姐,温如夏。”

陈斯佑傻了半晌,然后匆忙站起身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阿恺,阿恺你冷静一点……”眼看温漠恺已经把汤意白抵到了墙上,似乎下一秒就要动手了,温明舒赶紧上前将他拽开,“现在这个结果也不是意白想看到的,他也不知情,这不能怪他……”

“不怪他怪谁?”温漠恺攥紧了拳头,“作为跟她在一起生活的人,他竟然对她的病情一无所知,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失责?”

温明舒叹气:“小夏刻意隐瞒,他又不是医生,你让他能怎么办?”

温漠恺看向汤意白:“如果是你生了病,她会不知道吗?”

汤意白失魂落魄地靠着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那次在梅港,她一大早特意去看他有没有退烧,她总是那么细致,以往他哪怕只是有点感冒,她都能马上瞧出端倪,并及时把药给他备好……

“二姐。”他声音艰涩地开口,“阿恺说的没错,我的确有着不可忽视的责任,我知道她胃不好,但一直以为只是慢性胃炎,那次她去医院检查,回来也跟我说没什么问题,所以我就没多想,谁知……”

“别说你了,小夏自己肯定也没想到,这傻丫头怎么什么都不说……”温明舒其实也焦灼得很,“万一……”

“她肯定以为温家不要她了……”温漠恺目光定定望着地面,“肯定是的……所以她才会走……”

温明舒正想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下一刻忽然愣了愣。

一滴泪从温漠恺眼中落下。

由于低着头的缘故。

直接砸在了地面。

温明舒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随后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傻小子,你四姐肯定会没事的,别太担心。”

说完望向他身后:“大哥来了。”

温良烨进来后直接问温明舒:“你说小夏六天前和你联系过?”

温明舒点头:“对,我当时发了几张海边的照片发给她,她回复好美,但是后来我问她在干什么,她却没回了,我也没在意,想着等回来见面了再说,结果……”

温良烨沉吟片刻,又问温漠恺:“你最后一次联系她什么时候?”

“十天前……是她联系的我,”温漠恺喉结滚动了一下,“早知道我那时候就回来了。”

温明舒道:“既然她还会回复我的消息,那我觉得她应该不是故意断联的……我现在担心的是会不会出了什么别的事……”

“没找到人之前,都别胡思乱想,也别担心,会没事的。”温良烨说完转身离开。

经过汤意白身边时停了下来,侧头看着他:“你说让我再给你点时间,最后你就给了我这个结果?”

语气平静,并无质问,但汤意白却如鲠在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汤意白,我们离婚吧。”

“我觉得没有意义,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扶桑花开了……妈妈来接我了……”

“你以后还有漫长的人生要过,总会习惯没有我的日子。”

离开温家后,汤意白漫无目的地往前,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温如夏离开之前的点点滴滴。

她说汤意白,我给你做碗炸酱面吧。

她执意要他在她拟的离婚协议书上签字。

她孤独地吃着糖。

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泪光。

以及最后一通电话里她的祝福。

汤意白,愿你往后余生平安顺意,身体健康,前程似锦,长命百岁。

一切的一切都有迹可循,若是他再留心一点,可能就会觉出端倪,可他终究没放在心上……

那天听完明医生的话,他觉得天都塌了,他疯了一般找她,可无论拨多少遍她的电话,始终提示无法接通……

有车在身边停下,黎思衡降下车窗:“意白,上来。”

汤意白看了他一眼,黎思衡又说了一遍:“上来,赶紧的。”

汤意白上了车,霍文耀问:“怎么了?温家的人揍你了?”

汤意白没出声,整个人看起来像一缕破碎不堪的游魂。

黎思衡见状又护起短来了:“温家的人凭什么指责你?他们自己这么久不是也没联系过小夏?”

霍文耀:“你别说这话,事情造成今天这个局面他难辞其咎。”

黎思衡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又说:“这么看来小夏就是因为生病才要和你离……哎不对啊。”

他回头看了看汤意白:“你们离婚证不是还没领么?这不是得本人亲自到场才能领?”

霍文耀点点头:“没错,所以……”

他也看了下汤意白:“你得做好她不是主观意愿断联的准备,有可能……”

黎思衡立即“呸”了一声:“想点好的。”

“我只是……”霍文耀叹了口气,“算了。”

“意白。”黎思衡想了想又问,“你有没有告诉温家的人你和小夏目前正处于离婚冷静期?”

霍文耀:“这还用问吗?这个时候说了温家的人不得把他吃了?”

汤意白沉声道:“没说,但不是因为这个。”

“……也别太担心。”黎思衡劝道,“吉人自有天相,小夏那么善良,肯定会没事的,实在不行我联系一下我四叔?让他……”

“温良烨不比你四叔有办法?”霍文耀出声打断,“他肯定能找到,就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告诉意白。”

话音刚落,汤意白手机响了,他看了下来电显示赶紧点击接听:“喂?有消息了吗?”

“……真的?”

这话顿时让黎思衡和霍文耀为之一振。

等他挂断后两人迫不及待问是不是找到小夏了。

汤意白摇头:“根据大哥那边的人查到的消息,她的确是回过泸城,两天后离开去了宁江市,但到达宁江市之后的踪迹却无处可查。”

“宁江市?”黎思衡若有所思,“离这儿有点远啊,她去那里干什么?她是不是有什么亲属在宁江?”

汤意白:“我……不知道……”

“艹……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黎思衡也是无语了,“不过总算缩小范围了,既然这样那明天一早就去宁江。”

汤意白:“不用,我现在就去。”

“现在?”黎思衡瞪大眼睛,“开车要十几个小时呢,你连夜赶过去和明天一早飞过去有什么区别?”

霍文耀叹了口气:“让他去吧,不然这漫漫长夜他怎么过?”

说完拍了拍汤意白的肩:“记住一点,找到小夏的前提是你自己没事。”

“我知道,那你们叫个车,我走了。”

汤意白说完便独自开车向着宁江市出发……

第33章

“阿婆, 这能吃吗?”

“不能,上次我跟你说过这种有毒。”

“那这个呢?”

“这个可以。”

“哦,好的。”

“你跟紧我,当心别又滑倒了。”

“知道啦。”

清晨的山林里, 两个背着竹篓的身影一前一后走着。

其中一个正是温如夏。

她穿着长靴, 戴着帽子手套,手里拿着工具, 紧紧跟在阿婆身后。

当太阳初升, 天边第一缕阳光照入林间时, 两人已经背着小背篓满载而归。

路遇一颗野果树,温如夏趁阿婆不注意伸手摘了两个, 正犹豫要不要往嘴里送时阿婆回头看见了, 说:“有毒。”

温如夏吓得赶紧扔掉。

阿婆见状一下笑了出来:“骗你的,没毒。”

温如夏:“……”

“不过不好吃。”阿婆说着转身走进路边的灌木丛,再出来时用树叶捧了一堆五颜六色的野果递给她, “吃吧。”

温如夏尝了一颗, 笑道:“甜的。”

“那我还能害你。”阿婆说完催促,“快走。”

回到家后,阿婆又马不停蹄去后院的菜地割菜喂鸡, 温如夏则打了盆水, 认真清洗着采回来的菌子。

到了中午, 阿婆煨了一锅菌子鸡汤, 随着锅盖一揭, 整个小院都飘着香味。

吃完饭阿婆去隔壁的王奶奶家做手工,温如夏回房间午睡,醒来后蹬着单车出门逛一圈,快傍晚才回来, 通常这个时候阿婆已经在准备晚饭了。

这是温如夏来到枫棠镇的第十二天。

日子过得平静又安逸。

她不知道阿婆姓什么,阿婆让她就叫她阿婆,那天她在路边询问哪里有房子出租时阿婆刚好路过,打量了她几眼,然后说我有,跟我来。

温如夏并不是个轻易相信别人的人,更何况还是在这么一个陌生的地方,但那天她看着阿婆的眼睛,也说不清什么原因就答应了。

然后跟着她回了家。

也算是个非常奇妙的缘分。

她想,这可能是妈妈在冥冥之中的安排。

枫棠镇,镇如其名,到处都是枫树,眼下这个时节枫叶才刚开始红就已经很美了。

阿婆家屋后就有一棵,温如夏每天都会在吃完晚饭后搬着椅子去树下坐一会。

今晚空中有很大的月亮,将圆未圆,她才想起来后天就是中秋。

一年一度的团圆佳节。

不知道今年……他们是怎么过得……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微凉的风里裹挟着浓郁的桂花香,温如夏托着腮看了许久的月亮,或许因为想到了后天就是中秋节,今晚她的心情格外惆怅。

汤意白……现在在干什么?

联络不上她……他会不会着急?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她回过头,只见阿婆端着个盘子走了过来,里面是剥好的石榴。

“谢谢阿婆。”她伸手接过盘子,“你怎么还没睡?”

阿婆没有回答,坐在她旁边的凳子上,看着她问:“你是不是想家了?”

温如夏:“……没有啊。”

“想家了就赶紧回去,你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温如夏噘嘴:“我一直待在这里不好吗?”

“我明天要出趟门,后天才能回来。”阿婆说。

温如夏立刻道:“那我也去,我跟着你。”

阿婆:“我去女儿家过中秋。”

温如夏……

“那还是算了。”她笑道,“我在家等你回来。”

“不要执拗。”阿婆难得叹了口气,“你总要回去的,心情不好出来散散心很正常,这马上就中秋了,你家里人难道不会找你?”

温如夏低着头没吭声。

温家的人会找她吗?

至少……大哥和二姐应该会吧?

“这地方只适合我这个老婆子养老,不适合你们年轻人长待,身心要在一块儿,一直分着怎么行……”阿婆边说边起身走了。

温如夏默了片刻,又抬起头,发现月亮不知什么时候悄然隐入了云层之后-

第二天上午,阿婆收拾得齐齐整整准备出门。

温如夏问她:“阿婆,你怎么去?”

“有公车。”阿婆说,“午饭我都做好了,在锅里记得吃。”

温如夏笑道:“你别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别忘了喂鸡。”阿婆叮嘱。

温如夏:“知道啦,你快走吧,别一会儿赶不上车了。”

阿婆走了之后,她一个人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的事,吃完午饭出门折了许多桂花枝回来,然后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将花瓣全部摘到罐子里,准备洗净晾干做桂花蜜。

只是花还没摘完,人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醒来后见温良烨坐在旁边,她揉了揉眼,笑着喊道:“大哥。”

温良烨没说话,默不作声看着她。

温如夏刚才喊那一声是还没睡醒,忘了今夕何夕,迷迷糊糊中以为还是在温宅的院子里。

等到喊完,人清醒了,也懵了:“大哥?”

温良烨还是没应声,幽深的视线一直钉在她脸上。

温如夏慌乱中赶紧站了起来。

结果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瓶子。

可惜了那一罐摘好的花瓣。

落了一地。

浓郁的桂花香盈满鼻息。

温良烨终于开口了:“坐下。”

温如夏又坐了下来,还是感到震惊:“大哥,你……怎么找到我的?”

温良烨:“要我跟你详细说一下过程吗?”

温如夏:“……”

“跟我说说,你怎么打算的?”

“我……”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不告而别,就算汤意白不找你,难道我不找吗?”

温良烨说这话时语气罕有的凌厉,温如夏嗫嚅着道:“我不是打算……一走了之不回去了……”

温良烨看着她:“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别的还好,一说病温如夏骤然就绷不住了,那股酸涩猛地冲进鼻子,眼前刹那间变得模糊。

“我……还没做好准备……太突然了……”

“你别哭,跟我好好说。”

他越是这么说温如夏就越是难以自控,眼泪直接奔涌出来。

她捏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这么多天的害怕,委屈和无助,全都在这一刻发泄了出来。

而在此之前。

她没有,没有任何人可以说。

“我……我只是想来这里……这里看看……”

爸爸不肯见她。

江碧芸不让她进门。

除了泸城,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这里。

妈妈生前的故乡。

多少能带给她一点慰藉。

她肩膀在抖,声音也抖,温良烨终究不忍心:“好了,别说了。”

“大哥,你说……这是不是……上天对我的惩罚?我……是不是……不该活在这世上……”

好几个深夜,她囹于这个问题无法入睡,连扪心自问都不敢。

又偏偏忍不住一遍遍反复的想。

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她的出生承载的是罪孽?

她简直不敢想,倘若妈妈还在世,知道这个真相会有多痛苦。

而她的存在是妈妈痛苦的根源。

那些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的深夜,她最终认了这个结论。

从一开始,她就不应该被生下来。

所以得知病情除了最初的无法接受,后面也想开了。

算了。

就像一件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算用尽一切手段得到了,可终究无法长久。

温良烨站起身将她按进怀里。

她哭得气短到没法说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一遍遍喊大哥……

鼻涕眼泪蹭了他一身。

温良烨掌心按着她后脑勺,声线一如既往地沉稳:“你不是温家的女儿,不是汤太太,你是你自己,是温如夏,就算所有人都不要你,你也应该为了自己而活,更何况……”

他手上加了点力道:“没有人不要你。”

温如夏哭着哭着,忽然感到喉咙有热流上涌,她赶紧一把将温良烨推开。

与此同时低下头捂住嘴。

她是情绪太激动,哭得太猛烈了,以至于身心都承受不住。

“怎么了?”温良烨问。

她擦掉那腥热,将手背过身后,然后仰脸朝他笑了笑:“没事。”

她自以为做得不留痕,可嘴边分明残留着一丝血迹。

温良烨久久盯着。

伸出指腹擦掉。

“跟我回家。”他说。

温如夏摇摇头:“现在不行,我要等阿婆回来。”

“什么时候?”

“明天,或者后天,大哥你回去吧,等到时候我自己回去。”

“手机呢?”温良烨问。

温如夏顿了顿:“……丢了。”

说完见温良烨没说话,又解释道:“真丢了,和阿婆去山上采菌子,回来就发现不见了,可能是摔倒的时候掉了。”

后来她去找过几次,结果一无所获。

温良烨抬头打量这院子。

很简朴,但很干净。

他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桂花枝:“做什么的?”

温如夏给他解释了桂花蜜的做法和用途。

温良烨什么都没说,拿起花枝把花瓣一个个拈下来放进罐子里。

温如夏眨了眨眼……

等到全部摘完,温良烨说:“我走了,后天过来接你。”

他说完直接转身就走。

温如夏追出去道:“大哥你慢点……”-

从枫棠镇到市区的路并不是特别好,因此老严车开得比较慢。

温良烨坐在后座,侧头看着车窗外,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陈修在副驾坐着,已经习惯了温良烨这样的状态,大部分时候他都能分辨出一点情绪,譬如来的时候他虽也沉默,但陈修知道。

他很着急。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有点拿不准他的情绪。

总觉得很陌生。

是过去未曾有过的。

车子平静地往前行驶。

某个瞬间陈修从后视镜里看了下。

终于发现温良烨的情绪有了变化。

他喉结颤了颤。

尔后一滴眼泪缓缓沿着脸庞滑落。

陈修确切点说不是惊到了,而是吓到了。

老严不知看没看到,总之一点声儿也没出。

车厢里一片死寂。

这个时候别说开口询问,如果可以,陈修恨不得变成隐形人。

而至此他也终于读懂了那陌生的情绪。

痛。

无言的痛……-

温良烨离开之后,温如夏一直在院子里坐着,虽然来到枫棠镇之后关于后续要做什么她还没有确切想好,但温良烨的到来还是打乱了目前这一切。

她呆坐许久,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还没喂鸡!

阿婆只是离开两天,万一她把鸡给饿死了,到时候拿什么脸面对阿婆……

想到这里她匆匆起身往后院走,喂完鸡之后顺便去鸡窝看看有没有鸡蛋。

一看,果然有两颗。

她小心翼翼拿起来,然后回到前院。

结果发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与此同时那人听到动静也回过了头。

四目相对。

温如夏手里的鸡蛋“啪”一下掉在了地上。

第34章

温如夏低头看着摔得稀碎的鸡蛋, 深感痛心。

再抬头时汤意白已经走到了面前。

虽然温良烨已经找到了她,后面汤意白再找来也没什么奇怪的,但温如夏还是惊讶于他的速度,竟然和大哥一前一后来了。

“这地方还挺漂亮的。”汤意白笑着开口。

温如夏没料到他会说这个, 一愣, 之后点头:“是啊。”

说完两人就面对面沉默着。

汤意白的目光牢牢锁住她。

“……过来这边坐吧。”温如夏说着抬脚往前走。

经过汤意白身边时手腕却被他拉住。

她侧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被他一个用力拽进了怀里。

温如夏多少有些愕然。

汤意白其人, 不熟知的会觉得他冷漠, 即便在熟悉的人面前, 他也是内敛的,含蓄的。

院门开着, 随时都有人经过。

她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刻地点拥抱她。

“汤意白, 你……找我了是吗?”

“嗯。”

“其实我……”

“先别说。”

汤意白更紧地抱住了她,那力道相当于勒着,他的头埋在她颈间, 清冽的气息紧密包裹着她, 哪怕再觉得这个拥抱无关旖旎,温如夏也控制不住心跳逐渐加快。

“有人在吗?”门口传来说话声。

温如夏一惊,赶紧推开汤意白, 然后抬脚走到门口。

是隔壁的婶子, 过来还上次借用的竹篓。

婶子说话笑盈盈的, 温如夏知道她看到了刚才的一幕, 脸庞不禁有些热。

好在她很快就走了, 温如夏再回到院子里却没看到汤意白,她走进屋里,只见他站在里面四处打量着。

“你睡在哪里?”他问。

温如夏指了指他面前的房间。

汤意白抬脚走进去。

房间里陈设很简单,但很干净, 床对面是窗户,窗下摆着桌椅。

桌上放了个玻璃瓶。

里面插着几枝桂花。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回头看向温如夏:“我们聊聊。”

温如夏于是走过去坐在床边。

汤意白缓缓开口:“我那天在咖啡厅遇见了明医生,他问我你太太的手术还顺利吗?我当时……很懵……”

温如夏怔了怔。

难怪他会知道。

“这么重大的事,我却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甚至……如果没遇见他,可能就会一直蒙在鼓里……”汤意白叹了口气,“然后我就开始找你,却怎么也打不通你的电话……”

“汤意白……”

“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明医生说手术成功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这方面没问题,那么剩下的可能就是……”汤意白抬头看着她,“你自己想放弃了,对吗?”

他背着光,却掩饰不了眼底的哀伤。

温如夏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让她有些不忍直视:“汤意白,我不是想要放弃,我只是还没……”

“你肯定有过这样的想法。”汤意白喉结小幅度滚动了一下,“愿你往后余生平安顺意,身体健康,前程似锦,长命百岁,你是……在跟我告别?你不打算回去了是吗?”

温如夏低声道:“汤意白,其实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应该是在一个月后的民政局,但我想到确诊病情只用了五天,而一个月有六个五天……太久,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故,所以有些话,当说则说,否则万一……没机会了呢。”

“平安顺意,身体健康,前程似锦,长命百岁……”汤意白摇头苦笑,尔后盯着她,“除了这个呢?还有别的吗?”

希望你与所爱之人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这句话温如夏想过,但没说。

“你骗不过我,温如夏。”汤意白起身走到她面前,“即便一个月后你回到京西,但你也没打算治病,你就是不想……”

后面的话没能说下去,他轻轻皱眉:“为什么?这世上没有值得你留恋的了?”

温如夏垂着眼眸,有些话,在汤意白面前她难以启齿。

“汤意白,我手机在山上不小心丢了……”

“如果没丢呢?你会不会接我电话?回我消息?”

“……”

汤意白轻叹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温如夏知道这些都是小问题,他真正介意的,是出了这样的事自己却把他远远推开……

她等了两分钟,起身追出去。

步子迈得有些急,到院门口险些撞上准备进来的汤意白。

汤意白手一伸稳住她:“别跑。”

“汤意白。”她目光亮亮地看着他,“我忘了跟你说,我大哥在你之前来过的,他说后天过来接我。”

言下之意是后天我就回去了。

从前怎么样……就别提了吧。

汤意白不知领没领会,“嗯”了一声:“来的路上手机忘充电了,你房间有充电的地方吗?”

温如夏:“有。”

两人又回到房间,汤意白把手机充上电后就开始回消息。

温如夏站在他旁边。

等回完所有该回的消息,汤意白把手机锁了屏扔在一边。

然后抬起头看着温如夏。

“几点了?”温如夏问。

手机没了,她要知道时间都得去看外面墙上的钟表。

“四点二十。”汤意白说。

温如夏“哦”了一声:“那你是不是该回去了?天黑了不好开车。”

汤意白直接道:“我不回去。”

温如夏愣了愣:“那你晚上……”

“你别管我,我睡车里就行。”

“……”

“那你睡我床吧。”温如夏说,“刚好阿婆今晚不在,我去她房间睡。”

汤意白点头。

温如夏又问:“你现在饿不饿?我带你出去吃点东西?”

汤意白:“不用了,随便在家里做点就行,我不是很饿。”

温如夏不好意思道:“阿婆家是土灶,我不会。”

汤意白:“……”-

五点半的时候,两人一起出门吃米粉,店主老板娘人很热情,虽然温如夏才来镇上没多久,但因为吃过几次米粉所以也认识她。

之前她都是一个人,这次身边跟着个相貌不俗的年轻男人,老板娘看着她笑了笑,没多问。

吃完他们沿着路边往回走,道路两旁都是枫树,时不时有树叶旋转着落下,地上也飘了一层。

温如夏转头看了看汤意白,她能感觉到他情绪一直低沉,包括刚才吃粉的时候,几乎没说过话。

他眼下黑眼圈有些重,这在此前是很少有的情况,因而温如夏问道:“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汤意白:“从你走了之后我一直都没睡好。”

温如夏……

就在这时汤意白停了下来,说:“等我一会。”

温如夏看着他走进对面一家店铺,不由愣了愣,再一看店铺名称,更加有些疑惑。

开心糖果店。

十分钟后,汤意白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花花绿绿的糖。

温如夏不明白:“买这么多糖干什么?”

“跟你一起吃。”汤意白说完剥了一颗递给她,然后自己也剥了一颗送进嘴里。

温如夏隐约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查出病情的那天晚上她买了很多糖,一口气吃了很多,想用嘴里的甜抵消心里的痛。

可最后发现,没用。

甚至到最后糖里都裹挟着一丝苦……

所以汤意白此刻和她那时是一样的心情?

是……因为她吗?

汤意白吃完一颗。

又吃了第二颗。

他明明不怎么喜欢吃甜食……

眼看他还准备伸手拿第三颗,温如夏忍不住阻止:“别吃了。”

汤意白转过头看着她。

温如夏把装糖的袋子拿过来,深吸一口气:“汤意白,我知道我不该什么都不跟你说,但我当时真的……我没有处理这些事的经验,所有的状况都是第一次,我可能做的不对……但你别怪我。”

汤意白:“我没有怪你。”

身世浮萍,病情突然,无人可说,无人可倚。

如果换成他,又能怎么做?

“我是怪我自己……没能早点发现。”

“没看到病理报告单之前,我自己都发现不了,你别因为这个自责。”

汤意白摇头:“还是怪我太大意了,任何事情,只要足够细心总能瞧出端倪。”

“不。”温如夏静静看着他,“有些事,我不说,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小镇的夜和大城市没法比,天一黑就安静了下来。

今晚月亮很大,窗户开着,照得屋里都一片亮堂。

温如夏躺在阿婆床上,心里却记挂着汤意白。

不知道他能不能睡得惯这么硬的床。

这个念头刚闪过,外头忽然响起一声凄厉的野猫叫声。

她立即掀开被子下床,隔壁房门没关,她一个箭步走了进去。

汤意白正在换睡衣,对她这么突然闯进来也不惊讶,不紧不慢地扣着扣子:“怎么了?”

“我……”温如夏移开视线,“忘了跟你说,晚上外面有野猫,很凶的,你睡前记得关窗。”

她第一晚住这里并不知情,睡到半夜外面骤然响起猫叫,恍若婴儿啼哭,把她吓得半死。

“好。”汤意白扣完扣子,起身走到窗前,就在这时一只黑猫忽然从底下蹿了上来,弓着背,两只眼睛似琉璃般熠熠生辉。

温如夏情急之下一步冲过去把汤意白拽到身后:“小心!”

“没事。”汤意白反握住她的手,“有纱窗,它进不来的。”

果然那黑猫懒洋洋地踩着窗台,看了两人一眼后又跳了下去。

温如夏松了口气,之后想挣脱他的手,却被他紧握着抽不开。

她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受到他微快的心跳。

“……你早点休息吧,我也去睡了。”温如夏说完转身欲走。

然而汤意白还是没放手。

他往前凑近她,低声问:“为什么挡在我前面?”

很多次了,他觉得他在温如夏心里是有一定位置的,但具体到什么程度,他又不敢确定。

“其实我很想问问,但又怕问出口会听到否定的答案。”汤意白深深看着她,“你是因为生病了才要和我……”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温如夏一惊。

与此同时汤意白被迫松开手,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然后点击接听:“喂,芝怡。”

叶芝怡迫不及待问:“找到小夏了吗?她现在怎么样?”

汤意白道:“目前还好,你别担心。”

“那就行,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要后天吧。”

“哦,那行,你照顾好她。”

“我知道,这次谢谢你,芝怡。”

“客气什么啊,等你回来再说,挂了。”

电话挂断后汤意白转过身。

却发现温如夏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他抬脚走到外面。

只见隔壁房门紧闭。

她应该是睡了-

第二天下午,温如夏惊喜地发现阿婆提前回来了,她问什么原因,阿婆绷着脸说她小外孙太闹人,吵的她头疼待不住。

温如夏起初还真信了,后来当她拿出带来的月饼时她一下子反应了过来。

阿婆这是担心她一个人太孤单,所以特意回来陪她一起过中秋节。

小老太太嘴硬心软,对于家里多出了一个陌生男人丝毫不惊讶,反而不断指使汤意白干这干那。

虽然只有三个人,但她硬是张罗了一桌子饭菜。

这天晚上汤意白终究没躲过在车上睡了一夜,其实镇上不是没有旅馆,但那条件——汤意白觉得不如他的车……

到了次日上午,温如夏准备回京西,临行前和阿婆拥抱告别,说以后一定会回来看她。

阿婆抬手将她额前的头发捋至耳后,慈爱道:“孩子。”

从她们相遇那天起,阿婆就没问过她叫什么名字。

也没问她从哪儿来,做什么,只是用她特有的方式包容着她,让她在这短暂的一段时间有了归处。

“你记着,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不管眼下多难,只要往前走,总能迎来转机,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就会明白,人这辈子就是很长很长的一段路,没有谁会顺顺利利走到底,总会遇到点风雨,扛过去就好了,想开点,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千万别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明白吗?”

温如夏红着眼点头:“我知道的阿婆,谢谢你,我会再回来看你的。”

阿婆摆手:“那你们走吧,我去你隔壁王奶奶家,她等着我帮忙呢。”

她说完乐呵呵地转过身走了。

没一会汤意白拿着手机从屋里出来。

温如夏问:“你打通大哥电话了吗?他怎么说的?”

“他说……”汤意白顿了顿,“他已经到了。”

温如夏眨了眨眼。

就在这时只外面响起车子停下的声音,紧接着是“砰”一声关门声。

再一抬眼。

温良烨径直从门口走了进来。

有温良烨在的地方,周围气压似乎都不知不觉间降低了。

但温如夏可不怕,因为这个人是温良烨,所以她惯会应对这种状况。

“大哥。”她笑眯眯地迎上去,“意白不是打电话让你别来了嘛,我顺便跟他一道回去就行。”

温良烨看着她。

她马上又改口:“当然了,既然你已经来了,那我觉得还是坐你的车比较方便。”

说完回过头对汤意白道:“我和大哥先走了,你跟上。”

汤意白……

考虑到温如夏的身体状况,到了市区后温良烨带她搭乘最近一班飞机回去。

落地京西已经是下午了,陈修接的机。

回去的路上温如夏问温良烨现在去哪儿,她并不想回温宅,如果可以,她宁愿回金桥大厦。

哪知温良烨直接说:“医院。”——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假期愉快[加油]

第35章

温如夏霎时不做声了。

温良烨转过头问:“怎么, 害怕?”

“也不是……”温如夏叹了口气,“总忘了自己是个病人,你一说才想起来……”

温良烨道:“我已经见过明医生了,你这就是个常规手术, 放平心态, 什么问题都不会有。”

温如夏应了一声。

过了会问:“大哥,现在几点了?”

温良烨还没回答, 陈修先说了:“差十分钟到两点。”

温如夏:“哦。”

算算时间, 汤意白可能要晚上七八点才能到达京西。

温良烨提前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温如夏到医院后就开始各项检查。

等全部做完已经傍晚了,她躺在单间病房里, 陈修一直跟她说着各种注意事项, 每说一个都要跟着解释一下。

温如夏最后都听笑了:“陈助,是我做手术,你怎么好像比我还紧张。”

“我的确有点紧张……”陈修实话实说, “但四小姐你一定要放平心态, 就当是睡一觉,等醒来就好了。”

“我知道。”温如夏反而安慰他,“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放心吧。”

陈修之后看看时间:“那四小姐你好好休息一会, 我回趟公司。”

温如夏点头:“你跟大哥说晚上不用过来了, 我这边没什么问题, 等明天再来。”

陈修应了一声, 然后走了。

最初手机丢了那几天,温如夏并没特别在意,反而还有着借此机会放空一切的想法,然而现在才体会到没有手机有多不方便, 不知道时间就算了,她想联系汤意白也没办法。

在床上躺了一会,她起身走到窗边,天已经慢慢黑了,入眼万家灯火,平静又安宁,站在医院病房看着这样的场景,比任何时候都要感慨。

外面有脚步声响起,紧接着病房门被推开,她还以为是汤意白,想着怎么这么快就到了,结果回过头愣住了。

二姐三姐,二姐夫,还有温漠恺走了进来。

温如夏只错愕了一瞬,马上扬起笑容:“你们怎么一起来了?是不是大哥告诉你们的?”

温明舒本来走在最前面,看到温如夏后猛地有点绷不住,当目光又移到她戴着的住院手腕带上时,干脆转身出去了,隔了一会才又进来。

正好听到谭峤在说:“小夏,你快把你二姐急死了知道吗?”

温明舒走过去拍了他一把,然后问温如夏:“明天几点手术?”

温如夏笑道:“十点,大哥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其实没什么的……你们别担心。”

到了这时候,再问一些无关紧要的也没意义,温明舒摸了摸她的头:“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什么?”

温祈然道:“该禁食禁水了吧?”

温如夏“嗯”了声:“十点之后,但我现在不饿,刚才也吃了点东西。”

谭峤这时笑着问:“小夏,明天就要上手术台了,害怕吗?”

话音刚落,温明舒瞪了他一眼:“你会不会说话?什么叫上手术台?”

温如夏也就顺着道:“本来没什么感觉的,二姐夫你这一说,我忽然紧张起来了。”

谭峤:“……”

温明舒:“就不该让你跟着来。”

“那我不也担心小夏嘛。”谭峤叹气,“好好好,我从现在开始闭嘴。”

“我开玩笑的二姐夫。”温如夏笑了声,“其实真实想法是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看开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本来就是。”温祈然接口,“手术本身没什么,不要自己制造焦虑,放宽心。”

谭峤:“哎说到这儿我想起来了,几年前我一个同事的姥姥,也是做的胃癌手术,她当时都将近晚期了,家里人都担心她术后情况不理想,结果老太太心态特稳,能吃能睡,所以到现在也还好好的,可见一个好的心态是制胜关键。”

温明舒点头:“这倒是。”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只有温漠恺,全程保持沉默。

最后大家都准备走了,他开口了:“你们先走吧,我待会自己回去。”

温明舒拍了拍他的肩:“那行,回去的时候开车慢点。”

温漠恺终究年轻,且显然憋了很久,待其他人都离开后他看向温如夏:“为什么生病了不告诉家里人?手机丢了为什么不及时买新的?要不是大哥找到你,你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还有那天你打电话给我是不是想跟我说点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把温如夏问懵了,随后觉得既好笑,但对于他也在情理之中,她解释:“不是想说什么,就是想见见你,也不是不回来了,手机是因为还没来得及去买。”

温漠恺盯着她:“那第一个问题呢?生了这么严重的病,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们?你是不是……”

他想问你是不是不把我们当家人看了,但终究没问出口。

温如夏顿了顿,笑道:“阿恺,人的想法是会变的,可能上一秒还觉得是对的,但下一秒就改变主意了,反过来也一样。”

温漠恺没再说什么,但情绪非常低落。

这两件事发生得措手不及,哪一件都让他无法接受。

他很难过,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每当这时候他就想,他都这样了,更遑论她?

“我都说了……别把我妈说的话放心上……”他垂着头,声音又低又闷,“你永远都是温家的人……”

他一直都是傲娇的,带着点张扬,我行我素,温如夏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落寞的样子。

她心里也不太好受,但还是勉强笑道:“我没放心上,我现在只想着明天的手术顺利进行。”

温漠恺马上道:“肯定会的,你别害怕。”

温如夏拍拍他的肩:“那你也别多想了,赶紧回去吧。”

“我不回去。”温漠恺说,“我晚上留下来照顾你。”

“不行。”温如夏拒绝,“我今晚不需要人照顾,而且你在这里我会紧张,我明天上午的手术,你不能让我从现在开始就提着心吧?”

温漠恺只能“哦”了一声。

“快走吧。”温如夏催促,“开车慢点,注意安全。”

“那我明天再来,你有事就叫医生。”温漠恺说完起身走了。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温如夏转头看了眼窗外。

随着天越来越黑。

她心里也开始有那么点不踏实。

就在这时又有人推门进来,她以为是温漠恺去而复返,结果转头一看,马上从床上坐起来,像小学生看到老师般规规矩矩:“明医生。”

明越一边走过来一边笑道:“你躺着就行。”

他身上还穿着白大褂,气质温和,步履从容。

温如夏因而问道:“还没下班啊,明医生。”

“准备走了。”明越拉开椅子坐下来,笑着问,“怎么样啊现在?”

“我觉得还行。”温如夏说。

明越点点头:“虽然术前都会例行公事给患者做访视,但我还是额外想说,真的别紧张,更别焦虑,每台手术都有专业的医护团队一起跟进,不是你一个人在面对,所以平常心对待就好。”

他说话很温和,不疾不徐,这话如果是别人说,温如夏可能也就听听,但由他说出来似乎带着天然让人信服的力量。

也可能因为他是主刀医生,懂得怎么安抚病人情绪。

总之温如夏心中那点不踏实很快就没了。

“我知道的明医生,我不紧张,不过,我想问问……”她迟疑了一下,“就……我之前耽误了这么多天,会不会对病情有影响?”

明越知道她在担忧什么,笑道:“首先确诊之后我们得做一个精准评估,这需要一定时间,短期内病情不会快速进展,当然也不会延误治疗,所以别担心。”

听他这么说温如夏松了口气:“那就行,谢谢明医生。”

“你不用谢我,这是我的职责。”明越含笑道,“不过你可以选择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了,我肯定相信你。”明医生尽管年龄不大,但看着就很稳,温如夏是真心实意觉得他的话有着稳定人心的作用,至少对她来说是,“就算你说我不用做手术就能好我都相信。”

“那敢情好,”明越笑了声,“我以后就不主刀了,病人推进手术室我直接进去喊一声,好了,皆大欢喜。”

温如夏一下笑了出来。

明越看着她,又转头看了看旁边:“怎么就你一个人?你先生不在?”

“噢……他一会过来。”

“行。”明越站起身,“那我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温如夏赶紧下床要送他。

明越抬手制止:“躺着吧,放轻松点,晚上好好睡,如果实在睡不着就去找护士拿片药,别硬扛,失眠一整夜的话术中血压会有波动。”

温如夏点头:“好,我知道了,谢……明医生你慢走。”

明越笑了声,转身离开。

明医生离开后病房里好一会都很安静,没有人再进来,温如夏确实不再惴惴不安了,但转而开始担忧另一件事。

汤意白怎么还不来?

不会是途中……出了什么事吧?

她甚至都准备去找护士借手机了,门终于打开。

汤意白走了进来。

她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下了。

然后走过去问他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不久,顺便回家拿了洗漱用品和衣服。”汤意白手里拎着纸袋,边说边把东西拿出来放好。

温如夏一愣:“你看完我回去就行了,今晚不需要陪护,至于后面……”

汤意白出声打断:“你别管了,从现在开始到出院,甚至出院以后,你将每天都能看到我。”

温如夏:“……”

“检查什么的都做完了?”汤意白问。

温如夏点头:“一切正常,只等明天手术。”

汤意白看着她。

温如夏忙道:“你别问我紧不紧张了,下午的时候二姐三姐他们来看我,都让我放宽心,我感觉不止我,你们也应该放松点。”

汤意白扯了扯嘴角:“不问。”

说完低头看看时间:“不能吃东西了吧?”

温如夏“嗯”了声:“我本来也不是很想吃,你吃了没?”

汤意白:“傍晚的时候吃过了。”

接下来似乎就没别的事了,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以一个好的状态等待明天的手术。

但要说睡觉,温如夏一时半会儿还真睡不着。

她看向汤意白。

汤意白马上问:“怎么了?”

温如夏笑道:“我们下楼走走吧。”

病房在十六层,等电梯时温如夏心中蓦地一动:“汤意白,我想走楼梯。”

汤意白:“好。”

这个点楼梯间非常安静,不过有点暗,换做平时温如夏肯定会害怕,但此刻却平静得很。

一来有汤意白在身边,二来她明天就要做手术了。

她连做手术都不怕,这点幽暗何足挂齿?

准备踏下第一级台阶时她说:“别打扰我,我要数数一共有多少级台阶。”

汤意白愣了愣,随后无声地笑了:“行。”

他配合着她,直到走出一楼大厅,到了外面才问:“多少级?”

温如夏:“321。”

“是吗?那我数怎么是323?”

“肯定是你数错了,不信待会咱们去问医生。”

“医生估计也不知道,除非这栋大楼的设计师,可能会给你一个确定的答案。”

温如夏反应过来,摇头失笑:“我可真是……谁会在做手术前一晚不睡觉跑去数住院部大楼一共多少级台阶,除了我也没谁了……”

汤意白:“只要想做的事,并付诸行动去做了,那就是有意义的。”

“也是。”温如夏抬头看着空中的月亮,“即便很多年以后,我回想起今天也会清楚记得,这是我在医院住的第一晚,我还数过它的台阶,它一共321级,也有可能是323级,这本身就是个……”

她说到这儿看了眼身边一直陪着她的汤意白。

“美好的回忆。”

他们在楼下走了一圈,回去时汤意白问:“还要不要走楼梯了?”

温如夏想了一下:“走。”

汤意白:“你确定,这回是上,不是下。”

温如夏深呼一口气:“走吧,明医生让我今晚睡好点,我爬累了,说不定能一觉睡到天亮,再说也就十六层而已,不在话下。”

豪言壮语放出去十分钟后——

“这是第几层?”温如夏喘着气问。

汤意白抬头看了看:“第八层,还有一半。”

“不可能,这绝对弄错了。”温如夏干脆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我之前爬东明山,那么高的台阶都没像现在这么累。”

汤意白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我背你。”

温如夏一怔:“啊?你行吗?你不累啊?”

汤意白:“行,不累。”

“可是……”

“想好了再回答。”

温如夏思考两秒,趴上了他的背。

汤意白轻而易举将她背起来,稳稳往上走。

“你慢慢的走,要是累了就把我放下来休息会。”

“你可能对自己的重量有什么误解,这么轻,哪里会累。”

“哦。”

楼梯间幽暗静谧,温如夏趴在汤意白背上,被他背着一步一步往上走。

她忍不住感慨。

再也没有了。

无论手术成功与否。

关于这晚的点点滴滴,都是她人生中独一无二的回忆。

“汤意白。”过了一会她开口道。

“嗯。”

“你说万一……”

汤意白打断:“没有万一。”

温如夏叹了口气:“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你要理性看待。”

汤意白没说话。

温如夏停了停又道:“万一……有万一,我连句话都没留下,那岂不是更遗憾?”

汤意白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还是没出声。

温如夏在黑暗中噘了噘嘴:“人家医生告知手术风险都还要签字呢,我只是口说一下怎么不行了?”

“……你说。”

她却许久都没出声。

就在汤意白以为她不会说了时,她搂住他的脖子,然后趴下来贴着他。

“我要葬在妈妈身边。”

“……”

“你替我选一张漂亮的遗像。”

“……”

“以后……你如果去看我,记得给我带一束白玫瑰,我喜欢白玫瑰。”

汤意白始终没有回应。

前方楼梯间出口有灯光透进来。

明亮,充满希望。

他眼前几度变得模糊。

眨了一下后复又清晰。

大约真的累了,回到病房后温如夏洗了个澡,躺下后没一会就睡着了。

汤意白躺在陪护床上。

确定她沉睡后起身走过去。

高级单间病房很安静。

他盯着她的睡颜看了很久。

最后俯身在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第36章

温如夏真正对做手术有了实感, 是第二天换完病号服,护士过来给她扎留置针。

疼痛让她清晰地意识到。

她是个马上要进手术室的病人。

九点十分,有护士前来通知,然后便是各种准备。

病房里围了很多人, 温明舒握着她的手:“最后一关了, 勇敢点,我和你三姐在外面等你出来, 别忘了我们还要一起去雪山呢。”

二哥也来了, 笑着跟她说:“你不是想要宋雪渝的签名照吗?等做完手术出来了给你。”

温漠恺站在他身后, 没说什么,但眼睛一直看着她。

温如夏笑着应了一声:“好。”

然后往旁边看了看。

陈修以为她在找温良烨, 马上道:“温总今天实在抽不开身, 但他很记挂你,四小姐你加油。”

温如夏点点头,最后看了眼汤意白。

汤意白什么都没说, 只是朝她安抚地笑了一下。

九点半, 接送病人的担架车来了,她被移到上面,护士推着她往前走。

一行人目送着她跟出去。

温如夏目光一一在他们脸上掠过。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伴随着一声呼喊:“小夏——”

温如夏怔了怔, 循声望去。

温绍仓皇地跑到担架车旁边, 满眼焦急地俯身看着她:“小夏, 爸爸在这儿, 别害怕……”

“爸。”温如夏哽咽着喊了声,“我还以为……你不想见我了……”

温绍满心愧悔,伸手擦掉她眼角溢出的泪,又轻抚着她的额头:“当然不会了, 你是爸的女儿,爸怎么可能不想见你?别胡思乱想。”

护士在前面催促,再多的话也不能说,温绍只能又一遍嘱咐:“别怕,爸在外面等你,放心。”

车子再度缓缓向前,就在要进手术室的前一刻,温如夏忽然抬头喊道:“汤意白。”

汤意白紧走几步追上去。

温如夏一把攥住他的手。

汤意白能感觉到她手腕在轻颤。

他没忍住,低头在她脸侧轻吻了一下:“我等你。”

两人目不转睛看着彼此。

距离随着车子往前逐渐拉开。

直到担架车进了手术室。

最后门缓缓合拢。

旁边响起别的家属难耐压抑的哭泣声。

汤意白一瞬间就绷不住了。

转身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接了捧水泼在脸上。

就在这时愣了愣。

左手袖口空荡荡的。

她扯走了他衬衫上的一枚袖扣……

另一边,亲眼看着温如夏被推进手术室,温绍心如刀绞,眼泪再也忍不住落了下来。

温漠恺见状劝道:“爸,你别太担心,就是个……普通手术,不会有问题的。”

温绍嘴唇抑制不住颤抖:“癌症手术……怎么能是普通手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女儿受这种苦……”

他悲痛到几乎站立不稳,温漠恺于是扶着他到一边坐下。

就在这时电梯门开了,温老爷子在荣叔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温祈然最先看见,上前喊道:“爷爷。”

温老爷子神情凝重,走得也有点急,出来后环视了一下四周:“已经进手术室了?”

温祈然点头:“刚进去没多久。”